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2 / 2)

在她还是个孩子时确实不错。

但是加一块她已经活了四十年了。

她现在有股世故的天真。

受不了。

她转而顺手弹起后世的曲子,没人的时候她总爱这样。浪漫乐派的那些,印象主义,德奥系,俄系,柴可夫斯基的芭蕾音乐,还有斯克里亚宾。

她自由自在地弹着,一首又一首。

她有着令人嫉妒的天赋,她乐感很好,情感饱满,她肖邦弹得尤其地好。

但她练得不是很认真,全凭热爱弹着,有时候能弹一天,有时候草草地弹上几首。

她对炫技类的作品不太上心。

她自己写曲子只喜欢写旋律,和弦全凭感觉,顺手弹出来的就足够流畅优美。

她逐渐对德奥派的理性秩序质疑,新起的印象派不讲调性,相信色彩,只有美是永恒不变的,完全符合她的胃口。

她总是想,也许她按老师说的,去入学英国皇家音乐学院,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她会成为一位女性钢琴演奏家,作曲家?

开拓新的领域,就像他们总在说的现代派。

在男性主宰的音乐领域挣出自己的天地。

但是她想证明女性也能学习自然科学,不止文学艺术。她以优异的成绩从伦敦大学地理系毕业,撰写的论文得到了麦金德的赞扬。

邀请她去牛津大学,他的门下攻读地理硕士学位。他主张自然地理学和人文地理学作为统一的学科,正是她所追求的。

她13岁就读了叔叔送她的麦金德《不列颠与不列颠的海洋》一书,她读遍了每一本著作。

她对他后来的地缘政治学,很感兴趣。

也许她能一直读到博士学位,加入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甚至成为一名被聘用的女讲师。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忘妥协的呢?

她缓缓弹起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上辈子她从三岁就开始学钢琴,她的天赋赢得了她母亲的关注,她愿意社交时带着她。

她开始是师从德奥学派的钢琴老师, 6岁后跟随一位年轻杰出的法国学派女钢琴家。

在她的教导下,她转向弹肖邦,莫扎特和舒曼。

她建议她应该去巴黎音乐学院。

她的天赋很难得,她会成为留名的演奏家。

她说她感性的成分太多,如果要走的稳和长远需要一些理性克制,但这也让她成为绝对能弹好肖邦的天才。

9岁时候,她开始写简单的曲子。

10岁,她能完美诠释肖邦的第一叙事曲。

12岁,她办了第一场个人独奏会。有人批评她对肖邦清新活力的诠释和错音,有人则对这种脱离沙龙音乐的风格大为赞赏。

而后她的老师就坦言她再也教不了她。

“当初我该再坚持一下,你9岁时完全能入学巴黎音乐学院,你应该跟随我的老师杰梅学习。”

后来她告诉她,她想走另一条路。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对能否成功有所疑虑。”

“我会一直弹钢琴的。”她承诺着。

来到这个时代,她一直忍到三岁,才跌跌撞撞地跑向那架钢琴。

伯伦特夫人把她抱在怀中,弹着简单的爱尔兰小调,给她唱着歌谣。

她祖上有爱尔兰人的血统。

她强忍着,一双小手跟着错漏地弹了起来,虽然磕磕绊绊,但是一听就会跟着模仿让人十分惊异。

伯伦特夫人非常宠爱她,即使3岁开始学钢琴,对一位淑女来说有点匪夷所思,但还是给她请了位知名的钢琴老师。

虽然那位老师弹得没她好,但她终于能弹钢琴了。

钢琴就像歌剧和芭蕾,融入了她的生命。像那些唯美主义和印象主义的绘画作品,构成了人生中让人徜徉的美妙画廊。

可是这个时代没有肖邦。等肖邦写出那些曲子,她都四十多岁了。

她的成功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她弹的钢琴,作的浪漫派和印象派曲子,跳的浪漫主义和受俄派影响的芭蕾舞,19世纪后半叶才流行起来的画作风格,包括她学的地理,都是如此。

她不会侵占前人的智慧结晶,做一个什么学派的开拓者,这些太超前了。

她找不到寄托。她越发虚无起来。

她停了手,半趴在钢琴上,只用右手弹起了单调重复的旋律。

也许她可以转向弹贝多芬和莫扎特?

但是,她没那么足够喜欢。

而且这个时代,出身上层的淑女不可能抛头露面去当个演奏家。

现在的音乐家可不像后世受尊敬。即使是上辈子,她的伯爵父亲也不赞成她去做巡演这种自降身份的事。

她不能说完全讨厌她的身份——这让她享尽特权和优渥的生活,有许多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她的老师都是些知名的艺术家。

但同时也背上无穷枷锁。

她还能做什么呢。

仆人递来了银托盘,有人来访。

正中的名片折了一角,熟悉的名字。

莉齐娅会心一笑,“请那位先生进来吧。”

她直起身,看到那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脱帽跟她致意,她看着他这漂亮的深红色外套微笑。

“先生,您今天穿得真是阳光。”

她那身亮黄色浸在他带笑的眼眸中。

“小姐,您也不赖。”

他眨着眼,故意顿了顿,“就像' narcissus' 。”

“纳西索斯?”她不懂他为什么把她比成希腊神话中那位恋慕自己至死的美少年。

直到他从身后拿出那么一大捧亮眼的黄水仙。

“啊。”她惊喜地看着。原来是黄水仙。

她下意识报出了拉丁语的学名全称,narcissus pseudonarcissus。

他眨了一下眼,“还有'l.'。”

他们会心一笑。林奈的植物双名命名法。

属名和种加词,结尾是命名人的姓氏缩写。

“您也知道。”

“看过一本植物图谱,毕竟是拉丁语,很难不印象深刻。”

她闻着满满的清香,那抹黄色恰好对上了她今天的衣裙。

“先生,您还真是每天都有惊喜。”

她示意着钢琴边摆的满满簇簇的粉红玫瑰,才第二天它们依旧新鲜,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说好的,每天一束。”他轻松地说着。

一来一去,莉齐娅都没注意林格太太坐在会客室,看顾着这两位年轻人。

那捧花上面还沾着一滴滴水珠。

“小姐,虽然我想说是晨露,这样好听些,但遗憾的是今天下了雨,是雨水。”

“雨水也不错,它就像眼泪一样。”她伸手碰了碰,很快地濡湿了指尖。

他看着她和花束融为一体的朦胧颜色,感到一股子惊喜和雀跃。

多么幸运,他买的黄水仙。

“小姐,您猜我为什么会买它?”

“华兹华斯的黄水仙?”她几乎脱口而出。

“嗯哼。”他有许多俏皮话要说,在这句后却什么也说不出。

心有灵犀,心意相通。

“听说是他在湖区漫步时,偶然看到眼前一大片黄水仙写的。”

“我曾经去过湖区,大概三年前。”

“您看到了吗?”

“很遗憾是秋天,过了季节,不过那时候的叶子很漂亮,红色黄色蔓延着映在湖中。”

“可惜我没去过。”这辈子肯定没去过。

莉齐娅轻松地说。

他看着她,“不,小姐,您才十七岁呢,您比我小四岁,以后有很多机会。”

“希望如此,先生。”

她看着花,他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