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还是个孩子时确实不错。
但是加一块她已经活了四十年了。
她现在有股世故的天真。
受不了。
她转而顺手弹起后世的曲子,没人的时候她总爱这样。浪漫乐派的那些,印象主义,德奥系,俄系,柴可夫斯基的芭蕾音乐,还有斯克里亚宾。
她自由自在地弹着,一首又一首。
她有着令人嫉妒的天赋,她乐感很好,情感饱满,她肖邦弹得尤其地好。
但她练得不是很认真,全凭热爱弹着,有时候能弹一天,有时候草草地弹上几首。
她对炫技类的作品不太上心。
她自己写曲子只喜欢写旋律,和弦全凭感觉,顺手弹出来的就足够流畅优美。
她逐渐对德奥派的理性秩序质疑,新起的印象派不讲调性,相信色彩,只有美是永恒不变的,完全符合她的胃口。
她总是想,也许她按老师说的,去入学英国皇家音乐学院,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她会成为一位女性钢琴演奏家,作曲家?
开拓新的领域,就像他们总在说的现代派。
在男性主宰的音乐领域挣出自己的天地。
但是她想证明女性也能学习自然科学,不止文学艺术。她以优异的成绩从伦敦大学地理系毕业,撰写的论文得到了麦金德的赞扬。
邀请她去牛津大学,他的门下攻读地理硕士学位。他主张自然地理学和人文地理学作为统一的学科,正是她所追求的。
她13岁就读了叔叔送她的麦金德《不列颠与不列颠的海洋》一书,她读遍了每一本著作。
她对他后来的地缘政治学,很感兴趣。
也许她能一直读到博士学位,加入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甚至成为一名被聘用的女讲师。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忘妥协的呢?
她缓缓弹起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上辈子她从三岁就开始学钢琴,她的天赋赢得了她母亲的关注,她愿意社交时带着她。
她开始是师从德奥学派的钢琴老师, 6岁后跟随一位年轻杰出的法国学派女钢琴家。
在她的教导下,她转向弹肖邦,莫扎特和舒曼。
她建议她应该去巴黎音乐学院。
她的天赋很难得,她会成为留名的演奏家。
她说她感性的成分太多,如果要走的稳和长远需要一些理性克制,但这也让她成为绝对能弹好肖邦的天才。
9岁时候,她开始写简单的曲子。
10岁,她能完美诠释肖邦的第一叙事曲。
12岁,她办了第一场个人独奏会。有人批评她对肖邦清新活力的诠释和错音,有人则对这种脱离沙龙音乐的风格大为赞赏。
而后她的老师就坦言她再也教不了她。
“当初我该再坚持一下,你9岁时完全能入学巴黎音乐学院,你应该跟随我的老师杰梅学习。”
后来她告诉她,她想走另一条路。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对能否成功有所疑虑。”
“我会一直弹钢琴的。”她承诺着。
来到这个时代,她一直忍到三岁,才跌跌撞撞地跑向那架钢琴。
伯伦特夫人把她抱在怀中,弹着简单的爱尔兰小调,给她唱着歌谣。
她祖上有爱尔兰人的血统。
她强忍着,一双小手跟着错漏地弹了起来,虽然磕磕绊绊,但是一听就会跟着模仿让人十分惊异。
伯伦特夫人非常宠爱她,即使3岁开始学钢琴,对一位淑女来说有点匪夷所思,但还是给她请了位知名的钢琴老师。
虽然那位老师弹得没她好,但她终于能弹钢琴了。
钢琴就像歌剧和芭蕾,融入了她的生命。像那些唯美主义和印象主义的绘画作品,构成了人生中让人徜徉的美妙画廊。
可是这个时代没有肖邦。等肖邦写出那些曲子,她都四十多岁了。
她的成功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她弹的钢琴,作的浪漫派和印象派曲子,跳的浪漫主义和受俄派影响的芭蕾舞,19世纪后半叶才流行起来的画作风格,包括她学的地理,都是如此。
她不会侵占前人的智慧结晶,做一个什么学派的开拓者,这些太超前了。
她找不到寄托。她越发虚无起来。
她停了手,半趴在钢琴上,只用右手弹起了单调重复的旋律。
也许她可以转向弹贝多芬和莫扎特?
但是,她没那么足够喜欢。
而且这个时代,出身上层的淑女不可能抛头露面去当个演奏家。
现在的音乐家可不像后世受尊敬。即使是上辈子,她的伯爵父亲也不赞成她去做巡演这种自降身份的事。
她不能说完全讨厌她的身份——这让她享尽特权和优渥的生活,有许多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她的老师都是些知名的艺术家。
但同时也背上无穷枷锁。
她还能做什么呢。
仆人递来了银托盘,有人来访。
正中的名片折了一角,熟悉的名字。
莉齐娅会心一笑,“请那位先生进来吧。”
她直起身,看到那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脱帽跟她致意,她看着他这漂亮的深红色外套微笑。
“先生,您今天穿得真是阳光。”
她那身亮黄色浸在他带笑的眼眸中。
“小姐,您也不赖。”
他眨着眼,故意顿了顿,“就像' narcissus' 。”
“纳西索斯?”她不懂他为什么把她比成希腊神话中那位恋慕自己至死的美少年。
直到他从身后拿出那么一大捧亮眼的黄水仙。
“啊。”她惊喜地看着。原来是黄水仙。
她下意识报出了拉丁语的学名全称,narcissus pseudonarcissus。
他眨了一下眼,“还有'l.'。”
他们会心一笑。林奈的植物双名命名法。
属名和种加词,结尾是命名人的姓氏缩写。
“您也知道。”
“看过一本植物图谱,毕竟是拉丁语,很难不印象深刻。”
她闻着满满的清香,那抹黄色恰好对上了她今天的衣裙。
“先生,您还真是每天都有惊喜。”
她示意着钢琴边摆的满满簇簇的粉红玫瑰,才第二天它们依旧新鲜,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说好的,每天一束。”他轻松地说着。
一来一去,莉齐娅都没注意林格太太坐在会客室,看顾着这两位年轻人。
那捧花上面还沾着一滴滴水珠。
“小姐,虽然我想说是晨露,这样好听些,但遗憾的是今天下了雨,是雨水。”
“雨水也不错,它就像眼泪一样。”她伸手碰了碰,很快地濡湿了指尖。
他看着她和花束融为一体的朦胧颜色,感到一股子惊喜和雀跃。
多么幸运,他买的黄水仙。
“小姐,您猜我为什么会买它?”
“华兹华斯的黄水仙?”她几乎脱口而出。
“嗯哼。”他有许多俏皮话要说,在这句后却什么也说不出。
心有灵犀,心意相通。
“听说是他在湖区漫步时,偶然看到眼前一大片黄水仙写的。”
“我曾经去过湖区,大概三年前。”
“您看到了吗?”
“很遗憾是秋天,过了季节,不过那时候的叶子很漂亮,红色黄色蔓延着映在湖中。”
“可惜我没去过。”这辈子肯定没去过。
莉齐娅轻松地说。
他看着她,“不,小姐,您才十七岁呢,您比我小四岁,以后有很多机会。”
“希望如此,先生。”
她看着花,他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