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我……”他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外面的雨还在下个不停。
莉齐娅站在那看着他。
她压着嘴角的笑容。
他今天还是穿的,不怎么让人恭维。
裹着长外套,不是上次那个,因为肘部没有补丁。这个要新一些。
他那次音乐会还穿的像样。
现在灰扑扑的。
为什么这样,那张脸却那么夺目闪亮呢。
他们没提音乐会的事。
莉齐娅行了个礼,“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她很随意。
她现在就是个普通的女孩,不是坐在包厢里那位瞩目被恭维的伊莱斯小姐。
他鞠了个躬。
詹姆斯.布朗早就看到了她。
隔着各色缎带朦胧的那个侧影。
她垂着头好像在想事情。
他看着她一会凝眉,一会展颜。他站在那,突然就看了许久。
她有着爱神的头颅,泛着帕洛斯岛大理石的光华。他终于敢细细看她。
在此之前,你永远不能确切地知道她是什么样。她始终发着光,于是你知道那个词叫美好,再形容就说不出了。
但是在一层薄纱前,如隔云端。
他缓缓走着,他看不清她。
然后,就是——
她的嘴唇优雅地轻启,露出洁白的牙齿。
她的脸庞是圣徒般纯洁的轮廓,她的眼神却是奇异的探究,极长的眼睫遮住眸子。
带着那股神秘的蓝色。
她就像被微风吹拂的草丛中的银百合。
黑发的青年回过了神。在她面前他才发现自己年纪那么轻。
他第一次像个男孩那样,手足无措。
到最后,他拿出了藏在身后的那只孔雀绿的贝母本,还有一支天鹅的羽毛笔。
莉齐娅低头困惑地看着。
他那次做的决定,就是收下音乐会的门票,回一份礼物。
虽然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确定会不会再见到。
但是今天。
所以我想能不能——
然后……
“给我的吗?”
莉齐娅觉得有些奇怪。
他们都不认识,送礼物太不礼貌了。
“这是,音乐会门票的回礼。”
他声音很清朗。
他一直没想好回什么,他买了一本书。
又觉得她年纪好小,乔伊告诉过他给女孩的礼物要来邦德街。
他花了三英镑。
如果乔伊先生知道他花了一个月的生活费,一定觉得他疯了。
莉齐娅很惊讶。
她头回听见这样的理由。
随手送的门票还要回礼吗?
他都不认识她。
他真的一点不像个绅士。
“谢谢你,先生。”
莉齐娅接了过来,自然地道谢着。
本子本身确实很漂亮,他审美很好。
青年总算释然,露出了一个美好的笑容。
他点了一下头。
“还有——”
一本书,他带在身上。
他想总有机会送过去的。
那本书装潢着很漂亮,精心挑了很久。
莉齐娅已经习惯了这位不讲究的布朗先生。
看到名字后,她忍着笑,是《特洛伊勒斯与克里希达》,威廉.卡克斯顿的译本。
讲述着埃涅阿斯逃离特洛伊后,历经万千险阻,建成了罗马国的故事。
怎么说呢,送女孩,一般会是精致的插图小说戏剧游记,但他却送了本古罗马的史诗选段,可又贴心的是英语版本。
莉齐娅确定了。这位先生对她没有任何的意思。
只是单纯想补回那两张门票。
“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
布朗不惊讶于她知道。
他在《坎伯特雷故事集》和《伊索寓言》之间纠结了许久,最后选定了这本。
他并非没有分寸。作为回礼不会选择出格的东西。
“你其实可以送我拉丁语版,法语版也行。”
对照着看译本还是上辈子的事。
莉齐娅翻着,没有裁开,是全新的书。她有点失望,挺想看旧书的。
《埃涅阿斯纪》她有一整套。
她想到了莱克的那些书她都看完了,她写了一本笔纪。其中也掺了本维吉尔的《牧歌》。
睁着眼有点难过。
她觉出自己这样像是种抱怨。
她总会用种什么都不满意的态度。
于是换成了惯常客套的语气。
“不过还是谢谢你,先生。一个特别的礼物。”
合了上去。
“不,很普通了,相反我要感谢你的门票,小姐,那场演出非常精彩。”
他坦率地望着她。
他的嘴唇那么艳丽。
眼睛不管怎样,却如此清冽。
像个孩子。
他比她高,所以一仰起头就不由自主地先看下巴。
白玉似的,他真有头很美好的黑发,衬得一切都这么洁净。
他没提见到她了。
莉齐娅眨了眨眼,突然说,
“《埃涅阿斯纪》的第一卷第198到209行,能唱成一首歌。”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奇怪的话。
“'o socii—neque enim ignari sumus ante malorum—,?
伙伴们啊!我们已经习惯了忍受艰险,哪怕它们,”
眼前人却没有忽略,自然地念了出来。
他记忆力比常人都好点,而且这么显著的句子。
她好久没这样了。
有个人他会一直懂你在说什么。
“是的。”
她点着头,用着一种悠扬的调子唱了出来。
“o passi graviora,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远甚于今日之难,神将会助佑我们结束这一切。 ”
他们站在角落,她轻轻地唱着——
“vos et scyllaeam rabiem penitusque sonantis,
驶近巨岩,你们品尝过斯库拉(女海妖)愤怒的嘶吟;
estis scopulos,vos et cyclopea saxa,
你们感受过库克普洛斯(独眼巨人)的怒吼。 ”
外面的雨下个不停。
“experti: revocate animos,maestumque timorem,
重振精神,抛弃悲伤与恐惧——,
mittite: forsan et haec olim meminisse iuvabit.
或许它们将成为将来回忆的欢乐。 ”
他的绿眼睛一点点添出光彩。
莉齐娅抱着那本《特洛伊勒斯与克里希达》,她看向窗外。想到了过去的时光,他们总是这样拨着琴,把先贤的诗篇唱出来。
也是下着小雨,天色昏暗,永远停不了似的。
“per varios casus,per tot discrimina rerum,
经历过这么多的艰辛,我们目的是抵达,
tendimus in latium; sedes ubi fata quietas,
拉丁姆;命运注定我们要建立宁静的,
ostendunt; illic fas regna resurgere troiae.
家园;在那里特洛亚王国定将振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