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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九年春雪 风灵夏 23121 字 13小时前

第61章 柔情

安声眨了眨眼,直到那模糊容颜在眸中渐渐清晰,又迅速被朦胧雾气遮敛。

她不得不抬手,用手指去细致描摹他眉眼。

“是……是真的?”

“是真的。”左时珩语气满是心疼,握住她手指亲了亲,“我赶回来了。”

安声一下埋进他颈窝,呜咽几声,而后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分不清是思念、委屈、害怕还是担忧,又或者都有,她无数情绪压抑许久,终是在这一刻,在他面前,有了宣泄出口。

左时珩将她圈进怀中,一下一下安抚,心尖发疼,无法言说。

直等到安声哭累了,声音渐渐歇下来,一双大而明亮的杏眸仍一颗颗往外涌着泪。

左时珩抱她坐起,让她窝在胸前,拍着她的后心替她顺气。

“左时珩……”

“嗯。”

“左时珩,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安声抽噎不停,用力抱着他,双手紧抓他的衣裳。

“我知道。”左时珩低头吻她的发,温声低哄,“我也是。”

“睡了这么久,又哭了这么久,先喝些水。”

他欲起身。

“不要走。”安声急急抓住他手。

他拂去她眼角的泪,将一个软枕塞在她怀里让她抱着。

“我不走,就在屋里。”

安声这才放手,抱着枕头看他。

左时珩到外间拉开房门,同外面一直等着的人吩咐几句,很快便端着一壶热茶回来。

他倒了一杯,吹得不烫,才回到床边坐下:“来,小口喝。”

安声像没有骨头般,他一靠近便倚在他身上:“你喂我。”

左时珩笑了声,扶着她,慢慢喂她。

安声原先还不觉得,如今乍饮一口,竟有些久旱逢甘霖之感,十分口渴,要接过来大口喝,偏被左时珩阻止。

她瞪他,他反而笑,将杯子拿远:“说了让我喂的,不许抵赖。”

“但是我好渴。”

“所以才要慢慢喝。”

安声无奈顺从,小口小口喝完了一杯,他又去倒了一杯,直到喝完三杯温水才缓解了些,身子也发暖。

左时珩摸摸她的发:“我让李婶将粥送来,吃完若觉得困,再睡一会儿。”

“左时珩,我想洗澡,我出了好多汗,身上不舒服。”

李婶与稳婆都说产妇切忌月子中洗澡洗头,容易受风头痛,留下病症。

左时珩皱眉,没有立即应声。

“左时珩,我要洗澡。”安声牵他的手晃了晃,“我要洗澡。”

左时珩顿了顿,温声道:“好,我来安排,先吃饭。”

不一会儿,李婶进来,端了一碗肉糜青菜粥,一盅熬得浓浓的老母鸡汤,香味扑鼻。

又到床边朝安声笑道:“夫人有福啊,少爷小姐不知长得多好多漂亮,过会儿可要抱来给夫人看看?”

安声懵了懵,低头看向自己肚子,又伸手摸了摸,才后知后觉,她已顺利生完了。

她居然能把这事都忘了?

对上左时珩一双笑眼,安声喊:“完了左时珩,我好像变傻了。”

左时珩转头低笑,李婶则劝慰:“都是这样的,一孕傻三年。”

安声皱眉:“我不要傻。”

左时珩又轻笑几声才道:“无妨,只是太累睡太久了而已,孩子都睡着,过会儿我去抱来。”

待李婶走了,左时珩端了粥过来喂她,安声这会儿情绪已矫情完了,便有些赧然:“给我,我自己吃吧。”

左时珩认真道:“夫君照顾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还不好意思。”

安声想了想,笑道:“好奇怪,方才听你们说两个孩子,我才忽然觉得自己成了母亲,好像不该再像小孩那样任性。”

“没有这样的事,阿声就是阿声。”左时珩舀了一勺粥递近,“张嘴。”

安声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蓦然惊道:“完了左时珩,我失去味觉了。”

左时珩忍俊不禁:“没有放盐而已,肉香也尝不出不成?”

安声一咂摸,除了太淡之外,其他味道倒是正常。

她一下放了心,又抗议起来:“怎能不放盐呢?不好吃,十分不好吃。”

“几分?”

“……四分。”

“那已及格,我就说自己厨艺不至于退步至此。”

“是你做的?”

“我教了李婶做的。”他边喂她边道,“你睡着,我不舍得走开,只能尽量吩咐他们做事。”

安声吃着越觉得好吃,一时胃口大动,全吃完了,还想要。

左时珩又端来鸡汤喂她,照例没有放盐,但加了许多红枣枸杞等补气血之物,并不显得淡。

“不能贪多,要少食多餐,逐渐回到原先的食量,晚些时候会再给你准备些宵夜。”

“好吧好吧。”安声喝完鸡汤,朝他伸手,“现在可以洗澡了吗?”

左时珩点了点她脑袋:“才吃的东西,略缓一缓,我去准备。”

热水是一直备着的,院中晾晒了好些床单被褥,有些染了脏的则一并拿去烧了,围着主卧院墙还洒了生石灰消毒,以防风邪入侵。

左时珩到耳房中看过两个孩子,小小的身子被柔软大红包被裹着,乖乖睡在摇篮中,他望着,眼底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奶娘向他说起两个孩子有多乖,多好哄之类的话,他点头笑道:“辛苦夫人您,晚些时候喂过,我再来抱走。”

原先安声是不想请奶娘的,她想自己亲喂,但她生完孩子后太过虚弱,奶水不多,大夫过来看过,说若要亲喂,当日日汤药进益,加之各种猪蹄汤母鸡汤受补才可,否则于母体有损。

左时珩听罢立即差人去请了奶娘,不过此事还未告知于她。

净室的浴桶里放了热水,热气氤氲满屋,左时珩往其中加入凉水,直到水温正好,才去抱了安声进来。

安声郁闷道:“我的肚子怎么还大大的。”

左时珩拧了毛巾,细致给她擦拭身体:“别担心,过几日就会慢慢恢复的,不过还须受几日罪,下红并不轻松。”

安声搂住他脖子,嗅着他颈侧潮湿水汽与微微的香。

“左时珩,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左时珩叹了口气,抚摸她柔润细腻的肩背,满眼愧疚。

知道的虽多,能做的却少,恨不能替她受罪才好。

洗好抱了安声出来,后窗下已置了个炭盆,烘得屋里暖融融的,十月的天如同倒回了夏季。

他仔细给安声擦干了发,让她舒适地拥着被子靠在床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我现在去抱孩子过来。”

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黑了,但屋内点着灯,光线柔和明亮,又暖暖的,安声才洗完澡,窝在被子里,除了**略有些不大舒适外,觉得一切都很好,真是令人幸福的飘飘然。

很快,屋外响起脚步声,左时珩与李婶分别抱了孩子进来,李婶满脸喜气,将阿序交到她怀里,教她怎么抱,或许才喝了奶有些闹觉,骤然离了怀,阿序忽然哭起来,引得左时珩怀中的岁岁也跟着哭。

安声手足无措,望向左时珩,他还算从容,不过也有些紧张,于是两人都看向李婶,李婶哭笑不得,指导二人。

“嗨呀快抱着拍一拍哄一哄啊,听听爹娘的声音就好了。”

两人立即照做,不过均有些手忙脚乱,怎么抱都觉得紧张,只觉怀里的孩子小小的软软的,猫儿一样,稍一用力就会受伤似的。

不过到底是有用的,孩子渐渐安静下来,小手攥紧拳头挥了挥,哼哼唧唧个不停。

安声抱着阿序亲了亲,仿佛如何都看不够,但想到日后两个孩子的漂亮模样,她还是忍不住问左时珩:“为什么刚生出来这么丑?”

左时珩道:“分明十分可爱,像你。”

“这么丑哪里像我啊?这话须得张开了再说。”安声想了想,笑道,“不过岁岁眉眼间还是会更像你。”

她将孩子放在枕边,左时珩便也将岁岁放过去,安声伸手将儿女虚揽入怀,爱怜不已。

“终于见到了我最爱的岁岁宝宝,阿序宝宝。”

左时珩亦坐下,俯身展臂,将母子三人一同轻拥住,唇角弯起。

“方才还说他们丑呢,还好他们小,听不懂。”

安声笑道:“我是说实话,但母不嫌儿丑,这不妨碍我爱他们,况且他们娘亲美丽,父亲英俊,长大只会更好看。”

“希望这话他们听懂了。”

左时珩笑了笑,将安声滑落的发捋至耳后,轻吻她脸颊。

安声转头,用唇回应他。

气息轻触片刻,安声想起一事,忙道:“那岁岁和阿序日后跟我睡,左大人就不能上床了。”

“决计不可。”左时珩毫不犹豫。

说罢轻咳了声,脸色微红:“我是说,孩子还小,夜里需要喂几次奶,还是跟乳母睡更合适。”

乳母?安声愣了愣。

左时珩便温言软语将事情与她说了一遍。

安声不知怎么,眼眶微红:“我想自己喂。”

左时珩在这事上态度显得坚决,不过语气依旧是温和的。

“阿声,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我不能同意。”

安声从他怀里退出来,把头蒙到被子底下不说话。

左时珩蹙眉,眼底心疼泛滥着,叹了口气。

片刻,他凑近向岁岁与阿序柔声道:“爹爹很爱你们,但爹爹更爱你们娘亲,所以不能把娘亲给你们,等你们长大了,若是不高兴,可以找爹爹算账。”

被子底下动了动,传出闷闷笑声。

左时珩心下松了松,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我同孩子说话,怎么有人偷听呢。”

安声露出一双灼灼明眸:“左时珩,我是光明正大的听。”

“嗯,现在倒是光明正大了。”

“刚才也是光明正大。”

“好,刚才也是光明正大。”

安声被他语气逗笑,抓住他的手:“好吧,我想了想,若是在岁岁阿序与左时珩之间,只能选一个陪睡的话,我选左时珩。”

“那我现在送他们回去。”左时珩将阿序先抱起,一本正经对孩子说,“因为爹爹赢了。”

安声愈发笑得不能自已,纵然成了父亲,左时珩也依旧有孩子气的一面,让她心里莫名出现的压力消减了许多。

将孩子送去后,左时珩洗漱一番便也上了床,将安声搂在怀里:“累么?”

安声摇头,说睡得太久,一时没有睡意。

又与他许久未见,想跟他说说话。

左时珩颔首:“好。”

安声问他何时回来的。

他说昨日夜里,在岁岁出生前,他便已赶回,只是一身风尘,不便进屋,又值安声生育关键时刻,他忽然出现,怕刺激到她,便沉默立在屋外,直等到岁岁顺利出生。

随后他迅速洗了澡换了衣裳,才进屋去看她。

许久未见妻子,分开这段日子,他亦是思念蚀骨,睡不安寝,骤然得见,她这般虚弱昏睡,他实在是心疼得无以复加,颤抖着将她拥入怀中,哽咽不止。

他一夜未睡,反复向大夫和稳婆确认了安声的情况,然后去看了两个孩子,才又回到安声身边,陪她直到天明。

天亮后,他匆匆去了趟工部衙门述职,又匆匆回来,勉强进了点食水,安声未醒,他始终不能放心,半点胃口也无,直到她终于在他怀里醒来,他才像是活了一般。

安声想起那封邸报内容,忙向他问起。

他摇头,温声道:“无妨,的确出了点小意外,不过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吗?”

真是小意外吗?

安声有些不信。

她坐起来,抓了他手,撸起衣袖,好几道淤青划伤立时呈现在眼前,她立即皱眉:“这样还是好好的吗?”

左时珩握住她手主动去摸伤口:“已经结痂痊愈了,不过看着吓人罢了。”

安声摸了摸,仍不放心:“你将上衣都脱了我检查一番。”

这些划伤纵然已经好了,可当时也必然不是小事,何况如果只是小伤,为何能写入邸报,还说“意外落水,危在旦夕”。

左时珩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并未拒绝,而是主动将领口拨下,袒露在她面前,笑道:“你瞧,真没有什么。”

安声起先放松警惕,但转念一想,依旧不放心,索性将他衣裳系绳解了,从锁骨到小腹全都展露无疑。

与离京前相比,他玉白的肌肤呈现小麦色,添了好几处划伤,不过基本都已结痂,留下些淤青还没完全消散。

“放心了?”左时珩拢起衣裳,轻轻一笑,“落水是真事,黄河水深浑浊,众人都吓到了,故而才说得严重,但我水性不错,并无大碍。”

“我不信。”

安声攫住他手腕,目光灼灼,“左时珩,你转过去我看看。”

左时珩僵了僵,又神色如常,开起玩笑:“不如我全脱了算了,才叫你放心。”

“那你脱。”

“……”

他耳尖发红,低唤:“阿声……”

安声眼神倔强,与他对视,须臾,他败下阵来,无奈叹了声。

“后背虽有道伤,但也已好了,只是看着吓人,你莫要害怕。”

他转过身。

那道从肩胛骨贯穿后腰的伤口,就这般映入安声眼帘。

伤口边缘清晰可见被蚕丝缝了,如同一条很长的蜈蚣静静趴着,伤口内有从里往外生长的新肉,粉粉的,同伤口边缘的褐色结痂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有些狰狞。

安声眼中大雾弥漫,泪珠倏地坠落。

左时珩当即将衣裳穿好,遮了那道伤,转身将她揽入怀中安抚:“已经好了,一点也不疼,不值得你哭它,你这般伤心,才让我心疼。”

第62章 读信

安声是知道左时珩身上有许多伤痕的,但安和九年的她,未曾参与过他曾经的十年,故而那些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伤痕,被她看见时,都是早已痊愈的了,远比不上眼前这道巨大伤痕的直观冲击力。

他说得风轻云淡,却教她如何不心疼。

“是……初四那日吗?”她颤声问。

“嗯,倒也因祸得福,歇了两日,就得到回京诏令了,便一路往回赶,还好脚程快,若再晚几日,怎舍得你眼下这般情况我不能陪在左右。”

“这怎么能叫因祸得福?……我宁可不要这个福,也不要你遇这个祸。”

“好,那便换个说法,是逢凶化吉,虚惊一场。”

“左时珩……”

安声抿了抿唇,再度扑进他怀,抽噎不止。

左时珩心底叹了声,眉头蹙着心疼与歉疚,怀孕到生产的安声在担心受怕中捱过几个月,情绪显然要比之前起伏大得多,更让他庆幸自己及时赶了回来,又亏欠没能更早。

他既不愿阻止妻子倾诉委屈,也不愿她月子里常哭,于身体有损,只得柔声低哄,给予安慰。

“我明日去找个医馆将线拆了。”他语气轻松,“可惜我眼睛和双手没能长到背后去,只能靠阿声给我上药了。”

安声伏在他肩头,哭得都有些累了,声音携着浓浓的鼻音。

“嗯……我要亲眼看着它慢慢好起来。”

“好。”

安声抬头看他,眸底满是嗔意:“但我很不高兴,你竟想瞒我这事,我们是夫妻,难道你能瞒得住吗?”

左时珩浅笑:“倒也没想瞒你,只是如今伤口还未长好,担心你见了害怕,你瞧,这不是吓哭了?”

见她双眼红肿,小兔子一样,心疼之余又觉得甚为可爱,不禁捧着她脸亲吻,吻过她眉眼,吻去她眼尾泪痕,再落于那柔软温润的唇瓣上。

“我又不是被吓哭的。”

“嗯,那胆子很大,值得表扬。”

安声又好气又好笑,拨开他衣襟想咬他一口,最终没舍得,只是轻啃了下。

左时珩抱着她躺下,摸着她的发:“好了,出气了,该睡了。”

安声虽有些累,却一下睡不着。

“左时珩,你给我念书吧,随便念些什么。”

“随便念……嗯,我想想……”

他将一只手枕于脑后,沉吟片刻,唇畔扬起淡淡笑意。

“亲爱的夫君,见字如晤,家里一切都好,我和宝宝也很好,你在外不必忧心,要顾全自己。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我在廊下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原想小憩片刻,却怎么都睡不着,因为满脑子都是你。”

安声伸手捂住他嘴,满脸羞红。

“左时珩,你在念什么……”

左时珩低笑,握住她手,嗓音在夜色里沉沉的,更富有磁性。

“……收到你的来信,我读了很多遍,有些不满意,你只说好事,不说坏事,一定是不坦诚,还有,你的信太短,没说想我,也没说爱我。”

“左时珩!”

安声深埋在他颈侧,整个人煮沸了般。

有些话写是一回事,说是另一回事,何况被他这样当面念出来,让她当真羞耻不已。

此刻真是讨厌他过目不忘的本事,怎么就一字不落全了背下来。

故意逗她似的,他继续念着——

“……虽不满意,但我原谅你了,你没说的那份,我替你一起说。”

他贴近安声,缓缓吻着她的面颊,温热的唇轻擦过她早已通红的耳廓,引起一阵颤栗。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缱绻情话似盈盈柳絮飘然落下,一字一句灌入耳中,直抵心脏,又随血液漫遍全身,仿佛触电般酥麻。

他气息灼热,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安声,紧贴着她的心脏飞快跳动着,与她的渐渐同频。

“整整写了一页的……我爱你,纵远隔千里,我也听清了。”

如此直白炽热地表达爱意,唯有他的阿声,嵌入他寸寸骨骼血肉里,再难分离-

翌日一早,左时珩去了医馆,大夫见他伤口,责怪他来得太迟,那线都几乎与血肉长在一处了,只怕拆起来生疼。

左时珩皱皱眉,道:“那您拆了再帮我处理一番,别让它看起来吓人就好。”

大夫摇头,用火灼了剪刀,小心剪短了线,将线抽出时,牵动皮肉,渗出一连串的血珠,疼得左时珩冷汗直流。

一时血也止不住,让大夫上了药后,便在医馆待了会儿才走。

他回时,稳婆刚替安声排了恶露,又将一个孩子抱来给她陪着。

安声侧过身子试图给宝宝喂奶,但是奶水不足,宝宝用力吮吸,只吃了几口便吃不到,于是哭闹起来,怎么哄也无济于事,眼见着宝宝小脸憋得通红,她有些慌乱,忙任由李婶将孩子抱去给了奶娘。

李婶安慰她不用自己喂还轻松些,叫她别多想,安声应声,说自己累了,要再睡一会儿,侧身向里,不知怎的,心绪纷杂,忽然默默流泪起来。

直到熟悉的气息靠近,将她拥住,她才转身埋进左时珩怀里,低低啜泣。

“我以为……我会是一个好妈妈……但我不是……我不是……”

左时珩轻轻拍着她,温声同她说起从前。

“我幼时家境贫寒,父母都吃不饱饭,家中养了几只鸡,每月约有二十个蛋,父母皆舍不得吃,都存了卖钱,母亲怀孕后,父亲心疼她,每每藏起几个,待母亲没胃口时,悄悄伴入小粥给她补一补,后来母亲生了我,月子也没坐,第二日就下地干活了,终是劳累倒下。那日,父亲杀了只鸡给母亲炖汤,母亲知道后哭了一整夜……母亲太过瘦弱,没有奶水,便以米汤喂我,将我养大,我懂事后,并不会因没被娘亲喂而心怀不足,反而愈发感激生养之恩。”

只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也是他此生最大遗憾。

安声听他不紧不慢地说着,他的声音似有魔力,让她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她甚少听他主动提起父母,因怕他伤心,她也很少主动问起,只知他从小过得艰难,失去双亲后尤甚。

“阿声……”左时珩柔声道,“你我是不是好的父母,不该由自己评价,要等孩子长大后,听他们如何说,对吗?”

“嗯……”

“道阻且长,直到他们成人,我们还有十几年的岁月要携手努力,眼下这小小的难关不算什么,是吗?”

“对。”

他低笑,亲了亲她:“若是眼下就伤心的话,那日后岂不要当个小哭包?”

“我不是,我不要,我不会哭了。”

安声抬起头,从他怀里坐起来。

左时珩笑笑,去拿了湿帕子给她擦脸。

安声吸了吸鼻子,情绪缓过来便好多了,顺势握住他手,问起他伤口的事。

“大夫怎么说?你快把药膏拿来我给你上药。”

“大夫说我年轻力壮,恢复得不错,不过在医馆已上过了,须等睡前再弄。”

安声略略放了心,不过等夜里叫他将衣裳脱下,看见他拆线后的伤口时,仍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边缘一圈都红了起来,似乎还渗了血,只是被止住了,她在他衣裳里层见到了染上的血迹。

她眼圈一红,但说到做到,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给他涂抹药膏时,手指都有些发颤:“若是疼,就跟我说,我再轻点。”

“好……嘶,疼。”

安声手一抖:“我还没碰你呢……”

他唉声:“失策了,演得不像。”

“真是吓我一跳。”安声笑着在他肩上捶了下,这么一闹,真正上起药来,下手反倒不紧张了。

上了药,又拿了布带仔细缠上,沿着胸腹绕了固定住,问他:“是不是不能沾水?”

“洗澡时小心些就好。”

“在你后背,要怎么小心?洗澡时我要跟你一道,睡觉时侧躺着,不要压到伤口,知道吗?”

左时珩认真应:“遵命。”

安声莞尔,心下松快更多-

这次左时珩奔赴高平府,夙夜忧劳,抢险救灾,将黄泛区的决堤勉强控制住了,但他提出束水攻沙之法,修筑工程却非一日之功,至少须一年时间,效果如何,还待明年汛期检验。

不过他劳苦奔波,又赶上夫人生产,朝廷夺情,赐予恩典,准他一月休假。

因此,整个冬月,左时珩都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妻子,直到她慢慢恢复,行走自如。

出了月子,又到腊月,天冷得很,安声也并不怎么出门,只是心情比之前愉悦许多。

她琢磨着自己果然受激素影响很大,月子里情绪无常,动辄落泪,甚至想到日后可能分离之事,也总往坏的方面去想,乃至偶尔夜半惊醒,惶惶难安。

关于两个孩子方面倒好一些,有奶娘与李婶协助着,她的确省心许多,也跟着学了不少。

起初,岁岁与阿序但凡有些“异常”,譬如吐奶、哭闹不止、发疹子之类的,她都焦虑的不得了,生怕他们出什么事,又自责自己怎么不在现代时多查些资料,以至于现在一无所知。

好在左时珩实在是个沉着冷静的人,再紧急的情况,也不至于慌了神,总能从容不迫地解决。

对两个孩子,他也亲力亲为,能自己照顾的便不假手于他人。

好在有左时珩,幸好是左时珩。

安声不止一次庆幸她的选择。

到了年底,工部也闲下来,左时珩的假期虽然结束,每日也不过去应个卯,再整理些旧年文书罢了,早早便能回来。

腊月中旬,小院迎来贵客,工部尚书苏博苏大人的夫人亲自登门来看望她与两个孩子。

老夫人是个十分慈祥之人,与她说了许多,嘱咐了许多,临走时送了两个孩子一双虎头鞋,一双虎头帽,还留下一对长命金锁,说是贵人所赐。

安声不解其意,老夫人但笑不语,只说左时珩大有可为,她亦福气不浅。

她将装金锁的锦盒给左时珩,左时珩打开看了看,从里头翻出一张没有落款的红笺,写着“麟趾呈祥,双珠耀庭”八个字。

安声定睛一瞧,觉得字迹似曾相识。

左时珩已然认出,神色恭敬道:“是圣上御赐。”

安声恍然,不禁目露同情。

原来九年前,安和帝写字还更难看啊,但他还挺有自信的,送礼就送礼,还非要附上字帖一张。

说起来,此次又与从前不同,她还没见到过帝后呢,可见有些事若非细心觉察,极难感知到改变,不知是好是坏。

第63章 又见

年前只下了一场大雪,都说瑞雪兆丰年,是新皇登基的吉兆,各地贺表送入宫中,藩王与外国使臣进京朝贺,一时热闹非凡。

安声这个冬日哪里也没去,她身体尚未恢复,天冷风大,左时珩也不要她出门,她闲来无事时,便练练字,看看书,陪着两个孩子玩。

她还教了李婶他们做小吃,于是又一次吃到了安和九年的糖葫芦,双皮奶之类的,也发现自己果然不爱姜,出了月子就喝不下去了。

她还兴致勃勃地给孩子做衣裳,奈何实在不擅长,未免浪费布料,只得作罢。

至于绣花,若不翻到背面,正面倒也勉强能看,只是她耐心不足,实在做不到拿着针线一整日,只能绣出一小块图案。

对此她还是有些挫败的。

她对左时珩说:“其实我想绣个荷包啊手帕啊什么送你,用你们这里的方式表达爱意,但是……”

“但是?”

“但是我失败了,不是我不爱你,是我能力有问题。”

左时珩笑个不停。

安声扑倒他:“左时珩你最好不是在笑我,其实我也就谦虚一下,我小时候也是绣成过十字绣的。”

虽然整个暑假只绣了一个卡通人物的脑袋罢了。

“十字绣是?”

“不要问,好汉不提当年勇。”

左时珩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笑问:“那方才是谁提的?”

安声脸不红心不跳:“你提的。”

左时珩笑出声,但配合道:“好,我提的,我不知什么是十字绣,但知道阿声曾经绣过十字绣,是个好汉。”

他明眸浅笑,安声眨了眨眼,忽而亲他。

“左时珩,你长得太好看了,我好喜欢。”

左时珩猝不及防,耳尖蹿红,却面不改色:“嗯。”

嗯?嗯?

嗯什么嗯?

安声抬手搂住他脖颈:“如今这么淡定呢,左大人?这个时候你应当回吻我。”

耳后的红蔓延至面颊,左时珩撇开眼神,气息不受控的灼热,声也低沉:“岁岁和阿序都在房里。”

“才睡着不久,没有那般容易醒。”

“……”

他呼吸急促起来,仍是摇头。

“天还亮着,不好……”

安声已不想听,用一个吻封缄了他所有推辞。

窗外余晖漫入,将床帐染得金黄。

帐内逐渐温柔缠绵,春光旖旎。

只是不久,摇篮里咿咿呀呀起来,似得不到父母回应,转为啼哭,两个孩子一唱一和的哭,愈发吵闹。

帐内忽然安静,片刻,安声仰天长叹一声。

“……他们怎么不能一眨眼就长大呢?”

左时珩轻笑不已,下榻将阿序抱起,又去哄岁岁。

“或许待他们真的长大,为人父母者,又开始怀念他们幼年太过短暂了。”

安声快步过来俯身将岁岁抱在怀里,只略哄一哄她便不哭了,乖的不得了。

她忍不住朝女儿稚嫩的脸上亲了一口,母爱泛滥。

“你爹爹说得对,再让娘亲多抱一抱才是。”

不过,也还好请了奶娘。

她真庆幸当时左时珩替她做了决定。

转眼到了除夕,穆山与李婶将小院上下打扫得干干净净,又买了不少菜,安声给穆诗买了身喜庆的新衣裳,还带着她剪纸,贴窗花,忙得不亦乐乎。

岁岁与阿序的奶娘住得不远,也在长锦坊,早上来过后便领了赏银暂时回家忙去了,等下午晚上再来。

今岁与去岁不同,小院多了穆山一家,热闹很多,穆山做事认真负责,李婶烧得一手好菜,穆诗更是聪明能干,出落得也愈发水灵。

午后,安声与左时珩在书房讨论百岁宴的事。

安声并不希望人太多,左时珩亦赞同,他本就不在朝中四处结交,算得上有交情的同僚不过寥寥。

安声拿了名单,将二人商议出的名字一一写上。

当先自然是包括刘大学士、苏尚书,杜侍郎在内的几位会试考官,所有进士均算得上他们的门生,不能不承恩,其余便是张为是等几位同年,另有几位职务上正有来往的官员,即便算不上交情,倒也应该送一份请帖。

其次就是同住长锦坊的近邻,平日也多有交集,互相走动,大多为人淳朴热情,左时珩远赴外地那段时日,给她帮忙许多。

且李婶性子好,与左邻右舍的几乎打成一片,甚至那些卖肉卖菜的小商贩,也没有她不认识的。

待列完清单,安声搁笔叹道:“家真没那么好当,人情世故太多了。”

左时珩揽她在怀,温声:“这些事的确麻烦,若是不想做的,皆交由我来处理即可。”

“那怎么行,这点事我都不能与你分担的话,岂不是显得我好吃懒做?”

“那你想好吃懒做吗?”

“……我想。”

左时珩低声笑。

“不行不行。”安声坐到他腿上,“我怎么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再重新问一遍。”

“那,阿声想好吃懒做吗?”

“我想!!!”

“哈哈……”

安声伏在他肩上,理所应当:“我也就遇上了左时珩,才纵我好吃懒做,以前我起得晚了,要挨骂,书念不好,也要挨骂,即便什么都没做,父母吵起架来,我还要挨骂。”

父母离婚前那段日子,她仿佛得了惊恐症,一点儿动静都在她耳边无限放大,使她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父亲便冲进来摔打她的课本,或是母亲摸黑进她房间,站在她床边哭泣抱怨,吓得她以为见了鬼。

她不知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使他们满意,她成了他们互相伤害的筹码,被拉扯得体无完肤。

与外婆相处的那三年,成了她日后治愈自己唯一的甜。

若非有这一遭奇妙经历,若非遇见左时珩,她余生只怕也只能反复咀嚼少年的那一段短暂光阴了。

左时珩收紧手臂,将她淹没在怀里,脸依偎着她的蹭了蹭。

“不会再有那样的日子……你可以想睡多久睡多久,想做什么做什么。”

他声音低低的,蕴着掩不住的心疼与爱意。

“所以我才要在这里。”

安声闭上眼,紧贴着他,满是依恋。

她不要回去,不要回家。

她要与左时珩永远在一起-

大年初一,安和帝于太和殿举行国宴,邀王公贵族,一二品大臣以及外国使节赴宴,礼仪森严,规格极高。

太后及皇后则在内廷举宴招待王妃、诰命夫人等内眷。

安声犹记得安和九年时随左时珩去赴的一场中秋宫宴,不过此时的左时珩品级不够,尚无赴宴资格。

能安心过个年,不用折腾,安声倒乐得轻松。

年前几日,她还雇了人去城外破庙看一看,人回来告诉她,破庙空空,不像有人住。

老乞丐果然离开了,无法赴他们孩子的百岁宴,亦不知是否还能再见,能否亲眼见到她的儿女,安声为此惆怅许久。

时光匆匆,过了年转眼便到了正月底。

提前七八日,穆山李婶就已忙起来了,租赁桌凳,购置锅碗瓢盆,以及许多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安声与左时珩身为孩子的父母,反而落了清闲。

不过他们皆不喜铺张浪费,也不爱吵闹,举宴规格不大,办了五桌席面,宾客约二十几位,大多都是邻居与同僚,身居高位的几位大人没有亲至,只让内眷前来代为庆贺。

安声与左时珩虽不信神佛,但按规矩依旧在正厅设了香案,供了送子观音,两侧贴了红纸对联,写上吉祥祝福。

待到吉时,将孩子抱出来见过宾客。

两个孩子戴着长命锁,由一位特意请来的九十岁的老人在孩子眉心点上一点红。

岁岁与阿序刚睡醒不久,乍见众人,倒也不哭不闹,十分惹人喜爱。

转了一圈,安声才回到屋里,女眷便跟进来看孩子聊天送礼,左时珩则留在外面招待来客。

来的几位夫人小姐安声大多不认识,有些在安和九年时听过名字,但也不熟。

倒有一位十六七的少女,模样清丽娇俏,是跟着母亲来的,她父亲是一位吏部主事,当初左时珩任命工部司郎中的文书是他所写,有几分面上的交集。

她一见到安声便认出来了,趁母亲去看孩子,自来熟地拉了她到一旁说悄悄话:“夫人叫过我的名字对吧,但如何知晓我的闺名呢?”

安声笑答:“你长得似我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她……也叫林雪?”

“是。”

少女立即就信了,掩面低呼:“天呐,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安声笑着问起她当日怎么去天外山,她反问她:“夫人难道不是去看那块著名的奇石的吗?”

安声略一沉吟,摇头:“我没上去。”

林雪:“难怪,你怀着孕自然不便,我父亲去年升任吏部主事,我和母亲是今年才进京来,听说天外山来客寺有块天外奇石,便赶去看了,倒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是形状奇特了些,上面还有好些乱七八糟的划痕,倒不如天外山的风景好呢。”

安声点头:“我也听说许多人喜欢往上刻些诗句文章,想去看却没来得及,打算过段时日再去。”

“刻的乱乱的,字上有字,也分不出完整的诗,倒有一句比较奇怪,我记住了。”

“什么?”

“是‘字在石上,不会消失’。”林雪一笑,“你说怪不怪?没头没尾的一句,不知是谁留下的,字倒写的还不错。”

她余光瞥见桌上一幅写了一半的字帖,“咦”了声:“和夫人你的字倒有一点像呢。”

安声大脑空白了瞬,心中震惊莫名。

“字在石上,不会消失”,分明是安和九年时,林雪说“她”曾经写上的,意味着时空倒转,她,还没来得及写这一句才对。

不会消失,难道是真的“不会消失”?

第64章 所想

许是安声略呆滞的反应惊到了林雪,她喊了她两声:“夫人,你怎么了?”

林母听到,立即过来问何事。

安声回过神,扯了个笑:“无妨,正说起天外山的事呢,林妹妹说你们去见过那块奇石,我也有兴趣。”

林母笑道:“原来如此,我们是去看了,不过看了也就那样,没什么好看的,倒是天外山风景秀美,值得一去。”

又说起林雪:“我这女儿啊什么都好,就是从小娇惯,性子跳脱,没大没小一惊一乍的,只怕要嫁了人才能好些,希望夫人不要责怪她失礼。”

安声心念一动,问:“目前已有婚约了吗?”

林母正要说,被林雪抢白:“没有,我不嫁。”

林母拍了她手背一下,皱眉:“在外头说些什么胡话。”

林雪绷着脸不语。

林母向安声讪笑道:“您瞧见了,性子就这样倔,让您见笑。”

安声忙摇头。

正巧岁岁哭了,李婶抱来给她,她接在怀里哄着,又拍拍岁岁的背给她排气,很快岁岁也就不闹了,一双葡萄般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林母忍不住逗她,她便笑起来,摆弄着小手小脚。

林母喜爱得很:“真真叫人心都化了。”

林雪也觉得可爱,拿手指逗岁岁,岁岁握住她的手指,笑得开心。

林雪眼眸亮亮的:“好乖的宝宝啊。”

林母插话:“你嫁了人自己也能生个这么乖的。”

林雪脸又垮下来,闷闷不乐。

安声瞧得好笑,顺势问起是和哪家定的婚事。

林母瞥了林雪一眼,道:“是新晋刑部右侍郎陈律陈大人,年纪轻轻就已是三品大员,如此高嫁,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了,满天下也难找到第二桩。”

林雪反驳:“娘只说好处不说坏处呢?那人比我大了十岁,又整天和什么囚犯啊死人啊打交道,多吓人,说不定他妻子就是被他……”

后面的话被林母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你真是无法无天,连基本教养都没有了,这不是在宜州,而是在京城。”

林雪红了眼眶,抿嘴不语。

安声立即打圆场,又将岁岁交到林母怀中,让她抱一抱,岁岁可爱,一逗就笑,气氛很快缓和下来。

安声低声对林雪说:“我明日想去天外山一趟,你若有空,是否愿陪我?”

林雪诧异:“我?”

“嗯。”安声笑道,“我觉得与你甚是投缘,不知你意下如何,何况……”

她放低声音:“我可以向我夫君打听一番那陈律师的为人品行以及样貌,讲与你听。”

林雪眸子一亮,满口答应下来。

不过还不忘纠正一句:“他是叫陈律,不叫陈律师。”

安声噗嗤一声。

晚上她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给左时珩听,左时珩听罢摇头:“我只怕帮不上忙,你说的这位刑部侍郎,与我没有任何交集。”

安声绕过去给他捏肩,在他耳畔笑:“不用,只是我与林雪很是投缘,想与她结交,那位陈律师不重要。”

左时珩伸手将她揽到身前。

“所以,你明日要去天外山么?”

“嗯,反正也不远。”

左时珩略一思忖,点头:“那便让穆山跟着,我好歹放心,另外,上山下山太累,不要逞快,若是哪里不舒服便……”

“我知道啦左大人,我是去出门不是去打仗。”安声笑起来,亲了亲他。

左时珩叹了口气,将她拥紧怀里,在她后颈处轻轻落了个吻。

“嗯……那早些回来。”

灼热气息倾洒,火一般沿脊椎向下烧了起来,安声颤了颤,立刻有了反应。

她呼吸不由自主急促着,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半,绵软地倚在左时珩怀中,因他一个温柔的吻而沉沦。

左时珩低低笑了几声,吻如春风拂面,掠过她后颈,肩膀,沿颈侧往上,轻含住耳廓,化作春雨缠绵。

他知道她的敏感,也很喜欢。

在妻子于他臂弯中轻颤时,放了玉钩纱帐,翻身将她圈入怀中,从温柔到霸道,密不透风地吻她,托起她的腰肢,攫取对她贪欲的渴求。

……

林雪提前到了山脚下等她,安声下了车忙与她道歉,解释说出发前两个孩子闹着要娘亲抱,才耽搁了一会儿。

林雪笑道:“不要紧啊,反正我也没等多久,而且我可喜欢夫人您的孩子了,真是可爱。”

安声笑了笑,执了她的手往山道上去,穆山与林雪带的两个侍女仆从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听说陈大人元配病逝前留有一女,今年八岁,亦是乖巧可爱,你会喜欢她的。”

“那又不是我的孩子,她纵然再乖巧,也非我亲生,若她心里始终惦着她母亲,指不定还要怨我呢,如何会同我亲近。”

“你以真心待她,必能收获她的真心,她娘亲早逝,也是个可怜孩子,你若能将她视作亲生,她又如何不愿与你亲近呢。”

林雪若有所思,片刻,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给人当过母亲。”

安声未再多说,若非她知晓这是一桩不错的婚事,她也不敢如此信誓旦旦。

林雪没忘问起关于陈律的事,安声便将她所了解的情况大致说了说,也没说的太详细,毕竟这是安和二年,七年前的陈大人具体是个什么性子她也不确定。

不过她看出来,林雪的态度没有原先那样抵触。

她原本最难接受的是她要给人作续弦,还是个年近三十掌管刑罚的冷酷男人,不免在脑中构出一个青面獠牙,满脸阴森的可怕形象。

与安声这么一番聊罢,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渐渐有了实感,便不至于胡思乱想。

聊至兴起,她道:“幸好昨日来赴宴,结识了姐姐你,否则我真是要在家里闷死气死了。不过原先我母亲要来,我是不想来的,她偏要我一起,说是让我看一看孩子多么可爱,作母亲多么高兴,免得我整天说不嫁人。”

安声问:“你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林雪忽然羞赧,纠结片刻,才坦诚道:“不是,我是听说左大人是新科状元,品貌非凡,好奇想看一眼。”

安声一怔。

她忙解释:“我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心直口快,你别误会。”

安声拍了拍她肩,笑道:“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嘛,我与你同道中人。”

林雪眸子倏亮,不期她说话这样不拘,心下立即与她更亲近了,又好奇问:“所以你嫁左大人是不是看中他容貌英俊?”

“也算是。”安声顿了顿,补充,“我见过陈大人,长相也不差,你大可放心。”

林雪脸色微红,不禁扬起明快的笑,连脚下路都顾不得了,忽踩空扭了脚,“唉哟”一声,乐极生悲。

安声吓了一跳,扶住她:“要紧吗?”

她面露难色:“不行不行,走不了路了。”

安声记得穆山会一点正骨,想叫他过来看一下是否脱臼了,不料林雪反应极大,脸色大变,连声拒绝,只得作罢。

好在此处离山门不远,她两个侍女便半背半托着她,进了来客寺,被僧人引去客房暂歇。

安声陪了她会儿,见时候不早,独自前往立石殿。

时近正午,阳光极好,跃窗棂而入,将经幡映得熠熠生辉。

殿中无人,奇石无声,她亦静立。

香案上供一鎏金铜炉,三柱檀香青烟直上,袅袅遁入浮尘,经久不散,宛若将殿中所视披上轻纱,朦胧如梦。

时空逆转,安声从安和九年来到安和二年,重新见到了这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石头,一时思绪纷杂。

她想,她亦不属于这个世界,她仰头望着神祗般被供奉的人形奇石,阳光被烟雾扭曲散射,化作彩色虹光,恍惚间,是两个外来者正透过扭曲的时空沉默对视。

她真想听到它的回答,但它,始终无言。

安声站在原地,长长呼了口气,按捺住飞快的心跳,走近它,触摸它,去看它周身未被时空影响的所有痕迹。

她手指一寸寸摩挲过它粗粝的表面,果然找到林雪说的那句——“字在石上,不会消失”。

她闭眼缓了缓,复睁眼,快走两步绕到一侧,细细凝视。

蓦然,她瞳孔一缩。

依旧是那句英文,只是同从前比,它更模糊了,落在刻痕之下,勉强才能辨别。

安声伸出手,碰了碰,手指遏不住发颤。

她眼尾发红,低不可闻地念出那句话:“我于安和十年见到他的一座坟茔……”

在那个令她悲痛欲绝的梦里,她亲眼见到了安和九年的最后一场大雪,那场大雪埋葬了左时珩,像漫天的纸钱,将他那具沉黑棺木,渐渐送往远方。

她回过神,顾不得眼泪滑落,又去找最初那句谶言,它在石头的背面,是她最初面对的恐惧。

“第十一次……”安声呢喃着。

若按照划痕的分布仔细分辨,这句较另一句要更为清晰,若是无论时空如何流转,留在石上的字迹都不会消失的话,那说明这句在那句之后。

这是否意味着,她找到了打破循环的方法,只是回来得迟了,左时珩在漫长的等待里已经病逝,所以她选择了重来?

或许,曾有一次,她在安和十年回到了丘朝,但是太迟了。

之后,不知几次,用了什么方法,她终于又回到了安和九年,但仍是晚了一步。

正如那个梦里,她只能呆呆地望着左时珩的棺椁远去,而无能为力。

她立在原地沉思,心跳如鼓,心乱如麻。

似抓住了什么,又好似雾里观花。

“夫人,时候不早该下山了。”

穆山在殿外喊她。

她一惊,回过神,见日头西斜,一束光正打在奇石似人的面容上,无口无目,缄默无声。

她应声,从石头背后绕出,往外走去。

刚跨过门槛,殿内突兀响起左时珩一声急切呼唤:“阿声!”

安声猛地回头——

什么也没有。

她睁大眼,看向穆山,后者一脸莫名,不解地望着她:“怎么了,夫人?”

显然,他没听到。

安声干咽了下,心跳得飞快。

“无事,回吧。”

第65章 混沌

她在立石殿耽搁了一段时间,安排僧众找来软轿抬林雪下山又耽搁了一段时间,抵达山下时已金乌西坠。

安声检查了番林雪的脚,见已红肿起来了,有些严重,不由蹙眉,自责忘了嘱咐她,在寺内时该冷敷控制。

林雪拉了她小声说:“他们也这样说,是我不要。”

安声问:“为何?”

她那张尚有几分少年气的玉颜羞得通红,愈发压低声音:“我将要嫁人了,怎能让男人碰我的脚,万一破了身子怎么办?”

安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眼前林雪看,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才笑出声。

“你觉得男人和女人是如何生孩子的?”

她含糊不清:“姐姐你怎么能在外面问这个……”暮色透过马车窗口落在她眉眼间,连眼睫也颤起来,甚至忘了疼,声如蚊蚋。

“自然是有肌肤之亲……盖一张被子就……”

安声:“啧。”

遥想安和九年的林雪,实难与眼前这位羞怯天真的少女合二为一。

“你将要嫁人了,母亲没有教过你这些?”

“我将要嫁人又还没嫁人,早问这些多不知羞啊。”

她捂住发烫的脸,说不下去,脚腕也疼得不行,便说要回去了,待脚好了,得空去找她玩。

安声咋舌不已,应她:“欢迎你来。”又附耳过去,低笑:“不敢问你母亲的,可以问我。”

“欸呀说什么……”

林雪扭捏转首,“真是好不正经,我不去找你了。”

安声忍不住笑,目送她家车马远去。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马车内的林雪都还心跳怦然,握住脚腕,脑中原先幻想的那位青面獠牙的陈大人,似乎已变了样,变得人高马大,威风凛凛。

穆山驾了车往回赶。

二月初的时节,天黑的仍然很快,转瞬天边只有云霞迤逦,天外山薄雾隐隐,在一片暮色下,朦胧得宛若海市蜃楼。

马车没跑多久便停下,穆山敲了敲隔门,笑道:“夫人,大人来接你了。”

安声探窗望去。

这会儿连云霞也不见了,只有将透未透的靛蓝,将尽未尽的天光,左时珩身着月白长袍,骑一匹棕色的快马,撕开苍茫暮色飞奔而来。

……

马蹄声哒哒,不急不缓地清脆地响在夜色里,穿过长街,行过晚市,融入数点摇晃灯影之中。

“冷不冷?”左时珩问。

“不冷。”安声应着,呵了口气,握住他握缰绳的手,“不能逛了,得快些回家,岁岁和阿序肯定很想我。”

他将下巴轻抵在她头顶:“怎么不先问我想不想。”

安声戳戳他手背:“我们夫妻一心,我在想你,便知你也想我,无须再问。”

“真是讨巧的回答。”左时珩笑着反手将她手包入掌心,又问她,“同林姑娘玩得如何?”

“应当还不错,她已从一口一个夫人变成一口一个姐姐了,不过我不希望她这样称呼我,我只想与她做朋友。”

“会的。”

安声诧异他笃定的语气。

他垂首在她脸庞轻蹭,嗓音低沉温柔:“因为,没有人会不喜欢我的阿声。”

他更是,一时一刻也不愿同她分开。

因此他无比庆幸他们已是夫妻,至亲至爱,世上不会有人比彼此更为亲密。

果不其然,才到家,李婶与奶娘就匆匆抱了两个孩子来,说一整日没见到爹娘,哭闹不止,怎么哄都不行。

安声抱了阿序,转头去看左时珩。

他拍拍女儿的背,颇有些愧意:“下值回来只换了衣裳就出门了……”

安声在心里叹了口气,两个孩子太小,的确是半点离不了人,若非今日所见给她震惊太大,她也满心惦记着岁岁与阿序,不舍得在外面多呆。

与左时珩好一番哄弄,才逗得宝宝安静下来,抱去给奶娘喂奶,等他们都乖乖睡着了,他们才顾得上吃饭洗漱。

左时珩去了书房忙公务,安声则上了榻,抱着枕头发呆。

诚然,白日的事绕不过去,她不能不想。

她似乎可以确定一点,在不断重来中,她每次都会在奇石上给下一次的自己留些信息,以免重蹈覆辙,让自己在前次的错误上不断修正,直到修正到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她留下的信息太短太少,似是而非,又让她苦恼。

此点她也能理解,一则如今的来客寺较之安和九年名气更大,香火更为鼎盛,人也更多,她今日去时,寺中也有不少游客,不过她去立石殿时为中午,那会儿才没有人。

她寻不到时机在石头上长篇大论,留下很多信息。

二则,石上刻字艰难,上次她以金簪划了个坑都费了不少力气,何况写字。

三则,若要隐去信息,不被旁人解读,必要用英文写,而在文人来来往往的奇石面前,一种特殊语言容易引起注意,或被呈报或被毁去,只有一两句关键信息,以字母形式散落在重重叠叠的刻痕中,才不会显眼。

刻于石上的字虽不会消失,但会被覆盖或损毁,从而辨认不清,这大约就是,她从安和九年至今,去了许多次来客寺,也不过找到寥寥几句的原因。

不知多久,一股清冷好闻的白梅香气萦近,她习以为常地转身,自然落入温暖熟悉的怀抱里。

“怎么还没睡?”左时珩低头亲她,“爬了一日山还不累么?”

安声道:“身已疲累,但脑袋却很清醒。”

左时珩轻笑,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那脑袋里在想什么?”

安声抿了抿唇,逃避似的将脸埋进他颈窝。

左时珩不解,却未追问,只道:“若是没有头绪,便不必急在一时半刻,日后再想。”

安声闷闷应了,愈发贴近他,几乎整个人都淹没在他怀里,仿佛这般才能获得安全感。

左时珩将被角掖好,屈膝收臂将她环住,柔声问:“要这样睡么?还是想说会儿话?”

安声缄默片刻。

“……我困了。”

她与左时珩之间无话不谈,甚为坦诚……除了这件事。

左时珩安静许久,终是没问,只摸了摸她头发。

“好,那睡吧。”

安声也不知自己多久才坠入梦乡,但她“醒来”是在梦中,或者称为半梦半醒更为贴切。

梦里的她十分清醒,却又没识破这是个梦境。

她正拼命跑着,气喘吁吁,累得小腹处传来阵阵尖锐疼痛,胸腔中的心跳也完全失控了,咚咚咚的,似乎直接敲打在耳膜上。

终于,她停了下来,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坐北朝南的府邸,门前一对抱鼓石,高悬的门楣上题“江左夷吾”四字。

与印象中像是不同,这座沉静的府邸并不沉静,反而十分“热闹”。

她走进去,满府缟素,哭声不绝。

她又往里走,见到一间灵堂,灵堂摆着一具乌黑的楠木棺椁,棺椁前是一牌位,书有两行字,安声看不真切,便上前去,将牌位捧了看。

“皇丘诰赠光禄大夫谥文襄,工部尚书显考左公讳时珩府君之神主”——

安声略过那些陌生的称号,手指摩挲着“时珩”二字,眼泪成串地掉落。

她将牌位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棺椁面前,用力去推,但是棺盖纹丝不动。

她哭得没有力气了。

她抱着棺材,将脑袋抵上去,缓了许久,直等到日落月升,寒意袭人。

朔风如刀,寸寸切肤。

她一身热血都凉透了,四肢僵硬,浑身作痛,胸腔里一颗心更是早已沉寂,感受不到跳动。

她又去推棺盖。

不知怎么,这次轻轻一推就滑开了,露出一半空间。

她踮起脚,低下头,见到了静静躺着的左时珩。

他双眸轻阖,面色苍白,像是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眉头蹙着,眼尾隐有未消退的残红。

安声轻笑,泪珠落了下来,伸手去抚摸他冰冷的脸庞。

“左时珩,我回来了。”

“左时珩,看看我,我回来了。”

“左时珩……”

她伏棺而立,呜咽不成声。

灵堂从夜里到白日,从白日到夜里,似乎有无数人影来来往往,交谈声哀哭声交织不断,安声一个字也听不清。

她依旧站在原地,趴在棺沿上,凝望着生机断绝的爱人。

有一日,天降大雪,冰冷彻骨。

她转头看向庭中,鹅毛似的大雪被风卷着无序乱飞,飘扬的雪落在树上,阶上,窗上,也吹进了灵堂。

她再回头,灵堂竟是空空荡荡,不见人影,更不见左时珩。

她慌乱中追出去,见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抬着那具乌木棺椁在大雪中逐渐远去,她立即追了上去,却似乎始终无法靠近,只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任由那具承托着她夫君的棺椁,在她瞳孔中烫成一个墨点。

她追随着那个墨点,在大雪中蹒跚,跌跌撞撞地不知走了多久,雪更大了,茫然失却前路。

她已感知不到寒冷与疼痛,似乎被虚无包裹着。

她继续走,一直走,天地皆是白茫茫一片,上下不分,混沌无常。

直到她再次看见了什么。

她慢慢走近,眼前出现一座坟茔。

神道长长,石像林立。

她飞奔而去,扑到碑前,俯身亲吻,眉梢眼角俱是柔情。

好远,好冷,好静,好大的雪。

她想,左时珩一个人睡在这里可怎么办。

她转身离去,又不知往何处走,待她回过神时,已身处云水山,枯树寂寥,寒鸦凄切。

她隐约听见山下响起热闹的鞭炮声,才恍惚意识到快要过年了。

看来,安和九年即将结束了。

她往下望,脚下是一处断崖,于是她纵身跳了下去,毫不犹豫。

在一阵巨大的撞击感中,她听见一声刺耳的卡车鸣笛,随即意识堕入了无边黑暗——

作者有话说:大家!元!旦!快乐![烟花][烟花][烟花][哈哈大笑]

(今天早点更新![好的])元旦后会重新加更的[好的]

第66章 尝试

安声缓缓掀开眼帘,映入左时珩轻蹙的眉眼,满是忧色。

她眼睫颤了颤,一滴泪自眼角滑落,浸入枕中。

左时珩用指腹拂去泪痕,将她捞在怀里,耐心安抚。

“……做噩梦了么?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嗯……”

安声抵在他胸口,说话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与我有关?”

“嗯,我梦见我们分开了。”

左时珩微怔,随即揉了揉她的发:“我们是夫妻,除了死别,此生都不会分开。”

死别。

好沉重的一个词。

在左时珩心中,这是个遥远缥缈的概念,而于安声来说,曾一次又一次真实存在。

真残忍的一个梦啊。

梦中一幕幕仍旧清晰,她闭眼时,左时珩面色苍白地躺在棺中的景象,便会呈现眼前,挥之不去。

她在他怀中抬起头,轻声重复了梦里没有得到回应的话。

她说:“左时珩,我回来了,你看看我。”

左时珩掠过一丝诧异,但他垂眸,满眼皆是她。

“嗯,看见了,不过……”他扬起一个和煦的笑,“阿声从哪里回来的?”

安声郑重其事:“从梦里。”

“原来如此。”他颔首,望向她的目光无半寸挪移,“欢迎回来,下次再去,带着我一起吧。”

“那是一个噩梦哦。”

“噩梦才要同去,若是美梦,你独享也无妨。”

他浅浅笑着,额头轻抵上她的,“只是,也别太久。”

“如果是无数美男在怀,纵享齐人之福的美梦,左大人也如此大方吗?”

“大方的是左大人,左时珩很小气,他在时,甚至不愿阿声的视线停留在别处太久,否则便要醋意大发。”

“你吃过醋?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嗯……次数多到数不胜数,看来我伪装的很好。”他笑意低沉,学她的语气,“啊呀不行不行,怎么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再问一遍。”

安声忍不住笑,故意不配合他。

他凑近,一个吻软软落在她的唇瓣上:“这可怎么办,让阿声发现她的夫君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了,不会不要我了吧。”

安声低落的情绪轻而易举就能被他带偏了,眼下便无暇顾及残梦,语气也轻松起来。

“原来左时珩是个心胸狭窄之人啊,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让我想一想。”

“想什么?”

“想……该不该让他知道,他的妻子也不是个心胸开阔的,若我先他死了,也要做一个女鬼日夜缠着他,不许他再娶。”

“好霸道啊。”

左时珩在她耳畔低低笑了几声,不像烦恼,反倒有些自鸣得意。

他气息温热倾吐,引得她酥酥麻麻的,嗓音也愈发富有磁性,将她的注意力完全引去。

“不过很可惜,阿声做不成一个女鬼,若要死别,只怕是我先。”

“那你也要做鬼缠着我?”

“白日远观,夜来入梦。”

安声搂住他脖子,质问道:“怎么回事?做人的时候很小气,做鬼了反而成君子了?”

“因我放心不下,但阿声这般坚韧,没了我也能……”

“我不能。”安声打断他,抬眸注视着他的眼,强调,“我不能。”

左时珩怔了下,似是许下一个诺言般,神色认真:“好,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

安声唇角弧度不自觉扬起,眸也明亮起来,才泛起的情绪因这话又烟消云散了。

左时珩总能明白她,无须长篇大论的开解。

除了左时珩,再无人可爱。

她想,她的确是坚韧的,勇敢的,有面对未来的胆量。

但那是因为,她相信一定存在一个与左时珩白头偕老的结局。

别说是十一次,即便百次,千次,万次,在到达那个结局之前,她也能坚定不移地重来-

新年伊始,六部之中工部最忙,所有冬日停工的工程都继续动工,每日有无数的奏疏文书需要审批,有无数清单账目需要核对,更有无数架要和户部吵。

左时珩身为司郎中,说忙也忙,说不忙也不忙,自然,他的“不忙”是对安声来说,因为安声见过他身为工部尚书时的操心。

安和帝登基快一年,令工部择址建陵,工部官员光是勘探风水地形,就已十分忙碌,每日都在京城附近跑来跑去,更别说还要商议画图列算材料核算成本等等,待一切完备开始动工,又不知要多少年,因此帝王大多登基不久,便计划起身后事来。

安声记得,直到安和九年,左时珩还在忙安和帝的环陵建造。

不过虽说较之前忙了些,到底是在京中,只要在京中,她便安心。

偶尔睡得早,左时珩上朝前,她还能起得来替他整理衣冠,不过他自己熟练惯了,不用她帮什么,反倒让她借这时机每每与他耳鬓厮磨一番,缠得他快来不及了才匆匆出门。

待他走了,安声便蒙头睡个回笼觉,然后被李婶抱来的岁岁与阿序吵醒。

岁岁与阿序虽不是她亲喂的,但十分粘她,早上醒了要找她,晚上也要她陪着哄着才愿意睡,虽还不会说话,但天天对她咿咿呀呀个不停。

安声一开始教他们喊“妈妈”,他们发出的音节似是而非,惹得她自己发笑,于是她换了思路,励志让他们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