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6(2 / 2)

撩他还俗 浅浅浅可 27819 字 16小时前

叶暮也终于明白,前世之所以查无“周崇礼”此人,便是因为一切都被皇帝悄然掩盖了。

俞少白,更应该是留不下名字了。

你有想过自己最终会被杀吗?”叶暮轻声问。

“只要陛下一直有钱用,他就不会杀我。”

难怪他会纵容周崇礼贪墨,或许他也阻止不了。

俞少白道,“但现在不同了。账册被你取走,事情闹到太子面前,我这枚棋子,恐怕是到了该被丢弃的时候了。我大概到不了京城了。”

他看向叶暮,目光清明,“我想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分开走。你带着账册,尽快想办法送去给太子,我的生死,本就与你无关,你也不必再卷入更深。”

听着心酸,叶暮翕张着唇,还要再说,就见右影回来。

她忙起身去迎,“以珵?”

叶暮看向他后头。

左影背回来了谢以珵,一身青衣已被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头无力地垂在暗影肩侧,露出的侧脸苍白如纸,双眼紧闭。

叶暮心往下坠,抖着声音唤他,“以珵。”

没有回应。

暗影将他小心地安放在地上,谢以珵的身体软软地瘫倒,没有任何声息,胸口没有起伏。

叶暮彻底崩溃。

她连爬带滚地扑过去,颤抖的手抚上他冰冷的脸颊,触手一片骇人的凉,她不敢置信地摇晃他的肩膀,低声唤他,“以珵?以珵!你看看我……谢以珵!”

没有任何回应。

那双总是含笑望着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他应该会拥抱她的,会亲吻她的,会低声唤她“四娘”的。

可是他就这样躺在地上。

一片死寂。

“谢以珵,你在装死对不对?”叶暮轻轻摩挲着他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至少先活到四十岁啊……”

作者有话说:没死哈,放心放心,下一章能笑出来的!我保证!在慢慢收尾了,是happy ending的[墨镜]

第74章 清平乐(四) 火海。

破庙里, 风声呜咽着从缝隙钻入,卷动着地上散乱的枯草。

篝火明明暗暗,将人影投在斑驳墙上, 风扯影动。

叶暮跪在谢以珵身边, 握着他的手,那手修长, 骨节分明,曾无数次温柔抚过她的发, 此刻却冰冷,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玉石, 她反复替他哈着气,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是不是太冷了?”叶暮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

谢以珵总是暖的, 怀抱是暖的, 手心是暖的, 任何时候, 他都是滚烫烫的。

在河滩马车上,车厢外春寒料峭, 车厢里,他覆着她, 两人之间汗湿淋漓,热气蒸腾,仿佛能把整个寒夜煮沸。

这样滚炙的人,怎么会变得冰冰凉。

一定是这一路颠簸,风霜太重,他太冷了,只要暖和过来, 他就会醒过来的。

“没关系,以珵,”叶暮在他耳边低语,“你热的时候暖和我,我热的时候暖和你。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篝火哔剥,爆开细碎的火星,映亮了她执拗的眼。

她这才想到身边有火。

“你们帮帮我,帮我把以珵抬到火堆边上去吧!离火近些,烤一烤,暖和过来他就醒了,他一定是赶路太累,睡沉了……”

俞少白站在那里,沉默垂眼看她,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叶暮这副模样,不是吴江县衙里隐忍木讷的书办叶慕,也不是与他言语机锋,来回试探的聪慧对手。

她眼里的光碎了,整个人都失了韧劲,那股蓬/勃的生命力,仿佛随着谢以珵一同冷却了。

俞少白被她的脆弱狠狠撞了一下,心里生出细密的闷痛。

他走上前,弯下腰,伸手去拉她起来,“叶暮,你冷静点,谢以珵他死了……”

话音刚落,他的脸上就迎来了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

叶暮眼眶通红,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浑身抖颤,“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他们把以珵当成了你!那些杀手,那些追兵……他们明明是冲着你来的!是以珵替你挡了灾!他才会……他才会……”

她说不下去了,哽咽堵住了所有言辞。

俞少白的脸被打得火辣辣地疼。

庙外风声更紧了,呼啸着掠过断墙,好似亡魂哭泣。

俞少白没有辩解,承接了她所有恨意滔天的指责,“你说得对,叶暮,谢以珵是替我死的。”

火光跳跃,显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眸底深处翻涌着晦暗难辨的沉痛。

叶暮泣不成声,站立不稳,跌坐回地面,她重新挨近谢以珵,趴躺在他身边,低声喃喃,像从前每一回同他相拥而卧时,絮絮而语。

她后悔没有在去苏州府的那天早上再多抱他一会,再多亲他一会。

她甚至绝望地想,若是她此刻去死,会不会再度重生?再度与以珵相识?

可叶暮又舍不得把今世的以珵孤零零地丢在这里。

良久。

“叶暮,我们现在都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动身,速速返京。”俞少白已从逐渐冷静下来,“账册还在我们身上,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只有尽快将账册送到太子手中,而且……”

他顿顿,“……谢以珵也得早日入土为安。”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叶暮脸颊贴着谢以珵的手背,“以珵会醒的,他一定会醒的。”

在吴江的那天清晨,她折返回去,以珵对她含笑说的最后一句是,四娘,我们京城见。

什么入土为安。

“以珵从不食言。”

叶暮说着说着,恸哭不已,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单薄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残火,那哭声凄厉,几乎要掀翻这破庙的屋顶。

俞少白见她悲恸魔怔,这般下去不是办法,眼神示意暗影,欲要将她敲晕,可暗影还没靠前,一阵咳嗽声突兀地从破庙那尊残破不全的神像后方传来。

悚然一惊。

暗影兵刃出鞘半寸,身形微弓,锁定神像。

俞少白望去,蛛网密布的神像后头,慢吞吞挪出一人,布衣葛巾,身形有些佝偻,不就是今日拿了他荷包的那个江湖游医?

他转着佛珠走过来,没睡醒状,嘟嘟囔囔抱怨,“小娘子瞧着身板单薄,想不到哭起来这般震天动地……小点声哭好不好?”

他走过来时只瞧见仰天长哭的叶暮,脚上一绊,这才注意到了谢以珵,瞧他面色灰败,“呦,这是死人了,那是要哭一下的。”

叶暮泪眼模糊,并未看清来人是谁,只听到死人二字,哭得更是撕心裂肺。

游医缓缓地蹲下身,把脉,耷拉的眼皮抬了抬,“哟,还没死透。”

这一声把叶暮惊醒,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抹了把泪,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那个神医!

叶暮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跪在游医身侧,“你说他没死是么?是不是?你说他没死,我听到了!你不能骗我!你不能撒谎。”

“没死。”游医翻看他紧闭的眼睑,查看他身上染血的伤口,隐隐青黑,他咂咂嘴,“你们这几个娃娃,运气倒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什么意思?”俞少白向前一步,沉声问。

游医抬眼看向叶暮,“小娘子,老夫晚间所言,南海深渊之毒‘渊渟’,你可还记得?”

叶暮拼命点头。

“记得就好。”游医指着谢以珵肩头的伤口,“这剑上淬的,十有八九,就是那玩意儿。”

一道惊雷!

渊渟!竟是渊渟?那传说中集深海阴寒剧毒于一身,触之即溃的无解之物?可游医明明也说过,此物也是化解谢家血脉之毒的唯一可能。

“那以珵现在这般……”叶暮胡乱抹去脸上止不住的泪,“只要不死,就是有救,是不是?”

游医沉吟,手指轻轻按压谢以珵伤口周围,“渊渟之毒,现在与他体内的毒对冲了,先是血脉凝滞,通体冰寒,宛若假死,气息脉搏皆微弱难寻,寻常医者必断其亡故,此为寒噬之相。”

宛若假死?就是没死。

就是还活着。

叶暮心跳得极快,以珵还活着。

游医继续道,“若能扛过这三日寒噬,心脉未绝,毒性便会转而发作,引动体内残存阳气与血脉本能反抗,转为焚心之劫。届时浑身高热,如坠熔炉,五脏灼痛,血脉偾张,这一冷一热,皆是鬼门关。”

“焚心又需几日?”

“也得三日。”

游医缓道,“扛得过寒噬,熬得过焚心,就会如老夫那日所言,反噬其根,一举化去那附骨之疽的家族隐毒,但若扛不过……”

他摇摇头,“寒噬期直接心脉冻结而亡,焚心期则血液沸腾,爆体而亡。”

残败神像断臂垂首,眸色不知是慈悲,还是可怜。

庙顶的窟窿外,天色将明未明,陷入一片沉郁的蟹壳青里。

“所以老夫说,你们运气不知算好,还是算坏。”

游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现在就处在寒噬之相,所以摸起来像块冰,探不到息,能不能自己熬过去,看他命数。若能熬到焚心发作,再熬过那三日烈火焚身之苦,之后,人是能喘气了,但何时能醒,还能不能是个囫囵人,就看他的造化了。”

这对于叶暮而言,是好事。

哪怕不经过此遭,有朝一日,她也必定会想尽办法,去寻渊渟,为他搏那一线化解血脉之毒的生机。

那是早已横在她心头的必行之途,这道鬼门关,他同她迟早要闯。

只不过提前了而已。

神医言罢就要往庙外走,叶暮岂会让他离开?

她起身,张开双臂拦在游医面前,“求您,求您这几日留在我们身边,以珵他……他得有懂的人看着。我怕我们不知轻重,反而害了他。”

见游医皱眉摇头,她急声道:“我保证不哭了,绝不吵您清静,只要您留下,替任何要求,我都会尽力办到。”

“老夫云游四方,最不喜拘束。”游医摆摆手,面露不耐,“你们自有你们的缘法,老夫也有老夫的去处。这破庙阴冷,老夫要另寻个暖和地儿睡个清静觉。”

眼看游医铁了心要走,叶暮心一横,转头看向东宫暗影,厉声道:“拦住他!”

左影与右影是只服从命令,两人身形一闪,已默契地封住了游医前后去路。

游医脚步顿住,“小娘子也太霸道了。”

“就六日,我好吃好喝地待着您,行么。”

游医见到刀刃白惨惨,不由瑟缩,“罢了罢了,遇上你们,算老夫流年不利,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们莫要指望太多。”

叶暮心中巨石稍落,深深一福,“多谢神医!大恩大德,叶暮没齿难忘!”

天光清冷。

叶暮泪痕未干,但已冷静下来,她迅速决断,带着谢以珵转道前往最近县城,寻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应对这几日。

而俞少白,则由右影带着,协那烫手的账册,星夜兼程,必须尽快直奔京城的东宫。

岔路口,黄土官道在熹微晨光中分出两条灰白的路径,一条向北,一条折向东边城郭。

马匹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俞少白勒住缰绳,看向旁边马车窗棂后的叶暮。

一夜惊变,她似乎瘦削了许多,他嘴唇动了动,“叶暮。”

她不仅没应声,还把帘子往下拉,挡上了。

她是恨透他了,俞少白苦笑,只要谢以珵一日不醒,她就一日不会理他。

少倾,车厢里传来叩壁声,对驾车的左影道:“走吧。”

割开晨雾。

俞少白看着她的马车转向东边,车辙碾过湿土,与自己即将踏上的北上之路,背道而驰。

他握紧了缰绳,最终什么也没说,一夹马腹,身影很快消失在北方渐亮的官道尽头。

接下来几日,游医叫苦不迭。

叶暮待他确是礼遇有加,称得上殷勤,每日三餐不重样的鸡鸭鱼肉,时鲜菜蔬,温好的老酒,伺候得周到。

可这礼遇如同枷锁。

他莫说离开客栈,便是踏出这间房门半步,那个名叫左影的沉默护卫便会如影子般出现,拿出刀刃,客气地请他回房。

唯有如厕时,才能由左影陪同下楼,在狭小的后院快速透口气,与坐牢无异。

晚间也是同他们隔门而睡。

如此三四日,再好的饭菜也吃腻了,游医对着又一盘炖得烂熟的蹄髈,毫无胃口地推开。

这还不算最折磨人的。

睡,也是断然睡不好的。

叶暮每隔小半柱香便会来叩门,“神医,劳烦您再给以珵把把脉。”

游医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胡子都气得翘起来,“小娘子,你这把脉的间隙,比那毒发攻心的时辰还密,他体内两毒还未冲撞,你又开始把脉了。”

可叶暮却不管他,她只要看着以珵的脸色稍有不对,就把神医唤来,她自己三脚猫的把脉稍觉有问题,也把神医唤来。

神医不从,她就让左影将他从榻上扛来,把脉确认并无不妥后,再将他扛回去。

这般折腾,神医都想中毒了。

不过多次探查下来,他心里倒也暗暗诧异,谢家这小子,底子比他当年在京城谢府见过的那些叔伯辈扎实太多。

谢府那些男丁,多半知晓自己命不久长,便愈发纵情声色,掏空本就孱弱的身子,恶性循环,即便没有那附骨之毒,也未必长寿。

这小子,心志体魄,倒是不同。

叶暮悬着的心,在谢以珵平稳度过五日后,稍稍落定,他也逐渐有了生气,呼吸渐稳。

连游医都说,比他想象中要顺利许多。

焚火最后一日,黄昏刚过,暮色四合。

叶暮正用温水给谢以珵擦拭手臂,触手所及,皮肤滚烫,他这近两日都是如此,她当下倒是没疑心。

她又给他拭背,越擦越烫,湿布刚擦上,水就被蒸发。

叶暮心下一惊,急唤游医。

“小娘子啊,现在连如厕的时间都要占用了么?”

游医伸手搭脉,他方才刚要下楼就被叫回来,想着给谢以珵诊脉也快,几息了事,就先紧着叶暮来。

但此回倒是不同,游医的眉头越锁越紧。

指下的脉搏不再微弱,反而变得急促,横冲直撞,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血脉中奔突,每一次搏动都仿佛要将血管撑裂。

“可是有不妥?”叶暮看他面色不对劲,不由指尖发冷。

游医收回手,捻着佛珠,面色凝重,“焚心之劫已至关键,他体内本元阳气就旺,此刻被渊渟毒性彻底激发,如同洪流决堤,彻底失控,这般乱冲乱撞,若不疏导,五脏六腑很快会被灼伤,血脉亦有爆裂之险。”

叶暮听着心惊,紧问,“那该如何疏导?需要什么药材?我立刻去买。”

游医却摇了摇头,“这火,需以阴来引,以柔化,药物怕是来不及,也未必对症。”

“那如何能解?”

游医轻咳一声,略显尴尬,却也不得不直言,“阴阳调和,乃天地至理。他此刻阳火亢盛,急需……嗯,需以女子纯阴之气疏导平衡,你便可帮他。”

叶暮先是一怔,随即脸颊烧得通红,她万没想到竟是此法。

在以珵这般生死关头,提及此事,令叶暮羞赧难当,更兼担忧,“他此刻昏迷不醒,如何还能……”

“焚心炽盛,阳亢至极,或有本能反应。”游医自己也急,往门外走,“小娘子,此乃救命,且试试吧,或许这是眼下唯一能助他稳住心脉的办法了,老夫在此,多有不便。”

他说着,走到门外又退回来,这次倒是理直气壮,“我待会出门逛逛,一个时辰后再回来,你也动作快点。”

叶暮面红如血,却知不是犹豫的时候,对门外的左影道,“跟着神医,护他周全,两个时辰后回来。”

以珵很持久,她怕时间不够,而且她头回,还不定能成。

多预留点时间,总是没错的。

左影诧了一瞬,随即领命,将房门轻轻掩上。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叶暮走到床边,再次轻触谢以珵的额头,脖颈,热灼十分,像个火炉。

烛光下,他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淡,謿/红的面容英俊依旧,叶暮羞赧渐褪,她的指尖轻轻解开了谢以珵中衣的系带,往下。

看他剑眉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瞬间便被高热蒸腾。

叶暮跨坐。

她肌肤微凉,贴上他没一会,已是汗意涔涔。

不是风月,是渡厄。

叶暮想到有一回,是在宛平客栈那晚,他让她这般试试。

她那时才知,原来上位者,也不容易,除了能力出众,更需体力充沛。

她哭着要下来,他却不肯,还夸她哭起来好听,她气得俯身咬他,这几经动折间,他倒是最迅疾的一回。

此番如法炮制。

叶暮缓缓沉/下/腰/去。

而在混沌的火海意识里,谢以珵依旧是僧人打扮,一袭素白僧衣。

他双手合十,盘膝端坐于一片沸腾翻滚的火海中央,无边无际,莲台虚影在身下明灭。

烈焰金红,舐着谢以珵的僧袍,灼烧着他的皮肤、骨骼、脏腑,试图将他焚至灰烬。

谢以珵眉目沉静,唇齿开合,默诵经文,梵音袅袅,但每吐出一个字,周围的火焰就蹿高数尺。

赤红转为金白烈焰,幻化出无数狰狞相,缠绕着他,嘶吼着要将他吞噬。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诵经声渐渐微弱,火焰咆哮,反扑得更猛。

谢以珵的僧衣开始卷曲,焦黑,皮肤传来真实的灼痛感,五内如焚,魂魄哀鸣。

就在他以为即将被这焚心业火彻底吞没,意识涣散的刹那,一点冰凉,跨越千山万水,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灼烧的灵台。

不,不是一滴。

是一片温润而沁凉的雨云,缓缓漫涌而来,柔/软/裹/缠,周身烈焰渐渐往后了些许。

然而业火无边,并未就此完全熄灭。

雨与火,在不断拉锯、交融、容纳。

不知过了多久,苍穹倾覆,大雨沛然降临,彻底浇熄了滔天火海。

谢以珵发现自己不再置身炼狱,而是盘膝端坐于一片宁静幽深的湖水中央,水面微凉,涤荡着残留的灼痛。

湖水清澈,却弥漫着一股令他心神彻底安宁的清浅芳香。

是他熟悉的,他以前就尝过。

万物归寂。

待游医被左影护送回来时,窗外弦月已升至中天,清辉泠泠。

游医这一去,竟被陪同着在寂寥的县城街道和冷清郊野硬生生逛足了三个时辰,直逛得他两腿酸软,老骨头都快散架,那黑影子才把他带回来。

到了客栈竟还不能歇,还得接着干活!

游医满腹怨念,颤着腿挪到榻边,十分不满地伸手,搭在谢以珵腕间。

脉象依旧比常人急促,但已不复先前那般乱象纷呈,渐渐趋向于节律平稳。

高热也已退去。

游医捻着胡须,眉头却未舒展,“焚心的火头,算是暂时压下去了,脉象平稳不少。”

“那为何神医仍愁眉不展?可是还有隐患?”

游医瞥叶暮一眼,眼神有些古怪,斟酌着道,“火是压下去了,但泄得有些猛,阴阳之道,贵在平衡调和。他此番虽需疏导,却恐矫枉过正。老夫担心他即便醒来,元阳亏虚,会不会落下其它……比如力不从心的病根。”

叶暮闻言,如遭雷击。

她原以为那焚心之火,排得越彻底越好,自是竭尽全力,恨不得将他体内所有的热毒都引渡出来。

但这比他们平日里要少多了。

“那是被我……”叶暮嗓音发干,但在医者面前,救命关头也顾不得许多,硬着头皮问,“……弄坏了?”

游医收回手,耸了耸肩,“这可就难说了。渊渟之毒解法本就凶险莫测,又是与他体内陈毒对冲,再经你这番疏导,诸多变数叠加,老夫也是头一回遇到,没个参照,会不会留下隐患,当真说不准。”

他看着叶暮面露自责之色,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不过,眼下最要紧的鬼门关,他总算是跌跌撞撞闯过来了。脉象趋稳,高烧渐退,便是好转的迹象,只要人活着,总有慢慢调养回来的希望。有些事,与性命相比,也就不算什么了。”

是啊,只要他活着。

叶暮对游医谢了又谢,游医见谢以珵情况稳定,自是半分也不想在这牢笼多待了,当晚便执意要走,声称呼吸惯了山野自由气,再住下去只怕要生病。

叶暮见他确实疲乏,本想留他休息一夜再走,游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罢了罢了,缘分已尽,各奔东西”。

叶暮知强留不住,不再挽留,只在他临走前,将身上剩余的大半银两尽数用布帕包好,悄悄塞进他随身的旧布袋里。

游医慢悠悠消失在客栈外的夜色中。

只是他腕上的乌沉佛珠,不知何时,竟遗落在了谢以珵的枕边,叶暮收拾床铺时发现的,心想许是他匆忙间忘了,且先收好,若日后有缘再见,再还他不迟。

——

第二日,叶暮便雇了一辆马车,铺上厚厚的软褥,带着谢以珵,与左影一道,悄然北上。

半月后,驶入京畿,榆钱巷。

小院中寂静,母亲刘氏和紫荆尚在即墨外祖家未归,这倒让叶暮行事便宜许多。

她将谢以珵安置在自己的房里,他喜洁净,每日晨昏替他擦洗两遍身子,刷牙整容,每隔两个时辰为他按摩四肢关节,疏通血脉。

夜里,她必躺在他身侧,抱着他的胳膊睡,他虽尚在昏迷,但身体已恢复之前那般温热。

若是母亲在家,见她如此不顾礼法,昼夜不离地守着一个男子,只怕又要忧心忡忡,念叨许久。

但叶暮顾不得,她只想守着他。

叶暮在他榻边的小几上看书,读几页,便抬头看看他的眉眼,她用饭时,也会轻声对着他说今日的菜色,但是以珵只能喝些米汤,粥油。

她翻出箱笼里一块质地柔软的雨过天青色细棉布,比量着他的肩宽、臂长,又比了比自己的身量。

在闲暇午后,她拿起针线,裁剪缝制。

这块布,她给自己裁了条褶裙,剩余的,正好够给他做一件宽松长衫。

原来她并非不喜女工,若是给喜欢的人制衣,倒也是十分愉悦的。

叶暮缝着衣角,脑海里便浮现出他穿着这衣裳,自己穿着同色裙子,一同去郊外爬山,春日看花,秋日赏叶。

针脚的一针一线,将这些鲜活的憧憬也缝了进去。

一日,冯砚敲对面小院的门,叶暮开门询问,才知以珵早在离京前,竟已悄悄托他在附近购置了一处小巧清幽的宅院,钱款早已付清,只是原主搬迁拖延,直至近日才彻底空出。

于是,照料谢以珵之余,她又多了一桩心事,她会时不时去那处新宅看看,丈量尺寸,琢磨着哪里该开一扇窗引进更多阳光,院子里该种些什么花草。

她没再回扶摇阁,太子通过云娘子送来酬谢与抚恤,加上谢以珵留下的私产,完全足够他们从容度日,不必再为生计奔波。

太子也来过榆钱巷几回,萧禛告诉她,江南的案子已了,周崇礼已死,一切尘埃落定,不会再牵连到她与谢以珵。

叶暮安静地听着,点点头。

她眼下只有以珵安危,旁人的生死起落,太过宏大,她已无心再管。

江肆也来过,太子未言尽的话都从他嘴里吐出,他告诉她,那两本账册至关重要,太子借此掌握了关键,再加皇帝炼丹服食过甚,性情愈发偏执难测,朝政如今多半已是太子在主持。

太子是感谢她的。

但江肆的话实在太多,于她有用的太少,她只想听到如何让以珵醒过来。

后来江肆再来,叶暮便会请他在榻边坐,看着谢以珵。

她自己则抽身去那新宅待上小半日,看看工匠的进度,添置些必要的家什,在尚未完工的庭院里独自站一会儿。

好像他未醒的日子,过得也挺快的,可能是太过模糊,所以叶暮过得也稀里糊涂的,常常不记得昨日是晴是雨,也想不起早饭吃了什么,只觉窗外的光影挪移得仓促,一抬眼,竟已到了立秋。

天黑的快了些,傍晚给他擦身时,就要点灯了。

叶暮已经对他这具身体全然熟悉,他的大腿根侧有个小痣,但今日天色暗,她一时未看到,就用手挪了下他的腿。

手不小心碰到了。

软绵绵的。

她蓦然想到游医的话,像是迟来了的醒神,他那话的意思就是,这根基被她用得受损了?

忽然悲从心起,也有可能是立秋的缘故,积压了小半年的情绪,全复涌上。

叶暮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

谢以珵睁开眼时就看到她的泪痕斑驳,他顺着她的视线往下。

她正对着他的……它哭,肩膀轻颤,低声啜泣。

看窗外石榴轻绽,榴树实繁,应是入秋了。

静默几息。

湿意难忍。

谢以珵有几分酸闷,“叶暮,这么多日子,你就只想它?”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明日外出滑雪,要到晚上9点才能更新哈[好运莲莲]

第75章 清平乐(五) 细节。

叶暮闻声一怔, 偏首看他,眉眼真实,眸色因久睡的倦怠, 不甚清明, 眼睫半覆,却的的确确正看着她。

他正在一瞬不瞬地盯瞧着她看。

不是做梦。

叶暮做过太多太多他醒来的梦了。

或在她低头为他缝制那件天青色的长衫时, 他轻唤她四娘,她抬头, 便能撞进他清润如初的含笑眼眸里。

或是在某个寻常的清晨,她于朦胧中醒来, 却蓦然对上一双早已清醒,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 他会拥着问她, 昨晚睡得可好, 做了什么梦。

那些幻想中的重逢, 无一不是温暖的, 柔软的,珍重的, 而她会在这些时刻,充分展现出自己的思念, 他们两人再紧紧相拥。

何像、何像眼下这般尬窘情形?!

他早不醒,晚不醒,偏偏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真真是百口莫辩!

叶暮只不过是无意碰到了小谢,又一时联想起游医说的隐患,迟来的恐惧与自责轰然涌上,这才情难自禁,悲从中来。

哪里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你是每日都要对它……”谢以珵见她呆住, 声色微哑,还要添把柴火,“……哀悼么?”

这叫什么话!!

“谢以珵!”叶暮羞恼交加,她手忙脚乱地扯过一旁的薄被,一股脑儿盖到他身上,将那惹祸的源头遮住。

叶暮凑到他近前,眼圈依旧红着,瞪着他,语气嗔怪,“你……你还好意思说!我在你身边哭得肝肠寸断,以为你要死了的时候,你怎么没醒?我日夜不停跟你说话,把嗓子都说哑了的时候,你怎么没醒?偏偏、偏偏是这种时候……”

“看来是我醒得不是时候。”谢以珵恍然,“那我再昏迷会。”

说着,他竟然真就缓缓阖上了眼。

“你敢!”叶暮猛扑上前,双手不由分说地扒住他的眼皮,指尖微颤,“谢以珵,我不许你再闭上,只有晚上才能闭眼,不许再睡了!你敢再睡试试看!”

她的气息拂在他脸上,谢以珵被她闹得没法,眼皮在她指尖下颤动,闷闷的笑音从他胸腔里震荡出来,实实在在传递给叶暮。

他真的在笑。

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她幻听,是属于活着的谢以珵的笑声,带着生气。

叶暮玩闹的手蓦地失了力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骨,软软地伏倒下去,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嚎啕大哭。

“你都不知道……你都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她哭得语不成调,眼泪迅速洇湿了他的中衣,“我以为你死了……我都摸不到你的心跳了,你的手那么冰,身子那么凉……后来神医说你没死透,但要熬过寒噬焚心,我怕得整夜整夜不敢睡,隔一会儿就要探你的鼻息,听你的心跳,摸你的脉搏,那个神医说话又吓死人,说你可能会烧坏脑子,又说你就算醒了也可能不是个囫囵人了……我天天跟你说话,天天给你擦身,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哭诉着,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惊惧与绝望,一股脑地倾泻在他胸前。

外人看来,她冷静坚韧,有条不紊地照料一切,笃信他必会醒来,可其实她心里也没有底。

他不醒,她就等下去,一天,一月,一年……直至生一辈子,这信念支撑着她,却也时刻折磨着她。

谢以珵没有再笑,也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听着,任由她趴在自己身上痛哭,他初醒的四肢依旧沉重麻木,头脑也还有些昏沉,但他依然能听清她的每一句哭诉,心中难免酸涩。

谢以珵试着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她因哭泣而不断颤动的肩背。

叶暮哭得更大声了。

她终于确切地感受到,他真的回来了,会说话,会笑,还会抱她。

原来比久别重逢更让人心魂震荡的,是失而复得。

天色逐渐暗沉,嚎啕的哭声渐渐转为抽噎,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吸气。

叶暮趴在他颈窝,眼泪还在流,情绪已缓缓回落。

谢以珵等她呼吸稍微平复了些,才轻问,“你说的那位神医,是谁?”

叶暮吸了吸鼻子,撑起一点身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开始讲述清源镇上的巧遇,破庙里的惊变,以及那游医古怪的言行,和神乎其乎的诊断。

说到后来,她忽然想起一事,忙起身,从箱笼里取出那串乌沉沉的佛珠,递到他眼前。

“你看,这就是那神医的,许是匆忙间忘了带走了。”

谢以珵伸手接过,将佛珠握在掌心,他抬起眼,看向叶暮,“你看着它,难道不觉眼熟么?”

叶暮的心猛地一跳,惊疑倏然窜上脊背。

她当然眼熟,这串佛珠与她前世弥留之际,模糊视野中最后晃动的那串一模一样。

那是为她超度的僧人所持,可以珵怎么会知道她熟悉?

“你……”叶暮喉头发紧。

一个荒诞念头,呼之欲出。

谢以珵猛地咳嗽起来,初醒的喉咙太过干涩,经受不住情绪的波动。

叶暮慌忙压下心头惊涛,小心将他扶坐起来些,靠在垫高的被褥上,又急忙去桌边倒了温水,仔细喂他喝下几口。

温水润嗓,咳嗽渐止。

谢以珵仍觉口中苦涩不适,索性盥洗刷牙了番,休整好面容后,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

不过总算去了数月的颓唐,眉目显得疏朗起来,叶暮在旁看着,心却悬在半空,等着他未完的话。

谢以珵缓了缓,看着她满是急切的脸,忽然极轻地扯了下嘴角,低声道:“四娘,在此之前……能不能先替我将袴子穿上再说?”

他示意被衾之下,有些无奈,“我眼下着实还没甚力气。”

叶暮这才想起,方才的擦拭进行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她完全忘了他尚未着袴这茬,此刻经他一提,耳根顷刻间染上绯色。

人在窘迫时,就会十分客气。

她边说着抱歉,边忙乱慌张地掀开被角,匆匆替他整理好下裳,拉上袴子,这自然而然会不小心碰到,好像……

没有方才那般软了。

心思流转到别处,许是官场呆了段时间,她总能将听到的话,听出点弦外之意来,他那句“没甚力气”,是指没力气自己提袴子,还是没力气做旁事?

她飞快地觑了他一眼,见他一直在瞧看着她,叶暮又面红耳赤地慌忙垂下眼,暗骂自己怎会想到那里去,愈发觉得脸颊烧得慌,好像自己真有多么惦记似的。

叶暮急急给他系好衣带,指尖因为慌乱打了两次结才系牢,然后将被子重新拉上来,严严实实盖到锁骨下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谢以珵一直看着她这番忙乱,眉眼浸笑,“你不是天天都看?擦身换药,哪一处没看过?还这般害羞?”

他声音低哑,带着初醒的疲惫,调侃的意味却分明。

“那怎么能一样!”叶暮立刻反驳,耳根更红了,“平日里你又没醒,没个眼睛盯着我瞧,我自然没觉着什么。而且我眼里心里只惦记着你的安危,手上做着活计,哪顾得上想别的?”

谢以珵笑意更深了些,“哦?那就是现下想到别的了。”

他的语气肯定,她在他面前,自来就无处遁形。

叶暮扑在他身上羞恼,“不要说我了,说你,你到底想起什么了?”

谢以珵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掌心那串乌沉沉的佛珠上,“或许是前世的事。”

他在梦里静观自己的另一重人生。

前世的谢以珵,依然是身着缁衣的僧人,只是年岁更长,彼时,他已是深受帝王倚重的国师。与叶暮的初见,是在一场笙歌鼎沸的婚礼上。

那时她已是他人明媒正娶的妻,凤冠霞帔,红妆灼灼,新郎是意气风发的新科状元江肆,状元郎向陛下恳请,让当时已为国师的他,为他们的婚礼念诵祝祷的颂词。

谢以珵去了。

周遭人皆垂首默听颂词,一派肃穆,只有以却扇半遮容颜的新娘在偷觑他,他早发现了。

他主持过无数皇家法会,超度过无数王公贵胄,见得最多的,是棺椁里冰冷僵硬的遗容。

参加婚礼,是第一回。

这般鲜活地见到盛装的新娘,更是第一回。

起初,扇后只露出一双描画得极其精致的眉眼,眼波流转间,藏着不属于新嫁娘的灵动与狡黠,像暗夜偷溜出来窥探人间的小狐。

她的目光带着好奇,从他的僧鞋开始,缓缓上移,扫过僧袍下摆,再到束带,最后,在他的手指上,停留了许久。

就在他以为她会一直这般偷偷打量下去时,那目光猝不及防地扬起,直直撞入他低垂的眼帘。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像是骤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林中精怪,慌忙将却扇往上一抬,遮挡住了整张脸,但扇沿边的玲珑耳垂已迅速漫上红霞,如同点了新鲜胭脂。

那一点红,烫得他也垂下了眼。

新娘,从此就是她这般模样。

后来再见,是她随婆母前来寺中祈福求子。

那时叶暮的气色已不如新婚时鲜妍,眉眼间淡笼郁色,她婆婆是个精明厉害的老夫人,拽拉她,来到他面前,往他桌案上放了她的贴身小衣,请求加持开光,说是他们在行夫妻之事时,只需让媳妇穿上此物,便有送子娘娘感应……

他当即将她的荒唐婆婆赶了出去,但那也是他第一次,触碰到那样温软的衣料,仿佛还能感受到女子肌肤微润的暖意。

那隐秘浅香,像一枚细小的火种,而她的眼泪助燃,烧向他恪守多年的清规修行。

他答应了她的躲清净之求,为她安排了一间禅房,就在他居所的隔壁。

于是,她开始了在寺中抄经的日子,起初只是躲避,后来渐渐的,那青灯黄卷,木鱼梵唱,为她隔出了一方安宁的天地。

谢以珵看她的脸色一日日好起来,身上衣衫的颜色也不知从何时起,从黯淡的灰蓝,换成了鹅黄、浅碧、粉白,鲜活不少,像是重新显露出原本光彩。

那些年轻的小沙弥,难免会被这抹鲜亮吸引,寺监找到他,眉头紧锁,“国师,女客每日来,于寺规清誉有碍,也扰了僧众修行心境,还是请她早日归家为宜。”

他端坐蒲团之上,手中念珠未停,只抬眼,“寺规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她在此寻得片刻安宁,并未行差踏错。若有僧众因此心动神摇,是其自身戒心未定,与旁人何干?传我的话,凡有目视女客超过三息私下议论者,一经发现,禅堂外扎马步两个时辰,抄写心经百遍。”

命令传下,寺中清静了许多,那些好奇悸动,纷纷收敛,无人敢置喙他的决定。

两月后,她晕倒,他闻讯赶来,摒退众人,诊出她有喜脉。

叶暮再次求他,在寺中长住安胎,他看着她躺在他的被衾里,面上一团嫣红,嵌在他那床总是透着冷寂青灰的被子间,奇异地柔和了那方寸天地的颜色。

谢以珵再次鬼使神差地应承下来,力排众议,为她周旋,不惜修改了部分寺规细则,只为她能名正言顺地留下。

但那床她盖过的素锦薄被,谢以珵没有再动用,他锁进了柜子里,把她的香气也一并封存进了他的柜子底层。

叶暮在寺中长住下来,与他相处的时间,无形中多了许多。

他亲眼看着她在他的照拂下,一日日丰腴,面上透出红润,腹部渐渐隆起,身上那股沉郁之气,逐渐被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泽取代。

天气晴好时,她会在禅房外的小院里,坐在他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晒着太阳,一只手轻轻抚着日益浑圆的肚子,低着头,用只有她和腹中孩儿能听到的声音,絮絮地说着话。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洒下碎光,那时她的神情,宁静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

他在远处瞥上一眼,一时难挪视线。

夜间抄写一遍又一遍的心经,惩戒自己的贪看。

而她的夫君江肆,当时在朝为官,公务繁忙,只每隔旬月,会抽空上山探望。每每那日,她便会早早起身,对镜理妆,然后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寺门。

见到江肆,她眼中的雀跃,明亮得能刺痛旁观者的眼。

或许也没甚旁观者,就他一人。

他默默走开,但他们就在隔壁,他还能走到哪里去。

禅房并不十分隔音,他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调/情絮语,他当然知道他们是有名有实的夫妻,可是听到江肆的声音,他莫名就觉气息不匀。

一次,隔壁动静稍大,他手中的木鱼竟失手滑落,咚声闷响砸在地上。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可能也不是失手。

他定了定神,对着闻声赶来的小沙弥,平淡解释,“无妨,手滑了。”

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她身子日益重了,总该小心些才是。

其实还有更多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阴暗念头在作祟,这些妄念与私心,怕只有宝殿上慧眼如炬的佛祖,才看得分明。

后来,不知是否因为屡屡被打扰,江肆上山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他把她养得气色红润,平安度过了孕期,临产前一个月,江府派人来接,她不得不回去。

她走的那日,天空飘着细雨,她扶着紫荆的手上软轿前,回头望了一眼寺门,他并不在寺中。

他去了后山。

隔着雨幕与重重树影,他远远望着那顶载着她的青色小轿,在山道上渐行渐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苍茫的雨色与山岚之中。

她生产那日,他并未在寺中诵经,而是去了江府对街的一家茶馆,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粗茶。

直到江府内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紧接着是仆役奔走相告的喜讯,门口挂上了象征弄璋之喜的弓箭,他才起身离开。

再相见,已是小儿百日。

江府设宴,广邀宾朋,也依礼给国师下了帖子。在满堂的贺喜与喧嚣中,他远远看到了她。

她穿着绛红百子裙,抱着襁褓,坐在主位之侧,接受着众人的道贺。

直至被江肆引入花厅,他才瞧见她脸上虽敷着脂粉,却掩不住底下的憔悴与疲惫,眼下的青影比她初来寺前更要浓重。

在寺中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丰润不见了,人比生产前还清瘦了些,身上那股柔和的母性光辉被一种深深的倦怠取代。

他想责问江肆,但他有何立场。

到头来话语在喉间滚了又滚,他只好劝道,“江大人,贫僧曾为夫人诊脉,她本就睡眠浅易多梦,如今更要夜里频繁起身。长此以往,恐伤根本。”

这于谢以珵而言,已是哀求。

哀求他好好待她。

可江肆当时不以为然,她也不为自己辩护,她又变回了那个被礼法、家族、世俗目光紧紧捆缚的贵妇,被拉回了那个锦绣牢笼,慢慢失去了他在寺中曾窥见的光彩。

而他,依旧只能是个旁观者。

一个身披袈裟,手握佛珠,却六根未净,心有牵绊的,无用的旁观者。

不久后,皇帝有意遣使西域,沟通佛国,他主动请缨,远离了京城是非之地。

一路西行,穿越戈壁黄沙,绿洲古城,京中的消息,通过秋净,隔三差五,穿越千山万水,送达他的手中。

信中的字句,起初平淡,无非是江肆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江府喜事连连。

后来,字里行间渐起波澜,江肆位极人臣,官拜首辅。

首辅大人迎娶继室,而那位原配夫人,被一纸休书,遣返回了娘家。

再后来,消息变得愈发残酷,权倾朝野的江首辅,亲自督办一桩牵连甚广的旧案,昔日显赫的永安侯府赫然在列,抄家灭门。

阖族流放苦寒边陲,那位已被休弃的侯府千金,亦未能幸免,随家族女眷一同,被押上了前往北方苦寒之地的流放之路。

最后一封关于此事的信送达时,谢以珵正身处西域某个黄沙漫卷的小国,展开信笺,看清内容的瞬间,没有权衡,他当即放弃了后续所有计划好的行程与法事交涉。

谢以珵连夜求见当地那位笃信佛法的国王,夜半被唤醒的国王见他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失态,大为诧异,他来不及详述,只言中原有紧要故人蒙难,性命攸关,必须即刻东归。

国王虽觉惋惜,但见他去意已决,临别前,取出本国至宝,乌沉佛珠,赠与谢以珵,说是此珠由世代高僧加持,有逢凶化吉之能。

也就是他们现今手上这串。

谢以珵谢过,踏上了东归之路,一路风霜雨雪,马不停蹄,心中只想着,找到叶暮。

关山阻隔,路途迢遥。

当他终于找到她时,看到的,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残躯,身上盖着难以蔽体的破絮,乌鸦环伺,曾经灵动眼眸,已彻底失去了光彩,空洞地望着天。

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他站在一侧为她诵念往生咒,梵音低徊,佛珠捻动,她的气息在他低沉而哀戚的诵经声中,彻底消散。

最终,归于寂静。

她在他掌心,断了最后一丝生气。

叶暮听到此,泪流满面,在此之前,她并非没有过怀疑,前世魂魄飘零,模糊视线里出现的僧人,那低徊的诵经声,会不会与他有关。

但每次念头刚起,便被强行按捺下去。她暗暗推算过时间,那时他应已远在西域,与她被流放的苦寒北地相隔何止千里,不该有交集。

只是未料,他竟是抛下一切,日夜兼程,不顾一切地赶了过去。

如今,从他口中亲耳听到这段被尘封的前世经历,与她的想象,竟是截然不同,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前世的闻空心中,只是无足轻重的过客,却不知,这其中还有这许多弯弯绕绕。

看着谢以珵因回溯痛苦记忆而比方才更加苍白的脸色,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叶暮的心也跟着揪痛起来。

她完全能感同身受,这种对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数月前在破庙里抱着他冰冷身躯时,至今想起仍让她心有余悸,那是刻入骨髓的悲恸。

叶暮轻脱鞋履,挪上榻,在他身侧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她的手覆上他微微颤抖的手背,轻声问:“那我死后,你又继续前往西域了么?”

谢以珵摇头,反握住她的手,“我在那流放村落附近,寻了一处向阳的山坡,为你立了冢,种了一圈耐寒的野山菊。”

他记得她喜欢花,之前她在宝相寺时,爱去后山采花,春日采桃枝,夏日寻兰草,秋日撷菊,也不拘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凡是开得热闹鲜亮的,总要折几支带回去,插在禅房的粗陶罐里。

“后来,我便还俗了。”谢以珵继续道,“在那流放之地最近的小镇上,赁了间土坯房,开了间小医馆。”

“地方很小,只容得下一张诊桌,一个药柜,后面用布帘隔开,便是我栖身之处。我既看病,也替人抓药,诊金随意,穷苦的流放者及其家眷,分文不取。”

“那里天寒地冻,缺医少药,疾病与伤痛是常客。我每日看诊、采药、炮制,日子过得十分忙碌。”

谢以珵扯了扯嘴角,“我治他们的风寒骨痛,积劳成疾,看着他们好转,我有时会想,若当年有人能为你医治,是不是你也能少受些苦楚?”

叶暮静默,其实前世活到最后那般境地,也没甚意思 。

“那你前世活到了几岁?”

“四十二岁。”

家族血脉里的毒也没放过他,初时谢以珵凭借底子与医术强行压制,但北地苦寒,积年辛劳,那些被延缓的损耗,到底还是反噬了。

“那个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没完没了。我染了一场风寒,并未在意,照常看诊,直到一日清晨,在药柜前咳出了血。”

“我知道时候到了。”谢以珵道,“我将医馆里剩余的药材分给了常来看病的穷苦人,在一个雪后初霁的清晨,走回了你长眠的那个山坡。”

倒在她的坟冢前,同她共坟。

他虽不能同她生同衾,但也算死同穴了。

叶暮悲哭,“以珵,你的毒解了,今生我们都会长命百岁,同衾同穴。”

谢以珵抱着她,抹去她眼角的泪,又听她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也有前世记忆?”

他方才问她对佛珠是否熟悉。

“你还记不记得除夕那夜的饺子?”

“饺子如何?”

谢以珵道,“你当时喝醉酒醉醺醺地靠过来问我,‘师父,你不是最爱吃香菇豆腐馅?”

谢以珵记得清楚,自己当时心中愕然,他从未告诉过她自己偏爱什么口味。

此次梦中,他才知道,原来症结源于前世。

前世的一个山寺清晨。

谢以珵刚结束一场与高僧的彻夜辩经,身心俱疲,推开自己院门时,隔壁的院门突然开了,探出她一张明媚笑意的脸。

“闻空师父,”她眼睛亮晶晶的,“辩经辛苦了吧?要不要来我院中用些早膳?我今日包了饺子。”

那时她腹部已微微隆起,因孕期不适,夜里总睡不踏实,晨起便早,又闲不住,时常自己动手做些吃食,只是手艺实在不敢恭维,以往从未主动邀请过他。

他见她眸中光采不同往日,猜想许是这次终于成功了,本该回房休息的他,点了头,“好。”

饺子很快端了上来,白白胖胖,看着倒还齐整。

他夹起一个送入口中,顿了顿,面皮有些厚,馅料调味也古怪,香菇与豆腐的味道并未融合,反而有种生涩感。

他素来对饮食欲望极低,清粥小菜亦可,珍馐美味也罢,于他而言区别不大,只为果腹修持。

但即便如此,他也清楚地知道,眼前这盘饺子,也实在算得上是难吃。

“味道怎么样?”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满是期待。

他的喉结微动,咽下馅,垂下眼睫,淡淡应道,“还不错。”

为了证明这不错,他将碗中余下的饺子,一个个,沉默地吃了下去。

她见状,脸上绽开如释重负又欢喜的笑容,立刻起身,“还有还有!我今日特意多包了些!”

转眼又端上来满满一大盘,粗略看去,竟有二十只之多。

他握着筷子的指尖收紧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依旧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将那一大盘饺子,也悉数吃完。

她收拾碗筷时,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得意与遗憾,“想不到师父这般爱吃香菇豆腐馅呢!早知道就该再多包些……下回,下回我一定多准备些!”

然而,等到她回江府,也没有下回。

他自此再也没碰过这个馅的饺子。

叶暮听到这里,先是怔忡,随即十分不服气,“不对不对,你定是梦错了,我印象里你明明吃得津津有味,一个接一个,不停筷的,看着就好吃得很。”

还能梦错么?谢以珵忍不住笑。

叶暮听他笑,愈发不服,说着就要从他身上爬出去和面,“躺着说了这半晌话,你刚醒,定是饿了,我这就去和面调馅,今晚非得让你尝尝正宗的香菇豆腐馅饺子不可。”

谢以珵手臂一揽,轻易将她圈回身前,不放她走,“我刚醒,就要这么惩罚我么?”

“哼哼,”叶暮被他的手臂箍着,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那去岁除夕不好吃么?还是你又是勉强下咽,故意哄我?”

“倒不是装的,那回确实好吃。”谢以珵笑得有几分隐忍,呼吸有点乱。

叶暮以为他哪里不舒服,眸露关切,刚要开口问,就见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轻声道:“四娘,能别动了么?”

叶暮一愣。

隔着被衾,她依然感受到了坚实。

叶暮倏尔就僵在他的怀里。

她方才只草草说他历了劫,但没说他在焚心期时,她对他是如何疏导,更没说游医提及的力不从心之言。

眼下来看,他怎会力不从心?

叶暮面热,心念急转,没准这只是表象,得试过才知真章吧。

“在想什么。”谢以珵见她脸色突然晦涩如深,单手轻托起她的下巴,与自己对视,“老实说。”

他那双眸子仿佛能洞悉她所有的心思,她一向面对他就很难说谎,“也没什么,就是那个游医,他说你此番虽熬过来了,但可能会落下些病根,需要好生将养。”

“什么病根?”

谢以珵见她眼神躲闪,又想到醒来时的情景,立马想到,“和它有关?”

“也不是什么大病,你别太担心。”

“虽家族隐疾难医,但也未听闻这病治好后会留下何病根,”谢以珵微微挑眉,“他如何得出这结论?”

“因为我在你焚心发作,帮你疏导的时候,可能太着急……”叶暮脸红,“……用力过猛了。”

谢以珵听着,面上辨不出悲喜,只是眼底的墨色似乎更深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是如何疏导的?”

叶暮眼睫颤了颤。

他淡瞅了眼她绯红的耳垂,同她前世新娘时偷偷看他后的情状一样,谢以珵突生顽劣。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下颌,“细节。”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我还是准点更新啦!

第76章 清平乐(六) 到过这里么?……

烛影如豆, 怯生生地,在叶暮轻颤的眼皮上跳了跳。

细节,光是回溯那个生死相交的夜晚, 便已让她面红耳赤, 指尖发麻,还要如何细细言说?

“就是这样那样啊……”叶暮躲不开他近在咫尺的视线, 声音细如蚊蚋,试图含糊其辞, 蒙混过关,“你自己不是很会么?那般情形下, 还能如何?你自个儿品品,不就都知道了……”

她说得磕磕绊绊, 面颊红得如同三月桃花, 脖颈都已是淡淡绯色, 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

可谢以珵越看她这般情/态, 越不肯放过她。

“我只是不知四娘有这般能耐, 竟能让见多识广的神医,连渊淳之毒都敢断言的神医, 都忧心我会落下病根。”

他循循善诱,“实在好奇得紧, 想听听这其中的关窍,四娘是如何大展身手的?”

什么能耐,什么大展身手,这些正经词,怎么从他嘴里一绕,就添了暗昧之味?

“我、我……”叶暮迎着他促狭的笑意,忽然福至心口, 他分明就是在故意捉弄她,看她羞窘无措的模样取乐。

叶暮定了定神,心里暗想,她难不成还斗不过一个病人?

心下生计,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直视着他,“真要听么?我怕你刚醒,身子骨还虚着,听了受不住呢。”

叶暮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将原本虚坐的身子更往下沉了沉。

简直是挑衅了。

但她的眼神却是十足无辜坦然,“我当时啊,先褪了你的衣衫……”

她的声音又轻又慢,随着话语,扫过他此刻穿着整齐的中衣领口,缓缓描绘,“然后,也褪了我的。”

叶暮笃定他只是只纸老虎,行为举止虽比从前那清冷自持时大胆了许多,但骨子里,在言词撩拨上,面皮依旧薄得很。

就凭他,还敢来招惹她?

果然刚讲完这一句,叶暮就觉得硌得慌,虽然她自己也被激得心腔发烫,但依然强撑着没露怯,面上依然平静,“我就坐了上去。”

他的眸色骤然深暗。

叶暮眨眨眼,更乘胜追击地添了句,“就像现在这样。”

谢以珵松开了放在她下颌的手,扣在她的腰侧,手臂微微收紧。

叶暮心中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更盛。

她好整以瑕地看着他,娇唇轻启,“然后我在你耳边,叫你哥哥。”

这自然是她临时起意,凭空添加的细节。当时他昏迷不醒,命悬一线,她满心恐惧与焦灼,哪还有心思玩这等旖旎称呼?但这并不妨碍她此刻用来报复他的。

果然他的呼吸变得有点乱。

他根本没她看上去那般游刃有余。

谢以珵终究是败下阵来,松了力道,将她抱放到床边的脚踏上,“四娘,你先去用些饭食吧,我需静一静。"

他本是想逗弄她,看她羞窘无措的模样,谁料反被她三言两语撩/拨得方寸大乱。

初醒的身体虚弱至极,气血两亏,本就经不起这般直白的言语刺激,谢以珵此刻只觉得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燥隐隐有复燃之势,着实是自作自受。

“我还没说完,才刚起了个头呢,”叶暮趿上绣鞋,站在脚踏边,笑吟吟地看着他紧抿着唇,哪里还有半分方才从容逗弄她的姿态?

她心中大乐,方才的羞窘一扫而空。

叶暮非但没有听话离开,反而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笑靥如花地凑近他,嗓音又软又糯,“这就撑不住啦?后来呢,我找位置花费了不少时间,毕竟没你那么熟练嘛,我握……”

“叶暮。”谢以珵终于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有隐忍,还有几分可怜的示弱。

叶暮见他这副模样,知道撩拨得差不多了,谅他是个病人,她见好就收,直起身,嘴上还嗔他,“一会儿让我说,一会儿又不让我说的,谢以珵,你可真难伺候。”

谢以珵胸膛微微起伏,没接话。

叶暮嘴角翘起,一边慢慢往门口退,一边自言自语般嘀咕,“看来游医说的隐患,也不是全无道理嘛。这就力不从心了?”

“叶暮!你给我站住!”

叶暮笑得十分快活,转身就跑,绣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

唯有一轮弯月欲言又止,挂在枝头。

接下来的几日,叶暮逢人便笑,见到巷子里的邻里,就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饴糖,不容分说地塞过去。

“李婶,吃糖!以珵醒了!”

“王伯,尝尝这个!以珵好了!”

连路过门口探头探脑的邻家孩童,都能分到一把甜甜的桂花糖。

她去扶摇阁,不仅给云娘子带去了上好的茶点,更是郑重地提出了辞呈。

云娘子还没下楼,就听到谢以珵脱险一事,近前,见她眉眼间光彩照人,那份喜悦要满溢出来,便笑着打趣,“哟,咱们四娘这是找着更好的去处了?连我这儿都留不住人了?”

叶暮也不扭捏,眼睛亮晶晶的,“云娘子莫怪。我和以珵商量好了,等他身体将养得再结实些,我们打算自己开一间小医馆。他坐堂看诊,我嘛……”

她顿了顿,笑得满足,“就去当账房娘子去,我们也说好了,开馆的本钱两人对半出,日后盈利,我也拿分红和干股。”

云娘子闻言,了然地点头,眸色欣慰,“原来是去当大掌柜了,怪道看不上我这儿的碎银子了。也好,平平稳稳,开间医馆济世救人,是积德的好事。只是往后得了空,可要常回来看看,阁里的公子们可记挂着你……”

“一定一定!”叶暮连忙应承,“云娘子的恩情,叶暮永远记得。”

正说着,墨上五君闻讯也围了过来,将她圈在中间,七嘴八舌。

琴君说夫妻店最不好干,日日相对,易生口舌。

舞君白了他一眼,笑道:“你懂什么?要我说,白日里一同辛苦赚钱,夜里灯下对坐,将铜钱数得叮当响,再泡个热腾腾的澡,钻进一个被窝说体己话,那才叫神仙日子。”

棋君眉头微蹙,“小两口数了钱就钻被窝,睡前不手谈一局?岂不空落?”

酒君直接将他扒拉开,让他坐小孩子那桌去。

几人一口一个“夫妻”“小两口”,说得叶暮耳根发烫,好不容易才从那一团调侃中脱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扶摇阁。

归家时,恰逢遇到隔壁郑教谕下值。

叶暮笑着递上一包新买的松子糖。郑教谕接过,寥寥问了几句谢以珵的病况,见她眉眼舒展,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便顺着话头问道:“那叶娘子打算何时去即墨,接紫荆姑娘回来?”

见叶暮投来探究眼神,郑教谕略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咳,也无甚要紧事。只是学堂里几个蒙童的书袋,用得破旧了。这缝补针黹的活计终究是紫荆姑娘手艺精巧,孩子们都眼巴巴盼着呢。”

叶暮倒是早给即墨去信过,只是娘亲和紫荆在外祖父家,拾贝捉蟹,观潮看日出,睡得晚就赏海上明月,日子悠游自在,颇有些乐不思蜀。

她抿唇莞尔,“待我将手头诸事理顺,便去接她们回来。”

郑教谕闻言,眼底喜色漫开,连声道好。

过了半月,秋高气爽,天气甚好。

谢以珵已能下地走动,叶暮便迫不及待拉着他去看那处备好的宅院。

宅子离榆钱巷倒是不算太远,闹中取静,前庭敞阔,方正平整,恰好改作医馆堂口。

穿过月洞门,后院清幽,正房厢房齐整,墙角一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投下满院清凉的绿荫。

“你看,”叶暮牵着谢以珵的手,指尖在空中轻盈勾勒,颊染霞色,“这里做诊堂,敞亮。那边砌一排药柜,要顶天立地的,气派。后院我们住,东厢给我们做书房,西厢留着,娘亲和紫荆想来住,或是想留在小院都便宜。灶房设在这儿,猫舍搭在那边,团团也好有个撒欢的地方……”

她眸光流转,想起什么,又拉着他往后院更深处走去,语气不乏得意,“还有呢,我特意让工匠在后头围了一小间牛舍。”

从吴江回来后不久,叶暮就从车马行取走了牛车,停在他的小院里。

“牛舍边上的空地,”叶暮指着那片洒满阳光的泥土,“可以辟出来,种些常用的草药,或是时令菜蔬,自给自足,多好。”

她絮絮说着,眼中光彩流动,仿佛已能看见篱笆青翠,药苗茵茵的景象。

谢以珵一直盯看着她熠熠生辉的侧脸上,心底愈发柔软,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还在比划的手腕。

叶暮一怔,转头看他,“怎么了?不喜欢?还是觉得哪里不妥?”

谢以珵摇摇头,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看着她,“喜欢,哪里都好。”

叶暮被他的眼神看得面颊飞红,心跳不止,又听他低声问,“那你为何会喜欢我?”

为何喜欢他?这问题,叶暮能说出许许多多个答案,喜欢他清冷外表下的至诚,喜欢他危难时的不离不弃,喜欢他偶尔流露的笨拙温柔,喜欢他此刻这般,有点孩子气的追问……

可这些心思,在他如此赤诚的眸色下,反倒化作一团滚烫的羞意,堵在喉间,难以出口。

她眼睫轻颤,踮起脚尖,整个人依偎进他臂弯里,凑近他耳边轻语,“这些话能不能在晚上被窝里再说啊?”

她这话语里夹着若有似无的暧昧,谢以珵呼吸一滞,立刻想到了别处,侧头看她,眸色瞬间暗沉了几分,“你身上这么快就干净了?”

他记得她的信期,算来似乎还得过几日才会清爽。

叶暮顿时明白他会错了意,脸上红晕更盛,义正言辞,“想什么呢!尚未呢。就算干净了也不许胡来!你如今元气未复,正是要静心将养的时候,一点都不能马虎。”

她心里想着,哪怕、哪怕那游医所言隐患只是杞人忧天,多精心养护些时日,总归是万无一失的。

谢以珵看着她的娇俏,眼底划闪过笑意,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为何喜欢他呢?这问题,后来江肆来帮忙搬家时也问过。

他们在去即墨接娘亲前一天搬家,谢以珵那个小院住不了了,也总不好让娘亲回来看到他住在她屋里。

新宅初定,诸多琐碎物件要从榆钱巷的小院搬过去。

恰好江肆那天旬假来看她,也就顺便帮忙搬抬家具。

看着这显然不算阔绰的宅院,他放下一个箱笼,对正在整理被褥的叶暮道:“四娘,你为何会喜欢一个和尚啊?他有什么好?这宅子,还不及状元府一半大。”

叶暮头也没抬,“这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是我和他一起挣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分都属于我。”

她抱起叠好的柔软被褥,转身看向江肆,眼眸清亮,“你的状元府再好,可从未有过我的名字,那里从来就不属于我。”

江肆被她这话一噎,手上正搬起的一个小方凳失了力道,凳脚一滑,“哐”一声砸在他自己脚背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他缓过那阵疼,抬眼看向叶暮,“你若想要,我那时候也可以将状元府过户给你,只要你开口告诉我,我还能不应你么?”

“你自己不都说,要开口要么?”叶暮抱着被褥从他身边走过,声音轻轻的,“我可要不起。”

江肆站在原地,终究没忍住,“那他给的,你为何就能要得起?”

叶暮脚步未停,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因为安心。”

在谢以珵那里,她都能坦然接受,毫无犹疑他对她的真心。

所以她在他面前,不曾有任何的不配得感。

“那你日后真要在这里做个医馆的账房娘子?”江肆追她出屋门,“太子殿下因江南查账一案,对你颇为赞赏。殿下已在筹划,下一届恩科,或会破格允许部分符合资格的女子报名应试,与男子同场较技,凭才学获取功名。你不考虑准备准备,借此机会,真正踏入仕途?”

叶暮一愣,随后摇摇头,“我经此一遭,生死边缘走了一回,许多念头都变了,官场固然能施展抱负,但那高处不胜寒的日子,非我所求。能与心爱之人守着一方药馆,安稳度日,悬壶济世,算清账目,于我而言,已是圆满。”

“那你可后悔走江南这一趟?”

“自然不会。”叶暮笑道,“你看,这不就是我走一趟的意义么?天下有才学有抱负的女子何其多,定有比我更坚韧聪慧,更适合在朝堂之上为民请命的姐妹们,有人比我更适合手握权力,这条路,总要有人先走出来。”

“我倒是为你遗憾。”江肆弯腰,继续搬起一个沉重的书箱,声音闷在动作里,“你明明有手腕,有心智,若肯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青史留名也未可知。”

“救死扶伤不也是美事一桩?”叶暮拿起鸡毛掸子,手腕轻转,细致地掸去多宝阁上的浮灰,“能享受自己选择的路,踏踏实实走下去,哪怕史册无名,于我而言,已是人生快意。”

她要的,从来不是高居庙堂的虚名,也不是泼天富贵的利禄,能够不依附,不盲从,遵从本心,自由选择归途的话语权。无论这选择是走向广阔天地,还是守着一方烟火,都该是理直气壮的,无愧于心。

浩浩荡荡,忠于自己。

屋内安静了片刻。

江肆忽然问道,“对了四娘,你有没有同谢以珵提过,关于你是重生而来这件事?”

不知是不是他的多心错觉,自谢以珵醒来后,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刻骨的冷,那不仅仅是疏离,更像是含着隐忍的敌意,想揍他两拳的敌意。

“我不爱扯这些闲话。”叶暮头也不回,仔细掸着灰,“那些前尘旧梦,模糊得很。倒是他此番从鬼门关挣命回来,昏沉混沌之时,自己想起了一些前世的记忆。”

“哦?这么说,他知道你我在那一世,曾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江肆莫名觉得畅快,他忽然就明白了谢以珵眼中那深藏的敌意从何而来,是嫉妒。

原来,这个看起来清冷出尘的男人,好似万事不萦于怀,竟然也会嫉妒。

江肆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知道,我曾经是你的夫君了?这么算来,无论如何,你从前世到今生,毕竟也只同我一人拜过天地,饮过合卺,有过一段世人皆认的姻缘。”

这话,不偏不倚,正被匆匆从廊下经过的谢以珵听入耳中,他是要去门口给等候的车夫结算余下的工钱。

谢以珵的脚步一顿。

然而门外车夫因还要赶往下一处生计,已扬声催促。谢以珵终究未在廊下多做停留,只将那份陡然翻腾的心绪死死压下,面无表情地快步走向门外。

也因此,他错过了屋内叶暮紧接着反驳的下一句。

“那也只是前世的叶暮,我早同你说过,我与她,不过同名同姓,恰有些因果牵连罢了。”

叶暮转过身,正视江肆,目光澄澈,毫无芥蒂,也毫无留恋,“我是我,她是她,今生今世,我只会同谢以珵一人拜天地,结连理。”

“那他怎么还不同你正式求亲?”江肆将书箱重重放下,发出闷响,“你们如今同居一宅,筹划将来,他却连个名分都不给你?莫不是他觉得人已在身边,就不必费这些心思了?”

“胡说什么!”叶暮又羞又恼,拿起鸡毛掸子朝他毫不客气地打去。

叶暮明明打得毫不留情,打得江肆嗷嗷呼痛,但在远远瞧着的谢以珵眼中,莫名解读成了另一番的打情骂俏。

他的眸色骤然沉黯,偏过头去。

天色向晚,余晖渐收。

叶暮本以为搬迁琐事已毕,谢以珵却忽然在检视物品时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榆钱巷旧屋里,还有一件要紧的旧物,我方才清点时想起,忘了带来。需得再回去取一趟。”

叶暮自然应好。

两人默默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往回走。

江肆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叶暮心里搅动了下。

她虽然深信自己与谢以珵之间,情意远超一纸婚书,但哪个女子不期盼一场郑重其事的仪式?一个可以让她坦然向所有人介绍“这是吾夫”的名分?

或许是从俞少白在马车上那句“你们还未成婚,一切皆可生变”开始,或许是被墨上五君的“小两口”、“夫妻”地调侃得心头发痒,一颗隐隐期待的种子早已悄悄埋下。

谢以珵为何从不曾正式提起?

叶暮暗自揣测,偷偷觑他,只见他眉宇间难得地微微蹙着,唇角也抿得有些紧,似在思索什么难题。他莫非也在为同一件事烦心?是在斟酌时机,还是有什么难处?

其实她所求也并非多么繁琐隆重,只要他提上那么一句,她便足矣。

但叶暮又告诉自己不能急,这事总不能由她一个女儿家开口去问,去催促吧?

她只能沉住气,将这点心思压在心底。

往常总有说不完的话的两人,此刻却各怀心思,寥寥几句无关痛痒的闲扯,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刚至榆钱巷口,却见一人正在小院门前不住踱步,面露焦急,正是保和堂的赵掌柜。

他一眼瞧见相携而归的两人,尤其是见到谢以珵已步履平稳,顿时喜上眉梢,急急迎上前拱手,“谢大夫,叶娘子。这可真是太好了!见谢大夫已能行走自如,想必不日便能回堂中坐诊了吧?堂里好些老病家,都日日念叨着您呢。”

叶暮看了谢以珵一眼,委婉开口道,“赵掌柜,我们正想告知您,我们近日已搬离榆钱巷,在别处安顿了。”

赵掌柜一愣,旋即连连摆手,神色更为殷切,“不妨事,不妨事!宅子远些无妨,我可以每日遣马车接送谢大夫!诊金也好商量!只要谢大夫肯回去坐镇……”

谢以珵上前半步,“赵掌柜,实不相瞒,我同四娘已在春熙路觅得一处宅子,准备开设我们自己的药馆。与保和堂相隔颇远,井水不犯河水,绝不会抢您生意。”

他见赵掌柜面露失望,复又温言道,“您的照拂,谢某铭记。这样吧,日后每月初一、十五,若无急症缠身,我可抽半日时间,回保和堂免费坐堂半日,也算回报旧东家与信任我的病家。”

赵掌柜闻言,十足感激:“这简直太好了,谢大夫仁心仁术,得您偶尔回来指点一二,便是咱们堂里和病家天大的福气了!”

他笑容满面,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顺口道,“你们小两口这日子,定然是和和美美,红红火火。”

叶暮心头那点关于名分的郁闷正无处着落,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还不是小两口呢……”

声音虽轻,但在场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以珵偏头看她,眸光深邃,波澜涌动。

赵掌柜顿觉失言,尴尬地笑了两声,又寒暄几句,便匆匆道别离去。

夜晚,榆钱巷旧居。

原来他说的要紧旧物,是当初她给他送去的被子。

一床被倒能想起拿,求亲怎么不见他提起?叶暮没好气道,“好了,被褥拿好了,你回新宅去吧。”

“你不回?”谢以珵挑眉问她。

“我今晚就住这儿了,明儿一早直接从这儿出发即墨。”叶暮闷声,“你不必跟着我去接娘亲。”

“为什么不让我去?”

“你去算怎么回事?”叶暮关上窗,语气冷冷,“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回外祖父家,带个非亲非故的男子一道去,像什么话。”

静默一瞬。

“叶暮,你是说我没有名分,是吧?”

谢以珵一步步走近,声音低沉下去,下午江肆那些话又在他耳侧响起,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的目光灼灼,有几分狠戾,“谁同你有过名分?嗯?你想要谁的名分?”

“本来就是啊。”叶暮被他骤然迫近的气势往后退,背脊抵在了冰冷的书案边,无路可退,她铮铮看着他,“我难道说错了么?”

“我于月前,就同刘悦书刘大人下了拜贴。”

刘悦书,叶暮的外祖父。

叶暮一愣,“什么拜贴?”

谢以珵已逼至身前,双手撑在案沿,将她完全困在自己与书案之间,热气几乎烫着她的唇瓣,“自然是求亲的拜贴。”

“三书六礼,我已备下第一批,随帖附上了礼单。所以,你告诉我,我该不该去?我有没有资格,跟你一起回即墨,拜见你的外祖父、你的母亲,堂堂正正地,把你娶回来?”

叶暮懵在原地,杏眸圆瞪看着他。

“还是你觉得我不配有名分?”谢以珵将她一把转过去,让她背对自己,掀起她的裙裾,“嗯?你想要谁的名分?”

“你在胡乱吃什么飞醋?”

叶暮总算闻到了他话里的醋意,她以为他一直对她前世结过亲这一件事不甚在乎,但心下不乏惊喜,暗恼自己怎能想错他,他本就是一个十足周全的人呐,她不该多疑。

可她实在是太小瞧他了,他的醋意俯身压上,沉得简直要将她堵得吐不出气来。

叶暮的脊背微戦。

“你下晌是这样打他的么?”

不轻不重的落掌声从后头传来,不疼,但十足羞耻。

“谁这样打他了?!”叶暮冤枉,又被他饱加压力,委屈得不行,眼泪汪汪,“谢以珵,你颠倒是非黑白!你要是当官,定是个睁眼说瞎话的奸臣。”

她越说,他就越失/控。

叶暮感觉心腔都要被抓了去。

“欺天罔人,你就等着被百姓围剿吧。”叶暮哭兮兮个不停,早已被逼得溃不成军。

谢以珵又觉好笑,她到底是哪来的这些古灵精怪的浮想?

窗外,月色沉默,树影婆娑。

“那我先围剿你。”他不依不饶,靠得更近,气息滚炙,“他……”

谢以珵盯着她的耳垂,往前一夯,“到过这里么?”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我终于写到这个情节了[墨镜][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