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每日两小时的小提琴练习后,他挑选起今天穿的衣服。
衣柜里一齐的深色剪裁,但他想了一下。
选择了一件砖红色的外套,加银色马甲和浅灰色马裤。
穿好后整个人腰身挺拔,在镀金的大银镜前格外亮眼,松快不少。
衬得他漂亮极了,像是伦敦城最时髦的公子哥。
他看起来挺满意,手指拿着白领结绕了几圈,打了个最时兴的日间结。
随手拿了顶黑色礼帽,外面套了件浅棕色的长外套,就此下了楼。
“日安,莱克先生。”底下的门房及其太太跟他打了招呼。
“日安,休斯太太,休斯先生。”
他回着礼。
至于休斯先生被这位先生的打扮惊到了,他还是一样的漂亮到移不开眼。
但第一回穿得这么张扬。
而且看上去比往常都要高兴。
一楼没有租出去,按照高级公寓的习惯,有个明阔的餐厅,一处会客室,和先生们娱乐的棋牌室弹子室台球室之类。
莱克有个固定用餐的位置。
临窗的圆桌上,银盘摆着种类繁多的早餐。
热腾腾的,掐着时间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旁边精致的彩绘瓷器沏了一壶茶。
一边是熨烫好的报纸和最新的《绅士杂志》。
他习以为常坐了下来。
《爱丁堡评论》,辉格党人开办的激进派杂志。和托利党的《绅士杂志》相对。
他对上面的言论没什么兴趣,这只是他了解最新动态的途径。莱克看着上面熟悉的一个个人名。
平时在俱乐部里都能见到。
他家族的党派复杂,但他从不站队。
俄英联盟,对外外交策略,美英海上冲突,欧陆那边的战争实况,到国内的法案政策,某位议员在下议院发表的演讲。
他联系着《爱丁堡评论》上的那些,争吵了二十多年的爱尔兰天主教和议会改革问题,看似敌对却在毫不含糊为各自谋取利益的两党。
突然觉得兴致缺缺。
默默吃起了早餐。
“达文特里选区的议员辞职,你必须参与竞选,争得我党席位。”
“走个过场就行了,到了年龄你就可以进入下议院。”
……
“不,阁下。”他拒绝了。
面前两鬓灰白,面容冷肃,可以看出年轻时英俊的老男人,深深地皱着眉。
他们的鼻子额头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有时候真希望你不是我儿子。”他缓缓说,“好吧,去你的骑军队吧,要不是军士说出去太过难听,我一个军衔都不会给你。”
“你本来可以比你兄长更优秀,就像我一样,获得个子爵的爵位。”
“你是个次子,亨利,你一无所有。”
他没有回答。
……
另一边的两个年轻人,穿着深色外套,模仿着伦敦的时髦人士,但那剪裁实在一般,没显上有多光鲜亮丽。
“真阔啊。”他们其实都有二十四五岁,早餐在那喝着蜂蜜酒。
看向窗边那个,明显要年轻多的,有些许艳羡。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个姓氏。
他也会打招呼,记得名字,但总觉得不太亲近,他们也随之疏远,只有礼貌的点头之交。
“出行都坐马车,还养了两匹马,听说是个骑兵军官。不懂为什么会住在这。”
“哪家的小少爷出来体验生活吧。”
“看起来就像大乡绅的儿子,还带着股贵族的傲气。跟咱们可不一样,走吧,还有场法庭旁听呢。”
“我真是受够了当书记员。每天要交那么长的庭审笔录。”
他们聊了一下如今局势,和最近的几场诉讼,相携着拿起假发长袍出了门。
……
莱克毫不在意。用完了早餐后,看完了剩下的报纸,转而起身出了门。
雨后的空气冷冽清新,布尔多街多是公寓,没有那种大宅,街道没有那么广阔。
但铺了长石的人行道,还算整洁没有太多积水。
他看着雨后愈深的绿色,赭石的房屋冲刷一新,哼着歌一路走到街尾的花店。
门铃声响,他开门走了进去。
满满的鲜花和芬芳,刚从考文特花园那里运来的,有的还带着雨水和晨露。
五颜六色的,玫瑰、百合、鸢尾、郁金香,一束束的,要么肆意盛开,要么含苞欲放。
店主看着这位先生的穿着打扮,连忙迎了上来,介绍着最新品种的玫瑰。
“约瑟芬皇后花园里最新种的,波旁玫瑰和高卢玫瑰的杂交种,全伦敦只有几家花店才有。”
莱克看着那一片香气浓郁的玫瑰,他只是听着,点了点头。
每一种都没让他太满意。
他也没想好该送什么。
突然拐角处,不显眼的角落放了一大捧黄水仙。
明媚鲜妍,像是一群欢笑嬉闹的水宁芙。
他想到了华兹华斯的那首黄水仙,它在这种天气里格外明亮,好像驱散了一切阴霾。
“先生,这个是我今早在考文特花园收购的,郊外的原野那边开了一片。”
店主笑着解释。
他眼神久久望着那抹耀眼甜美的黄色。
“就它吧。”
店主有些失望,但仍殷勤地服务着。
在这位先生买下所有后,又高兴起来。
“五个先令,先生,要用礼盒装起来吗,送到哪里。”
“包起来就行了,我拿着。”
他付了款。在店主惊异的目光中抱起那满满一捧黄水仙,带着一股清香,纯净而又热烈。
正像他现在的心情。
没有阳光的日子,那就送一束黄水仙吧。
……
玛丽姑妈说她和克莱夫人,约定好了去拜访老友达林普尔子爵夫人,问她是否要一起。
她刚在隔壁街区安顿好。
莉齐娅含糊地说,她想呆在家。
“好吧,一个秘密,还是约定?”玛丽姑妈宽容了她,只说要是有人来访一定要让林格太太陪在身边——伯伦特府的管家太太。
她咬重了“有人”这个字眼。莉齐娅听着有些害羞,“别猜了,姑妈。我会的,一定让林格太太不离身。”
她吻了吻她,穿着那身漂亮的黄裙子,把玛丽姑妈送出了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像个刚恋爱的小女孩,她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昏头昏脑的。
就像弗雷德,那时候他比她高兴许多。但她好像只是喜欢,就跟喜欢漂亮的小东西一样。
真是奇怪。
她转而打开钢琴,一首首漫无目的地弹着曲子。
她弹起了悲怆的第二乐章,降a大调如歌的柔板。她偏爱一三乐章多点,但现在,却难得地感受到了一股子宁静。
她和弦弹得很漂亮,指尖和第一关节轻声地弹着。到旋律的起伏攀升后,她停了下来。
太柔美了。她现在内心一点也不复杂,既不困苦也不矛盾。
她是全然的高兴快乐。
那就弹莫扎特吧,她拿起谱子,随意翻到一页弹起了一支协奏曲。
一遍过后,她轻轻地皱起眉。
就是弹不好莫扎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