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2 / 2)

他靠在那安静地听着。

她突然露出个真诚的笑容,没那么圆满,轻轻牵起。这样让她多出了一种愁思。

“先生,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送这本书了。”

“它是英雄式的,就像贝多芬的交响曲那样。”

他望着她,事实上,他知道音乐会的曲目后,挑选时就这么想着。

“确实如此。”布朗承认着。

他脸上的神情格外奇妙,他嘴唇开合,眼中是火炬似的光芒。

热情洋溢。

“ per aspera ad astra.”她抬起头,“我一直很喜欢这一句。”

循此苦旅,以觅星辰。

“sic itur ad astra.”(通往星星的旅程)

他回应着。

《埃涅阿斯纪》中的那句。

他们聊维吉尔,贺拉斯,奥维德,聊所有能聊的,说到歌德,席勒。

又转到荷马,欧里庇得斯。

之间像多了一种联结。

当他们望向彼此后,就像在雨幕中互相支持。

相互间有许多要说,又像说不出口。

雨停了,再也没有下的意思。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他告别。

这位青年遥遥地望向窗外,他想他终于读懂了卡图卢斯的那些抒情诗篇。

古典主义时代就是他心中的理想国。

他一边推崇理智,一边读柏拉图的《理想国》。

却又被从诗人文字到吟唱者口中,聆听吟诵观众的那种失序、非理性占据。

……

“我恨,我爱。为什么这样,你或许会问。不知道,可我就如此感觉,忍受酷刑。”

——卡图卢斯《歌集》第85首

“我无法停止爱你。”

临窗的年轻人低头写着。他的金褐发凌乱,眼睑轻垂,神情疲惫,不时地看向窗外。

她轻而易举拥有了我。

所以我要回去,回到你身边。

我很想你。

真的好想你。

我爱你。

他停住了手,旁边是一沓沓叠好的信。

他没法寄出,他们没法通信。

他每天给她写信。他有许多话想说。

但是我更害怕见到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按照最理性的选择,他不应该回伦敦,对于一位绅士来说要及时止损。

一段关系对女方伤害更多。

他不能把她带入只有利益的婚姻。

他们的世界很不同,她那边都是阳光的爱,他这边什么也没有。

但是他想见到她,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她。他承诺过的。

莱克记得那个吻。柔软的触感,她垂着的金色眼睫,柔软的手捧住脸颊。

她脊背的绷紧,到腰际的柔软,她碰在他膝上的小腿一侧。

他凭着本能小心地抚摸着她。虽然想做更多。

这让他确认了不止有他一方的爱。

她也爱他。

他有一份永恒的责任。

他对她的欲望,渴望,希冀。他想把她抱在怀里,吻她的脖颈。

他们好像本来就是一个灵魂。

但是,爱为什么要靠这些维系。爱是什么?

……

夜里莉齐娅拥着胸口上的那根项链。

她开始怀疑对他的爱了。

她好像没那么爱他了。

她想到他依旧会难过。

莉齐娅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她的小说停了笔。她预感他们也要像男女主人公那样走向悲剧。

为什么爱会让人这么纠结苦闷呢?

爱不应该是最快乐纯粹的东西吗?

当这份爱让你难过的时候,还要继续吗?

莉齐娅发现,她是第一次在学着爱人。

她可以爱所有人,可那种对爱人的爱很难有。

她学什么都很快,这方面格外笨拙。

……

“丽莎病了,父亲。”他站在门边,敲了敲。

像他们这种家庭,不会叫父亲,他小时候还叫过,现在都是恭恭敬敬的lord。

疏远客气。

如果不是他父亲退役,要称呼军衔,general。

莱克反对了他两年。现在就算对此妥协,但他知道他父亲不会在意。

“等病好了再去伦敦吧。”

他没抬头。忙着看那几个郡的叛乱情况,地方治安官的报告,民兵团的部署。

工厂主的倡议被丢在一旁。

他是典型的土地贵族,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有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厌恶。

但他对那些暴民的反感尤甚。

莱克静静地望着他。他和兄长都长得像父亲。

他好像不觉得女儿的病跟自己有关。

冷漠傲慢。

他不怀疑他对他母亲是有点爱意在的,但对他们毫无感情。

就像这个时代的贵族普遍对孩子一样,与其说是父亲不如说是领主。

长子传承祖业,次子有所建树,女儿联姻显贵。

这是他们生来仅有的意义。

艾丽莎的事情撕碎了最后的温情,显露出现实的严峻。

“她能不去伦敦吗?”

“她已经十九岁了。”没有求情的余地。

“去年就呆在乡下,再不过去她会成个老姑娘。本身就平庸,不够出彩。以及——”

他停了笔,锐利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想有人看出任何端倪。”

艾丽莎发色像他们母亲,但太羞涩,说话细声细语,身体不好,妈妈在时还有她的爱。

过世后就被一直忽视了。

莱克眼里她妹妹内心柔软善良,表里如一,是个好女孩。

外人却总会感慨真可惜,一位小姐没能继承母亲的美貌,还没哥哥漂亮。

性格温吞,也不够聪明,婚姻之路怕是会有些困难重重了。

他父亲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会给她任何做选择的机会。

他们只能容忍,因为艾丽莎没有成年,拿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

如果激怒子爵,她会被随时剥夺继承权。

莱克毫不怀疑。

他从小到大都是承担责任的那一个。

他母亲得不到亲属的喜欢,那他去赢得,调节好所有人的关系。

他天生会讨好人,他够聪明,他父亲就喜欢这样的孩子。

他会照抚艾丽莎直至她出嫁。

他会按照在母亲病床前发誓的那样,敬爱他们的父亲。

是啊,她对她的丈夫失望,却还是提了这样的要求。

和父亲决裂的人,不会被社会接纳。

妈妈,你想要的太多了,我好像达成不了。

他看着破破烂烂被自己反复修补的家庭关系。

像一枚看似完好的陶罐,一接水就漏得到处都是,脆弱不堪。

他开始反思,他有资格结婚吗?

“至于你,我对你并无要求,亨利,反正你不会让我如意。”

他蘸着墨水,给文件签字。

“你能在战场呆上一整年,还立了战功,升到上尉真让我惊异。我还以为最多两月你就要哭哭啼啼回来,说自己下不去手呢。”

“我本来以为军队会对你做出点改变,但好像还是一样。”

“反正你不要自己的前途,我也不会劝你,我建议你为了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准,找个富有的女继承人,儿子。那个就不错。”

“什么?”

“你走的太亲近的那个孤女,五万英镑。别这么看着我,我是搞情报出身的,独立战争时候。你瞒不过我的。我是在支持你,儿子。我不指望你和个贵族女儿联姻……怎么,你还不满意吗?我还以为终于你开窍了呢,亨利。”

他拧着眉,难以置信,

“我不是为了财产,父亲,您不能把我想成这样——”

“你要说是为了爱?别玩笑了,儿子,我了解你。如果那女孩身无分文你会接近她吗?你会有进一步的举动吗?你会敢向我提出请求吗?不,不会的,因为你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不会考虑任何没结果的可能,你一向很谨慎。”

“你现在要告诉我,仅仅是因为爱吗?你自己相信吗?你已经成年了,别再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