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红雪看着他这骤然转变的神情,略感疑惑。
“银子,都在我随身包袱里。”欧阳克喃喃道,但是离开时傅红雪并未随身携带,随即他像被针扎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还有就在拴在白驼背上的箱笼里。”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懊恼的情绪,“我的白驼……还留在无名居后院呢!”
傅红雪:“……”
然而,欧阳克的懊恼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刻,他仿佛已将爱驼抛诸脑后,理直气壮地朝傅红雪伸出手:“傅公子,你先给我点银子。”
傅红雪看着他理所当然伸出的手,忽然明白了,这人,不高兴或指使人的时候,便是一声喂,有求于人,或要利用自己时,便是这声千回百转的傅公子。
“买这个做什么?”傅红雪看了一眼他耳畔摇曳的银蛇,那蛇形与昨日他袖中探出的小青蛇颇有几分神似。
“好看啊。”欧阳克答得再自然不过,指尖还轻轻拨弄了一下耳坠,他侧过脸,竟对傅红雪展颜一笑,眼底带着促狭,“像不像我?”说罢,自己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傅红雪一时无言。
沉默片刻,暗自叹了口气,伸手入怀,摸出几块碎银,也没看多少,直接递给了那眼巴巴等着的摊主。
摊主接过,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
欧阳克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刚才片刻的窘迫从未发生,他付了钱,又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仔细照了照,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继续沿着集市向前逛去,步履轻快,宛如一只终于觅得心爱亮片的白孔雀。
傅红雪默默跟上,目光却未曾放松对四周的警戒。
市集人声渐沸,各种气味混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直乖巧盘在欧阳克腕间,被衣袖遮掩的小青蛇,忽然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细小的头颅探出袖口,朝着某个方向嘶嘶吐信。
欧阳克脸色骤然一变,先前的轻松嬉笑瞬间消失无踪。他甚至来不及对傅红雪说一个字,脚步一拐,便急匆匆地朝着与集市主道截然相反的一条僻静小巷走去,动作快得惊人。
傅红雪心中疑窦大起,不假思索,立刻紧跟而上。
只见欧阳克三拐两拐,来到一处堆放杂物的死胡同尽头,这里远离市集喧嚣,只有风吹过破败土墙的呜呜声。
欧阳克站定,抬头望向天空,神色竟有些紧张期待。不多时,天际果然出现一个小黑点,迅速靠近,扑棱棱翅膀声响起——
竟是一只通体灰羽,眼神锐利的信鸽,那鸽子精准地朝着欧阳克所在的位置俯冲下来。
有人传信!
欧阳克伸出手,似乎准备接住鸽子,取下它脚上的信筒。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鸽子的刹那,身侧黑影一闪!傅红雪竟以更快的速度掠前,袍袖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风卷过,那灰鸽受惊,扑腾着偏向一旁,而它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筒,已落入傅红雪手中。
“你做什么?!”欧阳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瞪向傅红雪,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怒,这怒气与他先前任何一次佯怒或玩笑都不同,带着冰冷的锐利。
傅红雪不答,目光紧锁手中那枚细小竹筒,心中疑虑更甚。
此人来历尚未清楚,此刻又私下接收飞鸽传书……傅红雪指间微一用力,咔一声轻响,竹筒应声而裂,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笺。
他迅速展开纸笺,目光扫过。
纸上的字迹力道十足,用的是汉字,内容出乎意料地……寻常。
信上道:克儿,外出旬日,音讯杳然,心甚念之,何以独行而不携仆从?传书不至,莫非乐不思蜀,将白驼山抛之脑后,抑或遇事阻滞?若有事,切莫逞强涉险,受了委屈,速归禀明,万事自有叔父为你做主。
傅红雪一怔,这信口吻絮叨关切,俨然是长辈对任性晚辈的担忧与叮咛,与他预想中的大相径庭。
就在他愣神之际,那被惊飞的灰鸽并未远去,反而在空中盘旋半圈,又轻轻落了下来,熟稔地停在了欧阳克急急伸出的手掌上,咕咕低鸣,还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
欧阳克一手托着鸽子,另一只手已疾探过来,一把从傅红雪指间将信笺夺了回去,动作快如闪电。
他低头迅速扫了一眼信纸,确认无损,这才抬起头,一双桃花眼狠狠瞪向傅红雪,脸颊不知是因怒气还是别的什么,竟微微涨红了。
傅红雪看着他那副羞恼交加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的怀疑之弦,倏然松了几分,自己方才的举动,确是多疑唐突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常年寡言的习惯,让那解释或道歉的话语堵在喉间,终究未能出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迎接着欧阳克那双燃着薄怒的眼眸。
晨光斜照,将小巷分割成明暗两半,两人之间的空气,一时静默得只剩下鸽子偶尔的咕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