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傅公子(1 / 2)

欧阳克正狠狠地瞪着傅红雪。

他离西域白驼山已近半月,叔叔曾定下规矩,凡是出远门,每隔七日都需要寄一封家书,详述行踪,可他这几日心神飘荡,竟将此事全然忘却。

方才见白驼山信鸽掠空而至,暗叫不妙,幸而信已夺回,匆匆扫过,见书信中虽有关切问询,却无要押他回山的言辞,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再一瞧傅红雪,一股火便腾地烧了起来,家书私信,岂容外人拆看?傅红雪方才那电光石火般的夺信手法,分明是疑他暗中传讯,图谋不轨。

他欧阳克虽非君子,行事向来只凭喜怒,狠辣手段也不是未曾使过,但未做便是未做,凭空遭人猜忌,实在恼人。

傅红雪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竟微微闪避,显然亦知理亏。

欧阳克向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无理时尚要搅弄三分,如今占了理,更不肯轻易罢休。

欧阳克立即主动朝前一步,目光如细针般刺去:“你疑我借传信害你?”

傅红雪唇微启,话音尚未成形便被他截断。

“你身上所中的是我独门之毒,”欧阳克又逼近一寸,“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间,若真要取你性命,何必费这周章,行什么暗中传信的伎俩?”

傅红雪低声道:“我……”

欧阳克眉梢一挑:“你什么?”

小巷窄得仅容二人侧身,傅红雪被他迫得向后微退,肩背已贴上粗砺的土墙,欧阳克却未停顿,反而又近一步,两人衣襟几乎相叠,气息清晰可闻。

“所以在你看来,”欧阳克冷嗤一声,“我便是那等龌龊之辈,只敢躲在阴沟里耍诈的货色?”

“……是不是?”

最后三字几乎是呵在傅红雪唇边。他已退无可退,只能看着那张俊美得近乎逼人的脸越靠越近——

怒意染亮了那双眼,额前几缕散发随着动作轻晃,扫过他下颌。耳垂上那枚银蛇坠子不住微颤,折射着碎冰似的光。

身前是欧阳克温热的气息,身后是冰冷的墙,傅红雪喉结轻轻滚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偏开视线。

“……不是。”他低声说,静了一瞬,又抬起眼,目光落回欧阳克眉眼间,认真道:“……对不起。”

欧阳克盯着他难得流露的歉然神色,板着的脸险些没绷住,他重重一哼,转身背对,三两下便将那封家书撕得粉碎,扬手撒入巷角尘土之中,随后拍了拍手,头也不回道:“去,马上给我买套上好的纸笔来。”

“好。”傅红雪应得极快。

欧阳克听罢,这才转身,唰地展开折扇徐徐摇着,又添一句:“再寻个干净能吃酒菜的地方,我要这里最好的。”

“好。”傅红雪再次应下,竟比先前更显顺从,当即转身朝巷外走去,步履沉稳,当真一丝不苟地办这两桩吩咐去了。

欧阳克看着他迅速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撇了撇嘴,傅红雪行动迅速,他心下受用得很,花自己的钱他尚且不心疼,花别人的钱那就更是理所当然,毫无负担了。

不多时,傅红雪便引他至集市另一端一座二层小楼,二人临窗而坐,栏外市声隐约,清风拂面。

欧阳克铺纸研墨,方提起笔,那只送信的灰鸽便扑棱棱落在他肩头,继而轻盈一跳,竟安安稳稳蹲在了他发顶,不时低低咕咕两声,鸽子脑袋随着笔锋走势一点一点,宛若监工。

傅红雪静坐一旁,他默然瞧着,心中忽地一动,这欧阳克身边的生灵,仿佛都沾了几分说不清的灵气。

欧阳克运笔如飞,片刻间一封信便已写成,内容无非是路途顺遂,中原风物新奇,诸事皆安,请叔父勿念云云。

他吹干墨迹,仔细折好,又从怀中取出一截小巧竹筒装入,系于鸽足,走至窗边,抬手轻轻一送。

灰鸽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一匝,便朝西北疾射而去,渐化天边一点微影。此鸽将先至附近暗桩,再经驿站层层传递,终抵西域欧阳锋手中。

如此,叔父收信知他安好,便可继续潜心闭关。

欧阳克心头一松,甚至浮起几分自得,回身时,却正对上傅红雪静默望来的目光。他立刻眼风一扫,瞪了回去。

傅红雪见他瞪来,竟主动开口:“接下来,你想要去哪儿?”

欧阳克眉眼稍霁:“自然是去寻回我的白驼,那可是万里挑一,品相最好的,鞍鞯行囊里还有不少我心爱之物,岂能白白便宜了无名居那帮人?”他眼波一转,睨向傅红雪,语气里故意掺进一丝挑衅:“再回无名居,你敢不敢?”

傅红雪并未立刻作答。他垂目看向膝上横置的刀,片刻,才抬眸握住刀柄:“好,我去。”

欧阳克挑眉:“什么叫你去?那我呢?”

“你留在此处,或另寻安稳之地等候。”傅红雪回道,“我独自前往,设法带回你的坐骑。”

“那怎么成?”欧阳克当即蹙眉,一副忧心模样,“你若走了,留我一人在这人生地不熟之处,万一遇险,岂非任人鱼肉?”他见傅红雪神色不动,又放软声气,眼睫轻眨,“不如这般,我同你一道去,只远远跟着,绝不靠近无名居,不教旁人瞧见,你……总不忍心真将我丢在此地,提心吊胆罢?”

傅红雪默然片刻,道:“你不是尚会用毒么?”

欧阳克听罢,抬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拍:“你什么意思?”

这动静,叫店中伙计立即赶来,堆笑躬身:“二位客官,还有何吩咐?”

欧阳克将折扇一收,冷声道:“结账。”眼风扫向傅红雪,“他付。”

傅红雪已将手探入怀中取银两,那伙计却笑道:“这位爷且慢,您二位的酒菜钱,已被邻座那位公子代为结清了。”

欧阳克面露疑惑,问道:“哦?是哪位善心人?”

伙计连忙指向二楼雅座方向,那竹帘此刻已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撩起些许,露出一张带着故作温和笑意的白净脸庞,看上去也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