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查的资料说,在大寒气候时,历史上确实用过马铃薯这类的高产作物来代替主食,但是最终没有大面积种植,有说法是因为马铃薯当时引进是作为宫廷佳肴,由专门的人负责种植,没有把暑种和技艺推广,我猜测,也有可能是因为当时大家觉得这个不好吃(哈哈哈)。
总之不管是通西域还是引进新物种,历史上都是经历了比较漫长的时间的,不会这么轻易,文里投机取巧,只顾逻辑基本通顺就好,也是比较无脑的,只能说是借用了一点历史资料,但已经魔改得面目全非了,最好不要代入哈哈哈,否则或许会觉得有点难受(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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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 第 106 章
◎失神◎
沈遥凌把那些地豆宝贝似的揣了回去, 蹭了一手一脸的泥,呲着一口白牙傻乐。
若青带着几个婢女去外头添茶叶,从回廊里经过, 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姑娘, 很有礼仪地移开目光, 没有多看。
直到看到跟着走进回廊的宁澹, 若青脚步忽地一顿。
接着猛然回头看向擦肩而过的那个姑娘, 惊声尖叫:“小姐!”
顿时茶叶也不管了, 赶紧伙同另外几个婢女把小姐架住,送进浴桶里洗刷干净。
沈遥凌挣扎着不肯放下那几个地豆,若青又哄又劝, 两炷香后, 沈遥凌和地豆们一起被送了出来,都洗得浑身亮晶晶, 滑溜溜,噌蹭反光。
对于小姐出去一日就把自己混成一个泥人这件事情,若青实在是不敢深想,一想起来就要唉声叹气。
出门之前夫人再三嘱咐过她,一定要照顾好小姐。结果……要是让夫人知道小姐在外面比在家里还皮,她该当何罪啊?
不过说起来也怪,小姐之前再怎么不服管教,最多也就是做过拿弹弓打人的事情,现在怎么还玩上泥巴了呢?
地里的东西有什么好的, 怎么抱着几个黄芋头像个宝贝似的。
也不只是现在,丛小姐决定要去阿鲁国开始, 有好多地方, 若青都觉得, 似乎不太像从前的小姐了。
但也说不出来具体的,就只是一种感觉。
难道,该不会是中什么邪了。
若青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拧干帕子,小声嘀咕:“小姐真是变化很大。”
“什么变化?”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声音,鬼魅似的站着一个人。
若青回头,紧紧地捂住嘴巴,硬是把差点飞出去的心给捂回了胸膛里,屈膝行礼:“副都护大人。”
宁澹点点头,又问她:“你方才说,你家小姐有什么变化?”
若青捂着嘴,连连摇头。
她什么都没说,这可是事关小姐的话。
若青求饶道:“大人,奴婢一时失言,还望大人恕罪。”
宁澹沉默一会儿,说:“你去吧。”
若青飞快地逃跑了。
宁澹转头望向沈遥凌的方向,视线落在空中,轻得无声地叹了口气。
沈遥凌从大宛学到了许多,连着之前在乌苏时发现的一些东西,写成了一本《乌苏大宛列传》。
她把这本书寄回了大偃,附上果实和种子,还有给家人遥祝中秋的信。
中秋夜到了。
这是她第一个没有在大偃京城度过的中秋,很难忽略心中对家里的想念。
但是正如她之前所说的那样。
出发就必定离别,而出发是为了更好的回归。
大宛自然是没有中秋这个节日的,但在知道了客人们的传统之后,还是为他们准备了丰厚的膳食。
沈遥凌玩得很尽兴,蒲桃美酒醇香,喝不醉人,却让人神智欲飞,微醺陶然。
大宛的国王向她请教“中秋”的含义,她绞尽脑汁,用自己所了解的词汇努力地解释。
当听闻是因为此夜月亮最大最圆最亮,以寓圆满、吉庆之意时,大宛国王看了一眼空中黄澄澄的圆月,霎时了悟,连连惊叹:“你们大偃人真是浪漫。”
沈遥凌哈哈大笑,高举一杯酒,遥敬自己的故乡。
“那这一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
沈遥凌欲言又止,眉间现出苦恼之色。
乌尔适时地出现,坐到她的身旁,道:“你直接说,我帮你翻译。”
沈遥凌展眉一笑,想了想,单指敲了敲自己手中的酒杯:“酒,我们也喝酒。”
“不过,我们喝的是桂花酒。”
“还有,祭月、赏月。一起吃月饼、看花灯、赏桂花……”
沈遥凌面颊酡红,半眯地笑着的眼眸潋滟。
“难以想象那种美景。”大宛国王神情艳羡,又好奇地问,“你们用来当做军旗的那个布叫做什么?还有你们的衣裳,也格外的美丽。”
“叫做‘丝绸’。”沈遥凌愣了下,“怎么?”
大宛国王笑道:“可能你还不知道,自从你们在乌苏打了一仗之后,你们的人所携带的这种美丽的布料,已经声名远扬,不只是我们,周边的好几个国家都已经在到处询问这种布料的来源。”
丝绸看起来光滑柔软,光泽纤亮,轻飘飘地扬在空中,好似仙人的羽衣,第一眼见到,甚至有些惊心动魄之感。
西域人对丝绸的兴趣,确实是让沈遥凌很意外。
但仔细想想,似乎又没有那么惊奇。
人就是在交流之中,才能够获得自己原本不知道的信息。
“那是一种……用一种小虫子吐出来的丝织成的布料。”沈遥凌努力地解释道。
“小虫子!”大宛国王吓了一跳,惊奇地问,“蜘蛛?”
“不,不是那个。”沈遥凌又忍不住笑了,“好吧,你们这里没有那种动物,很难解释,我们不讨论它的来源,我给你介绍它的种类,纹样,还有绣花的方法。”
什么菱纹,隐花星花纹,朱龙锦,还有十字绣,影刺绣,镂空板印花——
沈遥凌如数家珍,说不上来时便向乌尔求助,看着大宛国王听得如痴如醉的神情,心中很难不感到骄傲。
她的大偃,原本就是这样美丽,有这样多宝贵的财富,更应该一直如此繁盛昌隆下去。
乌尔坐在一旁,时不时眉眼含笑地和她低语,又一起向大宛国王回话,后来还一起捧着一只大宛的手敲鼓,带着沈遥凌咚咚的拍起节奏。
大宛侍女们展开袖袍,围绕着他们起舞,仿佛形成了一个圈,将其他人隔在圈外。
宁澹远远地看过去,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从胸膛里生出来的酸苦蔓延到喉咙口,吞吐不得。
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当他什么事也做不了的时候,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只能看着沈遥凌,假装不在意,假装大度,用理智说服自己,然而卑劣的情感一再拉扯。
他可以跟自己说,没什么的,他们只是说很普通的事情,沈遥凌对旁人并没有别的心思。
可是,另一种更大的声音也在心底质问他,为什么他不会说乌苏话,为什么他不能代替乌尔坐在那里,为什么他不能吸引沈遥凌全部的目光。
她身边总有别的人,她总是一直有想做的事情,而他只是连跟随陪伴这件小事都做不好。
宁澹并不是一个心思敏锐的人,却也轻易地落入这种自厌陷阱之中,心底情绪翻涌,如漩涡越卷越急时,忽然之间,脑海中又冒出沈遥凌同他说的那一句话。
“只有失望。”
她像是早早看透了一般。
热闹的酒宴终于散去。
一辆舒适的驼车缓缓驶进王城,下人凑到乌尔耳边,低语几句。
沈遥凌站起来伸展了一下手臂,懒洋洋地打算回房。
手却被乌尔拉住,拽了一下。
月色下,乌尔的眸子映着篝火摇晃:“等一下。有人想要见你。”
他语气神秘,还带着一点高兴。
沈遥凌一愣:“谁?”
乌尔想了想,笑了下:“你说的,今夜是团圆之夜,来的人,自然是跟我团圆的人。”
沈遥凌眨眨眼,乌尔丢下一句“跟我来”,就快步往前走去,沈遥凌只好跟在他身后。
宁澹额角一阵尖锐的疼痛,再压不住心中的妒火,飞身跟上。
驼车停下,保暖的车帘周围悬着四只驼铃,叮当作响。
乌尔掀开帘子,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扑了上来,抱住他的脖颈,放肆地大声喊着“哥哥”。
原来是乌尔的弟弟,乌里安。
内战平定,太子坐镇西伊州,乌波已派遣使臣将说好的报酬全数奉还大偃,之前被留下的乌里安小王子自然也被送了回来。
乌里安激动得恨不能围着乌尔的脖子到处乱爬,若不是坐了那么久的车太辛苦,消耗了精力,他恐怕能够窜上天去。
兄弟相聚的场面确实温馨,沈遥凌含笑看着。
宁澹面覆寒霜,落在她旁边,没什么善意地瞪着乌尔,和他怀中的小王子。
一个弟弟,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
有什么必要叫别人来看,和沈遥凌有什么关系吗?
他尖酸刻薄地腹诽,只是当着孩子的面没开口而已。
乌尔却好似听见了他心中所想,看过来的那一眼,带着些许挑衅。
接着,乌尔抱起乌里安朝向沈遥凌。
低头对弟弟说:“还记得吗?跟姐姐问好。”
乌里安睁着碧色的大眼睛,看了沈遥凌一会儿。
他记得这个阿姐,又被兄长鼓励两句,立即兴奋起来,身子弹起来,伸手要沈遥凌抱。
他动作灵敏飞快,沈遥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乌里安扑到了身上,下意识地伸手抱住。
小孩子并不轻,坐在臂弯里沉甸甸的一团,身躯却很柔软,活蹦乱跳地散发着热量,明明是能够骑着你的脖子为非作歹的生物,却又好像把生命中的所有都依赖在你身上,向你寻求着安慰、照顾和被保护。
沈遥凌几乎没怎么接触过小孩子。
之前是没机会,后来则是因为自己没有养育孩子的缘分,就有意无意地避开旁人家的孩子。
小孩子也没什么好的。
怀胎十月那么辛苦,生下来要养育,就更累了。
说不定她养的小孩也很不听话。
她觉得,她也并不想要。
乌里安太小,看着他时,只觉得闹腾,但亲手抱在怀里,却有一种莫名的触动。
沈遥凌在原地久久地发愣,眼睫细微地颤动,直到腰也开始发酸。
宁澹忍无可忍,伸手将乌里安拎住放到了地上。
什么猴子。
用这种手段更是可耻。
宁澹冷冷地蔑了乌尔一眼,眸光下意识落回沈遥凌脸上。
捕捉到她神色中尚未散去的那抹失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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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 第 107 章
◎脆冰◎
沈遥凌脸上的恍惚稍纵即逝, 很快又归于寻常。
她又蹲下来和乌里安说了一会儿话。
“我们是来接哥哥的。”乌里安抓着乌尔的手指,一会儿捏在一起,一会儿掰开。
沈遥凌眨了眨眼:“对哦。”
大宛王后的寿辰已过, 又一起过完了中秋, 乌尔也该回乌苏了。
而他们, 也要继续西行, 去大厦。
沈遥凌站起身, 和乌尔对视。
乌尔眼窝很深, 唇边的笑容还是跟初见时一样漫不经心,面颊看上去却似乎要成熟了不少。
“明早你就见不到我了。”乌尔耸耸肩。
沈遥凌也笑了笑:“珍重,山水有相逢。”
乌尔却挑了挑眉, 没有接话。
顿了一会儿, 才慢吞吞地道。
“在我们乌苏,道别时的礼仪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沈遥凌好奇。
她确实还没了解过这个。
“我知道, 我知道!”乌里安大声尖叫,被有眼色的侍人捂住嘴巴拖了下去,抱回驼车里。
乌尔又看了沈遥凌一眼,折起一条腿单膝跪下,放在地面上的那条腿连脚背都压得笔直。
他一手搭在竖起来的膝盖上,腰板挺得板正,忽然毫无征兆地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沈遥凌的手背,迅速地在手背上啄吻了一下。
一道疾风擦面而过, 乌尔后仰着避让,顺势站起, 朝着宁澹举起一双手心, 示意休战:“喂, 这是我们的吻手礼。”
宁澹浑身紧绷,唇角抿得死紧,克制的双眸中闪着雷霆。
乌尔反倒笑出了声,又走上前来,伸手绕到宁澹的背后,搂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压低声音。
“祝你好运,小心眼的大偃男人。”
说完乌尔松开手,又朝他们两个笑了笑,转身钻进了驼车。
沈遥凌静静地站着看了会儿。
直到宁澹强压耐心地扯着她的衣袖催促:“走了。”
沈遥凌才摇摇头离开。
“分开之后恐怕很难再见了。”乌尔不仅是他们的第一个异国朋友,更是战友,沈遥凌自然有些怅然。
宁澹则是一点不舍也无,拉着沈遥凌拼命往前走,直走到一处小溪边才停下。
溪水映着圆月,映着两人的身影,水波晃荡之中,宁澹脸色看得清晰,气得青一块红一块,也没人搭理。
他拉着沈遥凌蹲下,掬起水不停地给她擦洗左手。
沈遥凌回过神来,看他这样,简直好笑。
“乌尔没有恶意,只是他们的礼节而已。”
“你还说。”宁澹倏地回过头,玉面寒霜似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黑眸中燃着熊熊的怒火和委屈。
沈遥凌服软,主动把手往前伸了伸:“我自己来。”
她把手放进溪水里反复冲了冲又搓洗两遍,抬起来举在宁澹面前翻着正反给他看了看。
宁澹漆黑的眼睛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长长的眼睫缓慢地往下一打,盯着溪水默然不语。
沈遥凌心中叹息。
她和宁澹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宁澹又是个不爱说话的,她早就养成了迁就他的习惯,遇到这种小事,下意识地就退让。
这一退,先头的争论和分别带来的隔阂,就似乎也一起泯灭消融了,又仿佛回到了之前的亲密。
但她心中还是隐隐不安。
毕竟,他们之间的问题,其实还是没有解决。
夜已深了,宁澹守着沈遥凌回房歇息。她转身要进门之前,被宁澹拽住,捧着手抬起来,把中间几根手指的指尖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嘶。”他咬得不重,沈遥凌心口却重重一跳,忙不迭地收回手,看着宁澹,宁澹仍然带着一脸不满意地默默盯了她一会儿,才转过回廊,去他自己的房间了。
沈遥凌默然地掩上门。
记仇的时间还挺长。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却久久没能睡着。
脑海里总是闪过乌里安亲近地黏着她的模样。
其实她也没有多么喜欢小孩。
但是成了一个妻子之后,仿佛自然而然地,她就被引导着时不时去想象成为一个母亲。
只是,她一直没有这个机会。
身子每个月都查,不仅是她,只要宁澹在府中,宁澹也会查,却反反复复查不出毛病。
公主甚至还从宫中请来了太医帮他们查体,都说没问题。
大夫安慰他们说,只是没有缘分。
没有缘分。
沈遥凌一直都知道,她跟宁澹之间,最缺的就是缘分。
若是用缘法来解释,那就只能怪她自己。
或许很多事情,都是她自己埋下的因果。
她明白孝道和规矩,子嗣方面有损,便只能从别的地方补救,于是对公主请安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有一回,她都已经铺垫好,准备要同公主道歉。
公主却提前拦住了她,反倒过来安慰,叫她放宽心,把日子过好就行。
沈遥凌当时怔了许久,才梗着颈项点点头,将已经准备好的带刺荆条收了回去。
她那回是想好了的。
哪怕跪到废了双腿,她也绝不可能低头,让宁澹纳妾。
一生一世一双人,爱情永如并蒂莲般忠贞,这是她嫁人之前最初的渴望。
哪怕她与宁澹的感情,实际上或许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爱情,但这最初的底线她绝不会肯退让,哪怕再贪恋宁澹也不可能。
若是王府非要纳妾,可以与她和离,她要捍卫的,是在这份感情里完整的自己,而非一个夫君。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主就这般轻易地揭过不提,至于宁澹,从未见他着急过子嗣之事,仿佛,只有沈遥凌一个人在为此胆战心惊。
沈遥凌不知宁王府为何能待她如此宽容。
但后来,她索性也就不再想了。
就这么平静地过着流水一般的日子。
每月按时来了的大夫也叫人请回去,没什么可看的。
她也在心底问过自己,明白自己对孩子没有执念。
有的话,说不定很好。没有的话,好像并不会改变什么,她还是她自己。
只有在很偶尔的场合,她才会为此感到心头发紧。
这种场合,不是高门摆宴,人人身边环绕着几个孩子的时候。
也不是其他王侯夫人,明里暗里打听她为何怀不上的时候。
而是她某一次在湖边漫步,侍女在身后替她抬着裙边打着伞,风中卷着一阵喁喁细语,从湖边的草地上吹过来。
她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轻柔又认真地教导,小鸭,大鹅,来,乖乖,看小鸭吃浮萍咯。
隔着油纸伞,沈遥凌看不见那一对母子,她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倏地出现了一幅画面,仿佛她成了那位母亲,怀中抱着咿呀学语的幼童。
落日余晖洒在纸面上,泛着一层柔光,沈遥凌伸手触摸倾斜的纸伞,霎时失神。
侍女机警灵敏,要抬起伞让她瞧清楚,沈遥凌察觉到,忽地扯住,不让她挪开。
不能看。
看清了旁人之后,便知道那不是自己了。
然而那对母子已经离开,她想象不出来更多怀抱孩子相处的画面,幻象终究无奈消散。
转而浮出水面暴露在她眼前的,是她对旁人的艳羡。
养育一个孩子,忽然在她脑海中具象化了。
不是什么王府子嗣的传承,也不是什么女子应该担当的责任。
而是,帮一个小小的人儿学说话,识字,一点点认清这个世界。
这就是一件伟大的事。
并不比她原先所期盼的行医救人要差。
也完完全全,是她在内宅之中也可以做得到的事情。
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为此感到激动,却又清醒地想起来——她并没有这个机会。
人生,总是给她很多很多失望。
后来她便连旁人的孩子都瞧也不大瞧了。
不是厌恶,也不是嫉恨,是害怕面对心里,对自己的失望。
是,害怕吗?
宁澹反复回想着今夜在沈遥凌脸上看到的那抹失神,试图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情绪。
想来想去,竟然只想到害怕这个词,稍微贴切。
他觉得沈遥凌的那个表情有些眼熟。
他前不久才见过的。
当沈遥凌批评他以与她长相厮守为志向时,她脸上也有与此相似的神情。
仿佛看着一个陷阱,看着一场不可能得到的幻梦,看着一个人走进无法挣脱的泥淖。
她在害怕。
为何?
宁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有什么可怕的,一个猴精似的孩子,又有什么可怕的。
脑浆都快用尽的尽头,他脑海中却莫名闪出另一世的沈遥凌。
她趴在他胸口,小声地局促问他,为什么他们没有孩子。
现在他终于从回忆里看清楚了,那时候她的眼里,担忧之下,其实还藏着害怕。
宁澹腾地翻身坐起。
在寂夜里,胸口之中咚咚地一下跳得比一下重。
响声几乎穿透耳膜,耳道之外,塞满棉花一般,闷闷地嗡隆作响。
他脑海之中纷乱地堆叠出数个不同的画面,又擅自拼接在一起。
沈遥凌没去的会仙桥。
对他突然的冷落。
太学院出现刺客那日,她事前不同寻常的紧张,以及事后看着他,了然又讶异的眼神。
她对西域突如其来的好奇心,沈府的婢女说,小姐变了好多。
还有,那一世,沈遥凌醉后,跟旁人说,“后悔……不知当初值不值当。”
宁澹浑身灌进石膏一般僵硬,不住地轻颤,心口像块儿冷脆的薄冰。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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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 第 108 章
◎长久◎
家书差不多要写到最后一行, 沈遥凌回头喊了声若青。
“你也过来写两笔。”
若青喜滋滋地跑过来。
跟着小姐出门在外,家中的小姐妹她也是许久没有见过了,心里想念得紧, 嘴上不说, 小姐却能看得出来, 总会让她也随着家书上留下几句。
不过, 鸿雁难至, 若青不敢占用太多, 只偶尔写了几次。
一边落笔,若青一边下意识地往前瞟了一眼小姐写的内容。
不知想到什么,愣了会儿神, 才将剩下的话写完。
把信纸交还给小姐封口时, 若青小声问。
“小姐,宁公子的事情不用跟家里提吗?”
这些日子以来, 小姐看着像是已经与宁公子情笃不移,她却从未在小姐的家书中看到过任何一句有关于宁公子的话,似乎不值一提。
沈遥凌手上动作稍顿。
接着又继续把封口压了压实,不在意地道:“不用。”
“噢。”若青小心地点点头。
沈遥凌把信封盖上火漆印,交给若青拿去递。
看着若青离开,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重生到如今,也将近有一年的时间了,她仍然没有弄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机缘。
有时候她会想, 这是不是其实只是她的一场梦。
因为她在过去的遗憾里困了太久,所以给自己编织了一场幻梦?
梦中她有了从前从未有过的伙伴, 找到了能让大偃百姓免于饥寒的食物, 还被宁澹穷追不舍。
毕竟, 这一切若非都是她亲身经历,她听起来只觉得太荒谬。
荒谬得,比起现实,更像是一场梦。
若真是梦,便总有醒的那一日。
她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一个世外之人,或许总有一日,会被发现异常,从而梦醒了,她也被迫离开这个世界。
就像她只是喝醉酒之后,趁着气性说了一句心里的悄悄话,就真的来到了二十年前。
或许,等到这个世界的大偃不再有天灾的威胁,她的执念消除的那日,她又会没有预兆地回到二十年后。
在那里,没有在她面前百般乞怜的宁澹,没有沈氏三女这个最年轻的宣谕使,没有西域这一路壮丽的美景,只有王府深处百无一用的宁王妃。
那才是她过了二十年的真实的生活。
如果她真的还要回到那里的话,那么,她也就没有必要在这边太过认真。
和宁澹修得正果?
且不说这一世的宁澹该不该是属于她的。
就算真能到了那个时候,她都不一定还在这个世上。
所以无论如何,她和宁澹之间的事情,是眼下最遥远、最不应该考虑的事情。
自然没有必要急着同家里人交代。
又过两日,他们出发去大厦。
这几日宁澹似乎也忙得很,没再和沈遥凌整天黏在一起,沈遥凌偶尔看见他时,似乎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某天夜里,宁澹突然到了沈遥凌的马车里来,宽袍广袖,身上也没有带剑。
沈遥凌看着他的装束,习惯性问:“你准备休息了?”
宁澹安静着,摇摇头。
“那坐一会儿。”沈遥凌点亮一盏烛灯,隔着烛光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夜里的烛光昏昧不定,衬得宁澹眉眼愈发深沉,宁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开口报了几个地名。
全是京城各个坊市的名字,沈遥凌没听懂,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以后可能要重建宁府,这几处似乎都还不错,你想住哪里?”宁澹说。
沈遥凌呆了一下,有些接不上话。
宁府要重建府邸?似乎也很正常。
不过,她没想到,宁澹已经在这个计划中考虑她的意见。
可是她连家书里都不知道该不该提宁澹的名字。
“你想离沈府近些吗?”宁澹又问了一句。
沈遥凌有些心神不定:“我……”
她根本没想过。
宁澹又凑过来一些,黑色的眼眸离得更近,他的眼神中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似乎已经决定要依据她的答案来选择住址。
沈遥凌忍不住稍稍地往后退了退,她看着宁澹的神情,有一丝心揪。
她甚至生出一种冲动,想跟宁澹说,你不要对我憧憬那么多比较好,你并不知道你面前的其实是谁。
可是宁澹越凑越近,鼻尖抵住了她的鼻尖,嘴唇也贴住了她的。
沈遥凌的冲动又被这个吻给逼退,她感受着唇齿厮磨,宁澹从前是青涩的,后来变得冲动,再后来学着克制,今夜却似是抛掉了所有的禁锢,竭力吞噬,津液黏连。
沈遥凌被吮得心都快跳出来,往后躲了躲,宁澹捉住她的腰,在她唇瓣上低语。
“讨厌?”
沈遥凌还没说话,宁澹又自顾自地否认。
“不。若是讨厌我,就不会叫我陪你坐坐。”
他又卷过来,沈遥凌在浮沉里勉强清醒,过了许久才被放开。
“所以,不讨厌我,但是,也不想跟我长久?”宁澹再次低语。
沈遥凌心里一跳。
她是泄露出来什么想法了吗?
唇瓣上还留着对方的濡湿,沈遥凌脸颊发烫,不由自主地否认道:“没有啊,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好奇怪。”
“那你给宁府选个址。”宁澹咬着她的下巴。
为何一定要坚持让她选。
她又不是宁府的主人。
这个姿势太熟悉,沈遥凌一阵心悸,怕他越咬越下,习惯性地捧住他的面颊阻止,自暴自弃地说:“开云坊,开云坊就很好。”
宁府就在开云坊,上一世的宁王府就是在宁府的基础上改建,自然也在开云坊。
宁澹仰头看着她,黑曜石一般沉凝的双眸之中映着两朵烛火,半晌松开来,留下一个齿印。
“好。”
沈遥凌松了一口气。
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是逃过了一劫。
然而第二日醒来,沈遥凌看着镜中自己下巴上的红痕,又一阵发呆。
这要怎么出去见人?
她最后只能系上面纱,一旦有人看过来,便假装自然地咳嗽两声,暗示自己好像感染了风寒,所以要遮面。
大厦被誉为千城之国,小城林立,城郭多而无大君长,基本由各城郭的军阀统治,从这一城到那一城,都可能需要通关文书。
城中百姓多定居,与大宛同俗,沈遥凌同他们交流起来,几乎没有阻碍。
这里的商贸果然极其发达,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水池,任何地方的涓涓细流汇集到了这里,都可以再从这里流向其它的任何地方去。
沈遥凌在各个市集沉浸了整整五日,发现此地用的货币竟然多达三十余种,也就是他们至少能够在大厦与三十个国家通商。
好在大部分的货币都还是以金银铜来称重,流通应该不成问题。
魏渔则在使臣的陪同下四处考察。
他去到一个被当地人称为“黄金之丘”的寨子,那里几乎家家户户穿戴黄金饰品,若是按照人头来算,多达两万余件。
沈遥凌和魏渔将二人的探索结果放在一起合计,他们都明白,他们已经没有必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他们已经充分地看到了这里的财富,已经足够证明,他们确实可以实现通商的愿景。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这个制度完善起来,以便于在他们之后的各个使团年复一年地来到这里,巩固这条商路。
“西伊州已经设立了关税口,但不同商品的税收应该不同,这一点还需再商榷。”
“为了运送货物,修路也是件要紧事。这一路走来,许多地方我们都只能用驼车。若是要带上大宗商品,肯定更为艰难。”
魏渔用笔杆敲着下颌,“还有,大厦并非交易中心的最理想之地,这里政权分散,不易掌控,也到处充满危险。”
沈遥凌点点头:“没错,而且哪怕就在普通的市集上,我也已经看到好些波斯商人和粟特商人在抬价赚差价。大偃的商贸利益不可估量,若是我们也要依托这些市集,恐怕大部分的金银都要流落到这些商人口袋中。我们最好想办法,仿造大厦打造一个由大偃自己掌控的贸易中心出来。”
“这又有一个问题。”魏渔拿出舆图,“大厦旁边有一个国家叫做霜贵,盛产黄金,是可选之地,但霜贵离北戎太近,而且,霜贵曾经还参与过北戎对大偃的侵略。”
沈遥凌叹了口气。
魏渔坦然道:“这也没什么。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宁澹旁听着一切。
忽而出声道:“既然北戎就是最大的问题,就只需要解决北戎。”
沈遥凌一怔。
上一世时到了后期北戎与大偃打得纠缠不休,像是悬在大偃颈项上的一把刀,这一世,她潜意识中,仍然觉得北戎是不可战胜之敌。
沈遥凌看宁澹云淡风轻的面色,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虽然宁澹看起来,像是随口一说的。
但莫名的,她觉得宁澹更像是早有准备。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宁澹:“陛下有想要现在与北戎开战的想法吗?”
宁澹摇摇头。
沈遥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也说不上来原因。
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她一个人能改变的东西有限,这一世的大事,也不应该跟上一世偏离太远。
否则,就一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地方出了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下章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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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 第 109 章
◎变故◎
魏渔还要想办法完善其余制度, 沈遥凌不便打扰他,和宁澹一起退了出来。
走在回程路上,想着方才的谈话, 沈遥凌忍不住道:“北戎始终是个隐患。”
她实则是想提醒宁澹, 未来要小心提防。
然而战场上的事情, 她根本插不上手, 最多也就只能说到这里。
她本来还担心宁澹会不以为意, 结果宁澹只是点点头:“北戎与大偃终有一战。”
沈遥凌没意料到这个回答, 脚步稍顿,眨了眨眼。
她还想说些什么,宁澹却忽然一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随着抬步朝远处的一棵树下走去, 冷声问道:“听够了吗?”
沈遥凌仔细眯起眼, 才看清树下站着一个人,寻常士兵打扮, 脸生得很,并不是宁澹身边的近侍。
那人似乎吓得哆哆嗦嗦,与宁澹又说了几句话后,慌忙逃窜,惊起一阵鸟雀拍翅,四下里再无旁人。
宁澹折返身来,沈遥凌好奇张望:“那是谁?”
宁澹道:“探子。”
“什么?”沈遥凌一惊,紧张地问,“哪里来的探子?针对你的吗?”
宁澹看着沈遥凌, 淡淡地摇头:“不必在意。”
“这怎么可以不在意?”沈遥凌握住宁澹的手,护在手心里, 握得紧紧的, 又望着他追问, “你快告诉我呀。”
“太子的人。”宁澹将沈遥凌拉进怀里,低头在她眉心上吻了吻,“拦不住的,随他去吧。”
沈遥凌拉紧他腰间的衣衫,暗暗皱眉。
听见太子的名号她就觉得没好事,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道:“要不你先回西伊州去,免得那位再使出什么别的手段,至少在西伊州,你手里有兵。”
宁澹没说话,目光落在她面上,好似在仔细地分辨她脸上的担忧究竟有几分真假。
沈遥凌叹息,摸摸他的眉毛:“难怪你最近好像怪怪的,疑心很重的样子,原来是身边跟着探子。”
宁澹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再摸了,忽而开口道:“沈遥凌,什么时候跟我成婚。”
沈遥凌又吓了一跳。
她愕然看着宁澹,不知他为何又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眼下的气氛,分明与风花雪月没有半分关系。
宁澹看着她,眼神很用力:“我待你的心将永远如今日一般,你信我吗?”
沈遥凌讪讪一笑,抽了抽自己的手,他按得不重,沈遥凌很容易就抽了出来,抵着宁澹的肩膀,避开眼神,移开话题。
“怎么突然说这个?我们,我们继续说北戎的事。”
宁澹低头和她对视,过了会儿,唇角微微弯起,很淡地笑了笑。
他很少有笑容,笑容里更加很少有这样的自嘲之意,沈遥凌拿捏不准是不是自己看错,一时有些莫名心慌。
“好。说北戎。”
宁澹放开她,历数了一番北戎地势的优缺点,还包括北戎的作战习惯。
沈遥凌一开始还听得入神,后来越听越糊涂。
“等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当然。”宁澹说,“我跟他们交过手。”
“什……”沈遥凌有一刹那没反应过来。
现在的宁澹怎么会和北戎打过仗?他明明——
电光火石,沈遥凌的瞳仁霎时涣散轻震一瞬,看向宁澹,视线半清晰半模糊。
宁澹仍然低头看着她,眸光平静之中,仿佛藏着跨越十数年的哀伤。
沈遥凌喉咙发颤,张了数次口才吐出声来:“……若渊?”
这个名字,她只有在成婚后才对宁澹喊过。
宁澹眼眸中一层又一层的冰块霎时破碎了,轻而又轻地应了一声:“乖囡。”
沈遥凌咬破了嘴唇。
她茫然地后退两步,心中滋味纷杂。
宁澹竟然也重生了。
一对相处了二十年的夫妻,在此时相认,却唯有仓皇和尴尬。
在宁澹深不见底的目光之中,沈遥凌强装着镇定,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宁澹打断。
“你是何时到的这个世界?”
沈遥凌抿了抿嘴,说:“从印南山下来不久。”
宁澹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绪,从怀疑沈遥凌与他一样有着另一世的记忆开始,宁澹一直在观察着沈遥凌的举止。
她对天灾和饥寒格外的关注,对北戎异乎寻常的警惕,都应证着他的猜测。
确定了这个念头之后,宁澹感到短暂的惊怒,接着是在长达几日的观察中,回想着沈遥凌对自己地态度,化作了逐渐冷却的茫然和麻木。
他将与沈遥凌的前世今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他以为他和沈遥凌相知相许,一生相伴,为此感到至上的餍足,然而,他们的一世夫妻,在沈遥凌那里全凝结成一个悔字。
直到沈遥凌承认之前,他其实仍然不肯相信,沈遥凌会在那么早之前就决定要抛弃他。
他心底里还留着一丝侥幸,心想或许沈遥凌并非从一开始就带着记忆重生,而是与他一样,慢慢记起前世之后,才发现阴差阳错之下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
他宁愿相信沈遥凌是因为这些变故措手不及、顾不上他,所以才一直对他不冷不热。
可沈遥凌亲口打碎了他最后的一点希望。
夜里起了薄雾,宁澹的目光透过月色下的蒙昧定定地看着沈遥凌,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心。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承受不了这样的场面。
怪他。他为何非要戳破?
原来他在沈遥凌心里,什么也不是。
宁澹是一个不懂得退缩和恐惧的人,从少不经事时他的骨血之中就没有这两种情绪。
在以为沈遥凌只是没有喜欢上他时,他用尽了一切办法,试图去讨得沈遥凌的欢心,即便这对于他来说,像是从一个富可敌国的人变成了一个乞儿,他也可以为了沈遥凌一点点的怜悯欢欣不已。
可是当他发现沈遥凌其实是故意抛弃他的时候,宁澹所有的勇气全都碎了,只要一想到在他自以为幸福的那二十年中,沈遥凌其实一直在忍受痛苦,在忍受对他的憎恶,宁澹便恨不得拿出剑来,剖开自己的胸膛和肚腹,将绞得剧痛的心肺和肝肠全都拿出来扔掉。
宁澹说话的声音像是抽气,断断续续:“所以,你这一世,其实根本不想看到我。”
沈遥凌无法否认,点点头。
她确实是做着这样的打算,然而后来却与宁澹越走越近,她也无法控制。
宁澹口腔之中全是腥苦的味道。
“结果,我不识相地死缠烂打,甚至不识相地也有了另一世的记忆。”
宁澹撩开眼皮,黑眸中全是一片阴沉的死寂。
“你没能丢掉我,也很懊恼吧。”
沈遥凌心底顿了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闷闷的。
宁澹现在的状态很不对。
“不是这个意思。”沈遥凌脑仁嗡嗡的疼,她尝试安抚宁澹,“事情很复杂。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宁澹很慢很安静地摇头。
“我已经没什么好问的了。”他面无表情,像被风沙吹蚀后剥落了外壳的雕像,只剩下冷寂的斑驳,“你知道以后世上会有人受苦,所以你忙着拯救他们,对你而言,重要的事情有那么多,但是你从没想过要我。”
宁澹注视着沈遥凌,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用尽全身力气,克制将她捆起来束缚在自己身边的冲动。
他冷凝而沉黑的双眼,已经将沈遥凌彻底看透了,不会再接受她糊弄的安慰。
她一直以为他不是上一世的那个夫君,所以对他说不上讨厌。他缠得太狠,所以她也就半推半就,可是即便如此,她从始至终也只是想要和他玩玩,没打算和他长久,因为她铁了心地要丢开他,不要再和他做夫妻。
宁澹心底血肉模糊,口腔连着鼻子的部位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楚,他仓皇地转过身,眼眶血红,字句低低地从齿间溢出。
“对你来说,我只是碍事,恐怕不如死了更好。”
他在说什么?!
沈遥凌猛地扬起头,看到宁澹转身离开,大声道:“宁若渊!”
宁澹背影消失得很快。
沈遥凌胸口咚咚地捶着,脑中嗡嗡作响,被深深的茫然和无措席卷。
西伊州,深夜。
夜色中一道人影奔袭而来,守军看清样貌后,见怪不怪地打开城墙的一道侧门。
守军认得那人,是太子派去监视副都护的心腹,每隔几日,他便会将在副都护身边探听到的消息传回来。
然而骏马飞速冲进门之后,啪嗒一声,马背上掉下来一个人。
守军惊得冲过去看,那人早没了声息,胸口贯穿着一支长箭,血染甲胄。
“不好!”守军朝城墙上大喊,“有敌袭!关城门!放哨——”
话音未落,又一支长箭飞来,刺穿他的咽喉,轰然倒地,露出的城门之外,是穿着蛮族短衫,亮着强壮臂膀,高扬马鞭叱咤嚎叫着追来的北戎骑兵。
片刻之后,飞沙走石,火烧连营。
作者有话说:
抱歉呜呜,写到了这个时候T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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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 第 110 章
◎心狠◎
原来宁澹也重生了。
沈遥凌脑袋里像装了一辆朽坏的水车, 被茫然阻塞着,好半天才缓慢转动。
宁澹对她说的那些话又在耳际响起。
仿佛,是她故意抛家弃夫了一般。
沈遥凌呼出口气, 满是无奈。
算了。
这样也好。
她本就有很多事情无法跟宁澹解释, 既然他也是重生而来, 她也省去了去想方设法说明的麻烦。
这样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和宁澹之间的问题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沈遥凌反倒轻松不少。
想起宁澹的怒容, 沈遥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她第一回见到宁澹这样恼怒的模样,确实有些心虚。
但是她能做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了。
宁澹对她的指责确确实实属实, 她无法反驳, 但也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她重生了一次,有选择自己新生活的权利, 她唯一错的,只是没有想到,宁澹会以一个苦主的姿态追到她面前来讨债。
沈遥凌洗漱出来,隔窗看着天边的月亮,已经从震惊中平定不少。
心底还莫名多了丝安宁。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异乡人,反而安然了些。
天亮后,沈遥凌照常去给魏渔打下手。
他才思敏捷,一一将关税、货种等等事项条分理析, 沈遥凌只需帮他整理。
她低头忙碌,直到肩颈都有些僵硬, 才直起腰敲一敲, 时而看到窗外掠过一道身影, 仿佛有人在探头看她。
那影子很快,快得几乎一闪而过,如同只是一个幻觉,但又不够快,至少让沈遥凌看清楚了,那分明是宁澹的身形。
沈遥凌跪坐在书桌前,一阵沉默。
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当做没看到,移开目光,接着忙自己的事。
此后接连几日,她从未见过宁澹正脸,却总感觉有个虚影在自己周围如影随形。
她也搞不明白宁澹到底在想什么了。
直到这天半夜里,沈遥凌睡着睡着忽然醒了过来,看见窗纸上,束成马尾的长发缠着发带,随风落下飘扬的影子。
沈遥凌看着那抹影子发呆,直到天明。
宁澹曾说,如果不愿意他缠得太紧,就叫人找他,说今日不想吃馄饨,那么,他那一日都不会在她面前出现。
天亮后,她叫来若青,去跟宁府的人传话,说她想要吃馄饨了。
宁澹应当能够意会。
然而沈遥凌等了大半日,始终没有等到宁澹前来。
她屈起一指抵在下颌上,怔然想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向了给沈府厨子配的小厨房。
厨房之中,果然未曾见到厨子的身影,只有宁澹在奋力揉面,脸上蹭了几块白灰。
沈遥凌扶着门框:“……”
她深吸一口气,喊他:“宁澹。”
宁澹霍然抬头,眸中闪过一点惊慌。
“别做了。”沈遥凌阻止他。
宁澹呼吸滞了滞,脸色霎时变得冰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双手,腮帮紧咬。
“又后悔了?”
他嗓音冷沉,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最好想清楚,这一世你我虽然是没有夫妻名分,可也是你亲口说的对我很满意。从那时到现在,甚至没超过三个月,你就要反悔?做人要负责任的,你这样的行径,真的很坏。”
宁澹一口气说着,沈遥凌也并未打断他。
过了好一会儿,沈遥凌还是沉默,宁澹急促地抽气两下,双手垂落在身侧。
“你怎么不说话。”
他眸色很黑,正中有一点水珠一样的亮光,语气还是生硬,却好似有了一丝祈求的意味:“先别分开,不行吗。”
沈遥凌的胸腔很重地跳了一下。
她把抠到发痛的手心背到身后,顿了顿,听着宁澹急促地有些明显的呼吸声,轻声说:“我是说,叫你别做馄饨了。”
“我说想吃馄饨,不是真的想吃,只是想找你说话而已。”
宁澹沉默了较为漫长的一刻。
“哦。”
他有些僵硬地转身,洗干净双手,慢吞吞地将衣裳整理好。
才走到沈遥凌身边,沉声说:“走吧。”
沈遥凌领着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合上,宁澹坐在她对面,看起来跟以前似乎没有什么分别。
冷若冰霜的一张脸,眼睫垂得很低,让人无法探知他的情绪,只是看起来,似乎有些疲倦。
沈遥凌静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她先开口。
“你这几日都没睡觉吗?”
“你很关心?”宁澹嘴唇嗫嚅了一下,投过来的目光冷淡得几乎像是谴责,“难道你叫我来,就是想说这个。”
沈遥凌张了张嘴,又闭上。
当她知道,眼前的宁澹就是和她共处了多年的人之后,有那么一些瞬间,她会又在宁澹的气势下,有些退缩。
但是,莫名其妙的,她又很快能够在这些瞬间之后,意识到宁澹的色厉内荏。
她说:“我们确实该好好聊聊。”
沈遥凌提了一口气,有些出神。
缓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重生的事,我实在是没有预料,更预料不到,原来你也在这里。”
“从重生的一开始,我就想要与上一世不一样的日子,所以,我改变了许多。”
宁澹看着她,脸上全是紧张兮兮的防备,好像根本不想听她说这些,仿佛她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刺痛,但是也没有起身离开。
他明白沈遥凌的意思。
其实不用沈遥凌说明,他自己长了眼睛。
清清楚楚地看清这一世,沈遥凌的欢欣自在,再对比上一世她不现于人前的落寞,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也是他最难受之处。
“也包括我?”宁澹嗓音艰涩,沉沉地压抑着,“在你想要改掉的东西里面。”
沈遥凌感觉心口一阵酸楚。
宁澹好似有些失神。
“但我们是夫妻。如果当时,我和你一起重生,你不会这样做,是不是?”
沈遥凌想了许久。
“即便那时就知道你也是重生的……我可能还是会做一样的决定。”
她崭新的人生规划里,本来是没有宁澹的姓名的。
宁澹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直到眼眶血红,眼泪压抑不住地滚落。
“沈遥凌,你真的很心狠。”
沈遥凌紧紧地咬着嘴唇里侧。
宁澹用力地擦了一把眼泪,嗓音无比地冷硬。
“我会改,还不行吗。”
沈遥凌目光颤了颤,有些诧异。
“你对我失望,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宁澹似乎有些焦躁,“这辈子,你想要怎么做,我都跟着你,不满意的地方你说,我都会改。”
沈遥凌仍然呆呆的,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宁澹站起身走过来,单膝落在地上,双手抓着沈遥凌的椅子扶手,把她困在里面。
黑眼珠牢牢地盯着她,声音很沉,透着不安:“你已经丢了我一次了,坏了的桌子椅子尚且还能修修再用,你非要再扔掉我第二次吗。你总不能,从上一世连坐到这一世。”
沈遥凌看着他,心口酸痛得厉害,她这个时候才发现,宁澹脸上还有两块面粉灰没有擦去。
她下意识地抬手,好像忍不住想要帮宁澹擦掉,就在这个瞬间,宁澹忽地耳尖动了动,浑身紧绷起来,回首看向窗外。
就在这一个瞬间,随即而来的破窗声猝不及防,千钧一发的时刻,宁澹只来得及扑在沈遥凌面前,挡下那支朝着沈遥凌面门而去的飞镖。
血珠飞溅,沈遥凌不受控地眼睫眨了眨。
宁澹再回身,利剑出鞘,水上飞花一般飞出窗外去,只留一道残影,再回到宁澹手中时,剑刃已经带血。
不需他出声,几个护卫如同鹰隼霎时飞出檐外,捕住了那名刺客。
宁澹紧紧护在沈遥凌身前,直到听到远处刺客伏倒的声音,才迈开一步。
然而脚步刚挪动,忽然浑身失力,跪倒在地。
沈遥凌惊得神魂都飞了一半,慌忙抱住他。
“若渊!”
她低头看那支飞镖,镖身泛绿,淬了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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