宁澹的神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多谢魏大人这些时日的襄助,真心的。”
魏渔看了他许久。
慢慢地开口:“方才沈遥凌说,跟你认识了很多年。”
宁澹眸底暗光流转。
“是。很多年。”他不避不让地看向魏渔,咬字很重,“久到,早已约定了白头。”
魏渔怔怔站了一会儿。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原先也察觉不对劲的地方,有些猜想,只是不曾过多探究。
如今沈遥凌说漏一句,宁澹又言语中自有深意,他的猜测,便也无需再要谁来佐证了。
荒唐之中,生出一丝缥缈的遗憾。
他原本就知道,沈遥凌与宁澹之间,有一些与他无关的过去。
只是没想到,那段过去,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长到他可能来不及介入更多的未来。
宁澹好似生怕自己暗示得不够,看着沉默的魏渔,忍不住又补充两句。
“沈遥凌信守承诺,绝不会轻易背弃,旁人再有什么念头,也越不过我去。”
魏渔回过神,又扫了宁澹一眼。
看他那暗戳戳跃跃欲试的模样,魏渔心中嗤笑。
可笑,他方才竟然还觉得这人一瞬间稳重不少。
魏渔慢条斯理道:“越不过你?无论如何,沈遥凌要唤我一世师长,谁压在谁前头,你分不清?”
宁澹顿了顿。
摇头道:“你早已离开太学,往后,该让遥凌唤你魏大人才对。”
“哦?”魏渔又道,“你说得对。既无师徒名分,也就无需在乎师徒伦理礼仪,省了那些繁文缛节也好,确实更亲近。”
宁澹被噎住,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憋得脸色泛青,眼睁睁看着魏渔慢悠悠地抿了口茶,又瞥他一眼,自在地甩袖离去。
腊月过了一半,他们终于回到了大偃。
然而一进城门,等待他们的却是戒备森严的禁军。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感谢在2024-02-02 01:19:08~2024-02-03 01:50: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玫瑰島共和國、迪丽热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祈愿 30瓶;Crab、霍老大 5瓶;花花 4瓶;洗面奶是甜的~、穆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5 ? 第 115 章
◎城墙◎
沈遥凌撩开车帘往外探望, 站在禁军最前的是中常侍,他遣人拦下沈遥凌等人的车马,将一柄长剑竖立在地, 面色森严。
如他们所料, 如今宫中局势极不利于他们几个。
没被当做逆贼当场斩杀, 已算好事。
宁澹挡在了沈遥凌前面, 低声道:“放心, 不会让你出事。”
沈遥凌凉凉扫他一眼。
“这种事上, 若是你以后还要分个你我,就不要再同我说话。”
宁澹一怔。
沈遥凌挥开他的手,推门下车。
她一身淡粉裙裳, 在这一堆甲胄士兵之中显得格外显眼, 也冲破了肃杀的气氛。
中常侍似乎也眉眼松了松,感到庆幸一般。
“宣谕使。”他微微颔首。
堂堂中常侍是没有理由跟她一个小小的宣谕使问好的, 沈遥凌察觉他有话要说,也行了一礼:“中常侍大人,我们正要回宫向陛下禀报西域之事,为何阻住我们去路?”
中常侍扬声道:“并无别事。只是近日京城颇不太平,还请诸位在门前卸甲,随我等一路进宫。”
大偃除了降臣,从未有城外卸甲的说法,此举无疑昭彰着宫中的怀疑。
好在他们也早有准备,魏渔也走到前面, 和沈遥凌对视一眼,点点头:“那好, 请中常侍稍候。”
他们将一些必要的东西单独用几只匣子拎着, 交给侍卫确认并无武器之后, 才得到允许通行。
与上一次回到京城被夹道欢迎不同,这一回,路旁一个闲人都看不见,士兵们围挡在侧,堵得水泄不通。
沈遥凌按下心思,暂不去想父母兄姊会有多担忧,低头随着队伍入宫。
宫中戒备森严,宁澹略扫一眼,不少位置都换了人。
他们在外数月,不知宫中发生了些什么,这越发严密的宫禁也不一定就是冲着他们来,但太子,定然在其中添了一把火。
终于进到宫苑之中,又下起了雨。
冬雨细密如寒针,扎进裸在外面的肌肤之中,中常侍叹息一声:“又下雨了。”
从方才开始,沈遥凌便觉得这位中常侍对他们似乎并无恶意,甚至有些细节之处似乎还在刻意示好,仿佛他前来阻拦完全是临时受命,不得不为之。
沈遥凌身份简单,不怕被人拿住把柄做什么文章,便又顺势与他搭话:“这些日子,京城雨水多么?”
中常侍点点头:“一场比一场凉,今年比往年都要寒得切切。”
接近殿门,中常侍便越发沉默,到殿门前时停下脚步。
这间正殿位于内廷和外朝之间,是陛下平日里下朝之后召见朝臣之处。
宁澹迈开长腿越过门槛,殿内并不见陛下的踪影,只有太子身披金黄蟒袍,坐于主位上。
见他们进来,太子挥了挥手。
旁边的侍臣上前一步,对着几人道:“诸位要向陛下禀报之事,在此处禀报即可。”
宁澹冷冷看着他们:“未见陛下,如何禀报?”
侍臣并未躬身:“陛下患上了风寒正在休养中,目前由太子殿下代政,无论是要禀报上听之事,还是惩处叛贼之责。”
宁澹眸色森寒,身周溢出杀意。
沈遥凌总算明白为何远在城门之外便要收缴他们的刀剑,若是没有那一步,恐怕现在宁澹的剑刃已经落到了眼前侍臣的颈项上。
“何谓叛贼?”宁澹斥道,“是立功报国为叛贼,还是贪图享乐致使城门失守为叛贼?”
太子霎时面色沉黑,嘴唇抖颤,偏偏反驳不得。
其实若不是出于此事,太子也不至于如此针对于宁澹,然而他失职在先,宁澹又屡立奇功,他不敢想象会受到父皇怎样的责骂。
原本想用谋逆的罪名与宁澹做交易,让他保守西伊州的秘密让出功名,结果收到了父皇病重的消息。太子心知这是个绝佳的机会——父皇病中无力追究自己那点失责,而自己若是能趁此时机替父皇打理朝政,得到父皇的赏识,等到这段时间过了,父皇惦念着他的功绩,也不会再治罪。
而且,父皇不在朝中,他还能借机惩治宁澹,实在是一石二鸟。
想着这些,太子又恢复冷静,抬手在龙椅上一拍。
“大胆。若无可禀报之事,便到了你们认罪伏法的时候。罪臣宁澹,还不下跪!”
僵持之际,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太子训话之时,何人无诏擅闯?
“大胆——”太子正待发怒,忽而想到什么,面上的皮肉一抽,霎时在龙椅上坐立不安一般,险些滑倒下来。
过不多时,皇帝迈步而入,步伐沉稳矫健,哪有重病的模样。
“小渊何罪之有,朕竟不知。”
皇帝面色难看,对着宁澹时,强行挤出一丝和蔼。
太子颤颤巍巍走近,在皇帝面前跪伏:“父皇,是这般情形……”
话未落音,太子肩上被一只明黄足靴狠狠踹了一脚,翻了几个滚仰倒在地。
“滚下去!”
怒喝声中,太子抖抖索索离开,冷汗如雨。
踢踹的动作太大,皇帝的外袍有些凌乱,露出些许寝衣衣领,看得出来是匆忙赶来,否则太子也不会无知无觉。
皇帝身旁的大太监已经领着人将殿内重新收拾一番,甚至搬出几张木椅。
看来他们不仅不必下跪,还能被赐座。
从进京到现在,两个时辰之中,跌宕起伏,好在有惊无险。
然而眼下的情形,显然不可能当真坐下来长篇累牍地报告,天家还有家事要处理。
魏渔将整理好的卷宗留在桌上供陛下翻阅,便眼观鼻鼻观心,躬身告辞。
沈遥凌也识眼色地打算跟着离开,却被宁澹叫住。
“陛下,臣与遥凌有一事要当面向陛下请奏。”
沈遥凌微顿,看了看宁澹的面色,终究什么都没说,留了下来。
四周门扉牢牢掩上,宁澹端出一块软布包着的四方匣子,放在桌上,凝神好一会儿,才抬手抽开。
沈遥凌也是第一回,看见了这匣中物的全貌。
在回大偃的路上,沈遥凌也曾好奇过,然而宁澹只是嘱咐她,等到有一日将此匣启封之时,记得要站在他身边陪他一同看,但也要记得,蒙上一半眼睛再看。
沈遥凌没有蒙眼,却站得离宁澹更近了些,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匣中是一颗头骨,上面有无数穿透伤痕,大大小小的孔洞残缺不全,似乎是曾有钉子、锁链钩入其中,甚至,还有可能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留下的伤痕。
宁澹打开匣子,双膝落地。沈遥凌同他一起跪下,在交叠的衣袖下悄悄握住他的手。
“深入北戎王宫之后,臣在北戎王的寝殿中发现了一些可疑之物,似与当年的腾骑将军有关。臣按迹循踪,最终在北戎一口用来镇压恶鬼的旱井中找到了腾骑将军的头骨。看来,数十年来,北戎人一直将腾骑将军当做极具威慑力的恶鬼一般镇压着,不惜用尽无数酷刑。”
宁澹讲述的语调平淡,声线平稳,好似在表述着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然而,沈遥凌却感觉得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很紧,紧到好似只要松开一丝间隙,他就会失去支撑自己的冷静。
宁澹未曾提及一句,然而,每一个字都是在为当年的腾骑将军澄清。
被敌人当做震世恶鬼重重锁在地下的将军,死后却被怀疑为里通外国的叛贼,亲人离散,直到数十年之后,污名仍未洗消。
世上仅有的还记着他的几个人,该会有如何的痛苦。
不顾手指被攥至疼痛,沈遥凌仍然用尽全力反握回去。
她悄悄抬眼,觑向皇帝。
皇帝并无余力发觉她的打量,他面色震然,手指颤了好几回,才扶住那青铜方匣的边缘。
良久之后。
皇帝终于枯涩出声:“朕,知道了。腾骑将军今日荣归故里,可得安息。”
宁澹跪伏在地,拜了一揖,站起身。
“臣别无旁事,先行告退。”
他拉着沈遥凌的手仍未松开,由着沈遥凌牵住他转身。
走到门边,皇帝唤了他一声。
宁澹也不知听没听见,沈遥凌停住步子,他便也跟着停了。
皇帝眸色极其复杂,看着牵在一处的两人,又沉默了好半晌,才轻声道。
“是朕,对不住你们。”
宁澹抬步离去。
雨已经停了。
空中却还弥漫着渺茫的雾气,几个呼吸之后,胸中便是一片冰冷的。
沈遥凌解开自己的围脖,套到了宁澹的脖子上。
宁澹回过神,握住她的手:“怎么?”
低头看了一眼之后,宁澹立即皱眉,将围脖往下扯,“等会儿冻着你。”
“嘘。”沈遥凌吓唬他,“别乱动。”
她抬手将围脖仔细理好,遮住了宁澹的下半张脸,用绒毛包裹住他的呼吸:“天已经够冷的了,别再冷了心。”
宁澹看着她,默默无言。
绕出宫墙后,宁澹就再也忍不住,把沈遥凌拉进了避风处。
扯下围脖,很快地在她冰凉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这样,就不冷。”
沈遥凌感觉手臂麻麻的,似乎起了许多鸡皮疙瘩。
她受不了宁澹这样,却又好像不是厌烦的那种受不了。
缩了缩脖子要推开他,被宁澹捧住脸,抿住耳垂,含在齿间轻轻啃咬。
他有些忍不住,最后的忍耐是不能在外头太过分,因此始终没有碰触沈遥凌的衣裳和嘴唇,极限地耳鬓厮磨。
沈遥凌感觉他在不断地试图把气息蹭到自己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上,心里很怀疑他所谓的忍耐到底有没有意义,却也并没有真的用力推开他。
她最终闭上眼,也不想去考虑现在在哪里了。
宁澹安静地搂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外面寒风呼啸,无人看见的角落的拥抱,仿佛变成了一道独属于他们的城墙。
作者有话说:
坏了我现在好像只有深夜才能写得出来TAT调作息失败了TAT-
感谢在2024-02-03 01:50:54~2024-02-05 01:34: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玫瑰島共和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沉乔 7瓶;霍老大 5瓶;宁夏之悠然自得 2瓶;雪静、洗面奶是甜的~、泡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6 ? 第 116 章
◎相见◎
陛下确实曾感染风寒, 但并未病重到无法搭理朝政的地步。
先前陛下让太子去西伊州主事,是想给太子铺路,让他这个储君的位置坐得更稳更顺当。
现在之所以称病急急召回太子, 其实是因为已经收到太子被区区一队前哨探兵偷袭得城门失守的消息, 颜面损伤之甚, 不得不出此下策。
陛下心知太子前脚犯错, 后脚回朝会愈发谨言慎行, 说不定还端得几日储君样子, 便借机将一些不重要的杂务交给他,明面上太子代理朝政,做些实事, 也好堵住朝臣的悠悠众口, 打消朝臣对太子的非议。
然而皇帝替太子苦心算计经营了这么多,也还是招架不住太子自个儿会出主意。
听闻太子借权将宁澹等人卸甲押进宫中之后, 皇帝也无法再继续放任下去,不得不亲自来阻止。
总之是一场虚惊。
离宫之后,沈遥凌心知魏渔会替她先去沈府报平安,便也不急着立刻回去,又与宁澹说了好一会儿话,免得他一心记挂着旧事,引动哀恸。
两人也没什么正事可说,在宽大袖袍底下牵着手,趁着人们都怕冷地缩在屋中, 沿着空旷的街边乱逛。
看到光秃秃的树枝想起夏日的杨柳,指着檐角挂灯笼的高楼聊起某个春夜里的一壶酒。
这样散漫地走了半个时辰, 宁澹还不愿意放手, 同沈遥凌商量着, 什么时候再出来相见,被沈遥凌拒绝了。
“眼下这种情况,你这几日该多陪陪公主,其它的就不要想了。”
宁澹抿抿唇,一眨不眨看着沈遥凌离开。
果然如沈遥凌所料,魏渔已经来过沈府,有他打前阵,沈遥凌也省去了解释的工夫,只需要尽情享受爹娘兄姐的关怀亲昵。
她卸下一切负担过了几天的舒坦日子,睁开眼只需要想着今天玩什么,吃什么,感觉脑袋变得空空如也,整个人一直飘在空中似的轻巧。
这天窗外飞进来一羽灰鸽子,在处处洁白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沈遥凌越看越眼熟,自己走出去,捉住那只弯颈啄羽的鸽子捧在手心。
灰鸽子待得很自在,还主动迈出一只爪子,似乎提醒她摘下足环上绑着的信件。
原来是宁澹的信鸽,难怪越看越眼熟。
沈遥凌拿下那封信展开来看,看着看着忍不住弯唇笑笑。
信中也没说什么正经事,就是问她,这几日过得好不好,高兴不高兴,有没有想去哪里玩。
沈遥凌没答他,提笔也写了几个问题,问他宁珏公主这几天心情如何,在做些什么。
没过一会儿,灰信鸽又扑棱棱地飞来,沈遥凌喂了它几粒粟米,才把第二封信摘下来。
宁澹先说,你怎么不问我?
然后说,宁珏公主沉寂了好几日,对着西屋的雕花窗一言不发,今天才总算明朗些,带着腾骑将军的遗物暂居在了忠武祠,除了祭拜,并无别事。
最后说,我很想见你,你若是得空,我来找你,哪怕一时片刻也行。
沈遥凌看完信,就没有再回。
翌日天晴,沈遥凌拒了阿姊下棋的邀约,说想去明霞寺看看。
沈夭意冲她嗤笑:“你又不信神佛,去那里做什么,不如和我下棋。”
“不是去拜神佛。”沈遥凌摇摇头,“就是,去看看雪景。”
“好吧好吧。”沈夭意以为她在大漠待了那么久,所以对京城的景色兴味盎然,也没再阻拦,“天寒地冻的,我可不陪你去。”
沈遥凌淡然地点点头出门,掩下一点点心虚。
明霞寺在东郊的山上,不远处就是忠武祠,沈遥凌至寺门而不入,径直去了忠武祠。
若青跟在后面嘀嘀咕咕:“小姐既然是要来找宁公子,为何不同二姑娘直说?”
沈遥凌轻咳一声,若青赶紧闭上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沈遥凌并没怪若青,事实上,若青说的没错。
她与宁澹之间的关系,现在也不应该再瞒着家里人,只是不知为何,她心底还有些犹豫,又想着刚回来,还不必要提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结果这么一拖延,就越发开不了口,变成了现在这个躲躲藏藏的样子。
暂时按下这些念头,沈遥凌朝着忠武祠的大门走去。
院内的雪扫得很干净,弥漫着宁静的檀香气,偶尔有衣裙素净的仆婢经过。
沈遥凌越发放轻脚步,绕过一道院墙,看见一棵硕大的松树,树下有说话声。
是宁珏公主,坐在雪松下,膝上和肩上都披着厚厚的毛毯,发丝在风中轻轻摆动,宁澹垂首站在她面前,看起来,是这对母子正在闲聊。
沈遥凌正犹豫是先走开等待,还是过去给公主请安,结果刚好听见公主冷声,带着难得的怒气。
“所以你就这样单枪匹马地去,还觉得自己没错?你是嫌老天爷长了只眼睛在你身上,留了你一命。”
“本来以为你会好些,结果果然还是个习武之人,与你那父亲一样,以为自己是什么战神转世,天不怕地不怕……”
宁珏公主说着说着便失了声,动作也顿住了,目光虽然痴痴落在宁澹身上,却好似是在看着别的地方,仿佛整个人的神魂被抽离了一瞬,在世界之外的某个角落暂时安歇。
沈遥凌垂眸,忍不住轻轻叹息。
宁澹原本老老实实地听训,忽而耳尖一动,似乎听到什么,微微睁大眼睛朝这边看来。
窗边的沈遥凌不偏不倚地撞上了他的目光,也没有退缩,干脆穿过门廊走了下去,对面前二人行了一礼。
“宁珏公主安,副都护安。”
宁澹动了动,似乎想走上前来扶她,但宁珏公主已经说了“免礼”,于是沈遥凌自己站直了身子,朝他瞥了一眼阻止。
宁澹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似乎能微妙地看出几分不自在。
宁珏公主朝她招招手,叫她过去,又对她露了一个笑。
“沈姑娘,你怎么在这。”
“回殿下的话,我本是来明霞寺逛逛,听说腾骑将军的灵位供奉在忠武祠,便想过来祭拜。”
宁珏公主神色微动,轻声道:“有心了。”
公主又看向宁澹,面上仍有怒容。
“若渊,还不去你父亲灵前反思。”
宁澹恭顺地低垂颈项,宁珏公主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地扭开头,继续对着雪松静坐。
宁澹无奈。
既然都要去灵位前,沈遥凌便跟上他的步伐走向殿内。
一路上,宁澹越走越歪,越离越近,直至贴到了沈遥凌身上。
“你昨日,为何不回信。”他语调沉沉,昨日见信鸽空足而归,他不知忐忑了多久,也不敢再写信去,担心是不是做错什么惹沈遥凌生气。
沈遥凌道:“我现在不是在这儿?还回信做什么。”
宁澹现在是特殊的时候,不便分心干别的乱七八糟,既然想要见面,她过来找他也一样。
然而她若是提前告诉宁澹,保不齐宁澹又要写多少信来催,她也怕自己提前说了又突然有事来不了,叫人白等。
宁澹眸底明亮,看着她的神色分明是高兴的,偏抿抿唇,开口又说:“你来,是看我的笑话。”
沈遥凌瞥他一眼。
若是放在往常,她听到宁澹这么说,心中又要泛起波澜,而现在她已经清楚了,宁澹只是习惯性嘴欠而已。
沈遥凌心绪平淡,回想方才那一幕,反而道:“确实很好看。”
宁澹:“……”
他停住步子不走了,分明面无表情,周身的气息却似乎泄溢出难堪和羞窘。
沈遥凌摇摇头:“是该有人多骂你几句,下次你再挨骂,记得再叫我来看。”
宁澹耳根涨红,闷声不吭,沈遥凌感觉自己再多说几句他就要原地碎裂了,就也不再往下说,走过去拉了下他的衣袖。
宁澹果然又贴过来,两个人蹭在一起往殿内走了。
灵位前放着两个蒲团,沈遥凌净手点香,阖目虔心跪在蒲团上,双手拢着香抵在额前,默默静思祝祷。
腾骑将军的不世风华她无缘得见,只盼望他所守护的这片大偃国土,往后能够如他所愿,世世代代富足安宁。
宁澹也静静跪坐在一旁,此时却没再拜,只是看着沈遥凌出神。
沈遥凌闭着双眼,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颊上,等到将心中的祝词虔心念完,才睁开眼,边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里,边淡声问:“想什么呢。”
宁澹黑眸之中似是漾了一汪水,柔波荡漾,又掺杂着一些别的什么。
“在想,我高烧的那一夜。”
沈遥凌动作一顿,某些亲昵的画面涌入脑海,鼻尖的幽幽檀香更激起罪恶感。
她颈侧悄然泛红,正要沉声呵斥,宁澹又道。
“那夜子时,我便清醒了,当时已下了决心,要去北戎。”
宁澹撑着腮,静静道:“也不是没考虑过会有危险。”
沈遥凌动作一顿。
“当时想着,万一真的死在异乡,魂魄也会飘回来。飘回来看看,你愿不愿意给我扶棺,若是你在,便也值了。若是回来以后,看到送灵的队伍最前头的不是你,还不如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千晚点来!-
感谢在2024-02-05 01:34:26~2024-02-06 17:25: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玫瑰島共和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晓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7 ? 第 117 章
◎争吵◎
沈遥凌惊怔, 默默不言。
宁澹见她不回话,以为自己打扰她冥想,就也住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 才察觉不对劲, 伸手想碰沈遥凌的肩膀, 然而刚接近还没碰到, 就被用力打落。
沈遥凌从蒲团上爬起来, 攥着裙边扭头快步往外走。
一滴早已变得冰凉的泪水从颊边滑落摔碎在地, 宁澹瞳孔轻轻震动,眼疾手快再次拉住了她。
“囡囡。”
他声音发涩,难得有做错事后的不知所措。
这一世, 他还从没看到过沈遥凌掉眼泪。
沈遥凌被他拽住, 抬起另一边袖口擦干净脸,鼻音闷窒短促:“别叫我!你的脑袋, 是拿臭虫做的,想叫我替你扶棺……亏你想得出来。你既然已经想到我,为何不想想,我不会同意你去那种狼窝虎穴,为何不想想,你若是出了事我会不会难过后悔?我早该想到的,你这个人根本不会改。”
宁澹被叱骂得一懵,脑中轰然作响,把人拉近了凑上前。
沈遥凌恨恨地推开他, 话赶话地说到这里,越说越伤心。
一想到宁澹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去的北戎, 沈遥凌就觉得浑身发寒, 眼睛酸胀。
顺着宁澹描述的画面一想, 浑身都要打冷战。
难道那个时候受煎熬的只有他一个吗?找不到他踪迹的那些日子里,她害怕得几乎夜夜都不能合眼。她根本不愿意再想起的事情,宁澹却当做玩笑一般提起。
他和她脑袋里想的完全是不一样的事情。
或者换句话说,宁澹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能理解她的感情。他们经历了这么多,结果在遇到矛盾的时候,还是跟当初一样。
沈遥凌心中生出难以抑制的灰心和失望,消极的情绪混着焦虑爬满心胸。
“囡囡,我错了。”宁澹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长进,认错认得很快。
但这苍白言语已不能安抚沈遥凌,她愤愤抬起脚在他脚尖上用力一踩,扭头走了。
宁珏公主捧着一个暖炉站在院外,似是不经意经过,看见沈遥凌走出来,正要出声搭话,却只见到那个背影气冲冲地消失。
“……”
宁珏公主摸摸下颌,和追着人出来一脸焦急的儿子默默对视。
沈遥凌原路返回家中,还早得很,能赶上午饭。
沈夭意出现在前厅,看她一脸寒霜地回家来,就懒懒道:“怎么,明霞寺的雪景不好看?”
沈遥凌敷衍:“没有,太冷,不看了。”
“也好,你回来这几日只顾玩耍,也该干点正事了。”
“什么正事……”沈遥凌不满,话说到一半又顿住,看着从内室走出来的母亲,行了一礼。
沈夫人掩唇轻咳一声:“你阿姊说得对。”
面对母亲,沈遥凌不好顽抗,耐着性子问:“母亲可是有什么指示?”
沈遥凌心想着,大约又是母亲交给阿姊什么差事,阿姊不愿意做,赖到了她头上,从小就这样,阿姊不知欺哄着她白做了多少事。
“那位宁公子。”沈夫人缓声道,“不对,如今已是西伊副都护,你问问他哪时有空,上门来坐坐吧。”
沈遥凌一怔。
“什、什么宁公子……”
沈夭意啧啧摇头。
“别装了,你装的可不像。你到底还想瞒多久?我们可都等着你坦白呢,这都等了多少日了,你还没点动静。”
沈夭意眸光戏谑。
沈遥凌背心一麻,这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的平静,原来并非是家里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纵容着她,陪她在演而已。
今日她假称借口说要去看雪,也是完全被戳破了。
本来她应该借此机会跟家里人说清楚,母亲说得对,她既然已和宁澹亲近,也该叫宁澹上门来正式拜访,也是对爹娘的尊重。
然而,今日不巧,她刚跟宁澹吵了一架。
说来也挺有意思。上一世整整二十年,她几乎没有跟宁澹争吵过,有什么事情都是自己默默忍了。
这一世她才与宁澹相处多久,竟然忍不住地想要发脾气,难道是宁澹待她热切几分,她心里就蹬鼻子上脸,变得骄纵了?
沈遥凌摇摇头,挥去心中的念头。
“请母亲见谅,并非女儿有意隐瞒,只是……这事还或许成不了。”
沈夫人没立刻开口。
沈夭意眯了眯眼,端详着她。
半晌,嗤笑一声:“快别骗人了。后日是个吉日,过时不候!”
“你……”沈遥凌着急,沈夭意一挑眉,和她对视回来。
“我怎么?这可是母亲定下的日子。”
沈遥凌望了望母亲,咬咬唇角,无话可说了,低头回了自己院中。
她今日确实气苦,也确实生出反悔之心,只因她从与宁澹的争执之中,仿佛又看见了与前一世相同的未来。
她当了宁澹二十年的王妃,却仍然不知道要如何与宁澹以夫妻相处,上一世她竭力忍耐、迁就,告诫自己说,是自己先向宁澹求的姻缘,就是她该忍的。
这一世,她自然不会再忍,然而除了忍,她这么多年,也没想出别的法子。
她实在害怕又重蹈覆辙。
如今眼下,宁澹是对她柔情蜜意,可这是风平浪静的时候。
人生那么长,怎么可能没有争端,到了那时才是考验夫妻的时候,她想象着,心中没一点主意。
沈遥凌烦恼地躺到了床上去,用被子蒙着脑袋,不言不语。
沈夫人派人来催了她好几遍,她还是不想动弹,直到沈夫人下了最后通牒,说若是她不去请,便要由沈府去请了。
沈遥凌这才没办法地爬起来,潦草地给宁澹写了封书信,只简短诉明事由,时间,地点,便差遣人送去。
那厢宁澹正在公主跟前,又在听训。
这一回却是宁澹态度最为端正的一回,再也不梗着脖子不认错了。
一边挨训,一边脸色戚戚,只从面上也能看出来,他那颗心正七上八下。
宁珏公主说到口干,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问他道:“我说的这些,你记住了没有?”
宁澹用力点头:“记住了。母亲,还有么?”
他一脸苦恼,仿佛生怕自己错漏了什么。
宁珏公主:“……”
这会子知道学了,之前教的时候又不听!
这时沈府的下人匆匆赶来,对着公主行了跪礼,将书信递上。
宁澹低头瞥见沈遥凌的字迹,竟吓得嘴唇一抖,不敢去接,生怕里面是什么诀别书。
嗯
还是宁珏公主接过来打开。
这一看,便看得眉开眼笑。
宁澹殷殷望着母亲的笑容,盼她解释。
宁珏公主又抬眸扫他,眼神一碰到他,就变得嫌弃,笑意一收。
将信纸一振,递给他:“拿去。方才对你说的那些,正该用上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见家长啦~-
感谢在2024-02-06 17:25:24~2024-02-07 00:20: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玫瑰島共和國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8 ? 第 118 章
◎渡舟◎
这两日沈遥凌总是坐立不安, 虽然按照母亲的要求送了信去,但似乎总感到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再看到当了“帮凶”的沈夭意, 沈遥凌自然没有好脸色, 撑着腮转过脸去, 看到镜中自己烦恼的脸。
“呵呵, 对姐姐可以是这个态度吗?”沈遥凌的右脸颊被捏住。
沈遥凌抿了抿嘴:“怎么你也逼我做不想做的事情?”
“不想?”沈夭意听起来似乎意外。
沈遥凌抿抿嘴:“我那日说得还不够清楚么?你们非要强来。难道在你们眼中, 我是非嫁这个人不可了?你们都不在乎我, 我根本还没有想好。”
“说是说清楚了。”沈夭意点点头,在沈遥凌斥责她之前,伸出手捧住沈遥凌的脸, 用了些力气偏向一旁的铜镜, “可你的表情,跟你说的话, 可不一样。”
“什么?”沈遥凌微愣。
镜中自己的嘴唇被阿姊捏得嘟起,一副傻样,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沈夭意凑近她。
“你没看出来么?你脸上并没有厌恶,反倒,写满了害怕。”
害怕……?
沈遥凌怔怔地看着铜镜。
“从小到大,你因胆怯而躲避什么事时,总是这样的表情,恐怕你自己还不知道吧。”
沈遥凌下意识道:“可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沈夭意拍拍她的肩膀,“不过, 婚姻之事本就是人生大事,从一重身份到另一重身份, 从一种生活到另一种生活, 会感到害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但你也要分清楚,什么是心里的感受,什么是现实。你若是当真厌恶对方,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莫要被自己一时的情绪给骗了。”
沈遥凌默默不语。
沈夭意又拍了她两下,催着她站起来。
“好了,等你的人已经到了,你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坐下去吧。”
沈遥凌磨磨蹭蹭从铜镜前起身。
沈夭意当然不知道她重生一世的事情,但奇怪的是,沈夭意说的这些话,好像确实能够安抚她。
沈遥凌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一步一荡地迤逦着,从闺房走到正院去,这一路上的心跳如同小雨淅淅沥沥,一会儿溅起来些许紧张,一会儿又沉淀下去几分冷静。
再想到沈夭意跟她说的话。
沈遥凌心中暗道,这怎么,倒像是比第一回议亲还在意些。
她便又想起上一世议亲。
那时她只顾着伤心,连着好几日浑浑噩噩,听说宁澹上门时,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哪里顾得上别的。
自然也就没有这些羞怯、紧张。
直到礼毕,入了洞房,她才开始心里打抖,与旁人家的新妇,相似又不相似。
这倒有些像是把前世缺了的那些步骤和心情都给补上了。
分神想着这些,沈遥凌一时也没再记挂前几日的争端。
更何况那日回来之后,她兀自恼了一会儿,也已经差不多消气了。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正厅内,一眼便望见宁澹高挑宽阔的背影。
公主一身素净衣裳,坐在主位上正与父亲谈笑,沈遥凌安静走过去立在母亲旁边。
母亲见了她,握住她的手掖在自己臂弯里,轻轻地拍抚,面上也有柔和笑意。
沈遥凌移开目光,悄悄看了眼宁澹。
宁澹肩背挺得笔直,好似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沈遥凌并没看他多久,公主便似乎注意到了,开口道。
“我们商量事情,你们傻站在这里做什么?沈姑娘,若是不介意,能不能带若渊在府里逛逛?”
沈遥凌知道这是长辈谈话刻意避开他们,便点点头起身,领着宁澹往外走。
外面也到处是人,至少沈如风和沈夭意就笑眯眯地堵在门口。
沈遥凌知道躲不过,抬了抬下巴道:“这是我长兄、阿姊,这个,是宁澹。”
沈如风缓慢地眨眨眼,看着这位大名鼎鼎的副都护被自家小妹称作“这个人”,似乎也毫无意见。
沈如风笑吟吟地迎上去,对宁澹行了一礼。
宁澹立即抱拳,还半弯腰鞠了一躬,对沈如风道:“沈大人,久仰大名,在下曾在太学院中与沈大人有一面之缘,那时不曾有机会说话……”
沈夭意左看看右看看,凑近沈遥凌道:“好像,话挺多的?”
沈遥凌摇摇头:“他平时不这样。”
沈夭意闻言,含蓄笑笑:“那就是太紧张了。”
沈遥凌看向一本正经与兄长说话的宁澹。
他紧张么?
不太确定,但确实,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沈如风笑呵呵的,几句话把宁澹又引向了沈夭意。
宁澹喉头滚了滚,更加挺起胸膛。
沈夭意差点笑出了声:“咳,我方才已经与宁公子打过招呼了。”
宁澹点点头,似是附和她的话。
沈夭意对沈遥凌道:“宁公子来得很早,方才已经说了一会儿话。”
她又转回头去,“不过,宁公子看起来怎么有些惴惴不安?难不成,是我们家的人吓着你了。”
宁澹用力摇头,黑曜石似的眸子朝沈遥凌望过来。
沈夭意撑着下颌,笑着眯起了眼:“哦——那就是,乖囡吓着你了。”
沈遥凌正要开口辩驳,宁澹先道:“是在下不好。前几日,惹得囡……沈姑娘动怒,还,未曾取得原谅。”
他分明知道今日上门,是来叫沈家人过目、相看的,却还是坦诚地提起了那桩争吵,并揽在了自己头上。
沈夭意“哎呀”一声,惊呼道,“你怎么能这样呢?”
宁澹微微垂首。
沈夭意大摇其头:“你居然跟乖囡吵架,哎,乖囡是个多么雅静的人啊,在家里,争着帮兄长阿姊的忙,也从来不睡懒觉,不叫母亲操心,更加从来不跟家里的仆从拌嘴,也不会干了坏事让侍女顶包。哎,这样好脾气的人,生你的气,简直太罕见啦!”
宁澹听得一愣一愣,点点头羞愧应是,沈遥凌咬紧牙关,在背后用力掐沈夭意的腰间软肉。
沈夭意灵活地往旁边一躲。
沈遥凌知道阿姊是在取笑自己,也是一种警醒。
斗嘴吵架多么常见,再拿着这点事斤斤计较,倒显得她小肚鸡肠。
这边说了会儿话,没过多久,便有小厮过来,说母亲叫她去。
只叫了她一个人,想必是有话对她说。
沈遥凌做好准备去见母亲,果然在房内,只有沈夫人独自坐着,连婢女仆从都没见一个。
“娘。”
沈遥凌坐过去,手心搭在母亲的膝头。
沈夫人顺了顺她的鬓发。
“这几日,你有些小脾气,娘看得出来。你可知道,我让你请宁公子上门,是为何?”
沈遥凌点点头。
“你当真清楚么?”沈夫人轻叹口气,“你们的事情,我从若青那里也多多少少问出来一些。你在外面多受人家的照顾,于情于理,我们都该答谢。这次见面可以是相看,也可以只是答谢,全在你考虑,我和你父亲,都不可能会逼你。”
沈遥凌轻轻咬唇,点点头。
“那你,考虑清楚了么?”沈夫人轻声问她。
沈遥凌一时间,没有答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问。
“母亲,您和父亲这么多年来,和和美美感情甚笃,从无龃龉心意相通,是怎么做到的?天底下的夫妻,有多少能像你们这样?我……我能吗。”
沈夫人静了一会儿,轻轻地笑了笑。
“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
沈遥凌抬眸望着母亲,眼神柔软依赖。
“你考虑的对,又不对。”沈夫人刮了下她的鼻尖。
“夫妻同为一体,若是貌合神离,只会处处艰难。但是,你要知道,你是你,他是他,你们就算再亲密,你也不能要求,他可以做你肚子里的蛔虫,将你的心事摸得一清二楚。越是亲近的人,便越是需要沟通,一来二去,才能培养默契。否则,哪有天生下来就和你那般契合的人呢?”
沈遥凌趴在母亲膝上,默默不语。
“乖囡,人生如渡舟,你只看到旁人在河中,或到了你眼里的彼岸,你眼里有旁人的风景,却不知旁人的眼中是什么模样。其实每一个人,都如你一样,渡江时,只能看到手中的浆,脚下的水波。身旁经过形形色色的人时,都会觉得自己是被落下的那个。可是,世上没有一条绝对正确的路,只要你确定,你清楚自己在想什么,跟着它,便不会偏航。”
沈遥凌趴在母亲膝头,眸光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像在想宁澹,想他是不是真的改了,他也会学着这样和自己“沟通”吗?
又好像在想,如果上一世定亲之前,她跟母亲这样推心置腹地聊过,是不是后来也不会渐渐落入那般偏执自厌的泥淖。
当她考虑着这些时,她仿佛感到自己又站在街心的路口,要决定自己往哪个方向走。
但是,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紧迫、焦虑的感觉,而更像是一个心中本就有的笃定念头,自觉地慢慢浮现。
沈遥凌爬起来,慢慢地道。
“母亲,我想好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2-07 00:20:59~2024-02-08 02:1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宁夏之悠然自得 2瓶;traz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