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莉齐娅见到了格林小姐,很高兴她带来了这一好消息。
她回去后,经过一番思索。找出了那位远亲的地址,写了封信寄了过去,说明了自己的现状。
而后忐忑地等着回信,终于在一周后收到了,从邮局拿回来,拆开看了后,她忍不住捂着脸。
那位亲属热切地问候她,并表示在三周内会接她回去,用一种委婉的言辞——如果她愿意来乡间度假。
格林小姐大概没想到,这世上除了过世的父母兄长,和那位老男爵外,还有真正关心着她的人。
但前提是要理清楚她目前的监护人,更换这一条例要历经复杂的过程,得有公证人和律师在场,还要征得原监护人的同意。
免得在临走之前惊动萨雷男爵,避免和他的独处,格林小姐决定搬出去。
她找另一位保护人,康斯顿子爵说明了情况,表示她打算住去一位远亲家,想在此之前求得子爵的庇护,搬出现在的萨雷男爵住所避嫌,维护自己的名誉,一番言辞说得恳切。
虽然子爵很讶异,但出于一种责任感,他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她。
一个新任没什么根基的男爵,和一个虽然挥霍无度,可家族历史悠久的子爵,两者的能量不能同日而语。
即使男爵再抗议,还是阻止不了子爵顺理成章的邀请做客——他是她的监护人,这一案例过去不算少。
格林小姐受到子爵夫妇的欢迎,搬进了客房,安心地等候着自己的远亲,理好她父母当年的遗嘱,届时赶来。
她总算松了口气。
免于整日凄凄,担惊受怕。
萨雷男爵白忙活了这么久,最后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捞到,有嫁妆的小姐只把他当备选,在公子哥的嘲弄中看着笑话。
不过,性格一向软弱的格林小姐,怎么会突然这么坚定,打定主意离开他,怎样都动摇不了。
是的,范妮.格林就给他写了一封解除婚约的信,表示她这样合情合理。
萨雷男爵只顾着嘴上说说,实际上还是不敢多做什么。与此同时,他不禁想,这个要分他财产的小妞是受了谁的鼓舞指点——他不信她会自己这样。
就这点上来说,萨雷男爵想对了。
格林小姐没想过,事情能就此轻易地解决,远远比她想象的简单,或者说是她恰好足够幸运。
不过等远亲赶来后,她的那一份财产,估计得有漫长的官司要打。
只不过,格林小姐摆脱了那位恶棍男爵的魔爪,就已经很满足了。
为了莉齐娅免受怀疑,格林小姐在那次短暂的上门拜访和致谢后,没再来过。她会写信交流——只是老让寄居人家的男仆帮她送信,总会不好意思。
莉齐娅有时候会和她在公园里散步时遇见。
康斯顿夫人带着二女儿路易莎,和这位客人一道,她大概能隐隐地看出发生了什么,只是聪明地没有询问。
她挺喜欢格林小姐的,乐于她当女儿的女伴。
范妮.格林的遭遇,始终警醒着莉齐娅,让她想起歌剧院的那晚。
无论什么样的地位,女性好像总存在于弱势,面临着各种各样可能的侵害。
但没有真的应对这种侵害的办法。像她和格林小姐,都只能巧妙地避开,用恰当的手段,不能当面直接指出对峙。
这一事实总让她觉得难过。出于隐私,她不太好向莱克倾诉,她的新朋友更无从知晓。
只能默默地憋在心里,托着脸看着窗外发呆。
萨雷男爵的事情并没有真的结束,有的臭虫爬过总会留下萦绕不散的气味。
这件事的隐患到后来才逐渐显现出来,成为刺中她的一刀。从此,她再也无法接受现状。
莉齐娅的生活这么平静地过去。
除了和那些小姐们的交际,新旧朋友之类,她就是偶尔和詹姆斯.布朗在海德公园见面,随意聊聊。
泰勒姐妹中,大女儿安妮定下了和科尔先生的婚事,莉齐娅参加了那场订婚宴,并得知他们预计在圣诞节后,于德比郡科尔家的宅邸结婚,正好两家相邻。
另一个被求婚的,却是凯瑟琳,这个天真的小姑娘,好像因为闹腾,上下马车不小心扭伤了脚踝,在家中休养了一阵子,这让她一度很伤心——参加不了舞会。伦敦的社交季一年只有一次,更何况开支不菲,都是奔着找到合适结婚对象去的,等两个姐姐都订婚结婚了,她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这一打击下,凯瑟琳的性子柔软了不少,她的那位担任牧师职务的表亲,在泰勒夫妇把女儿支去莫顿度假时,就相处了一阵,现在跟着回了伦敦,会经常来访看望他受伤的表妹,读读书,耐心安抚,侧耳倾听之类。
一来二去,这对本来就熟识的年轻人互生情愫,月底凯瑟琳的脚踝好了大半,能在临近广场的花园散步时,这位牧师向她求了婚。
虽然凯瑟琳没像之前的愿景一样,嫁给一位威风凛凛,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
但被求婚的那一下,她是红着脸十足激动的,几乎没喘过气。这大概就是那些哥特感伤小说中,经常在讲述的爱情。
牧师是门体面的职业,又是亲属,知根知底,泰勒夫妇自然很赞同这门婚事,又很高兴看到小女儿改掉了原先轻率的毛病,稳重不少。
再加上女方不菲的两万嫁妆带来的年息,男方领的两个教区的俸禄和牧师住宅,一年收入有两千多镑,足以过上富足的生活,皆大欢喜。
月初是姐姐的订婚,月末是妹妹的,一切都刚刚好。莉齐娅过去后,看着这对羞涩稚嫩的情人,他们亲昵地靠在一起说话,找机会拉着手互诉衷情,期待更亲密的举动。
这样下去,只剩下了伊莎贝拉。
她是最漂亮的那一个,却这么尴尬地刚好剩了下来。贝拉看得很开,她说她不急着出嫁——至少她没成年,还有几年,呆在家中有更多时间陪伴父母。
虽说姐妹都订婚要出嫁了,明年的社交季她是肯定不会回伦敦了,但以后在乡下周边,遇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也还不错。
莉齐娅逐渐意识到,她们要分离了,一切都迫在眉睫。
她拉了拉伊莎贝拉的手,对她表以真诚的祝福。
这个社交季,这些女孩儿,有的很幸运地找到了结婚对象,就像卡罗琳,在她母亲的督促下,给予追求她的那位勋爵鼓励,最终被求婚,答应了他。
她如愿地带着一笔财富,加入了一个历史悠久的英格兰贵族家庭。
塔尔顿夫人的一对子女,婚姻都有了最好的结果,她女儿更是高攀上了一位侯爵——虽然是次子。但总的来说,这位母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皆大欢喜。
当初和她对峙的阿比盖尔夫人,在女儿和外甥订婚后自然放下了心。对于这些贵族夫人来说,新人间没有爱意反而是好事,出于财富地位的结合更加纯粹牢固,能够保证女方一辈子的生活。
塞西莉娅没给夏伯里伯爵应有的暗示,她坦诚地讲不想那么早地结婚,不过在那么多崇拜者的环绕下,她还是大方地表达了好感,接受了伯爵的一系列追求。
有足够资金,维持着女孩每年社交需求的家庭,反而不急着订婚,挑挑拣拣下找到最合适才是主要的。就像温彻斯特侯爵的女儿,安娜贝拉小姐,今年刚步入社交季,但对结婚并没太大意愿。她以一种迷惑不解的态度,拒绝掉了两个人的请求,她很困惑,明明她没有搭理过任何一个。
乔治安娜和贝尔格维子爵还是那样的情况,他们似乎更亲密了些,有时又和普通的邻居没什么区别。子爵迟迟地没有走出那一步,不过现在看起来又刚刚好,恰当地相处着,不越过界限。
形形色色的婚姻和结合,符合着这个时代的准则。
莉齐娅淹没在那么多没动静的小姐之间,并不突兀,成年前后多挑选些反复对比都是正常的。
塞西莉娅知道了她对她兄长的拒绝,并不意外,虽然遗憾她不能成为她的嫂嫂。她看遍那么多人,还没找到既合适,她哥哥也喜欢的。
瑞文先生的注意力,更多地在产业,驾车,赛马和拳击上,他此前分出的那么多精力已经算是意外。这位先生目前正埋头着这几项,参与着驷马俱乐部组织的各类活动,弥补着内心的伤痛。
卡文迪许先生保持着他以往的嗅觉。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的关注点总是如此不同寻常,看得比常人都要多些。
一次舞会的间隙,他瞅准时间发问,“小姐,恕我直言,但瑞文先生是跟您求婚了吗?”
他指了指,莉齐娅看了眼在人群中望着她,又迟迟做不到问心无愧邀请她来跳舞的瑞文先生。他是个克制的人,知道被拒绝后不会再打扰。
但他移不开注意的目光。她看过去后,他很快地消失了。
“先生,你怎么知道?”莉齐娅爽快地承认了。
卡文迪许先生则在想,他当然知道,这一病症跟他那时候一模一样。
就像中了某一个魔咒。
卡文迪许侧头望着窗外的黑影,屋内的华服灯烛全都映在明净的玻璃窗上。
他能看到她玲珑的脑袋,那一颗秀美的头颅裹着金发,精致的鼻尖和扬起的唇角。
他不由得发着呆。莫名地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w先生为什么迟迟不向你求婚了。”
他第一次提及这件事。
“因为这会毁了两人之前的关系。”
卡文迪许先生始终被这样的阴霾跟随着。他人生第一次遇到那样的挫败,耿耿于怀,又觉得确实就该这样。
他后悔了,后悔着自己的冲动和直接。但他又很高兴,他真正地做了什么。
莉齐娅怔了神,她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人倒映在窗户上的身影,他一半掩藏在黑暗下。
她看着卡文迪许先生没有避讳的眼神,移回来直直地注视着她。
她第一次躲了开来,她开始害怕,这一友谊的变化。
……
莉齐娅和瑞文先生之间是这样一种尴尬的关系,他们遇到后会点头,会说话,除此之外,再也没什么了。
一向无话不说的卡文迪许先生,却罕见地沉默寡言起来,他总是抿着唇,若有所思的模样。
莱克则活在信中,她对他的思念,所幸被生活的充实填满。她仔细考虑着那笔收入的用途,脑海中构建了更广阔的一门伟业。
菲茨威廉勋爵,他要内敛许多,他妹妹能察觉到他的感情变化,帮忙写着邀请的信件。
加上有艾丽莎在,莉齐娅总会不错过任何一场茶会。
那么多贵族小姐中,她们始终是她最喜欢的那一类,有着格格不入的纯善和真情。
勋爵因为太不外放了,所思所想一直藏在心里,倒没给莉齐娅带来过多的困扰。他总是如隐形人一般,太安静了,不会随意打扰女孩们的聚会。
多塞特公爵那边,他的姐妹们暗暗较劲似的,在跟乔治安娜她们攀比,看谁的邀约更多,姐姐玛丽已婚了没那么看重,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则在那位夏洛特.斯坦霍普小姐的支持下(两个人难得地达成了同一战线),有点争强好胜。
莉齐娅在两队人之间拉扯。
她有时候会觉得有点意思,小女孩之间的相互比较,有时候会和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无奈地对视一眼,她们中有了种默契。
这位小姐目前对她挺喜欢的,虽然总可惜她不是出身贵族,嫁妆也不够多,要是像埃丝特.阿克洛姆小姐那样,有一年万镑的收入,她母亲一定会同意的。
莉齐娅能感觉出多塞特夫人,总在对她的审视中判断,评估着利弊,那股目光太犀利直接了。
让她隐隐的不悦。
莉齐娅和卡洛琳夫人能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她最近很忙碌,在伦敦和郊外之间跑来跑去。
莉齐娅知道她很关注卢德运动,并一直试图从中斡旋。
“我觉得我在做无用功。就像在爱尔兰的那一次。”有时她听她喃喃说道。
卡洛琳夫人看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很温和,她自然地照顾着她。
这种亲近的感觉,让她想到了上一辈子的母亲,她们都是在某一领域,尽力争取,有所成就的女性。
就像多塞特公爵夫人,其实不是十足讨厌,莉齐娅反感她的轻视,但她本人,至少是个目的明确,很有野心的女人——这样很鲜活,不受规则和男性的约束。
卡洛琳夫人,虽然没跟她仔细说过,但莉齐娅能感到她是有心结的。
跟卡文迪许先生说的那样,她这十几年做了很多,可那些事的结果往往不如乐观。
比如爱尔兰起义,还是死了那么多人,当初她看着被抓捕处决的士兵,饿死的农民,内心应该是极为震慑的,她看着惨无人道的镇压和一波波的反抗。那时候年轻的卡洛琳夫人在想什么?她才26岁,当然是一股彻头彻尾的无能为力。
所以说,她在那以后,暂时逃离了英国,在欧洲大陆周游。她或许想阻止战争,当就如所见的那样,《亚眠条约》短暂的和平后,一切还是爆发了,数不清的混战,无意义的争斗。
当她看到她资助的残疾退伍军人医院里的现状,还有那些失去至亲挂上黑纱,领着可怜抚恤金的家庭,那时候她又在想什么?
大抵每一个理想主义的人,都是要受到这样的拷问和挫折的。
莉齐娅很满足于,她从卡洛琳夫人那里得到了一份力量,并坚信她做得是对的——至少是从心的。
她反过来支持着她。当这位美丽的夫人,看着坐在身旁,冲她微笑的金发女孩时,抬起那双眼眸,是在想什么?
她引导的监狱改革走上了正轨,也由此卡洛琳夫人得以分出精力去做其他的事业,她布局得很大,用手上的那笔财富做着无限制的填充。
她想做的太多了,能力又有限,她的困境可能来源于这些,但悖论又是,她几乎是全国最有地位的女人,还是会层层受阻。
卡洛琳夫人会自然地在她面前合着眼小憩,给她看一些机要的文件和档案,她把她的所有,学识,认知,阅历都交给了她。
就跟那时候在海丝特夫人身边读书一样,莉齐娅学到了很多,她能察觉到这位夫人是有意如此的,她感激她的倾囊相授。
尤其有一天,卡洛琳夫人注视着她,告诉她能走的更远。
她抚摸着她的金发。
“去吧,去做一些你想做的。”
她的话像是许诺,又像是肯定。
莉齐娅想,她也许不会再孤独了。
她会偶尔去看望莱克的外祖母,没那么频繁是由于,未婚小姐贸然出入没有亲友关系的人家,会被人猜测。
她填补了莱克的空缺,陪伴着这位老人,她对她很熟悉,乐呵呵地讲述着往事。
那位库茨先生,去海格特在安德鲁叔叔家做客时见过,遇到她会有礼地打着招呼。
库茨太太,偷偷送了她一枚成色上好的,金质镶嵌深紫水晶的指环。
她想拒绝。老夫人合拢着她的手,“接受吧,孩子。我上了年纪,再也戴不了这些了。”
莉齐娅看了看,握住了那枚戒指,点了点头,微笑着收下。
晚上她在手中,对着灯光看着,她在想以后会和这样一个新的家庭建立联系,就像莱克说的那样,是相当的一个大家庭。其中的两支,因为不在伦敦的社交场这边,她至今都还没见过。
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她上辈子,这辈子,都出生在大家庭,有各种亲属朋友。
但,她仍然有所期待,对未知的未来满怀憧憬。
她戴上了那枚戒指,指圈大小略大,适合戴在大拇指上。
当然不忘给莱克的信件中,提上这一句。
她写的信很多,就像他写的也很多一样,往往刚读完这一封又来了下一封,他们有无穷的话要说,原先的感情,在时间和距离的分割下,越发浓重。
安德鲁叔叔住在郊外,他有时开会回来的路上,会顺路来哥哥这拜访,带上凯瑟琳.伯伦特夫人送给小侄女的礼物,手作的,或者让他在商店代买的。
莉齐娅会回以她给婶婶做的保暖的坎肩,无边软帽,绣花披肩,还有装饰的褶边腰带。
有来有往,后续还又去了海格特一次拜访。吉蒂婶婶抱怨着,要不是因为伦敦的空气,她更喜欢乡下的田园风光,要不然真想搬过来了。
莉齐娅说她以后会多来看看。住了一夜回去时,她在马车招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