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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瑞文先生一向喜欢用他的眼神直视着,坚定不移,不会被轻易影响。

但现在,目光躲闪。他张了张口,最后问道,“小姐,您父亲在家吗?”

莉齐娅如实回答,“不,不在,先生。”约翰爵士对此一无所知,一大早就去布德尔俱乐部了。

爵士一开始尽职尽责,生怕有什么先生找上门来求婚,但后续发现,今年的人数比起去年实在少极。

莉齐娅在餐桌上表明,她和那些先生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并未给予鼓励。

联系起那笔财富,约翰爵士隐隐悬起的心放了下来。至少在成年前,他都是不着急把女儿嫁出去的,一开始对于自己年龄的忧虑,也因为莉齐娅逐渐表现得能独当一面,把自己的资产打理得井井有条,学什么都很快后放下心来。

约翰爵士的世界一片轻松惬意,看上去容光焕发。

这样的结果就是,瑞文先生听到这后,脸色一下苍白,最后鼓起的勇气烟消云散。

他不像往常一样,为了方便穿骑马服,而是一身剪裁合身,色泽柔和的礼服,没有越过底线系浆洗的高领子,这样合适的打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和颜悦色不少。

瑞文先生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最后还是走了进来。

莉齐娅做好准备,她很快地平复了心情,这几天也想好了回复。

虽然和瑞文先生的相处不少,但她真的没有半点感情——就是这么奇怪。

最多是和瑞文兄妹交往都跟愉快的友情,瑞文先生的求婚没有像卡文迪许先生那次那样突然,并没给她带来过多的纠结。

她大方地倒了杯茶。瑞文先生点头道谢,捧起来抿了一口。在他的请求下,莉齐娅让仆人离开了客厅,顺便关上了隔开的门。

瑞文先生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小姐应该是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了。这么郑重其事,很难不是求婚。

他没想过是他的妹妹出卖了他。

这般下来,这位年轻的继承人反而松了口气,找回来他以往掌管家业独立的魄力。

“伊莱斯小姐。”瑞文先生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上,直视着开了口。

他很直接,虽然演练了许多遍,但还是决定用最简洁明了的话语。

“我想……我必须得跟您表达,在第一次见面和过去两个月的相处后——虽然短暂,但我对您的情感已经超过了友谊。”

他一口气说了下去。

“经过慎重的思考后,我向您提出请求,亲爱的小姐,你接下来开口的话语决定着我的命运。”

莉齐娅即便做好准备,心里仍不由得有点忐忑。但在听完这个后,悬着的心放下来。

她没有一丝波动,她接下来会毫不留情地拒绝,虽然要仔细斟酌话语,并再考虑和瑞文先生间的关系。

但这个决定,至少很好做,不会让她有半点犹豫。

瑞文先生不知道有没有有所知觉,他在说完这样一番话后,已然混乱了,不像以往那样头脑清晰。

他手指屈起,补充道,“抱歉,小姐,我说得太快。但是在此之前,有个事实,我必须要让您知情。也就是这点让我考虑许久,没有足够的决心开口。”

莉齐娅点头,没有打断,示意着他继续。冥冥之中她突然能预见到,瑞文先生想说什么。

“小姐,你知道的,我家里的土地和庄园皆由我照管,父亲去世前就这样,是极为不寻常的。这皆是因为六年前——”

莉齐娅算了下,那时候瑞文先生不过刚成年,她想了想塞西莉娅青春的面孔,大抵是那样形容。

她描摹着他的面容,瑞文先生短暂地闪躲开,又鼓起勇气对视了上去。

“我父亲有赌博的恶习。”查尔斯.瑞文的眉宇间显现出沟壑,莉齐娅想,原来如此,奥姆斯利家的危机是这样,怕是积累了好几年,在那时候就遭遇变故了。

瑞文先生以前或许许就是像弟弟达米安那样,秀气青葱的公子哥模样,这样下来,不得不慢慢转变成了一副坚毅果决的面容。

瑞文先生后续的说法完全印证了莉齐娅的猜想。在以往的沟通,和瑞文先生日常的精打细算和焦虑中,她大概能联系起奥姆斯利家遭遇了什么变故。

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种情况!

“总之,我父亲在当时积累了三十万镑的债务。”莉齐娅轻蹙了眉。

即使是贵族,这样的一笔债仍然太多了。就连马尔伯勒伯爵,那样丰厚的家庭也经不起挥霍。

贵族们不事生产,完全依赖土地,每年的记账看不到自己花了多少,过多的奢靡享乐就会不知不觉中造就这样的结果。

当然,赌债比起衣食住行开支的奢靡挥霍,更为严峻。伦敦城乃至全国,好赌的风气不减,上到王室贵族下到贫民都在如此,区别就是赌注大小不同。

贵族间的赌局,玩法罗和轮盘,法国彩票,一晚上几万镑的输赢屡见不鲜。

就像一位一夜发家的上校,用一晚上赢了足足50万镑从此致富。

奥姆斯利子爵显然就是不幸输掉了家产的那个。赌债是必须要偿还的,这有关荣誉,还不清债务的话,更有什者会进监狱,为了避免如此,只能流亡国外。

想呆在国内,就要还清债务,收入抵消不掉,到最后不济就得抵押祖产,拍卖庄园。

但幸运的是,瑞文先生有位在印度发财的叔父,未婚过世,把财产全留给了侄子。

瑞文先生就跟传闻的那样继承了一年三万多的收入,可没人知道奥姆斯利家有那样大的亏空。

这位刚成年的继承人,用新获取的财产填平了债务,免于房产被拍卖的风险。

“先生,您把自己继承的那一部分全搭进去了?”莉齐娅难免惊讶地问道。

他完全能跟家族脱离,拒绝和父亲亏空的那部分搭上关系。三十万镑的债务!几乎是他继承的一半财产了。

瑞文先生摇摇头,他采取了一种更明智的手段,先拿出十万镑还清了部分,虽然也是一大笔钱,但还好他那位叔父留下来的都是现金,股票债券还有珍贵宝石之类,没有难处理的地产。

接着,他以强硬的态度,从父亲那里要过了所有家产的管理权,查清了账目上的亏空,清退以前的管家,雇佣职业代理人,亲力亲为做好改革,经营土地,增加了收入,节约家里奢靡的开支,少办不必要的活动,每年偿还两到三万镑。

所以,在他的妥善分配下,那一笔赌债,陆续付清了大半,只剩下五万镑,他会在这两年结清,他名下的产业加上叔父的财产,已经发展到了四万多镑有余。还给每个弟弟妹妹都留了属于他们,能独立的那一份。

当然,他做的不为人知,也换来了弟弟妹妹的怨声载道。瑞文先生就这样沉默地扛起了一切。

“小姐,我想在对您求婚前,我不应该隐瞒,要让你知道现状——我曾无数次想开口告诉您,最后没有,这不是我的本意,是想避免给您带来烦恼。只是现在我必须得说出来。”

莉齐娅能理解,这毕竟是家庭里的私事,如果欠债的一事被传出去,家里女孩的婚事都会受影响,尤其还有塞西莉娅这个要出阁的妹妹。

她从容地表明了自己的看法,换来了瑞文先生的感激。

瑞文先生在意识到父亲的不靠谱,母亲的神经衰弱和不管事后,从小就开始自立。这让他养成了少说多做,处事果断的性格。

他父亲挥霍无度,不善经营,但对子女很大方,夫妻俩没有给孩子必要的教育,只有无穷的溺爱。

在那一群弟妹被惯的得任性无度,无法无天时,瑞文先生就像通常的长兄那样,充当缺失的父亲的角色。

这让他,很容易暴躁发火,尤其弟弟妹妹们做了难以理喻的错事时。他对他们抗议的争吵很不满,他们说他是个暴君。

瑞文先生经常很厌烦,在他明知道自己做了很多,所有举动都是对他们有利,为他们着想的情况下。

双向的互相不理解,事情就会变得更糟。

慢慢的他对小错都不太能容忍,到最后成了俨然权威式的人物。塞西莉娅爱说俏皮话,古灵精怪的,总会不避讳地抱怨,从不畏惧和别人掰头。

但实际上,她是很怕这位哥哥的。

毕竟他掌握了家中的经济大权,随时能克扣她的零花钱,再到到日常的每一笔账单,又那么的严厉。

奥姆斯利子爵面对长子时,想到自己过去做的错事,又明显的底气不足。

久而久之,没有人会指出瑞文先生的不对。比如他太专断,缺乏沟通和宽容,他对什么都不耐烦,有时候认真说话就能解决的问题,偏偏用不明所以的怒斥加深矛盾。

总之,在莉齐娅那次的指点下,瑞文先生二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反思了一下自己。

他总觉得是他做的不够好,没完全解决事端,才导致了种种更坏的结果。

但实际上,是他从没说过他做了什么。

他弟弟达米安跟纨绔子弟们混迹在一起,试图以孩子模仿大人式的酗酒赌博证明着自己的成熟,就自然而然地欠债,连几百镑都去借高利贷,而不是向哥哥开口,请求帮助——因为他畏惧他,又知道他不会原谅他。

即使瑞文先生肯定会掏出那笔钱,可随即而来的训斥避免不了。

屡屡的争吵,到控制津贴无果,瑞文先生看着弟弟越来越叛逆,不可理喻。

换了个角度想了后,瑞文先生跟达米安交底,讲了家中的现状——他们的父亲欠债时,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男孩,对此毫无概念。

达米安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头一回意识到长兄付出了多少,他满脸羞愧,低声痛哭,最后兄弟俩达成了和解。

瑞文先生一直面临的问题迎刃而解,他也学会了用一种更平缓的应对策略。

他讲述着这段经历,眉宇中的浅沟逐渐捋平,最后露出释然的笑容。

他看她的眼神,满是倾慕。

再到花园里的那一次,他看她镇静地处理完突发的一件事,他没有多问加上做了避讳,但隐约也能猜出格林小姐身上是发生了什么。

他看她的笑容,她俏皮的神情,温柔的眉眼,始终像太阳一样温暖着别人。

突然就一下下克制不住的心动。

他本来不打算结婚,起码要等还清了债务,弟弟妹妹都长大成人,大概三十多,他才会为了家族生个继承人。

但现在,好像明白了什么是爱意,心里对婚姻的准则外,除了门当户对和合适外,多加了一条。

总之,瑞文先生认定她,会是最合适的结婚对象。

他对爱意的表白和事实的剖析,听得人很动容。莉齐娅就算打定主意拒绝,不过还是被感染到了。

说完该说了的后,瑞文先生停住,低下眼,等待着她的裁决。

莉齐娅缓了缓。 “对不起,先生,我不能答应你。”

她选择用瑞文先生日常的风格,没有多说什么,直截了当。

眼前先生的神情黯淡了一瞬,但仍保持着绅士的风度,他拿着帽子,一点头。

“小姐,谢谢您的答复。”

跟去年心里毫无负担地拒绝他人求婚不同,莉齐娅觉得现在拒绝的对象让她有点遗憾。

瑞文先生,包括卡文迪许先生都是很出类拔萃,有着高尚品质的人。也许不同情形下,她真的会答应他们,但是现在不行。

她只能拒绝,不能有过多的牵扯。

瑞文先生静静地坐着,等眼前这位小姐发逐客令。他很平静,或者说在此之外的一股难过。

莉齐娅决定说明理由,就是这一点,让她怎么样,都没法说服自己答应别人。

就像卡文迪许先生,再到现在的瑞文先生。哪怕他们看起来是多么合适的结婚对象,又很真诚。

“你不了解我,先生。”莉齐娅摇摇头,她用一种理性客观的态度,指出来问题的根本。

瑞文先生怔了怔。

她继续说着,“您喜欢的只是你想象中的我,就像我表现出和你相处的那样,温柔体贴,聪明,善解人意,但实际上——”

莉齐娅想了想,这不是她,她说不清楚,可她不是面上表现出的,让他们迷恋的这样。

也许是外貌,也许是性格,但都不足以把她构建成完整的人,这样的理由也不够把她带入婚姻。

说完这句后,莉齐娅由于吐露了内心最真实的感受,终于舒展了眉眼,笑意盈盈。

就像瑞文先生第一次,在康斯顿子爵府见到那位小姐,玫瑰花簇拥下的艳丽,她仰头,跟别人言笑晏晏,一举一动都满是生机。

他不记得她谈话对方是谁了,眼光丝毫没从她身上挪过。也就是这时卡文迪许先生过来,问他要不要跟这位小姐结识。

“她可真出众,无与伦比。”当时那位倨傲,目空一切的先生,惬意地说着。恨不得把她——他新发掘的伦敦明珠,介绍给所有人。

瑞文先生不知道,从那时起,他们就陷入了同样的命运。

如今听到这番话语后,他理解了。就像她吸引他忍不住去靠近的那股气质一样,她和很多人都不一样,她很聪明,知道很多,好像比大多数人都要看得更远。

她的目光掠过你,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抵只有真正精神和灵魂共鸣的人才能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