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 第 111 章
◎蝴蝶◎
刺客是北戎人。
北戎收到大偃在乌苏设立西伊州的消息后, 感受到了威胁,派出三百人夜袭西伊州。
原本只是佯攻,最多打算烧个粮仓以示威吓, 结果西伊州边防薄弱, 竟被一举长驱直入。
尽管有飞火军在, 北戎人终究没在西伊州讨得多少便宜, 却抓到了太子身边的近侍, 逼讯出了不少消息。
这才精准找到了宁澹的位置。
而西伊州受袭之夜, 太子宿在当地的勾栏之中,自然不愿将此事大肆宣扬,便以无甚损伤为由, 草草了结, 甚至明知有人落于敌军手中,也未想过要上报, 或是与宁澹一行人知会一声。
因此致使宁澹落得这般措手不及。
沈遥凌看着迟了一步送来的密信,心中暗恨。大偃有这样的储君,国无幸民。
从那名刺客身上还搜出了一封书信,是用大偃话写的,牵涉到宁澹的生父。
很显然,即便是有了充足的情报足够突袭,北戎人也并无把握可以真正将宁澹置于死地,于是特地将这份书信带来,就是为了给宁澹看的。
沈遥凌处理完这些事, 勉强平息怒气,又折返回去看宁澹的情况。
贯穿伤直接透过宁澹的胸骨, 或许这个伤口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 只要不致命便可以忍受, 可偏偏那镖上又有毒。
尽管处理及时,仍有部分毒素停留在体内。
宁澹接连几日昏睡不醒,直到今早才终于恢复些许神智,但仍是高烧不退,摸一下浑身滚烫。
沈遥凌推门进去,轻声问侍人:“如何了?”
宁澹身为西伊州副都护,是这一行人之中身份最高,他骤然负伤倒下,一时之间无人能够接管他的位置。
而宁澹身边随侍之人大多都是宁府带出来的亲信,原本就不是寻常角色,只对与宁澹关系密切的沈遥凌稍微信服一些。
于是,不知不觉之间,沈遥凌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原本压在宁澹身上的大梁,替他掌管一应事务。
侍人躬腰回话:“回宣谕使,副都护还是如清晨那样昏昏沉沉,没见好。”
沈遥凌一面急得皱眉,一面道:“急不得,慢慢好才更稳健。”
她将随从都留在门外,走到床边去看宁澹。
宁澹全身上下烫得几乎冒烟,沈遥凌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心里霎时有些慌。
她推了推宁澹:“宁澹,醒一醒。”
宁澹眼睛没睁开,但是听见了沈遥凌的声音,就伸出手来抓住了沈遥凌的指尖,攥得死紧,动作精准,几乎让人以为他是意识清醒着的。
沈遥凌顿了顿,凑过去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接着喊他:“你能听见吗?你得起来喝水,不然你要把自己烧干了。”
宁澹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眉头锁得死紧,拽着沈遥凌的手带着股蛮劲,执拗地把她往自己这边拉,沈遥凌本来是撑着床俯身,被他这样拉扯着跌到他身上去了。
宁澹抓到人后,变本加厉地翻身压过来,他身上又烫又沉,简直好似一座火山,将沈遥凌牢牢按在自己身子底下,仿佛要将她轧进骨血之中,灼烫的呼吸铺洒在沈遥凌颈侧,急促的频率像是在喘。
这样要怎么喂药?
沈遥凌用力推他,当然根本推不动,她只好勉强把自己的双手解救出来,用手背凉着他的额头和面颊,又跟他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多遍:“你要喝药了。”
不知过了多久,宁澹终于半睁开眼,趴在她肩膀上,扬睫看过来。
沈遥凌看到他终于能够沟通,多了几分高兴,他能自己恢复意识是最好的:“放开我,我去端药。”
宁澹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不仅没有松开,圈在沈遥凌腰间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
沈遥凌感觉自己快要被铁箍给掐碎了,不受控制地抬起腰,给胸腔挣出一点余地,宁澹严丝合缝地贴上来,烧得灼人的吻重重地落在沈遥凌唇上,带着无法消解的爱恨。
他力气大得吓人,一点也不像个生着急病的人。
沈遥凌在断续的呼吸间竭力想了半晌,终于想明白,应该是自己那句“放开我”又惹恼了他,沈遥凌“唔”的一声,用力挣脱出来,趁着间隙赶紧开口:“不是,我不去别的地方,药就在床边的桌上。”
果然,宁澹的暴动平息了些许,不再执着地追过来啃噬她,只是用指尖捏着她的耳垂,好像攥着她的命门。
沈遥凌感觉自己耳垂都快被烫得化掉了。
她看着悬在自己上方的宁澹,宁澹的瞳眸之中一片混沌,虽然是睁着眼的,却好似并没有正常人的神智,像是冬季被吵扰的野兽,仅凭本能做事。
宁澹没有回答,沈遥凌又轻声诱哄:“你让我坐起来,我就在旁边拿一下药碗,喂你喝药。”
原本以为,多哄几遍,宁澹就会乖乖听话,结果出乎她的意料,宁澹质疑地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好?”
沈遥凌闻言愣了下。
她看着宁澹一团混沌中的认真神色,微微苦笑。
“我本来不好吗?”
宁澹抿了抿唇,没说话。
沈遥凌心头微酸,手背蹭着他的脸颊。
“你也太不讲道理了。我独自喜欢你那么多年,你又不喜欢我,我只是决定自己放弃而已,你还要怪我。”
宁澹眼睫眨了眨:“不对。”
“什么不对。”
“喜欢你,一直喜欢。”
沈遥凌又怔愣。
宁澹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颈侧。
“一看见你,这里,就突突地跳。”
又放到自己胸口上。
“这里也是。”
再接着往下伸去。
“还有这里。”
沈遥凌惊得收回手,瞪着他:“你生病,怎么还耍流氓。”
宁澹一双黑眸混沌地看着她,似乎没有听懂她说的什么意思,她的手溜走了,他只好自己按住自己胃肠的位置,声音很轻。
“有九百只蝴蝶在撞。”
沈遥凌痴痴地看着他。
什么啊。
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宁澹收回手来,又重新攥住她。
“后来我们成婚,高兴。高兴得再没有了,然后你又说,后悔。”
他像是想到什么极不愉快的事,脸色黑沉沉的,眸光瞥向一旁。
沈遥凌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玉枕底下。
有一截丝绳露出一半,沈遥凌把它用指尖勾出来。
眼熟的东西忽然出现在面前,这正是,她之前弄丢的那个香囊。
里面藏着撕碎的花笺。
原来,这东西果真是在宁澹手里。
沈遥凌正失神,颈间忽地一热。
宁澹叼住了那里的一块皮肉,泄愤一般。
然而与他凶狠的动作相悖,他眼睛里不断地流出眼泪来,聚在沈遥凌颈窝里,烫得烧心。
“我去求佛,拜神,想要你回心转意,原来,你是早有预谋。”
宁澹把脸埋在她肩膀里,也不知道他发着高烧,身体里怎么还有这么多水可以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沈遥凌被他哭得几乎错觉自己颈项要被烫伤,而被打湿的衣襟,又很快变得凉凉的。
沈遥凌终于从怔愣中回神。
她攀着宁澹肩膀的手滑落下来,有些无奈。
前几天大度地说着,前尘归前尘、这一世归这一世的人,结果现在还在哭。
好像比她还无法放下。
“好了。先吃药。”沈遥凌生疏地安慰他。
又用不怎么熟练的动作端药过来喂他,宁澹没再犯犟,很配合地喝了,只是不知道有多少眼泪掉进碗里,被他自己又喝了下去。
他从剑拔弩张到几乎变成一口会噗噗往外冒眼泪的泉水之后,就不太能再凶得起来了。
喝完药,宁澹又按照沈遥凌的指令喝了两大碗加盐加糖的温水,重新躺进被子里去,乖顺地养病。
只是,只要沈遥凌泄露半句想离开的意思,他就又能有要翻脸的征兆。
沈遥凌只好陪着他,把要处理的事情都拿到卧房里来看。
大约那药有奇效,宁澹好得很快。
到了第二日的凌晨,他彻底退了烧,也完全清醒过来。
而前一晚,沈遥凌趴在桌边看文书看到睡着了,被宁澹偷偷抱到他榻上。
宁澹披着外裳,将这几日的消息通览了一遍。
也包括北戎人特地带来的那封信。
里面写着,他们有腾骑将军通敌的罪证,而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宁澹,不过是叛徒之子,不如早早学他父亲,投奔明主。
当年,腾骑将军在北地战死,传回来的说法却众说纷纭。
父亲贴身的副将在临死前话中有话,暗示腾骑将军早有异心才会战败,掀起轩然大波。
最后父亲能被定为牺牲殉国,还是母亲撑着有孕之身百般周旋,千般求情才换来,否则,父亲的上下九族都要受到株连。
后来,父亲的所有亲眷被母亲暗中送出京城,隐姓埋名,再也不见。
世上剩下的唯一一个真正相信父亲未曾通敌之人,就是母亲。
再后来才有了他。
也正是因此,宁澹出生之后一句也不能提起自己的生父,只能以母亲的称号取作姓。
宁澹将信纸攥成一团,捏进掌心。
沈遥凌应当已经看过了,她没打算瞒着他,就意味着,她没打算信这上面说的一字半句。
宁澹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就着烛光转头看沈遥凌的睡颜。
她有一半面容埋在软枕里,露出来的另一半脸颊天真而温柔。
就如往常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他醒过来,看见她安睡的模样,心中便生出一种笃定,仿佛眼前出现一条清晰的道路,知道自己不会走到别的地方去。
宁澹吹灭了灯烛,按着外裳悄悄探身,在沈遥凌额心轻而又轻地落下一吻,无声地呢喃:“囡囡。”
晨光大亮,落到床榻边。
沈遥凌舒展着手臂醒来时,宁澹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早点发的,然而到了快完结的时候,就写得好慢好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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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 第 112 章
◎锚点◎
沈遥凌摸了两下, 在枕头边摸到了自己的香囊。
她坐着,拿着香囊发了一会儿呆,起来到处找宁澹。
然而哪里都找不到, 恰巧碰到魏渔从外面进来。
魏渔看她一眼, 眼神里透着古怪。
“你在找副都护?”
沈遥凌点点头。
魏渔思考了一会儿, 沉声道:“他应该已经走了很远了, 你还是别找了。”
沈遥凌好笑道:“他还生着病, 能走多远。老师用过早饭了吗?我去厨房看看。”
魏渔拉住她, 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半夜里,宁澹带着他身边那十几个人往北去了。”
沈遥凌听在耳中,还是有一瞬茫然的。
“北边?”
她下意识去摸袖袋, 然而本来该放在里面的那封从北戎刺客身上搜下来的信, 已然不知所踪。
沈遥凌指节捏紧,紧得泛白。
“什么意思。”
“大厦再往北就是北戎, 他带着十几个人要去做什么,没和你商量?”
沈遥凌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控制不住的快,商量,哪里有什么商量,她忽然回想起昨晚,她要回房睡觉,宁澹磨磨蹭蹭不肯,还在问她,要怎么才肯原谅他。
沈遥凌已经和他解释了一百遍, 这不是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问题,他们之间会走到这一步, 其实就是夫妻缘分已经尽了, 现在还纠葛在一起, 只是因为重生带来的美好错觉,和未散尽的余情。
宁澹就是听不进去,他说他不信什么缘分,执着地跟沈遥凌要一个补偿的机会。
那时他的眼神里甚至有些天真。
沈遥凌想他真是病傻了。
否则怎么好似整个世界掉转了过来。
原先是她不肯信命,非要觉得可以跟宁澹修成正果,现在换成了宁澹固执地认为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
可哪有那么好的事,老天也不会这样轻易地眷顾他们。
他们都是重生的人,应该能够看得清楚,即便是重来一世,这个世界仍是以原貌在运转,人竭尽全力想干涉,也不过是螳臂挡车。
她和宁澹之间也是如此,即便宁澹现在好像情深义重,沈遥凌也还是乐观不起来。
她并没有这个胆量去相信她能够得到苦守了二十年也未得到的情谊,最后被宁澹缠得无法,只好敷衍他说。
“你想让我变回从前的样子,那是不可能了,如果世上的事能靠许愿获得成功,我还想许愿明日北戎王就暴毙,大偃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国泰民安。”
宁澹呆愣着不说话了,沈遥凌以为他终于消停,就坐到桌边去看文书,后来不知不觉地睡着。
再醒来,便乍然听闻宁澹往北边去了的消息。
沈遥凌胸口闷紧,耳中嗡嗡作响。
“什么时候……怎么不拦着?”
魏渔摇摇头。
“他是副都护,没人能拦。我本来还想问你,结果看来你也不知道这件事。那你便别想了,他们骑的是最快的马,无论去了哪里,你都,是不可能追得上的。”
“那我该怎么做?”
沈遥凌下意识开口问,心口绞痛阵阵发抖。
魏渔耸肩。
“什么也不做。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沈遥凌半天喘不过气来。
是因为她那句话?
还是北戎人写的因为那封挑衅宁澹的书信?
不论是因为什么,宁澹现在将自己置身于险境,而她毫无办法。
……不。
她不会什么都不做。
沈遥凌弓着腰沉寂了好一会儿,忽然折身返回宁澹的房中。
宁澹将她扣押在卧房里,这里的一切对她都毫无遮掩,沈遥凌经过时,甚至看到了虎符。
沈遥凌拿起虎符,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匆匆离开住处直奔驿站。
他们的人马都寄放在那,沈遥凌将自己牢牢包裹起来,点了几个老练的车夫,将车上的货物全部搬空,只备路上必需的干粮,现在就立即出发。
这样轻车简行紧赶慢赶,沈遥凌回到西伊州时,也已经是半个月后。
沈遥凌直奔都护府邸,被层层宫人拦住耽搁了半晌,才终于见到了太子。
她试着问太子有没有收到宁澹的消息,果然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沈遥凌呼吸滞涩,最后的恐惧和危机终于落到了心头。
她在原地怔愣半晌,才从都护府邸告辞,径直往外走。
转了个方向,去练兵场。
她找到一个叫得上来名字的都尉,将人请到帐中。
那都尉原先时常跟在宁澹左右,自然认得沈遥凌,只是不知这位小姐忽然出现在此地,又特意找到自己,是为了何事。
还未开口,沈遥凌从怀中摸出一枚虎符。
“我能不能,凭此物调度飞火军?”-
十月的风沙吹打在人面上,与刮骨无异,一名相貌中庸的北地人手执长.枪目视前方,却有一双格外冷酷沉稳的眼睛。
站在队伍最前的人忽然抬起右臂,握成拳,往胸口一收。
见了这个手势,那名北地人便与其余人一道霎时转身,收起兵器退回门内。
北戎王寝宫外的门逐层关上,密不透风。
仿佛形成一个中空的腔室,以身经百战的守卫为肉盾,将此处最尊贵的王上簇拥其中。
那双黑得瘆人的眸子向四周轻轻一打。
这里与北戎王的寝殿只隔着最后一扇门。
所有人回到自己的点位,一丝不苟地执行守护的命令。
万籁俱寂。
一支长.枪忽然在空中旋出虚影急速飞来,扎穿了两个人的咽喉,他们连最后的惨叫也没能发出,由瀑布一般的鲜血喷涌落地的声音代替。
另一道身影比枪更快,疾步飞驰而来,利落将长.枪从两个人体内抽.出,足尖一点,骤然不见了身影。
变故陡生,所有护卫的战意被吸引聚拢,抬头在层层幔帐中竭力找寻那个藏起来了的贼人。
下一瞬,一把飞沙如箭雨落下,几人捂着瞬间刺痛流血的双目滚倒在地,没来得及做更多反应,就被利落剑光割断了咽喉。
只剩下五人。
宁澹踩在立柱顶端,耳尖捕捉着门后的脚步声。
大约还有半刻钟,就会有更多护卫赶到这里。
在此之前,他要解决剩下的这五人,打开北戎王的寝殿大门。
宁澹沉眸掌心蓄力,倏忽间扬起一道掌风,那支长枪随着掌风旋转,如同回旋镖在身周转了一圈,叮叮咚咚打下他们手中的盾牌,而更恐怖的剑刃紧随其后。
宁澹好似能在空中生出双翼,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飞掠至他们近前,足尖甚至不用落地,剑光已至。
一地血吧嗒在地面摔碎。
接着就是更多。
地面被染成一片血海,宁澹已将手中长.枪深深扎入门扉罅隙,硬生生挑断了三寸厚的铜制插销。
身着寝服的北戎王,战战兢兢地出现在宁澹面前。
北戎王宫闯进十几个刺客,北戎王骤然崩逝,整个北戎陷入一片混乱,所有关口全部封锁,飞禽走兽皆不得出入。
宁澹又换了一张面容,藏在城郊深处。
一国之君被刺杀,北戎人轰然震动,愤怒至极,掘地三尺地找刺客,宁愿错杀不肯放过。
宁澹凭借着上一世与北戎人交手的经验以及对北戎地形的了解,才能于神不知鬼不觉之中潜入王宫完成刺杀。
然而在这种情形下,还想毫发无伤地逃出去,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这样躲藏下去,终究会被找出来。
宁澹将剑搁在膝上,缓慢擦拭。
至少他做到了。
他说过,沈遥凌的愿望他都会一一实现,他会向沈遥凌证明他有能力给沈遥凌真正想要的生活,无论她想要的是什么。
冷静到极点的黑眸之中映射出来的,反而是疯狂。
无论他口头上说些什么,沈遥凌都不愿意相信他们能有好的结局,他不可能等到二十年后再向沈遥凌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那么久的时间,对他只剩下“余情”的沈遥凌会不会爱上别的人,会不会忘了他,会不会觉得他太麻烦,就干脆把他甩到一边——
她已经做过这样的事了。
宁澹没有信心再等下去,他只认死理,只看得到眼下的希望,牢牢抓住不松手。
他与北戎终有一战,虽然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但即便是现在,也未尝不可。
他杀了北戎王,北戎至少混乱二十年,无力与大偃纠缠。
二十年的平定安乐,足够让沈遥凌达成所愿,而他——
他不会有事的。
沈遥凌他的锚点,除了有沈遥凌在的地方,他哪里也不会去。
北戎的戈壁,十月底已经开始飘雪。
雪片如破败的柳絮,撕碎人的视野。
石屋之外,有人围拢靠近。
长剑铮然出鞘,横于凛冽冰雪之中。
剩下的几个人,也沉默地起身,有默契地跟在宁澹身后。
他们已经断粮整整七日了,不知杀了多少守城军才到了这里。
这一日,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一日。
却并没有畏缩。
轰然一声,头顶房檐炸开,紧接而至的是更多弹药投石。
“公子小心!”
身后人惊呼,宁澹却没有躲,生生扛下崩至胸腹的硝石碎片不退反进,同时手中射出最后一枚银镖,投石车后的士兵应声倒地,碎石炮阵暂止,挣出些许喘息余地。
宁澹靠在残垣断壁上,浑身已被鲜血染透。
身旁属下见缝插针地替他止血,没有人敢问他们还能支撑多久,直到——
雪地远处,如同卷来一阵飓风般,出现了一群铁马。
势如破竹冲在最前的旗帜上,高高飘扬着飞火军的图纹。
所向披靡的攻势霎时冲乱摧毁了北戎派来追捕他们的军队,北戎士兵如同雪地上的野狗,仓皇逃窜。
宁澹怔愣,眸中染上疑惑,勉力扭头去看。
飞雪之中逐渐靠近、逐渐清晰的,是西伊州的都尉,熟悉的虎符,还有……沈遥凌的怒容。
宁澹定定地看着,许是大雪下得崩乱,使他眼前晃出重影。
他伸出手,在重影之中握住沈遥凌的一根手指。
浅浅的温热,却是坚实的标记。
宁澹闭上眼,安心陷入昏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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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 第 113 章
◎新生◎
连日水米未进加上重伤, 哪怕铁打的身骨也撑不住。
沈遥凌带着宁澹退回驻扎地之后就不敢再挪动他,她和随行军医轮流照看,总算熬到宁澹的伤情稳定下来。
沈遥凌守在床边坐着, 看着宁澹昏睡的面容发愣。
多日不见, 他看起来竟然显得有些陌生。
但不是因为分别太久, 而是因为, 沈遥凌从来不曾看到过他这般模样。
她从未见过他受这样重的伤, 这样狼狈。
宁澹脸颊瘦削, 原本是光风霁月冷如银月的人,现在却多了层挥之不散的阴鸷。
仿佛每一次呼吸都透着偏执。
沈遥凌想到她初见宁澹时,他飘然若仙遗世独立, 她被惊艳而忍不住怦然心动想靠近, 就跟一个误入仙林的少女,一心想大胆伸手摸摸仙鹤的羽毛一样, 免得下次再也见不到,徒留遗憾。
那种纯粹的欢欣,她好像已经遗忘很久了。
当年的一见钟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沈遥凌心底五味杂陈。
沈遥凌出神之际,不期然与宁澹对上了目光。
宁澹从昏迷之中睁开双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沈遥凌,苍白的脸上一瞬间划过惊喜。
他黑眸里染上点点光亮,似乎想说什么, 又克制下来,想了一会儿才轻声喊她:“乖囡。”
沈遥凌闭了闭眼, 起身想去叫医师, 宁澹又立即促声:“别走。”
她顿了顿, 宁澹咳了两声:“想和你说会儿话。”
沈遥凌沉默一瞬,又重新坐了下来。
宁澹看着她,神色中似有隐秘的欢喜和餍足:“你怎么会找得到我?”
沈遥凌这段时间带着飞火军一直在绕着北戎的边境线逡巡,终于逮到可乘之机闯了进来,还好宁澹自己也跑到了边境附近,这才能及时赶上。
否则的话,沈遥凌回想了一下那凶险的场面,后果不堪设想。
宁澹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每出一声,伤处便好似撕裂一分。
他抬手隔着被子按住伤口,抬眸把沈遥凌望着,语气小心地藏着高兴:“这应该算是我们心有灵犀。”
沈遥凌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别乱碰。你是不是疯了?竟然敢做那么危险的事。”
她在北戎边境听见北戎王已死的消息时,整个人如遭天雷轰顶,她没想到,宁澹竟然真的去做了这件事。
她更不敢想,事情这么严重,如果宁澹被抓住,他怎么可能活着出来?北戎人会把他千刀万剐。
宁澹静了一瞬,轻轻地说:“你呢,你也没有多冷静。”
沈遥凌擅自带着飞火军离开西伊州,必定是违抗太子的,这几乎与谋反无异;带着军队在敌对国家边境游走,更是一种挑衅。
沈遥凌从决定来找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同时往自己脑袋上戴上了谋逆和挑起战事两种罪名,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没必要为了他的生死赌上自己的安危,但她还是来了。
宁澹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说不出来的话。他分明感受得到沈遥凌勇敢无畏的爱意,但是,沈遥凌的心门却对他紧紧关闭,就好像他明知道他无比渴求的宝物就在那里,却没有办法得到。
然而,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沈遥凌声音发颤:“如果我没有找到你呢?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不要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我没想过让你去送死。”
宁澹扯了扯唇:“不会死的,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他眼里的执着几近疯魔,无比的笃定,好似无论什么都无法打消他的这份坚信。
沈遥凌心底抖了抖,移开目光,愤怒道:“难道你真的把自己当成什么铜头铁臂的神仙,你从来都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如果是因为我,因为我……”
她说不下去,浑身发颤。
宁澹眸光复杂地看着她,不知道该为了她的关心而高兴,还是该因为沈遥凌与他撇清关系的言语而难过。
他乐意于让沈遥凌支配他的生死,甚至恨不得将投向他心脏的刀柄放在沈遥凌的手心当中,但沈遥凌却不愿意接受。
她总是把他推开,好像生怕承认和他的关系,仿佛生怕被他赖上。
宁澹声音如冷玉相击:“你别怕,我杀了北戎王,回去之后陛下都要奉我为座上宾,再没有人的功绩能够越过我去,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这份天大的荣耀。”
“别发疯了。”沈遥凌气得喉咙绷紧,“你想要军功,去哪里不能挣,非要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掉?”
“就算死了,也不是多么可怕的事。”宁澹的脸上终于如同玉器碎裂一样,露出了痛苦的痕迹,“反正上一世我已经享福享够了,如果这一世过不上那样的日子,就算现在死了又有什么可惜,甚至说不定如果我现在死掉,我就能回到上一世,至少,你还是我的王妃。”
沈遥凌浑身冰凉。
她想起来,这不是宁澹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发现她重生的当日,宁澹也说过什么,死了更好之类的话。
那时她只是以为他在说昏话,可是他反反复复地提起,让沈遥凌怀疑,他心里真的有这样的倾向。
宁澹在一瞬的崩裂之后,又慢慢变回了冷静的模样。
“你不要多想,我也没有要求你太多,你这样不顾一切地来搭救我,已经足够我高兴一辈子了。你回去吧,我在北戎还有事情要做。你尽早回大偃去,别的什么都不要管了。”
沈遥凌胸口发闷,都快喘不上气来。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宁澹呆呆的,没什么表情。
“是吗?”
他又说:“或许是吧。我从前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现在却日日夜夜惶恐,仿佛被浸在油锅里。如果不做点什么,就这样被你扔下,我是真的会疯。”
沈遥凌看着他这个样子,感觉心脏被扯得一片一片。
尽管她明明知道,她早就已经提醒过宁澹,不要把生命的一切都寄托在飘渺的感情上,否则无论过成什么样子,都是他咎由自取。
她已经做了这样中肯的警告,宁澹还要一头扎进泥坑里,也不是她的责任,她更不该有什么舍身饲鹰的念头,想要去拯救谁。
但是,她的心痛也无比的真实,她确实曾经想把宁澹拉下神坛,却也不是这样,看着他摔进泥坑里挣扎。
沈遥凌木然地沉默了一会儿,咬牙切齿道。
“你一直这样死气沉沉的,有意思吗?你现在才不到二十岁,现在说什么生死的,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宁澹苦涩道:“若是我是真的少年人,没有前世的记忆,也——你,你是什么意思。”
他突然停顿,似乎从沈遥凌的话音里听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讯息。
“你是说,你愿意把我当成一个新的人。”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宁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腹部剧烈的疼痛,却被他完全忽略,他死死地盯着沈遥凌,如同攀扯着悬崖边唯一的一根藤蔓。
“乖囡,你是不是打算答应我,重头来过。”
沈遥凌和他对视良久,点了点头。
宁澹唇瓣颤抖,冷峻的脸上出现了似哭似笑的复杂表情,眸底满是不可置信,手不确定地抬起来,伸向她,悄声地说:“是吗?”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沈遥凌心中滋味极其复杂。
她无法控制自己去想,这样的宁澹究竟有几分是情难自已,又有几分是故意。
他明明知道,她不可能真的放着他不管,他一再地折磨自己,是不是就是看准了她心中还是对他有爱意,他是不是在用她的感情做陷阱,逼迫她实现他的目的。
但是,她再怎么试图理智抽身,保持冷酷地分析,也无法拒绝这样的宁澹。
沈遥凌伸出手,放进宁澹的手心。
宁澹抓着她,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把她扣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沈遥凌感觉到自己颈边再一次湿漉漉的,耳际还有宁澹野兽呜咽一般的低沉嚎哭。
沈遥凌眼底也有点胀胀的。
换做上一世的自己,如果有人跟她说,她会把宁澹弄哭两次,她一定会耻笑那个人在说天方夜谭,可是现在,宁澹的泪水渗进她的皮肤,似乎把他的懊悔和伤心也一起传了过来,让她的胸腔也跟着泛酸。
她也意识到,宁澹似乎,并不完全是她原先了解的那个样子。
他并不是个会永远冷静、光风霁月的人,也并不是不屑于对她用感情,他的情绪只有在厚厚的城墙崩溃后才可得见,他的执着和阴暗面比她想象的要更深。
宁澹情绪剧烈到浑身颤抖,沈遥凌不得不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有点心疼,一边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宁澹能够拿出现在指甲盖大小的感情来回应她,或者,如果她之前对宁澹的了解再更深些,他们都不会像现在这样辛苦。
然而,如果只是如果,世界上的事,大约永远不能按照人的设想来。
就像她原本已经决定,这一世跟宁澹桥归桥、路归路,结果,她还是握住了宁澹的手。
但,好事是,这一世,她大约不用再独自划桨了。
当这个念头在沈遥凌脑海中浮现的一瞬,她发现自己心底竟然也好像挪开了一块大石,真正有了轻松的感觉。
她不再去对自己要求感情上的得失,也不再去担心一些尚未发生的事,原来一味放弃过去的自己并不是“重生”,接受她、修复她,才是“新生”。
作者有话说:
对我又写到凌晨了!
这最后一段怎么看着这么像完结章哈哈哈(开玩笑的还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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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 第 114 章
◎遗憾◎
宁澹把沈遥凌左肩哭得湿透了, 沈遥凌终于忍不住拉开他,解开衣襟系带。
宁澹愣了下,哭声一止, 湿润的黑眼珠盯着她, 指尖下意识弹了弹, 接着乖顺地放在一旁没动。
沈遥凌摸了一把他腰上的绑带, 好在没再渗出血来, 又把他衣服扣好。
沈遥凌一抬眸, 看见宁澹眼底的失望,顿了下:“干嘛?”
宁澹摇摇头,下颌上还甩下来一滴未坠落的眼泪, 看起来可怜得不行。
沈遥凌有点难以直视, 用手心给他擦了一把,动作有点粗暴, 更像是把人给推开:“你有这个精力胡思乱想,不如想想北戎的事情怎么解决。”
宁澹“嗯”了声,拉着沈遥凌刚给他擦过脸的手,攥得紧紧的,好像怕人突然不见了。
“北戎王正值壮年,而且擅长用兵,他若不死,大偃的威胁将会无休无止。然而他一旦消失了,北戎尚未做好准备, 一定是一团乱麻。他们派出这样多的人铺天盖地搜罗我们的下落,我们还能活着逃到边境, 就是最好的证据。”
“一次运气好而已, 你别以为你真的神机妙算。”沈遥凌瞪着他, 看他这样淡然,仿佛拿去冒险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命,她就来气。
“你说在北戎还有没做完的事,是什么?”
宁澹下颌紧了紧。
“那封信,你看到了。”
沈遥凌点点头。
北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那封信上,说宁澹的生父腾骑将军是叛徒。
宁澹认真道:“为父亲正名,是母亲心里多年的隐秘心愿。北戎人既然特地送信来刺激我,说明他们一定保留了父亲的遗物。不管是什么,我都要带回去。”
沈遥凌闻言,略加思考。
“你有多少把握?飞火军都在这,你自己安排。人手不够的话就赶紧回去禀报陛下,不要强撑,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
宁澹抓着她的手,抬起来放在唇边蹭了蹭:“我知道,别担心。”
沈遥凌眉毛皱了皱:“我也不想担心,你别再发疯就行。”
宁澹垂着眼帘,又更用力地亲了几下,好像在讨好。
沈遥凌无声叹气。
宁澹恢复了精神,沈遥凌赶紧给魏渔写了封回信。
她把飞火军全部带走,太子那边当然是暴怒,魏渔帮她周旋压制着,现在确定宁澹平安,别的也就不重要了,自然不再需要那么小心谨慎。
宁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信,脑袋时不时地想要挤过来,被沈遥凌推开了好几回。
“又跟你无关,看什么,你自己的事情做完了吗?”
宁澹颇有微词:“什么叫跟我无关?你跟他提起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写冷冰冰的副都护,你就写若渊,不行吗?”
沈遥凌只当没听见,问他:“你那边怎么样,找到证据了吗?”
宁澹把下巴垫在她肩上,一时没说话。
沈遥凌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劲,回头看他。
宁澹似乎做了两回深呼吸,才开口。
“嗯,发现了一些东西,还在查证。过几天,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沈遥凌答应了一声。
几天之后,她被宁澹带到了一处荒原。
这里只有干枯衰败的树木,黑色的影子仿佛一只只细长的手从地下伸出来,焦干的树干看起来像是被大火焚烧过,又被灌坏了树根,再也长不出新的枝芽。
荒野上有风穿过,带动呜呜声响,在原野中央,有一口旱井。
虽说是井,井口却盖得严严实实,上面用重重锁链锁着,看起来已经几十年没有人动过,锁链锈迹斑斑。
这看起来,不像是取水的井,倒像是北地民俗中镇压恶鬼的法阵。
古印走上前问道:“公子,现在开吗?”
宁澹微微颔首。
拿着铁锹的人齐齐沉喝,将扎根在地下的锁链挖了出来,锁链哗啦作响,盖在井口的石块被慢慢推开,轰隆的声音震响。
沈遥凌下意识地握住了身侧宁澹的手。
下一瞬,宁澹紧紧地反扣住她。
石盖挪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并没有什么污秽之物,而是一大堆已经褪色的经幡。
沈遥凌越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宁澹走上前,用剑尖挑开了那些经幡,其下放着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青铜匣子。
他把匣子端起来,掀开一条缝。
目光往里投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僵住,又重新合上。
沈遥凌发现他的喉结迅速滚了几下,托住他的小臂问:“怎么了?”
“不适合在这里看。”宁澹哑声道,“带回去吧。我在北戎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沈遥凌点点头,再看向那青铜匣子,翻出一块柔软的簇新衬布交给宁澹,让宁澹把它包裹起来。
时近腊月,寒风冻骨,青铜就这样握在手里,更是冻手。
他们在飞火军的掩护下离开了北戎,魏渔在西伊州等他们。
太子已经先行回了大偃,他控制不住飞火军,又没有理由杀魏渔,憋了一肚子火,指不定回京之后,要如何抹黑他们三人。
但眼下,谁也没心思管那些。
沈遥凌来不及再去和乌尔他们打招呼,若是一切顺利,或许明年开春可再相见。
魏渔的人手终于与宁澹的车队合流,看见魏渔,沈遥凌先是一喜,接着又是赧然。
她这一次,给魏渔添了不少麻烦。
魏渔看她有话要说,便不再与宁澹对峙,甩袖走了出去,沈遥凌来不及给宁澹一个眼神,匆匆地跟上。
宁澹嘴角淡淡的笑意立时消失,不甘不愿地盯着门口半晌,最后还是忍住没有也跟过去。
“老师……”沈遥凌试图先行讨好。
宁澹不告而别直接去了北戎,她生气担心,而她对魏渔一句交代也没有,就直接去了西伊州调兵,又何尝不是给魏渔甩下了一个烂摊子。
“那时事情紧迫,我来不及想太多,这是其一。私自调兵等同于谋犯,我不愿意牵扯老师进来,这是其二。但无论如何是我隐瞒老师在先,后来老师又帮我在殿下面前拖延周旋,替我争取时间,我对老师实在是感激不尽。”
魏渔直接摆了摆手,神色浑不在意。
目光却是颇为深重地看向沈遥凌:“你要胡闹,我不会怪你,但你是为了一个男人胡闹。你觉得,你想清楚了吗?”
沈遥凌叹气:“我也没想到我会这样做。我更没想到宁澹他居然……这么疯狂。”
魏渔轻嗤一声。
沈遥凌疑惑地看向他。
魏渔道:“所以我说,你不会看人。你想不到?我见那人的第一眼便知道,他做出再疯的事情我都不会意外。”
沈遥凌心里一怔。
她认识宁澹太久,自己觉得对他已经无所不知,心底的印象早已固化了,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评价宁澹。
难道真的是她这么些年被自己狭隘的感情遮蔽了双眼?可能,她自己也走向了误区。
沈遥凌好奇道:“我那么多年都没……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以前,没发现这个苗头,老师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魏渔双眼轻轻眯了眯。
瞧着她,默默不言。
过了好一会儿,扔下一句:“不说,自己猜。”
沈遥凌“哎呀”一声,还想说什么,却被人喊走,只得暂时搁置。
魏渔神色冷冷地走进来,看见宁澹,更没好气。
宁澹坐在木椅上正在沉思,抬眼也看见了魏渔。
宁澹抬手,行了一礼。
“多谢。”
魏渔微微蹙眉。
迎着魏渔打量的目光,宁澹反而淡淡一笑,似是有些洒脱之意。
魏渔眉头蹙得更深。
这人似乎变了不少。
仿佛变得真正从容沉稳,亦是第一次,让他觉得值得正眼相待,值得当作对手来看。
“沈遥凌不在。”魏渔沉声,直白地质问,“你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