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雨季
大雨倾盆,没有要停的趋势,人行其中,连灯也照不亮,堪堪圈出一点虚影,在浓重的水汽里摇摇欲坠。
左时珩执一柄伞,出了衙署大门,往家走去。
这样的天气不能骑马,雨下得突然,也不便借用马车,只怕是要耽误些到家的时辰了。
不过才走出一小段路,他就见到一辆马车闯出雨幕,朝工部衙门的方向去,马蹄踩过积水,溅起尺高的浪花。
还不待他认出,那辆马车先停了下来,又掉头向他靠近,两个沾满水汽的灯笼摇摇晃晃。
“大人,这边!”车夫掀起斗笠,正是穆山。
“左时珩,好大的雨,快上车。”
安声撩起帘子喊。
左时珩有些意外,忙收了伞钻入车内。
“这样大的雨怎么还出来?”
“这样大的雨我当然要来接你下班。”安声拿帕子给他拭去额上的水珠,“雨下得太大太突然,连马车都难找,好不容易才借到一辆,看来还是得买辆马车放在家里。”
左时珩上朝基本是骑马,安声也难得出门,所以若要用马车都是去赁一辆,也不用搁在小院里,还方便。
左时珩点头:“也好。”
安声让他脱去打湿的外衣,拿了扇子给他扇风,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下。
左时珩接过扇子,扇去马车内闷热潮湿之感,问她笑什么。
安声靠在他肩上。
“忽然想到,你这样的女婿应当是所有丈母娘最满意的,有车有房还是体制内稳定工作。”
她抬头借漏进来的一点烛光看他,压不住嘴角弧度:“而且个子高,长得帅,脾气好,简直是天选女婿。”
她大学一毕业爸妈就催她谈恋爱,后来不断给她安排相亲,她真是不胜其烦。
安和九年才遇见左时珩那会儿,她就在想,她原来也不是抗拒婚姻嘛,只是从没在地上见过钱,捡了石头回去也不能当宝贝啊。
后来从安和九年回到现代,她忘了左时珩,只有些支离破碎的残梦,架不住妈妈一直催问,又去见了个相亲对象,让她更加坚信,地上果然没那么容易捡到钱。
左时珩莞尔:“可惜无缘与岳母一见。”
“也不算可惜,她见了你,也只会把你当成炫耀的资本,向别人证明她女儿嫁的有多好而已,因为她已经不爱我了。”
“只是想表达谢意,谢她让你出生在这世上。”
左时珩摸了摸她的发,笑意柔和,“也谢她,在我出现之前,没将你许配他人。”
“她倒是想,只是我不愿意将就,我不想在婚姻里成为另一个她,我也不要成为这样的妈妈,我会很爱我的宝宝。”
“左时珩。”她仰起脸,“你也要做一个很好的父亲,无论遇见什么情况,都要照顾好岁岁与阿序,可以吗?”
左时珩目露诧异:“这是应当的,为何这样请求?”
安声握住他手:“我是说,假使你不在家,我会承担起父母的责任,在他们长大成人前,绝不倒下,我希望你也能。”
左时珩蹙眉。
“我想不到何种情况是我在而你不在的。”
“我也可以有自己的事要做嘛,比如说出远门看看风景之类的。”
“自己去?”
“嗯,路途遥远,带上孩子不方便,你公务繁忙,还要照顾他们,就当是让我偷个懒。”
左时珩沉默片刻,罕见拒绝。
“不能。”
安声望着他。
他复道:“不能。”
“你不在,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带孩子虽累,也不是全交给你一人,李婶一家也帮忙。”
“我呢?”
“…什么?”
左时珩认真问:“你是否想过,比起孩子,我会更需要你?”
苍穹似裂了个洞,往下灌着银河水,轰鸣声掩盖了天地间所有的动静。
他声音很轻,却独独穿过雨声,清晰响彻在她耳旁。
安声一时无话,红了眼圈,所幸夜色沉沉。
她感到喉间很紧,半晌才勉强压住,让语气显得轻松。
“同你开玩笑的,无缘无故我绝不会离开你。”
左时珩将她扯入怀中,仿佛为了报复这个玩笑,用了十分力气,要将她融入骨血似的。
“这个玩笑……我不喜欢。”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窗外雨小了些,依旧没有停的趋势。
已至安和二年七月初,离安和四年只剩下一年半的时间。
她对整件事仍然没有什么称得上有用的思路。
曾经的十一次,她大抵也是在这般失眠中度过的,最终即便找到了跳出循环的方法,也还是在不断重来。
她这次就一定能成功吗?她很难有这个信心。
以现有的信息分析,她在安和四年的消失是一个定局,而她还没有掌握更多信息的情况下,她只能在这之前尽量安排更多的事,为岁岁与阿序,更为左时珩。
进入夏季后,左时珩于公事上忙得脚不沾地,连休沐都减半了,虽未离京,但京河的河道拓宽与清淤,造桥修路,以及往来船只的管理与修缮,各地水利相关的工程造价审批等,全亟待处理。
但无论多晚,他每日都会回家,从不去应酬,若实在做不完的,就带了公文回家挑灯熬夜。
每每这个时候,安声已带两个孩子洗了澡,哄他们睡了觉,然后过来陪他。
他批公文,安声就在他对面坐着公然写信,他问起,她就说是练字。
他知道不是,但他愿意配合她,笑说:“看来本朝的书法大家要多一人了。”
安声咬着笔杆:“有你指导,早晚的事。”
又揶揄道:“你教过皇上写字,又教我写字,四舍五入,我和你们皇上也算师出同门了。”
安和帝虽说字写得不怎么样,学习态度倒是尚可。
左时珩跟她说,他有几次借着公事之名召他去御书房,实则只是向他请教书法。
左时珩嘴角扬起弧度:“像你这么大胆的人,全天下也没第二个。”
“那当然。”
安声搁笔,低头吹了吹墨,歪头问他,“还要多久?”
“大约半个时辰。”
“那我再写一封……再练一封。”
有时,安声思忖要如何下笔时,悄悄看他。
左时珩端坐提笔,眉头轻蹙,像一座玉山,教她欢喜,怎么都看不够。
他温润,从容,谦和,纵然累得满身疲倦,一觉起来也能神清气爽,与安和九年那般病骨支离实在截然不同。
如今的他拥有平稳有力的心跳,时刻涌动着澎湃旺盛的生命力,像棵坚韧生长的大树,苍翠葳蕤。
而二十九岁的左时珩,却像被虫蛀透了,枝叶凋零,堪堪剩下个一副枯朽的树干勉力支撑。
一想到那四年对他的折磨,安声便要落泪。
上天啊,她在心里祈求,请多眷顾他一点吧,他从来没做错过任何事-
七月中,汛期来临。
朝廷接到几个府的奏疏,秉明发水情况,江河的水涨得太快,闹得人心惶惶。
皇帝召廷臣商议后,派了工部几位大臣分别前往当地协助监督,左时珩再次应召前往高平府,要在那里等汛期结束,为期一月左右。
临行前,他难得犹豫,甚至拖延了几日出发时间。
到了不得不离京的前一日,安声替他收拾行囊,他还要借口把东西拿出来。
安声真是讶异不已。
傍晚时分,她与左时珩给岁岁阿序一起洗澡,大澡盆里两个孩子咿咿呀呀地玩水,洒了他们一身。
安声见左时珩望向两个孩子眼底的笑意,问他是不是舍不得岁岁与阿序。
左时珩拿了帕子给岁岁擦头发,闻言道:“自然是舍不得的。”
“左右不过月余,比上回可让我安心多了。”安声接过岁岁,将女儿放在腿上穿衣服,“回来时不必急着赶路,一切以你平安舒适为主。”
阿序坐在澡盆里,似听懂了般,口齿不清地说:“……爹爹……要……走……”
“宝宝也不舍得爹爹走对不对?”安声语调温柔,“跟爹爹说,‘早些回来’。”
岁岁学着娘亲的样,啊呜啊呜了两声:“回……来……”
左时珩笑了几声,将儿子抱起擦干,穿好衣裳,同安声一道将孩子抱回小床上呆着。
他垂眸道:“左右也湿了,我们也顺势洗了吧。”
安声点头:“也好,省得晚上又烧水。”
夏日炎热,不用担心水凉得快,她与左时珩齐齐坐进浴桶中,左时珩便将她从后圈入怀中,低头吻着她肩头,气息热热的,携着水汽洒落。
“左时珩……”安声抬手摸着他脸,“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能不能同我说。”
左时珩就这样抱着她,安静了半晌,才低叹:“你上次同我说的话,我总不能释怀。”
“嗯……什么话?”
“在马车里说的。”
安声这才想起来,心微微沉了些。
左时珩收紧力道,将她整个锢入怀中,紧贴着胸膛,在她颈侧亲昵蹭着。
“阿声……我真怕我一走,再回来时,你就不见了。”
他心跳的有些快。
安声握住他手,在水下摩挲安抚:“怎么会呢,我能去哪?就算要走,我也会提前跟你说,不会不告而别。”
她这话说出来,自己心口反倒先刺痛了下。
安和九年末,她就是不告而别的,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消失。
如今的他是身体康健,从未与她分离过,已是这般惶然难安,而安和九年时,他一身病痛,还失去过她一次,得而复失,又要如何承受。
水声倏动,安声在他怀里转过身,捧起他脸细细地吻。
“左时珩……我唯一的念头,就是与你天长地久,即便有一日我会离开,你也要相信,我定有归期,绝不是要抛下你。”
左时珩阖上眸子,墨睫垂落,被水汽沾湿,如落了泪般。
他回吻妻子,于她唇上温柔逡巡。
“不要说‘离开’……假设也不行。”
水雾朦胧,两颗近在咫尺的心缓缓贴近,直至亲密无间。
“水……漫出来了……”
安声的声音不大真切,气息急促着。
“不要紧……我会处理的……”
……
左时珩离京的第二日,张为是张大人亲自登门,给她送来一封家书及一大袋的东西。
信是他夫人所写,专门给她的,东西自然是去年承诺给她的特产和礼物。
张大人去岁也奔赴了高平府,建功不少,因此今年上半年被提拔为工部一个主事。
他这一番高中,仕途也顺,属实是在家族中扬眉吐气,便豪掷千金,在离工部衙门不远处购了座宅院,将来接妻儿过来方便,也就不在杏花胡同这里住了。
今年开春后,他抽空回了趟家,夫人与儿子就没有再过来,安声还有些遗憾不能再见到性子爽朗的赵夫人。
赵夫人给她信中,先是恭喜她诞下双生子,然后恭喜她夫君升官,还问她身体如何,过得如何云云,另半部分是给她介绍崖州的人文风貌,期待有机会她夫妻亲至游览。
她说崖州盛产海鲜,都是京城吃不到的,可惜路途遥远,不能送来,只能送她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希望她不要嫌弃。
安声整理着她口中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一大盒珍珠,从大到小,颗颗圆润饱满,价值不菲,一大袋贝壳,五颜六色各式各样,还有四套小孩的衣裳,式样也都是崖州流行的,与京城十分不同。
尤其有一艘贝壳做的海船,更是精致异常,不知用什么粘合的,丝毫痕迹也看不出,宛若天成,通体没有其他材质。
这样精美的艺术品,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给孩子玩。
安声失笑,也有些感动。
她将这艘船放在书房书架最上方,一眼便能看见。
又回信一封,附上几件她闲来无事雕刻的其他物件,一并派人送去给了张大人。
然后,她找来李婶夫妻以及穆诗,吩咐道:“我曾在嘉城有位好友,昨日接到她消息,说是病的严重,请我去小住半月,事出紧急,你们不必跟着,好生看顾岁岁阿序,我会尽快赶回。”
李婶与穆山都大为吃惊,穆山说要送她去,但安声拒绝了,且态度坚决。
当日,她收拾了几件衣裳,带岁岁阿序睡了一晚,恋恋不舍地与他们说了好些话,也不知他们听没听懂。
翌日一早,她天不亮就出门,另租了辆马车,去天外山。
第72章 时间
安声在来客寺住了九日,白日里歇在客房整理笔记,避开游人香客,到了夜间,寺门紧闭,她才提一盏灯去立石殿,到天明方回。
僧众均不理解,对这位官夫人的怪异行为感到莫名其妙,但她给足了银子,又的确只是观石,并未逾矩,因此也就随她去,只当她有些怪癖。
安声很怕黑,夜行于寺中,跨进立石殿时,浓墨般的夜色似乎藏着无数妖魔鬼怪,暗中环伺着她,连挤进罅隙中变调的风声都仿佛成了鬼魅的嘶吼叫嚣,让她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山上太黑了,尤其是没有月亮的夜晚。
本就空旷的大殿更显孤寂冷清,似久无人气,化作幽冥。
她曾听说,寺庙这种地方最是极端,白日里烟火鼎盛,魑魅魍魉不敢造次,夜里人神皆空,反倒成了它们聚集的乐场,可以放肆吸食残余的香火。
说来也怪,她未见神佛不信神佛,未见鬼怪却怕鬼怪。
在此之前,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能在阴森的寺庙大殿独自捱过九个夜晚。
她曾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四周交错响起,硬着头皮举灯查探之际,一只很大的灰皮老鼠猛地从她脚背蹿了过去,吓得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险些打翻烛火。
也曾于一个雨夜,在交织的风雨声中,若有若无地听见女人在窗外哀哀哭泣,或者男人低低叹息。
她坚信这一切只是内心的恐惧被意识放大加工而成,要对抗这些,她无法做到短时间内克服与生俱来的恐惧,只能将注意力尽可能地转移到对那块天外奇石的研究上。
她找到了自己在安和九年第一次来这里用金簪划下的浅坑,依照之前的顺序数了数,只找到五个,还有两个被其他字覆盖,已看不清。
但不重要,这不是什么有效信息,不过再次提醒她,当她“重来”后,一切都被重置,除了这里,也除了她。
这个世界,只有她与这个石头是异端,不参与这个世界的时空修正。
她从安和九年来到太永末年,依旧保留了安和九年的记忆,这块石头也是。
但她也发现,她并不能保留每一次的循环记忆,对她而言,重来是真的重来,如果不是在石头上发现了蛛丝马迹,那么她不会意识到这是个无解的循环。
是哪里出了问题?
石头既能保存每次循环的痕迹,为何她不能?
这个世界不能修正她,又是什么修正了她?
烛泪堆砌,烛芯哔啵一声,终是灭了。
一轮红日跃出云雾,向天外山洒下第一缕光辉时,安声松了松酸胀的四肢,将窗推开,灌了口盛夏清晨难得的湿润凉气,在纸上写下“来处”二字。
随后她将笔一丢,疲惫至极地倒在窄硬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在这里她睡不好,总是做梦。
这似乎也验证了她一个想法。
每每接近这块石头,她便会做梦,梦里那些信息是有关于她曾经失败的循环经历,以梦境的形式反馈给了她。
上次从天外山回来,她也做了梦,但她那夜生病,实在神思昏沉,醒来也不清醒,因此没能记得。
人的梦又是什么呢,是意识在时空罅隙的投射,还是在不同平行世界的飞速穿行。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也不知道。
混乱失序的梦境给她提供了许多视角,但可惜,她无法掌控它们,也无法给那些碎片排序。
她只能将它们全都记下来。
以及,她曾有两次在立石殿中感受到了时空的变化,其中一次自然是上次。
至于另一次,若她所料不错,是安和九年,她与左时珩同临此地,左时珩说有一瞬不见了她,心慌意乱。
她当时没有多想,却在去年重来立石殿时,听见了左时珩跨越时空的一次呼唤。
……
第十日,林雪竟也来了天外山来客寺,安声在下午出门吃饭时撞见了她,她呆了半晌,震惊地将她拉住。
问她:“你怎会在这里?我去你家找你,你家下人说你去了嘉城看望好友。”
安声一时想不出什么拙劣的借口,就只是摇了摇头。
林雪见她脸色很差,满眼疲惫,以为她是出什么事了,不由连连追问:“你同左大人吵架了?他一定很过分,怎么使你伤心得连孩子也不管了,一个人跑到这山上来住。”
安声否认了。
她心里长叹一声,编造了个谎言。
“左时珩去年往高平府去前,我曾来这里发过愿,他若平安归来,我就来此素斋半月,时过一年一直未找到机会,如今他又去高平府,我担心不已,故而趁机来此还愿。”
语毕也恳切求了林雪,言此事不便外露,请她保守秘密。
林雪恍然:“原来如此,不过你真奇怪,发愿不去相国寺,却跑来这小寺庙。”
安声笑一笑。
林雪仔细端详好友模样,心疼道:“安声,声儿,瞧你把自己折腾得多可怜,才吃了几日的素就清瘦这样多,可见和尚姑子都不是一般人能当的,等你下山去,我请你去同庆楼大吃特吃。”
安声抱了抱她,心下动容。
“好。”
林雪来此是听人说起这座来客寺有个得道高僧,很有本事,想抽个签请他解一解,自己何时能怀孕,可惜她扑了个空,住持告诉她,惠能师父云游四方,归期不定,如今不在这里。
她不便久留,要赶着下山,于是无法多陪安声,临走前她问:“永国公府那唯一的独苗宝贝世子,下月要过生辰,老夫人喜欢你家岁岁,定会给你下请帖,你还将岁岁带上,我们一同去好不好?”
上次永国公府的周老夫人办赏花会,她便是带了岁岁与林雪同去,不过到了没两个时辰,突兀下起大雨,将园中那些花打得七零八落的,周老夫人忽然没了心思,众人也都很快各自散去。
不过躲雨时,老夫人见她怀中的岁岁冰雪可爱,甚是喜欢,逗弄了许久,直到她们告辞时还有些恋恋不舍,说下次再请她来。
安声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
她如今对时间既敏感又迟钝,还有些混乱。
林雪走后,她继续留在天外山,又待了五日。
她夜夜举着烛火将奇石摸了个遍,一横一竖都不放过,担心遗漏,还用墨去拓印,然后在白日细细比对。
一晃半月,出门前与李婶他们约定的归期已至,她对岁岁与阿序思念的心也早已按捺不住,将所有拓印的毛纸与整理的思路笔记一齐收好,准备下山。
越往山下走,越能感觉炎热,山中树木葱茏,蝉鸣聒噪,日光漏下来都仿佛能灼伤人。
安声行至半途,偶然见到一棵被盛夏雷电劈折又发出新叶的树,忽然灵光一现,又匆匆回转,再度进了立石殿。
殿中无人,她趴到石上,脑袋尽力偏了个方向,从斜下往上去看,原本一些无序的划痕在她眼中忽然呈现出模糊的英文来。
她辨认得艰难,却也确信是自己的字迹,大意为——
安和九年前不可至。
她注视着那行字母,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怔忡许久,惶惑不解。
不远有钟声传来,铛铛铛——
余韵悠长。
她思绪扯回,吐了口气,抚着胸口走出殿门。
一年轻小僧见到她,惊讶了下,而后礼貌地双手合十:“夫人今日又来看石头?”
安声笑回:“嗯,不过这便要回去了。”
“这次不在寺中小住了吗?”
“已住够了,这段时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小僧笑说无妨,不过确实第一次见到这么喜欢这块石头的人,也算不负来客寺之名了。
安声下了山,租了马车回家。
这次左时珩不在家,总算不会为她担心,京中已不再下雨,不知他那里汛期何时过去。
她很想孩子,也很想他。
她归心似箭,一路催促车夫快些,到家不过申时。
小院静悄悄的,关着门,她敲了敲,半晌才听见穆诗在门后小心翼翼地问:“谁啊?”
她说:“是我。”
门一下打开,露出穆诗惊喜的脸:“夫人!是夫人!”
她喊起来,接过她的包袱,往二进院奔去:“娘,夫人回来了!快来!你快来!”
安声跟着后面进入院子,失笑:“这么大张旗鼓做什么?”
李婶从屋里跑出来,抱着突然被惊醒而哭个不停的阿序,望着回来的安声愣了愣,眼泪唰一下淌落,颤声。
“夫人,夫人呐……你可算是回来了。”
安声鼻头发酸,接过阿序在怀,歉声:“抱歉让你们担心了,不过我说了半月,也不会食言,大可放心。”
阿序紧紧搂住她脖子,不停哭着喊娘亲,她更是心疼难忍。
听见屋里岁岁的哭声,她又赶紧抱着阿序往屋里去。
李婶抹泪,又哭又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过下次若有事耽搁了还是递个信,好叫我们放心。”
又问:“夫人饿了吧?我去把午膳热一热拿来。”
她匆匆忙忙跑去厨房。
安声坐在榻上,一手一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在她怀里抱着她不撒手,哽咽抽泣。
她见穆诗也红着眼站在一旁,便朝她笑道:“过来些,让夫人也抱抱。”
穆诗抬手擦去眼泪,半蹲下来抱着她,将脑袋枕在她膝上。
“夫人说话不算话,说了半月就回的,怎么去了二十二天?”
安声刚想解释,陡然觉得不对劲。
“二十二天?”
“今天八月多少?”
“今日是八月初十。”
安声如冷水兜头,瞬间打了个寒颤。
是哪一次的时间又变了?她下山时分明是八月初三。
她下意识搂紧两个孩子,心跳得飞快。
穆诗说:“夫人再不回恐怕大人就要回了,大人写了三封家书来,信我没看,但是最后一封不是从高平府送来的。”
安声深吸口气,缓了缓。
“你把信拿来给我。”
第73章 赴宴
左时珩的信与她的不同,他的信总是很短,深切爱意凝在寥寥数笔之间,让她读来心动。
他还随信附上一片干花或叶子,什么也不说,便什么都说尽了。
第三封信是从沂河寄来,那是靖州辖区的一个小镇,他说他回程路过此地,顺道去拜访了一位故友,故友家中经营瓷器生意,问他是否有想特别烧制的瓷器,虽比不得官窑,也非寻常可比。
他便发去急信回家,问安声想要什么。
此信已收到两日,安声没有及时回信,想来这会儿再写,也来不及了,待信寄到,左时珩只怕已再次出发。
安声觉得可惜,不过也顾不得这些。
所幸她只不知不觉多耽误了七日,若是再多几日,只怕就算不引起恐慌也说不清了。
她将左时珩的信看了几遍,叹了口气,回信是回不了的,等他到家再与他解释吧。
……
左时珩是在八月十九进京的,进京后即去工部述职,回家时已经天黑,可见他一路不停,夙夜奔波,才这样快。
穆诗开门迎他进来,他头一句便问:“夫人呢?”
穆诗答:“夫人刚带了少爷小姐洗澡,这会儿在房里玩呢。”
“嗯,打水送去净室吧,我也洗漱一番。”
左时珩听到这句话,绷紧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快步走向卧房,疲累到脚步很是沉重。
“左时珩!你回来啦!”
安声眸子发亮,下了床就要扑上去,被他拦住。
他眸光柔和:“我身上脏,等我换了衣裳。”
岁岁与阿序趴在围栏上,探身小小的身子,开心地喊着爹爹,此起彼伏,像聒噪的蝉。
左时珩却不烦,耐心十足,声声应着他们,解下披风,放了行李,等李婶他们将水打来,才去了净室洗沐风尘。
安声收拾他的书箱,在里面看见一个用衣裳包裹起来的木盒。
她打开木盒一看,里头竟是套白瓷茶具,一个茶壶配了四个茶杯,小巧玲珑,精致可爱。
她拿起瓷杯细看,白瓷质地温润,宛如白玉,难得的是杯底竟有只卡通小猫。
安声讶异,又一一看了其余三只,两只灰色小猫,两只黄色小狗,皆是她常用的画风,但却是左时珩的工笔。
她看向净室方向,里面安安静静的,水声已经停了,她放下茶杯,走过去轻轻推开净室的门,里面雾气缭绕,有些闷热。
左时珩仰靠在浴桶里,双眸轻垂,呼吸绵长,累得睡着了。
安声眼底浮起心疼,拿了干巾上前,借朦胧的烛光看他,他眉梢眼角俱是倦色,她一时有些不忍心唤醒他。
“左时珩,去床上睡吧。”
安声摸了摸他的脸。
左时珩掀开眼帘,似乎也有些意外自己竟这般睡着了,不由笑笑:“无妨,是许久没这样泡澡,有些太过舒服了。”
他从妻子手里接过干巾:“你回房去,别湿了里衣。”
等他从净室出来,安声还在欣赏那套白瓷茶具,他见状解释,说在沂河未等到她的回信,只好自作主张,烧了套茶具。
安声好奇:“什么故友?非要送你这样的礼,也是很有心意了。”
“不算送礼,我花钱买下了,且这位故友说来也不能算‘友’,更算是恩人。”
他当年赴京赶考,从原州到京城,千里之遥,大部分路程都是靠双腿走的,路上难免遇见山匪流寇,其中一次便是恰好遇上这家瓷器商队,准他同行了一程,他此次特意登门,算是还了人情。
“原来如此。”安声将茶具小心收起来,“到了秋日再拿出来用吧,夏天热,不爱喝茶。”
左时珩轻笑颔首:“是我考虑不周了,早知应当烧一套碗碟。”
碗碟?
安声怔然望着他。
左时珩问:“怎么了?”
安声摇头笑笑,眼圈不知怎么有些发红。
“行李我明日来收拾,先休息。”
左时珩握住她手,两人一同上了榻。
他将岁岁和阿序从小床上抱过来,挨个亲了亲,问他们乖不乖,有没有听娘亲的话。
岁岁和阿序咿咿呀呀的说个不停,小奶音听得左时珩心软软的,任由他们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
“好了,不要一直闹爹爹了,爹爹很累。”
安声戳了戳他们肉嘟嘟的小脸蛋,“岁岁宝宝,阿序宝宝,要乖乖去睡觉觉了。”
两个孩子正在兴头上,自是不愿,又是好一番哄弄折腾,才终于睡着了。
左时珩眼底始终噙着笑,将围栏关上,纱帘放下,才慢慢松了口气。
安声伸手将他推倒在枕上,低头吻过他眉眼。
“你也该睡了,累成这样……不是叫你不要急着赶路回来吗?”
他将妻子用力圈揽入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我归心似箭,脚步如何能停?你没有给我回信,我更放心不下。”
安声沉默片刻,说自己去嘉城了,唯恐他不信,她还说了去嘉城的路径,以及回程路过钦鹤镇时还尝到一家味道不错的点心铺子。
“唔……”左时珩埋首在她颈侧,声音透着疲惫,“下次我同你一道去好吗?”
安声顿了顿,说:“好。”
但耳畔气息沉沉,他已睡熟了。
安声轻轻转了个身,心疼不已地望了他许久,最后忍不住捧着他脸亲一亲,眼里雾气弥漫。
她基本已经确定一些事。
其一,她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一定会在某个时刻被送回去,按照已知信息来看,第一次穿越后被送回去的时间为安和九年冬,第二次,也就是现在,回去的时间是安和四年春。
但她能从现代一次次再过来,再重来,她却不知原理,很有可能是那块同为外来客的石头让这个世界存在一个“通道”,容许她的意识与此地相互连接。
其二,石头周围存在一个“时空罅隙”,只有她能进入,罅隙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当真是“山中才一日,世上已百年”。
但这个罅隙在哪,何时出现,时间流速变化的比例又是什么,她还要再想。
这回她去看过石头那么多次,偏偏只有心血来潮回转那次才进入罅隙中,是何原因?
若是一定要说,那就是三次都在午后,而她其余进入立石殿的时间,都是避开人流的夜里。
这次她在石上发现的最关键的信息是一句新的话——安和九年前不可至。
她不想去浪费时间探究原因,而是选择无条件相信曾经的自己。
也就是说,如果不弄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她只需要在这个世界将她于安和四年送回现代之前,主动进入罅隙,在里面等到安和九年再出来,就可以跳出循环。
听起来很容易,但她之前全失败了。
可见,之前的她算不准时间流速的比例,总是或早或晚,要么可能在安和九年之前,要么在之后,最接近的一次是在安和九年底……
“第十一次,又是安和九年,左时珩死,重来。”
又是安和九年,说明她很有可能在近两次循环中已经可以回到安和九年,但还不够精确,因为依旧迟了半步,左时珩他……
安声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很热,从左时珩怀里退出来。
左时珩蹙了蹙眉,梦中因她的离开而不太安稳。
安声俯身凑近,在他唇上落下轻吻以示安抚,他才又重新睡去。
她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太乱了,夜里总是很难入睡,每每想到一点,都要反复梳理几遍加深印象。
因为她不能用笔写下来,那些相关的文字很快会变得看不懂,哪怕是石头上的拓印。
所以她怀疑自己已经总结出了时间流速的公式,刻在了石头上,但她没能找到。
她从浩如烟海的划痕中,只辨认出过几个重复出现的词,“燃香”“钟声”。
在来客寺小住时,她也频繁做梦,但这些梦很难在醒来时被完全记住,即便记住了部分,有些似乎也只是日有所思,而非“过去重现”或者“将来预兆”。
但她倒记得一幕——
她在一个有风的午后悄声走进立石殿,然后凭空消失,那时山中回响的寺庙钟声正好停下-
八月底,是永国公府嫡孙谢毓华的三岁生辰,永国公府大操大办,大宴宾客,左时珩与安声提前半月就接到了请帖。
正好左时珩从高平府回来,安声便与他一同前去赴宴,不仅带了岁岁阿序,还有李婶穆诗陪同,穆山驾车。
左时珩平日甚少参与这样的交际,甚至不如安声赴宴赴得多,但他身为新科状元,朝廷新贵,实在炙手可热,因此他再推辞,这样的事也总在所难免。
但与妻子一起,他倒很乐意。
马车停在街口时,他细细嘱咐:“若是累了,就让人告诉我一声,我去园中接你们。”
安声笑道:“这园子很好逛,今日又难得天气好,多逛逛也无妨,你不必担心。”
左时珩下了车,又接了他们下来。
“但这次还带了两个小家伙来,怕他们在外面哭闹,你总要顾着他们,自己也逛不好。”
李婶从他怀里接过阿序,闻言道:“少爷小姐懂事得很。”
安声莞尔,握了握岁岁的小手:“是,岁岁和阿序不知多么省心,爹爹不准说坏话。”
岁岁和阿序听懂了似的,都瞪着大大的眼望向父亲,哼唧两声以示抗议。
左时珩笑:“好,是爹爹的不对,你们要乖乖的听娘亲的话,晚点爹爹去接你们一起回家。”
又说了几句,便有人认识他的同僚过来打招呼,他忙应了,穆山携礼紧随其后。
安声见状,也跟着侍女往侧门进了园子。
侍女一路领着她往青叶园深处去,安声认出那是周老夫人的住处,便也没问。
今日太阳大,但有风,外面热得要命,园子里却凉快,浓荫遍地,花团锦簇,随处可见给花草浇水的小丫鬟。
因今日要庆祝世子生辰,还挂了不少彩色灯笼、宫花等,喜庆非常。
侍女笑着给她介绍,老夫人钟爱女孩,国公府里本也女孩多,外面的女孩也可送过来读书明理。
“不过啊,说是读书,其实不过是姑娘们聚在一块儿玩罢了,平日里都拘在后宅无处可去,还是这里好。”
安声笑应:“是,这园子大,又漂亮,天天逛也不腻。”
眼见着到了,侍女打起门帘请她进去。
“我们老夫人最爱岁岁小姐,成天念叨着,可算是又来了,等再大些,夫人若肯割爱,不如也送到我们青叶园里住着好了。”
安声抱着岁岁,李婶抱着阿序,后头跟着穆诗,三人次第进去拜见老夫人。
周老夫人这边人还不少,先听到丫鬟那话,故意板着脸训了句:“岁岁才这么小,就想着送来,别叫误会我成偷人家孩子的了。”
安声笑说不会,落了座。
老夫人才又眉开眼笑:“今儿我这儿可热闹,你们要常来,我高兴,你这一双儿女生养得真好。”
说着去逗弄岁岁:“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老太太了?”
岁岁不怕生,一逗就甜甜地笑,很招人疼。
安声干脆将她递到老夫人怀中,老夫人喜不自胜。
她从李婶手中接了阿序,同其他夫人们说着话。
宴会还没开始,外头比里面热,大家闲聊着,一时也无事。
见李婶与穆诗在旁无聊,她就让她们园子里逛逛,不要走远即可。
李婶不去,穆诗倒耐不住性子。
一旁的侍女见了,主动拉了她出门,笑道:“我带妹妹去我那儿玩吧,这儿人多,还用不着我们伺候呢,就当偷懒了。”
穆诗看向安声,安声笑着点头,她这才雀跃走了。
约坐了两盏茶时间,丫鬟过来跟老夫人说世子醒了。
老夫人笑道:“快叫乳母带过来见一见人。”
众人都看向后方,果然没多久一个乳母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出来,男孩穿着件宝蓝织金襕衫,下着绸缎裤,脚上一双虎头鞋,没什么多余装饰,唯有颈间系了个金色长命锁。
他边走边揉眼睛,眉目清秀,脸圆圆的,还有些未睡醒的憨态。
众人都笑,也纷纷夸赞。
他听到动静仔细看,仿佛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有些不好意思,一下奔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道:“慢点,别吓到你岁岁妹妹。”
他这才注意到祖母怀中抱了个漂亮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短短的揪揪,大大的圆圆的眼,煞是可爱。
他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还不会说话的妹妹。
岁岁也好奇地望着他。
谢毓华忽然问:“祖母,我能亲一下妹妹吗?”
安声方才见谢毓华过来,脑中冒出她在永国公府陪岁岁住时,窗外那个半大少年的沉稳模样,陡然变成眼前几岁稚童,摇摇晃晃地走来,还有些没回过神。
听他这样问,她下意识抢白:“不行。”
尴尬了下,又补充道:“咳,我是说,只能亲一下脸。”
“好的,夫人,我只亲一下脸。”
他很有礼貌地点头,踮起脚亲了一下岁岁。
安声后知后觉,蓦然想,这小子,不会很早就惦记岁岁了吧。
第74章 赏赐
老夫人笑得开怀,对安声道:“看来我这孙儿和你家岁岁很合得来,她日后若到我家来,有我一样的宠着,不怕被欺负。”
安声一愣,没接话。
现在就说这种事?这合适吗?
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忙笑道:“我们老夫人是说,岁岁小姐要是读书习字,能来园子里,在老夫人这里与小少爷一同吃住,不会亏待了她。”
老夫人笑:“是,我就是这个意思,她嘴巧,我嘴笨。”
偏这时有位夫人见缝插针。
“另个意思也好,若是两家都欢喜,早早定下来,将来又能一起长大,不知感情多么深厚,是旁人比都比不上的。”
“岁岁还太小了……我不去想此事。”
安声扯了个笑,恨不得立即将岁岁抱走。
老夫人也不生气,也揽了孙儿在侧,朝安声笑道:“你别见怪,她侯府里三个子女都成了亲,婚事不错,故而最近爱张罗起这种事,如今两个孩子都还小,不懂事,日后如何是他们的造化,岁岁这孩子我一见就喜欢,将来她无论怎样,我也喜欢,断没有算计的意思。”
安声附和几声。
抛去谢毓华这小子对岁岁有没有心思不谈,老夫人的确对岁岁很疼爱,这一点毋庸置疑。
宴会开始后,老夫人携嫡孙去了前厅,与宾客们见礼,安声则与李婶抱着岁岁阿序在园中凉亭里坐着歇一歇,偶尔也有几位夫人过来同她一起坐坐,说说话,夸岁岁与阿序生得好,又聪明,长大必定是人中龙凤。
只剩她与李婶在时,安声忍不住嘱咐起阿序:“宝宝,日后要看好妹妹,莫让她随意被人惦记了,知道吗?”
李婶直笑:“夫人这话说得也忒早了些吧,至少也要等七八岁了才能听明白。”
七八岁……
安声心里叹了口气,她也想啊。
可安和四年,岁岁与阿序虚岁才四岁,若按实岁算,满打满算还不及三岁。
她怎么舍得,她怎么舍得啊。
念此,她不禁将两个孩子都抱在怀里亲了亲,眼圈有些酸胀起来。
岁岁阿序也似感受到了娘亲的情绪,都乖乖在她怀里,抓着她衣裳,用稚嫩的声音喊:“娘…娘亲……”
“没事,娘亲没事。”安声深吸一口气。
李婶忙问:“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眼还红了?”又笑:“小姐日后能到谁家去还不是要夫人和大人同意嘛,怎么这会儿就伤心起来?”
安声赧笑,说自己想到日后,只是一时触动,有些矫情罢了。
“安声!”一道喊声隔着花丛传来。
安声张望,原是林雪,立即应道:“你是才来?”
林雪牵着陈静月匆匆过来,一头的汗,坐下来用帕子给小姑娘擦了擦,又拿起罗扇挥个不停。
“我家中有事稍稍耽搁了,来时正巧与国舅爷碰上了,来参加个生辰宴而已,他真是好大的阵仗,马车来了七八辆,将一条街都占了,我绕了好些路才进来园子。”
“国舅爷?”
“你不知道?就是那位冯国舅,他的女儿近日封了贵妃,不知多么出风头,恨不得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是皇上的老丈人,我看呐,就他这样高调,不知能风光几时。”
安声抿唇笑了笑。
能风光挺久的,至少到安和九年。
不过左时珩同她说过,这位国舅爷除了爱出风头这点,人倒不坏,且他家族没有势力,族中无一男丁做官,犯不了大错,皇帝也任他去。
林雪朝她伸手:“快把阿序给我抱一抱,我沾沾你的儿子运,你说我这个肚子怎么就是没动静呢,你不知道,我已使了浑身解数了,我娘给我那本图册我都翻烂了。”
安声:“……”
李婶更是咳了声,撇过脸去,一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模样。
安声将阿序抱给她,又放了岁岁下来在腿间站着:“……当孩子面不要说这些。”
林雪道:“还不是她们能听懂的年纪,若是,我也就不说了。”
她摸摸陈静月的头:“等小月长大,我再和她说,免得她像我一样成婚前险些什么都不懂,闹了不少笑话。”
陈静月看看母亲,蹲下来和岁岁去玩。
安声笑了笑。
此时阳光和煦,微风轻拂,她望着林雪,又看看几个孩子,当真觉得岁月静好,连蝉鸣都不觉聒噪了。
可惜她心头那团阴云如影随形,始终无法灿烂起来。
“林雪。”她开口。
“嗯?”林雪正用手上的玉镯逗着阿序。
安声慢声道:“将来若是我不在家,左时珩无力看顾两个孩子,你接他们去你那住一段时日吧。”
“好啊。”林雪应罢不对,讶异问,“你要去哪儿?”
安声摇头:“不去哪,只是先这么一说。”
林雪想了想,想不明白,觉得她语气听起来怪怪的,但并未细想。
笑着应承:“何时送来都行,只要你不怕我不还给你。”
……
夜间,左时珩将两个孩子哄睡了,去到书房。
安声似有所感,看了过来。
他站在门前浅笑,淡淡月辉勾出一道清冷出尘的影子。
“又是在练字?”
“在写信。”安声道,“给你写。”
“给我?”
“对,但给未来的你,现在不许看。”
左时珩笑了笑,信步而入,到她近前,果然没去看她落笔处。
只好奇问:“为何?”
“答案在信里,你以后看了就知道了。”安声将写好的一封信折起来,装进信封密封,“我十几岁时流行过这种游戏,那会儿叫做漂流瓶,就是将写给未来的话或者心愿,装进一个玻璃瓶里,再丢入大海,当然,不是真的海,总之,等设定好的日期到了就能收到。”
她从书架底下抱出一口藤编的箱子,把信放进去。
“不止漂流瓶,还有那种装入铁盒埋在树下的,不过形式不同,意义却相同,都是留住时间的一种方法。”
左时珩扫了眼,箱中已有厚厚一沓,他不由问:“怎么写这么多?”
“还不够多,我想我们在一起一生一世,还有许多许多年,是多少封信也不够填满的,这些只是……”她斟酌,“药。”
“药?”左时珩笑了声,“又是什么新的解释么?”
“假使你外出,便能取一两封带着,以解相思之症。”
“原来如此,那的确对症。”
安声将箱子放回原处,强调:“不过,这个箱子里的信不可取,至少要等安和四年才能看。”
“这又是为何?”
“听我的就对了。”安声却不解释,三步并作两步到他面前,轻轻一跃,就跳入他怀中,笑得明媚,“左大人,今日赴宴累么?”
左时珩凑近,温热的唇擦过她耳畔,笑意沉沉:“不累,不过小大夫愿意再开一副药我也乐意之至。”
“好啊。”安声搂紧他脖子,笑着仰头亲他,“正巧月信还没到,今夜在书房榻上给你细致检查,晚些回房,免得吵醒孩子。”
左时珩低笑不已,哪里还有别的心思,抱着她步上软榻。
两人衣裳尽褪,共枕同欢。
好一番云雨后,弄得榻上铺陈的薄毯都脏了,安声贴在左时珩胸前喘息,雪色尽展,云鬟散乱,又忍不住埋首。
不知为何,即便做了许久夫妻,情话亦是张口就来,她在事后依然免不了害羞。
左时珩拾起衣裳,给她穿上,俯身将她抱起。
“索性已这么晚了,再一同沐个浴罢。”
安声勾住他肩背,只觉黏腻得满身是汗。
“澡是要洗的,只是我没别的力气了。”
“何须你出什么力气。”左时珩垂首,轻轻咬了咬她耳朵,惹得她酥酥痒痒,又飘然起来。
待整个人入了水,更是不着一物,浑身通透,舒畅得无法形容。
左时珩宽大灼热的手掌整个抚在她后腰上,将她往怀里送着。
她趴在他肩上,娇娇低吟。
像春来大地,和风细雨,草木破土发了芽。
“左时珩。”
“嗯……”
她没来由道:“将来离文安侯夫人远一点。”-
高平府的奏疏比左时珩晚了些时日,于九月初抵达京城,工部尚书苏博苏大人亲自捧了奏疏进宫呈上御览。
安和帝读了两遍,不禁大喜,连声说:“好!好!好个左时珩啊!”
奏文中说,本次汛期,按照左时珩之法修缮的长堤均无垮塌,河道泥沙俱走,洪水经由河道入了江口,因及时组织了兵民清理交汇处的堵塞,大河入海有惊无险,浩浩汤汤,全无阻碍,高平府那几个往年受灾最严重的州县,今次淹田不过十几亩,可忽略不计,其余粮食安然无恙,只待秋时丰收。
安和帝高兴道:“这个左时珩,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苏卿,你着令工部发文让其他州府效仿此治水之法,这是大功,不世之功,朕看怎么赏都不为过!”
皇帝激动不已,一时叉着腰来回走动。
苏博沉住气,捋着胡子道:“我部左侍郎先帝时就三次提出致仕,因无人可用,先帝不允,右侍郎之位也空缺久矣,如今老夫亦是年事已高,做不了几年,不如皇上就趁机拔擢了年轻人吧,毕竟在工部做事,不但要实干,还得能勤苦,三年只一轮科举,这样的人十年也找不出一个。”
夸赞是一回事,实践是另回事。
苏博说毕,皇帝倒冷静下来,步子一顿:“左时珩到底年轻,升得太快恐怕不利戒骄戒躁,容朕再想一想。”
百年来泛滥的黄河竟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治理下,如同被驯服的羔羊,变得温顺。
任谁也知,这是天大的功劳,如皇帝所说,怎么封赏都不为过,就算那些言辞犀利,最刻薄的御史,也提不出异议。
群臣都猜测,左时珩一朝殿试夺魁,成为天子门生,短短两年便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做到了五品都水清吏司郎中,如今只怕更是要升任为三品工部侍郎,成为天子近臣了。
有些心思活的臣子已在想方设法与其结交。
但左时珩本人一贯沉稳淡然,似乎什么传言也未听到,照例每日工部应卯,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朝会上,皇帝三番五次地在群臣面前对左时珩不吝夸赞,又在会后召他入御书房私议,更让这件事显得板上钉钉。
不过等了几日又几日,吏部却始终没有接到任命文书的指示,倒是礼部接到旨意,称左时珩治水有功,皇恩浩荡,特赐京中宅邸一座,要他不日携夫人入宫谢恩。
廷臣对此议论纷纷,揣测什么的都有。
苏博知晓此事,特意唤了左时珩去,问他什么想法。
左时珩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不敢有想法。”
苏博观其神情从容温和,知他没有口不对心,更是欣赏。
“好,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份心胸,何愁不仕途通达?关于此事,圣上也问过我的意见,你到底年轻,不急于一时,缓一缓未必是坏事,圣上赐你的那座宅邸,原先是皇上胞弟礼亲王居所,绝对不是份简单荣耀,你也不要有什么怨言。”
左时珩颔首:“治水是为了百姓,是为官职责所系,岂有怨言,只是……”
“怎么?”
“只是皇上赐我这座宅邸,我实难消受。”左时珩蹙眉,“我家中四口,只有仆从三位,主要照看两个幼子,住一间二进院落正好,再大我也维系不起,反倒成了负担。”
苏博笑道:“原是为此,你不必担心,那宅子大得很,荒了一年多,眼下还不能立即住人,你找了人慢慢收拾即可,你此番巨功,又怎只有一座宅子?你先携夫人进宫谢恩,还有另外赏赐。”
他思忖了下,见左时珩宠辱不惊,又漏了点实话。
“下半年还有事要交给你做,你只管沉下心来就是。”
左时珩并未多问,向老师道谢一番。
安声对于此倒不算意外,所有事情发展虽有些细枝末节的偏差,大抵都在正轨,可见所谓蝴蝶效应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毕竟,每天都有很多只蝴蝶在扇动翅膀,而真正能影响世界进程的,寥寥无几。
进宫谢恩这日,她早早起来,坐到铜镜前,望向一身朝服的左时珩。
“我这样装扮会不会太简单了?你们大老板那么小气的人,万一觉得我不够重视他,降罪起来,岂不拖累你?”
左时珩闻言坐到她旁边,取了眉笔替她描了几下。
他细细观之,眸含笑意,妻子的眉很好看,形如远山,偏那一双杏眼又清亮明媚,一浓一淡,动静皆宜。
“好了,若是皇上怪罪,就说是我画的,我与你共同承担。”
安声看向镜子,满意点头,又问:“那头发呢?头发你也替我挽一挽。”
“夫人,我能不能试试?”
穆诗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探着小小的脑袋。
“快来。”安声与左时珩皆望过去,安声招了招手,又惊又喜,“穆诗这么小就会梳头了么?何时学的?”
穆诗羞涩答:“上回去永国公府,跟着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姐姐学的。”
安声恍然,又怔然,原来一切真是有迹可循。
第75章 荣耀
穆诗很会梳头,她的天赋已初见端倪,只不过跟着周老夫人身边的梳头丫鬟待了半天,她就记住了很多式样。
只是不够熟练,所以有些紧张。
安声一直夸她,左时珩也从旁肯定,她才放心大胆地给安声梳了个很是端庄沉稳的发髻。
“哇——”安声发出一声感叹。
平日里她身边没有梳头丫鬟,她不过是用两根簪子随意挽起,称不上多好,只是不失礼罢了,林雪还因此说她淡雅,其实她是没招。
穆诗脸色微红:“若要更繁复的,我还没学会,公府的姐姐说,出席重大场合,满头珠翠金饰,不用义髻都插不住呢。”
“义髻……喔,假发。”安声不禁笑出声,点头,“那你好好学,将来我和小姐要想漂漂亮亮的,可要靠你了。”
穆诗重重点头,眸色发亮。
左时珩从架子上取了件披风搭在臂弯,朝安声伸出手。
“走吧。”
九月已入秋,不过天仍然热着,只到了夜里才会感知些凉意。
安声随左时珩进宫,不似上回紧张,路过几道巍峨宫门时,她仍是多看了几眼,依然为那些龙飞凤舞的字暗暗叹服。
虽是早起,一路随礼部官员走完仪式,直到进了宫,又要继续等,真正见到帝后时,已接近傍晚。
安声内心腹诽不已,不知为何,安和帝总给她一个很小气的印象,但她无论怎样在左时珩面前直抒评价,左时珩却极少附和妄议他的君父,只是倒也没有不许她说。
今日他们进宫侯了这样久,她很难无怨言,左时珩的耐心倒是一以贯之,除了有关于她的,安声似乎未见过他情绪失控的模样。
茶水点心用了几轮,总算等来内侍,说皇帝已经忙完,请随他于太和殿拜见。
安声悄悄翻了个白眼,恰好内侍还有话,转过身看见了,面色一滞:“呃……”
安声反应极快,眼珠转了几圈:“秋季干燥,我眼好酸。”
内侍不着痕迹地瞥了左时珩一样,轻笑了声。
“皇上与皇后娘娘还为左大人与夫人在冬晴轩专门设了家宴,以慰左大人治水辛劳。”
左时珩拱手行礼。
安声跟着低头。
两人随内侍进入太和殿,在正殿按照礼仪拜见了帝后,待到礼毕,礼官退下,帝后一同步下阶来,不复方才高高在上的威严。
安和帝一把执了左时珩的手,往冬晴轩去:“左卿,你可是立了大功,朕看,满朝文武不及你左时珩一人呐,听说,你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是也不是?”
左时珩退居半步,语气恭敬:“臣只尽本分,是天佑大丘,君泽万民。”
他虽说着奉承的话,态度却不卑不亢,安和帝听着十分受用,大笑了几声。
安声则随皇后同行,亦是落后半步,不敢逾矩。
皇后倒是很好相处,性子和善,先是与她解释,让他们久等是因为皇上政务繁忙,将将得了空,又夸她貌美谦恭,蕙质兰心,与左时珩一对璧人,最后说起她一双儿女,赞她是个有福之人。
安声陪着说话,倒也并不紧张。
这般一路说着,就到了冬晴轩。
进门前,安声习惯性抬头看了眼匾额上的字。
皇后笑道:“皇上很喜欢左大人的字,说是极好,堪称大家,也向他请教过许多,看来安夫人亦是个懂字之人,不知写得怎样?”
安声答:“只是看得多,实则写得一般。”
“过谦了,能得左大人日日指导,想来你的字也不错,宴后到我宫里坐一会儿吧,我也想向你讨教。”
安声自是不敢拒绝。
家宴倒也简单,菜式并不像安声在安和九年进宫赴中秋宫宴那般华而不实,上的是一些家常菜,不过做法与民间有所区别,用具与食材也更有讲究。
氛围谈不上融洽,却也并不紧绷。
毕竟,左时珩是个平和温润的性子,而来自现代的安声对封建王权也并无打心底的畏惧。
恰是他们夫妻如此一致的宠辱不惊,倒更对安和帝的胃口。
宴后,安和帝召左时珩去了御书房,说是手谈一局,安声则跟着皇后去了翊宁宫。
在安声不多的印象里,这位皇后的确没什么架子,而且很出手大方,她想起岁岁与阿序百岁宴时,收到的那对由苏老夫人送来的长命锁,话语中悄悄提及并表示谢意。
皇后只是眨眨眼,佯装不知:“什么长命锁?”
她转头让人端来一柄金如意送她:“你倒提醒了我,你与左大人的夫妻恩典当初是向皇上求来的,后来你诞下儿女,我与皇上还未及向你庆贺,皇上体恤廷臣,左大人是天子门生,又是极得力的一位,他们君臣一心,定能为百姓谋下百年福祉。”
安声跪谢领赏。
皇后扶她起来,笑道:“这么正式做什么,今日只是家宴,我与你也是闲聊,抛去身份不谈,只当做平常夫人间小聚。”
见安声仍有些拘束,她将安声从上到下仔细端详了遍,赞道:“安夫人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我虽形容不出来,却难以移目,怪不得左大人青年才俊,将你视若珍宝。只可惜,我深居后宫,甚少有机会与夫人们接触,比不上你们在外面,今日有个茶会明日有个花会的,难得有今日,就与我说些心里话吧。”
安声笑了笑,也放松下来:“好,娘娘想聊什么都行,只要不怪我失礼便是。”
这一聊便是足足一个时辰,安声虽松弛,却也没忘了什么话不能说,所幸帝后少年夫妻,她自小就甚少出门,对外头的事大不了解,安声只说家乡,她也不疑有他。
直到皇上与左时珩来了翊宁宫。
他们来时,安声正在欣赏皇后收藏的字画,还提笔给皇后画了几幅简笔动物,皇后引以为奇。
安和帝进来也不让人通传,不知何时站到安声侧后方,见她字写得不错,就随口问了句:“你觉得那冬晴轩门楣上的几个字写得如何?”
安声沉浸其中,想也不想:“一般。”
话说出来才回过神,忙转身道歉,左时珩站到她身旁。
“内子失言,错在微臣,请皇上恕罪。”
安和帝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是朕问的,她照实说,何错之有?时辰不早,出宫去吧。”
安声忙与左时珩谢恩告退。
直到出了宫门,她方才略快的心跳才平缓下来。
“你们大老板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左时珩笑道:“是面子有些抹不开,皇上向我请教书法时,明里暗里总想要得到我的肯定。”
“他是皇上,想听漂亮话还不容易。”
“是,但想来他已听够了奉承。”
“那今天从我这里听到了实话,他应该高兴。”
不过他若是当面问,她也会说漂亮话,谁知他偏要冷不丁突击,倒是很自信。
左时珩笑了几声:“实话总让人难以接受的,冬晴轩上那几个字是皇上写的满意的。”
安声躺在他怀里,感叹:“那他还得练。”
想到安和九年时皇帝的字,她又补了句:“有你这个老师,以后还是能进步的。”
“我并不敢以皇上老师自居,侍君者时刻不能忘人臣本分。”
安声仰面看他:“左时珩,我以前觉得你是那种特刚直特……古板的性子,但现在我发现我不对。”
“嗯?”
“你对皇帝说漂亮话说的一点不少,还很自然很诚恳,让人信以为真。”
“阿声是想说我世故或者圆滑?”
“我是想说你聪明,虽然我不懂做官,但我读过史书。官场上常见两种官员,一者实干但不善变通,一者无能但善于逢迎,你集二者之长。”
她拉起他的手,亲了亲手背:“在我认知中,你已经很强大了,但你比我想象的更强大,我很得意。”
“得意?”
“有你这么厉害的夫君,我简直得意的不得了。”
左时珩垂眸望她,摇晃的光影流水似的从他眸底略过,映出温柔。
“能让夫人得意,我也很得意。”
……
苏大人说得不错,左时珩治河顺利,立下此不世之功,升官封侯皆不为过。
安和帝要借此树立典范,激励天下官员,自然不吝赏赐,只是他有其他考量,暂缓了他升官速度,因此在物质上更是异常丰厚。
除了那座亲王宅邸外,又有几道旨意接连颁布下来,赏左时珩白银万两,江南勋田五百亩,玉如意一对,御用瓷器一套,金银翡翠若干,内府藏书一箱,古玩字画若干,田黄石印章二枚,又特许增设府邸护卫人数,三品出行仪仗规格等。
这位年轻的天子近臣,一时风光无限,极为耀眼,登门道贺者不计其数,天下无与可相匹者。
整个九月,安声都很忙,忙于设宴和招待宾客等,这样的事其实也无须她一力操办,但左时珩满身荣耀来的太快,面对那么多非富即贵的宾客,穆山如今不如她周到。
还有一点……她总有种想多为左时珩做点什么的心思,似乎如此便能稍稍弥补将来五年的缺席,也籍此暂缓她心底直面不确定未来的恐惧。
时光这条河,实在流淌得太快了。
似乎眨眼功夫,就已到了安和二年十月,天冷起来,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又近在眼前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短我知道,因为出去玩了[菜狗][猫爪]给你们发红包补偿
第76章 入冬
安和帝登基不久,便吩咐朝廷着手皇陵修建事宜,如今经过大半年,钦天监与工部踏勘许久,终是定下吉壤位置,于是工部、礼部共同商量后,依典制拟定了陵寝规格,确立预算,由皇帝亲定后,只等户部筹措资金。
十月,这份差事落到了左时珩头上,其他事宜皆放了,只专心忙这一件事。
看似闲下来,实则又有别的麻烦。
原先左时珩只将分内事做好,如今每日都要往户部跑,争取在有限的资金内尽早动工。
皇陵修建的钱要从国库出,完全由户部说了算,然户部之银天下共用,连皇帝也不能随便干预。
年关在即,户部到了年底忙得很,各种预算更是吃紧,与他们打交道可谓是极难的事。
安声也难得见左时珩眉头皱了起来。
她道:“左时珩,别憋着,你可以在家里把户部那些人骂个遍。”
左时珩捏着眉心:“苏大人真是交给我一份苦差。”
黄河赴险不说苦,夙夜忙碌不说苦,从户部手里要钱却成了左时珩第一大苦事。
下半年各个部门都等着要银子用,兵部说以防冬日异族南下掠夺,军费不能欠缺,礼部说要早早准备年前后各大典礼,涉及国家颜面,不能缩减,吏部说天下各地的大小官员都等着最后两个月的俸禄过年,若皇上才登基两年就欠薪,如何使他们不心怀怨言?
桩桩件件听起来都比皇陵修建要紧得多,但这份差事既落到左时珩手中,总不能毫无进度。
左时珩也知,他如今在风光无限,在朝中炙手可热,安和帝故意将这份差事安排给他,是磋磨一番他的心气。
安声绕到他身后,给他揉按太阳穴。
“我决定今天去梦里把你们皇帝揍一顿,然后再把那个户部侍郎申哲揍一顿,谁叫他们把我夫弄的这么心累。”
左时珩问:“为何是申大人?”
安声说:“因为我只认识他。”
他笑了几声,伸手揽过她腰肢,抱她在怀,头抵在她肩上,眷恋嗅闻着她的气息。
“让我抱一会儿……抱一会儿就不累了。”
安声摸着他头发,安静地任他这样抱着,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以后……怎么办。
天冷得很快,一场雨就送人入了冬。
那座礼亲王宅邸荒了一年多,仍在修缮打扫,再加上些政治因素,一时还不能住进去,因此这个年他们应该依然要在杏花胡同的这个小院里过。
那位租赁小院给他们的生意人,下半年准时回了趟京,惊闻他这间小院住的年轻夫妻如今竟有如此身份,一时诚惶诚恐,要将租金退给他们,说是感谢他们将小院维系的好。
安声与左时珩自然不同意,照付了钱,还跟他说了年后要搬走一事,让他提前跟牙人说好,小院或租或卖,也好找下家。
主人家不愧是做生意的,心思立即就活络起来,在京中东奔西走,联合牙人组了场竞拍,打出“状元府邸”的招牌,短短时间就引人竞价无数,远超市场价格。
左时珩知道此事时,正与安声下棋,闻言只是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