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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他还俗 浅浅浅可 27819 字 13小时前

第71章 清平乐(一) 看她。

“可、可以么?”

叶暮当然也不是很想在这个鬼地方看到他。

可能是被谢以珵和阿荆夸得多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有点聪慧,但在此刻方醒悟自己是机关算尽,但全算错了的那种人, 是仔细权衡利弊后, 全选了弊的那种人。

不然怎么解释她到如今线索没找到多少,要命的险境却一回不落地全撞上了, 签押房差点被堵,架阁库三日徒劳, 如今这书房密室……更是直接撞进了虎口。

每次都在紧要关头遇到周崇礼。

叶暮慢慢往台阶退后,“大人, 卑职唐突闯入,实属无心之失, 不打扰您处理公务了。”

“叶慕, ”周崇礼气笑, “你是不是真把我当瞎子?”

“卑职不敢。”

“那你还敢再往后退?”

叶暮连忙止步。

她怎么也想不通周崇礼会在此地, 东圩村往返大半日的路程, 他此刻理应还在乡野田埂间,怎会端坐于这地下幽室?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若早知他在, 叶暮当然绝不会踏足半步。

“看来叶书办对于本官在此地,很是惊诧。”

许是石壁拢音, 叶暮隐隐觉得有回音,她忽然转念一思,周崇礼不会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书房,请君入瓮吧?

那所谓的“去东圩村”,或许根本就是幌子。

她缓缓抬眸,正对上那双眼睛。

周崇礼仍坐在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中,身体微微后靠, 气定神闲,“叶书办,你的胆子比本官想得还要大许多。”

他的确是在等她来。

签押房她寻了,架阁库也去过了,迟早要查到他的书房来。

他知道她的路径,看得清她的犹豫与决断,一步步走入预设的陷阱,实在有趣。

但周崇礼没想到的是,她来得这么快,猎物比想象中更为敏捷、大胆,他还是低估她了。

“大人。卑职并非有意闯入,卑职是来找东西的。”

“找东西?”周崇礼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前倾,“找到我这密室来了?叶书办找的,恐怕不是寻常物件吧。”

他并未直斥其非,也未点破她可能的意图,只是闲散等着,像耐心的猎手看着落入网中的雀鸟徒劳扑腾,想要她自己亲口吐出些什么。

少倾。

“回大人,确实是件私人物件。”叶暮道,“一枚竹节玉坠。上回试衣后便不见了,遍寻不着,今日休沐,想着再来厢房仔细找找。方才瞧见您府上那只野猫窜过,嘴里似乎叼着个物件,一路跟来,它溜进了这书房。”

“卑职不敢擅闯,只在门口张望,见那猫儿钻到了书案底下。”叶暮歉然,“一时情急,便跟了进来,都怪卑职这手臂,伤后无力,不想手肘牵扯,触到了开关,我慌得没有拿稳,玉坠竟脱手顺着这台阶滚落下来了……”

叶暮深深躬身,姿态谦卑,“……卑职绝非有意窥探大人密室,实乃一连串巧合所致,惊扰大人清净,万望大人恕罪。”

“奥?”

周崇礼轻哂一声,“这么说,玉坠掉在这里了?”

叶暮点头。

方才暗道昏暗,她确实曾用玉坠微弱的光照过路,而在入室时,骤然见到书案后的周崇礼时,心头巨震,掌心一松,玉坠眼下的确掉在密室了。

阴差阳错,这倒是成了眼下最适宜的说辞了,无论他是否相信,戏已开锣,必须唱足。

叶暮垂首去寻。

周崇礼看着她装模作样,唇角勾笑,似是讥诮,又觉好玩,视线也跟着她假意逡巡的目光垂落,他倒要看看她要怎么演。

谁知,竟真在自己靴边,看到一枚青白色的竹节玉坠。

他弯腰拈起,入手微凉,周崇礼举到眼前看了看,竹节雕工也算不得精巧,有些拙朴,想来并非熟练工匠做的,只是光泽温润,像是被人常握于掌心摩挲。

“这么说,”周崇礼将玉坠在指尖转了转,语气莫测,“你千辛万苦,又是追猫,又是触发机关,弄出这么大动静……要找的,就是这枚玉坠?”

叶暮见在他手中,假意感激,“正是此物,多谢大人帮我找到它。”

她说着,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接拿那玉坠。

可周崇礼却未立刻给她。

他手腕微抬,漫不经心垂眼看她,“这玉坠这般重要?”

“是。”叶暮踮着脚,下意识地也跟着将手抬高,去够那坠子。

这一动作牵动了右臂的伤处,一股尖锐的酸痛猝然自肩胛骨下方窜起,让她猝不及防地轻了声,眉心瞬间蹙紧。

这声抽气短促而真实,那瞬间拧起的痛楚绝非作伪。

这才像她真实的表情。

周崇礼眸光微闪,眸底那点玩味的笑意淡去些许。他不再逗弄,手腕一翻,指尖松开,稳稳落入叶暮的左手掌心。

微凉的玉石贴上皮肤,叶暮合拢手指,紧紧握住,算是失而复得地松了一口气,她再仔细检查了下,边角有一处细微的磕碰痕迹,她不由心疼,这是以珵今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

“心上人送的?”周崇礼没能放过她面上对玉坠的珍视,他兀自下了判断,“是在宛平还是吴江新结识的?”

叶暮心头一凛,握紧玉坠,垂眼答道,“回大人,是在老家。”

她含糊了宛平,又避免提及京城。

“怎么没一同带过来?”周崇礼问,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上司关心下属。

叶暮抿了抿唇,低声道:“卑职尚未能立身立业,何以家为?”

这话说得谦卑,也符合落魄书生的身份。

周崇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却并未从她低垂的眉眼间移开。那看似顺从的姿态下,究竟藏着多少真假?

他又想起那清冷僧人帮她来告假,两人怎样的耳/鬓/厮/磨,缠绵欢好,才能让眼前人连自己的任务都舍得抛之脑后了。

他轻哂。

方才她伸手够玉坠时,那截从袖口露出的手腕,白得晃眼,伶仃得仿佛一折即断。若是褪去这层伪装,洗去铅华,真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过那副惑人的身段,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吧,否则,那修行多年的冷玉僧人,怎会为她一念还俗,甘堕红尘?

周崇礼心下有几分道不明的烦闷,他从石案后头,取出一个豆青瓷圆盒,“你的右臂拉伤得不轻,自己没上点药?”

“不碍事。”

“不碍事?”周崇礼轻笑一声,“你就不怕你那老家的心上人,若是知晓你如此不顾惜自己心疼?”

叶暮沉默了下来,算算再过几日,以珵估计返京前还会再来看她一趟。

他的确是会心疼。

周崇礼看她像是被戳中了不愿言说的心事,愈发窒闷,拿起那瓷盒,手臂一扬,直接丢给了她。

叶暮接住。

“活血化瘀的,助你伤好得快些。”周崇礼语气淡然,仿佛随手施恩,“好了伤,才好继续当差。”

“多谢大人。”叶暮握着药盒,又上前一步,放回了石案上,“只是卑职家中原先备了些对症的药膏,尚堪使用。大人好药珍贵,卑职不敢浪费。”

是了,谢以珵便是行医的,本就是精于岐黄之术。那人既能风雨兼程绕道前来只为见她一面,又岂会不备下妥帖的药物?

想必她家中,早已放满了那人调配分装的瓶瓶罐罐。他这盒几日前便放在此处的药,倒显得多此一举。

叶暮致谢,“玉坠既已侥幸寻回,卑职实不敢再叨扰大人处理要紧公务,这就告退。”

她语气虽平稳,但脚步却是明显急于离开。

“谁让你走了?”周崇礼的话冷得骤然楔入空气,将她刚欲转动的脚步牢牢钉在原地。

“这好几日了,伤势还如此明显,不见好转。叶书办,你根本就没在家中,好好上过药。”

周崇礼已重新坐回椅中,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眸色深沉。

“就在这里。”周崇礼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上药。”

烛火在石壁上投下他的身影,密室里没有风,那影子却自己晃动着,原来是叶暮有点站不稳。

她竭力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大人,上药此等小事,不敢污了大人视听,卑职回去自行处理即可。”

周崇礼听了一笑,“叶书办这伤处,有什么旁人看不得的隐秘,连上药都需避人?”

他心底承认,这一回,驱使他步步紧逼的,已不全然是对于她身份与任务的探究。

某种更私密晦暗的念头悄然滋生,他想看看,那层层伪装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副莹润的皮囊。

无关试探,只是他此刻,自己想看。

她的手腕很白,再往上呢?

他有点好奇。

所以周崇礼扯谎,“你我皆是男子,叶书办莫非连露一截手臂,都觉羞赧?”

“并非。”叶暮心知他定是在试探,女子臂膀的线条与男子迥异,更显纤细柔润,易露破绽。

她强自镇定,缓缓道,“只是伤在肩臂连接之处,若要涂抹,难免需解开衣衫,袒露肌肤。实在不雅,恐亵渎大人。”

“这间密室,此刻只你我二人,与外隔绝,又有何人知晓?”

“哪怕同为男子,卑职愚见,亦当谨守君子不窥密,不戏狎,虽大人光明磊落,视下如弟,但就卑职而言,于上官面前解衣露臂,终是有失恭敬。”

叶暮微微侧身,将受伤的右臂掩于其后,“还望大人体谅。”

“你说了这么多,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周崇礼眼中的兴味忽然浓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法,道:“你独自解衣,而本官在侧旁观,会令你你不自在?”

他慢悠悠地,带着些许恶劣,“那好办。本官也可陪你一起,露一截臂膀给叶书办瞧瞧,既然都是男子,自是无妨。”

他想看看,她会在哪一步露出狐狸尾巴。

是会彻底慌了阵脚,低声下气恳求他,还是会因不堪羞辱杀了他。

这走向,当然是完全出乎叶暮所料,但她自来脑子活泛,与其步步被逼入绝境,不如兵行险着。

叶暮表现得像是被这荒唐提议惊得哑口无言,脸上血色褪尽,唇瓣微张,终是目光复杂地看了周崇礼一眼,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微颤,“若大人执意如此,卑职,谨遵大人之命。”

周崇礼轻挑了下眉,眸底稍显讶然。

她也太过大胆了些。

不过猎物危险,才会更显迷人,不是么?

周崇礼也不扭捏,依言站起身,当真开始解自己玄色常服的腰带,动作从容闲适,直盯着她,见她不动,他莞尔,“怎么?光看着我脱么?”

他在等,等她承受不住这荒唐与窘迫,开口哀求或阻止。

但叶暮依然没按照套路出牌,垂首道,“大人,既是如此,可否请您暂且转身?面对面……卑职实在是……”

她没说下去。

周崇礼听明白了,眸光微闪,依她,看她还要耍何花招。

叶暮见他背身,猛地提气,用尽全力,朝着陡峭的暗道石阶疾冲而去!

“大人!卑职失陪了!”

她脚步带风起的风刮动了烛火,焰苗一时左摇右摆,晃动不停。

周崇礼的手指还勾在腰带的玉扣上,他倏然顿住,转身抬眸,早已不见她的人影,只听到石阶上迅速远去的奔走声。

她竟敢就这样跑了?

他愣了一瞬。

随即,明白过来。

原是中了她的金蝉脱壳之计。

此刻若立刻穿好衣衫追出去,以她的机敏,怕是早已钻出府门,没入街市人海了。

周崇礼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外袍松松,露出里面的交领中衣,胸膛间那股被愚弄的愕然尚未散去,他就已忍不住笑出声。

其实,方才在这密室之中,他有的是手段让她立刻交代清楚,逼出所有秘密。

可那样岂不是太无趣了么?

他独自在这世间行走太久,背负太多,算计太多。

偶然遇到这么一只胆大包天的猎物,狡黠不乏致命吸引力,看着她在他布下的网中惊惶试探,奋力周旋,偶尔还能反将一军……这过程本身,更让他感到鲜活。

密室重归寂静。

周崇礼缓缓将松开的衣带重新系好,方才的对峙,是他掉以轻心了。

他想,若她有意,将这份周旋、伪装、胆魄与机敏,匀出几分来用在别处,怕是这世间绝大多数男子,都难以拒绝。

只需她稍假辞色,略施手段,便足以让人心甘情愿落入她的无形罗网。

逃吧。

周崇礼把玩着药盒,他不认为她能找到证据,总会有让她听话的一天-

接下来的几日,叶暮未能见到周崇礼。

县衙里一切如常,户房的算盘声依旧噼啪作响,郑主事依旧为了一点小事瞪眼,同僚们聚在一处,说些低俗怪谈,俞书办在她耳边,絮叨些家长里短。

只是签押房那边安静,偶有公文传递,也只见衙役进出,不见周崇礼。

叶暮照常点卯、核账、下值。

经周崇礼的提点,叶暮还真把谢以珵给她制备的医药匣子找出来了,来吴江前,他就给她包袱里塞了不少药膏,跌倒损伤的,风寒肺热的,食欲不振的……

上回来,他在临走前还特意买了个匣子装这些药,放在书案下面。

右臂的伤在谢以珵留下的药膏调理下,那触目惊心的青紫已渐转为浅淡的瘀黄,肿胀也消褪不少,只是筋肉深处仍留着顽固的酸疼,提笔、展臂时,还有点滞涩。

白日里,她依旧是户房那个只知埋头账册的书办叶慕,沉默寡言,将所有的机敏与思虑都压在木讷之下。

唯有夜晚回到赁居的小院,闩紧房门,卸去易容,她才敢在一灯如豆的昏黄光晕里,彻底松懈下来,也让白日里强行压抑的思绪汹涌反刍。

她反复咀嚼那日与周崇礼的每一句话。他总是有种矛盾,抓住她,威胁她,就当她以为他看出什么时,他又放了她。

线索太少,迷雾太浓。

不过好在她收到了东宫的回复,让她能就在密室归来的那日傍晚,门扉底缝里,塞着个卷成细筒的褐色纸卷,粗糙如市井包果脯的劣纸,无任何标记署名。

“已知悉。周处未察异,可续行。周非孤狼,慎。”

她不知道太子是通过何种手段知晓,周崇礼没发现异常的,但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意味着至少目前,周崇礼或许仍在观察、试探,但并未将她视为必须立刻清除的威胁,她的身份伪装暂时安全。

“周非孤狼,慎。”

他不是一个人。

这不是她原先预想的,一个县令凭借个人手腕与贪欲的简单贪腐案,周崇礼背后,有同伙,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相关人。

这解释了他为何能在那般卓异的政绩,与巨大的资金漏洞之间能维持平衡,也意味着,她要面对的敌人,远比一个心思深沉的周崇礼更加庞大隐蔽。

叶暮将纸条凑近油灯引燃的火苗,看着那纸边焦黑卷曲,火舌贪婪,化为几片轻盈脆弱的灰烬,飘落桌案,他的同伙会是谁呢?

是更高级别的上官?还是县衙里的人?

所以这些日子,叶暮虽然看似一切如常的上下值,但暗暗用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县衙里的每一个人。

郑主事?他掌管户房,对账目流程最熟,若有心配合,遮掩一些款项易如反掌。他脾气急躁,看重考绩,但也正因如此,是否更容易被拿捏把柄,或为利益所驱?

刑房那位总是阴着脸的刘书办?工房负责采买登记的胥吏?

她看谁都像,看谁都可疑,却又抓不住切实的把柄,素来只关心肚皮和闲谈的俞书办,觉出了她这几日的不同。

这日午间,衙内膳堂人声鼎沸,饭菜的热气混着胥吏们的谈笑弥漫开来。

叶暮照例挑了个角落坐下,面前一碗白饭,一碟清炒青菜,一碟少油的豆腐,吃得慢而心不在焉。

俞书办端着个堆得冒尖的木质食盘,在她对面坐下,盘子里红烧肉油光发亮,两只炖鸡腿颤巍巍地叠在最上头。

“叶书办,”俞书办扒拉了一大口饭,鼓着腮帮子,圆眼睛关切地瞅着她,“我瞅你这几天,总像魂儿被啥勾走了似的。咋回事?是手臂还疼得厉害?还是遇上啥难缠的公事了?”

叶暮停下筷子,抬起眼,勉强扯出个淡笑,“劳俞书办记挂。手臂已无大碍,只是近日核验去岁几笔河工物料尾款,数目与票据总有几处细微出入,反复核对仍不得要领,甚是缠杂,不免多费些神。”

“嗐!我当是啥大事!”俞书办一副了然的样子,拿起自己那双没沾过嘴的干净筷子头,夹起一只炖得骨酥肉烂的鸡腿,放进了叶暮碗里,酱汁浓郁。

“公事嘛,再缠杂也得一件件办,你这小身板,风大点都怕吹跑了,臂伤才好些,正该补补元气,光吃这些清汤寡水的哪行?快,趁热吃了!”

叶暮连忙道谢,“这如何使得。”

“使得!咋使不得?跟我还见外?”

俞书办打断她的推辞,自己夹起另一只鸡腿啃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咱们这儿有些账啊,经手人多,有点糊涂账也寻常。周大人这些日子不也忙着么?”

他咽着饭菜,含糊道,“前几日在签押房熬到半夜,我值夜时瞧见的,听说是为了今年春汛预备和漕粮转运的章程,跟苏州府那边文书往来频繁得很,估摸着也是焦头烂额。咱们底下人,把明面上的数目理清,不出大错就行。”

“原来周大人近日是为这些事在忙碌。”

“可不是嘛!”俞书办谈兴更浓,“我前日去送文书,周大人近来那脸色,啧,可不算好看。这些上头老爷们烦心的事,咱们少打听,也少沾惹,安稳办差领俸银才是正经。”

叶暮看着他,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又扒了一口饭,连同鸡腿肉一起咽下。

一直到了叶行简生辰前夜。

春夜渐深,叶暮的小屋内,油灯特意挑得明亮些,驱散一室孤清。

她独坐案前,并未执笔,只是对着跳跃的灯焰,在脑海中细细复盘近日所有所得。

周崇礼点名带她赴兄长寿宴,绝非临时起意或单纯提携,他定是有所图谋。

他到底要她听什么话?服从?合作?还是某种交易?

而最关键的是,那真正的账本,那记载着五万两银子真实去向,究竟藏在何处?签押房没有,架阁库没有,书房密室里……她还尚未来得及探查。

会不会早已被转移销毁?

周崇礼背后,除了可能存在的县衙同伙,还有谁?

思绪如乱麻,越是用力梳理,便越是缠杂成死结。

窗外的打更声不知不觉已报了亥时,叶暮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明日还需早起,随周崇礼的车马前往苏州府城,路途不近,她需要保存体力,更需要清醒的头脑。

明日是哥哥的生辰。无论周崇礼带她前去怀揣何种目的,但她想要同许久未见的兄长说句生辰祝福的话倒是真的。

总不能顶着憔悴疲惫的眼,去见哥哥。

叶暮起身吹熄了油灯,只留下谢以珵所赠的夜明珠放在床头,散发着柔和光晕,勉强照亮榻前一小片方寸之地。

她躺倒在榻上,闭上眼,试图将那些乱麻般的思虑强行压入黑暗,然而,心神却违背意愿地愈发清明焦灼起来。

打更声再度传来的时候,她依然毫无睡意。

叶暮忽然想起,上一次得以安眠,还是十日前自己尝试纾解的那晚。

虽未得真正餍足,但紧绷的身心总算得以片刻松弛,之后竟也沉沉睡着了。

如今月事刚过,身上正是清爽利落的时候,那种蠢蠢欲动的渴,在孤独与压力的催化下,又悄然探出头来。

或许,可以再试一次。

一回生,二回熟,老话果然有些道理。

上回她自己在浴桶边,无倚无靠,又紧张涩然,不得其法,此番在榻上,锦被柔软,光晕朦胧,能更从容了些。

叶暮侧过身,看着墙上,夜明珠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单薄的寝衣上,勾勒出肩颈流畅的线条。

她微微蜷起双腿,闭上眼,指尖隔着细软的棉布料子,有些迟疑往下,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她努力回忆着谢以珵抚时的力道,他的手掌总是温温热热的,掺杂着独有的珍重,让叶暮十足贪恋。

只要想到以珵,叶暮身体那份熟悉的亲昵感就自然漫溢开,她寻到了那一点隐秘的悸动。

她将全部心神沉入这片由自己主导的方寸之间,昏暗温暖。

太过沉浸,以至于门外的锁匙转动声,她都丝毫未曾察觉。

“四娘?”

谢以珵风尘仆仆,悄然而归。

他上回走前,叶暮拉着他配了这小院的钥匙,说他是男主人,自然得有家里的钥匙。

可他推开门扉后,倒也没想到,男主人会有这般香/艶/勾/魂之景可瞧看。

内室未点灯烛,唯有夜明珠的微光流/泻。

而她,他心心念念的人,正侧卧榻上,沉浸秘境之中,毫无防备。

她正投入,谢以珵怕骤然出声惊扰了她,更怕此刻现身让她羞窘难当,便只好闲散地倚在门边,看她动作。

她闭着眼,长睫轻颤,脸颊浮红,贝齿正轻轻咬着下唇,将低/吟轻呼。

谢以珵哪怕见过多少回她的面容,都会被惊艳。

她本就是极美的。

但眼下这幅全然放松的情态,介于纯真与妩媚之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冲击力竟比以往任何一次亲密都要来得强烈。

谢以珵感到自己喉头发紧,他不疾不徐地卷起袖子,试图散火。

良久,叶暮肩胛骨猛地一缩,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绵长气音,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了下来,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就在她缓缓睁开迷蒙双眼,意识尚未完全醒神时——

“难怪四娘让我知节度……”

一道熟悉至极的哑音,轻轻响在寂静的室内,“原来自己平日就饱足了。”

叶暮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幼鹿,倏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弹坐起身,看向他。

“以珵?”

夜明珠朦胧的光晕里,谢以珵高大的身影靠在门边,不知已站了多久,那双原来清澈的眸底,有显而易见的暗火,似要将她灼伤。

叶暮后知后觉臊意袭来,她拉过被衾,羞恼交加地嗔他,“你……实在冤枉我!我难得……偏就被你撞见了!”

她越说越急,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倒是你!怎么不声不响?在这儿看了多久了?”

谢以珵对她的指控丝毫不辩驳,只是抬步走至榻边,带着夜露微凉气息的阴影笼罩下来。

他伸出手,抓握过她的腕子。

俯身,毫不犹豫地含住了有她自己气息的纤指。

湿漉漉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

第72章 清平乐(二) 她对他,实在太过慷慨。……

叶暮愕然。

他的唇很凉。

她的指尖忍不住往后瑟缩, 谢以珵以为她要逃,齿根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以珵。”叶暮的眼眸也謿漉漉的,她看着低垂的眉眼, 看着他的薄唇, 四肢百骸窜遍戦栗,连脚趾都不受控地蜷起来, “你要把我吃掉啊。”

声音又轻又软,谢以珵这才缓缓地掀起眼帘, 望向她。

他的脸是远山薄雾的清寂,齿关与唇舌却有难以言喻的慾。

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 将她往前带了带,更近一步。

叶暮的指尖也感受到了他嘴唇柔软的压迫,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锦衾滑落, 一览无余。

爱慾, 原来与食慾同源, 本就是欲壑难填,谢以珵面对眼前的活色生香, 心里蓦然闪过这个念头,原来佛祖并未真正苛待他的吃食, 只是将世间最美好的珍馐留给了他。

她对他,实在太过慷慨。

“以珵,放我去清理一下吧。”

闻言,谢以珵才拿过她的手,“是要洗手么?”

“不是。”叶暮羞窘,咬唇没说。

谢以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榻上有新的一滩謿, 他了然,低低地嗯了声,“那我帮你。”

榻边的夜明珠泛着温润莹光,幽微流转,墙壁上的影子融成模糊的一团。

她以为他是要烧水,却不想他的的吻,落在另一颗玉珠上。

原来是这样的清理。

叶暮玉臂倏地伸直,手指无措地穿进他细短的墨发中。

“同我说说,”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水意,“这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

她的思绪早已被拨得七零八落,哪还拼凑得出完整的语句?可他偏偏不解渴后,含糊不清地定要她说。

明天他就要北上回京,她要去苏州府,能好好相处的只有今晚。

“我学会了开锁,打开了签押房,没有找到线索。”

叶暮眼下可耻地觉得,他也在开锁,他在紧涩的卡槽里耐心拨/动簧扣,他才是最高明的锁匠吧,她听到自己到处都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他还是比她更懂得其中关窍。

叶暮紧紧抓着他的短发,在脑中一片空白之后,突然庆幸,幸好他这么些年遁入空门,做了持戒僧人,若非如此,以他的品貌才学,在平常的书香门第,应是要早早定亲,成了别人家的佳婿良人,画眉夫君……哪里还轮得到如今,被她独占这般风光霁月,尝尽这销/魂滋味

这念头让她本就发烫的耳根更是烧灼起来,心底却莫名涌上虔诚的窃喜,冥冥之中真有菩萨佛祖,将这块稀世美玉妥帖收藏了这许多年,专为她而留。

谢以珵见她被挑/钹了几回,就已绵/软累乏,念及她明日尚有正事待办,终是敛了更放肆的方式,为她仔细清理了一番后,自己也冲了个凉,就同她一块躺下了。

两人相拥而卧,低声絮语片刻,叶暮终是在他身侧,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日,天际刚透出些微曙色,叶暮便已起身。

昏黄的铜镜里,映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肤色暗黄,眉目低顺,喉间用特制的膏胶贴出男子般微起的喉结,昨夜那个眼波潋滟,肌肤生晕的叶暮已被仔细掩去,此刻立在镜前的,是县衙里沉默寡言的书办叶慕。

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环来,谢以珵的下颌轻抵在她肩窝,“今日不同往常,人多眼杂,一切以自保为重,切莫逞强。”

叶暮轻轻点点头,向后靠了靠,还想说什么,就听门口有人喊,“叶书办,起了么?县尊大人的马车已到巷口候着了。”

听这声音,是县衙马厩里那个嗓门极大的老车夫。

叶暮自知该走了,转身踮脚,在谢以珵唇上落下极快极轻的一吻,似蜻蜓点水般就要后退,他却不容她这般轻易退开,在她撤离瞬间,手掌扣住她后颈,追吻上去。

直到外头的催促声又起,他这才缓缓松开她,眸色温柔,“走吧。”

上了马车,周崇礼已端坐其中,正闭目养神,叶暮躬身,在他对面坐好,低声道:“大人。”

周崇礼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微微一顿,她的嘴唇似乎比平日瞧着润泽嫣红些。

许是刚睡醒罢。

他并未多想,只淡淡“嗯”了一声。

马车行出不过十余丈,一直垂首安静的叶暮忽然“哎呀”一声,抬起头,面上带着窘迫:“大人恕罪,卑职方才匆匆出来,似乎院门忘了闩上,容卑职折返片刻,很快便回!”

折返后,周崇礼挥了挥手,示意快去。

他坐在车内,听着脚步渐远,片刻后,他用食指挑开了车窗边的竹帘,朝巷子深处望去。

晨雾氤氲中,他确实看见叶慕正在那扇木门前,正抬手闩门,动作自然,并无异样。

然而,就在那一瞥之间,一角深色衣袍翻飞出来,如鹰隼掠影,又倏地不见了。

周崇礼的手指停在竹帘边,眸光深了深,缓缓放下了帘子。

马车驶向苏州府城,轱辘声单调,叶暮疲累,上车没一会儿就贴着车壁睡去了,周崇礼看着她歪倒,缓了一会,找了个软枕想给她靠着。

她歪头,领口稍敞,锁骨靠近肩膀的凹处,一点殷红如朱砂,烙在肌肤上。

印记新鲜,颜色妍丽,形状暖昧。

周崇礼的目光在那处定住了。

暮春时节,天气尚且微凉,远未到蚊虫肆虐的时候,这印记,总不至于是被什么虫子叮咬所致。

这个位置,她自己也亲不到。

车轮依旧滚滚向前。

周崇礼盯着那点红,果然是谢以珵又来了么?就这么难舍难分,连这须臾的分离都耐不住,非要假借折返闩门的工夫,再跑回去耳/鬓/厮/磨一番?

她身上应该不止这点吧。

周崇礼冷嗤,手臂收回,将那个软枕垫在了自己的腰后,看了会她,又觉头疼,索性闭上了眼。

叶行简府邸,敞轩临水,宾客寥寥,确是清谈小聚。

叶暮垂首敛目,跟在周崇礼身后半步踏入轩中。

目光触及兄长时,呼吸稍稍凝。

叶行简比离京时清减了些,一袭湖蓝家常直裰,衬得人越发温润清雅,正含笑与旁座一位年长文士叙话,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公务的繁冗。

“行简兄,”周崇礼上前,嘴角噙笑,侧身将身后的叶暮让出些许,“这是敝衙户房新进的书手,叶慕。宛平人士,刚来吴江不久,做事尚算勤勉仔细,今日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叶慕,还不快见过叶大人。”

叶暮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恭谨作揖,“卑职叶慕,拜见叶大人。恭祝大人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叶行简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了过来。

那目光温润依旧,就像看待任何一位随上官而来的普通胥吏。随即,便滑开了,重新落回周崇礼身上,笑着接上了方才的话题,“崇礼兄有心了。叶书办瞧着是个稳重的,在你手下历练,是好事。”

兄长未露丝毫异样,叶暮绷紧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许,或许他的确也没认出她来。

宴席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

叶行简身为寿星,举止言谈温和得体,与众人谈诗论文,论及地方风物民生,亦见解独到。

直到席间举杯间隙,他才转到叶暮身边,如同寻常交谈,温声问道,“叶书办在吴江县衙,可还适应?”

他怎能认不出来?那眉眼轮廓,实在太过熟悉。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前几日收到京中信,说是已被“和亲”铁勒的四妹妹,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治下的苏州,出现在他生辰宴上。

她一点都不知道,他这几日经历了怎样的锥心刺骨的无力与自责。

叶行简的心头酸涩翻涌,但面上仍旧强装镇定,“江南湿气重,与北地不同,饮食起居还习惯么?”

叶暮点了点头,“劳大人垂问,卑职尚能适应。”

宴至中途,敞轩外忽起喧哗,隐隐夹杂着呵斥与争执。

一名仆役步履匆匆而来,附在叶行简耳边低语几句,后者眸色微凝,起身向宾客告罪,“诸位少坐,府中有些许琐事需处理,叶某去去便回。”

他离去不过片刻,外间的争执声非但未歇,反而愈演愈烈,隐隐有推搡之势。周崇礼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对身侧的叶暮道:“随我来看看。”

行至连接前院的月洞门附近,便见叶行简正挡在门前,与一名面有骄矜跋扈之色的年轻男子对峙。

那男子身后跟着四五名身形健硕的豪仆,气势汹汹,正是苏州知府宠妾的幼弟,苏州城内有名的纨绔王颙。

“叶大人!”王颙嗓门粗鲁,毫不顾忌场合,“今日您做寿,晚辈本不该打扰!可有人给我递了准话儿,说您这高朋满座的寿宴上,藏着个了不得的贵客,身上沾着好几桩不清不楚的官司,从京城逃来。”

“晚辈这也是为了您好,怕您被奸人蒙蔽,惹祸上身!不如就让我这几个不长眼的下人进去瞧瞧,搜一搜,也好还您一个清白,您说是不是?”

“王公子,今日皆是叶某知交好友,并无你所说的什么人物,府邸私苑,亦非任人搜检之所。还请自重。”

王颙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粗糙的画报,抖开,上面用拙劣笔法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少年侧影,眼神木讷。

他拿着画报,目光扫视众人,“是不是谣言,比对一下不就知道了?”

叶暮觑了一眼,画上的人正是她,她不明白为何会有此言论,但看来者不善,若是被他抓住,那她的身份可就曝光了,叶暮下意识地侧身后退半步。

“诶诶,就你!”王颙看到隐在周崇礼身后的叶暮,示意仆奴上前,“你到跟前来!”

叶暮心口狂跳,周崇礼上前一步,挡在了叶暮身前。

“王公子。”他的声色自有一股沉肃官威,“今日是叶大人寿辰,宾客皆在。你手持这等来历不明的画影图形,无凭无据,便要强搜朝廷命官的府邸,惊扰寿宴,视朝廷法度,官员体统为何物?”

他的语气转冷,“若你真有确凿线索,指证何人,理应具状呈递至苏州府衙或有司衙门,依律查办。王公子,你莫不是要本官即刻修书,将今日之事呈报抚台大人知晓?”

这番话,砸在王颙那点仗着姐夫势力的虚浮气焰上,王颙脸色阵红阵白,他狠瞪了周崇礼一眼,终究不敢真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硬来。

“……好!周大人!好一张利口!”王颙咬着牙,将画报揉成一团,“今日我给您,也给叶大人这个面子!咱们走着瞧!”

撂下狠话,他带着豪仆,悻悻然拂袖而去。

风波虽暂时被压下,但王颙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叶暮继续滞留在此,不仅自身危殆,更会为兄长带来无穷后患。

“行简兄,王颙来势蹊跷,分明是受人指使,有备而来,后续必有动作。”周崇礼道,“叶书办今日随我前来,是我带来的人。于情于理,不如由我暂且带离贵府,以策万全,也免得多生枝节,扰了行简兄的清静。”

叶行沉吟道:“崇礼兄所言在理。只是王颙既已起疑,城外关卡恐怕也已得了风声。以此面目,如何出得了城?不若让叶书办暂且在我府中隐秘处住下,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不妥,留在此处,恐成众矢之的,反而累及府上。”

叶行简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他看向叶暮,眼中挣扎愈盛,嘴唇微动,似有决断,唯有一法可行。

然而他尚未出声,袖口便是一紧。

是叶暮在他身侧,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阻止他言。

叶暮猜到哥哥要说什么了,是让她换回女儿身。

但这一拉一扯之间,未能逃过周崇礼的眼睛,他向前踱了半步,一点点放网,“行简兄,我观你与叶书办之间似是旧识?方才情急之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倒不似寻常上官与僚属。”

叶暮抬眼,撞进周崇礼那双深邃难辨的眸子里,那里面有玩味的了然。

他说过,他爱看猫抓老鼠,静待时机,爪牙之下,胜负立判。

叶暮眼下十足怀疑,那王颙来得如此巧合,手持画像,目标明确,极有可能就是周崇礼安排的。

所以,他此刻就在等。等着看他们,如何在他布下的局里仓皇失措,最终自己撞入网中。

目的就是逼她和哥哥在情急之下相认,彻底撕开她维持数月的伪装。

“不瞒崇礼兄……”叶行简开口。

叶暮低呼,欲阻,“叶大人!”

叶行简却轻轻拍了拍叶暮紧攥的手背,将她半挡在身后,“此事关乎舍妹清誉与安危,行简不敢再隐瞒。此‘叶慕’,实乃舍妹叶暮乔装所扮。”

“哦?”周崇礼眉梢微扬,“竟是如此?叶书办……不,该称叶姑娘了。真想不到,姑娘竟藏得这般好,连周某也险些看走了眼。”

可他的语气里没有半丝半毫的“想不到”,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还有如愿以偿的揶揄。

叶暮垂下眼,她总算明白,他为何说要等来过兄长的宴席上,再议不迟了。

她虽不敢肯定那王颙是受他指示,但她相信,今日无论有没有这场闹剧,周崇礼都有的是法子,逼得他们兄妹相认,逼得她无处遁形。

叶暮看他唇角轻牵,他早就看出来,她是女子了吧。

“如今局面,王颙在外虎视眈眈,舍妹若以男装出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叶行简无心计较周崇礼话语中的微妙之处,他满心都是叶暮的安危,“唯今之计,只有让舍妹换回女装,略作打扮,或许能掩人耳目,混出城去。”

“这倒是个好法子,虽有些冒险,却也是眼下最可行之策。”

周崇礼看了一眼叶暮,眸中有得胜的自得,“事不宜迟,叶姑娘还请速去更衣,我让人去套马车,去后门接应。”

叶暮恨恨,她虽有怀疑王颙是他安排的,但又不敢笃定,而且兄长明显是信了,只能先行此下策。

“好,有劳崇礼兄了。”叶行简转身对叶暮低声道,“四娘,你随我来。”

四娘。

原来她的小名叫四娘。

周崇礼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看着她暗暗咬牙的姿态,更觉棋逢对手的酣畅。

——

青禾被叶行简匆匆唤入后厢房时,手中还捧着一套干净的布巾,乍见房内除了大公子,还有一位面色暗黄的陌生少年,不由一愣。

待叶行简简短说明,并让叶暮开始卸去脸上伪装时,青禾的眼睛渐渐睁大,手中的布巾险些掉落,“四姑娘?真的是您?”

叶行简也站在一旁,看着妹妹洗去铅华,露出久违的真容。

眉目间的神韵依旧,许是因着这几个月的磨砺,褪去了几分侯府娇养的柔腻,多了些清韧。

他心里酸涩难当,喉头哽了哽,最终却只是板起脸,低斥道,“叶暮,你真是……等眼前这风波过了,我定要好好问问你,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胡闹的。”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犹在震惊中的青禾吩咐,“别愣着,快帮四姑娘更衣,动作快些。”

说罢,他深深看了叶暮一眼,转身推门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

青禾这才慌忙捡起地上的布巾,手忙脚乱地打开衣箱,她在侯府时原是王氏院里的三等丫鬟,对这位四姑娘不算十分熟悉,印象里是个活泼爱笑。带着些许娇憨的侯门贵女。

然而最近这半年,她却在公子醉酒后反复痛苦的喃喃低语里,无数次听到“四娘”这个名字,感受到那名字背后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青禾,许久不见了。”叶暮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叶暮已迅速脱去外袍,正解开里面束缚的裹/胸,动作麻利得让青禾心惊,“你与哥哥在这苏州,一切可还安好?”

叶暮一壁问,一壁接过青禾递来的月白色素罗裙。

青禾忙不迭点头,上前她系上衣带,“都好,公子一切都好,就是时常挂念京中,尤其是惦念姑娘您。”

她声音渐低,想起前几日那封来自京城的信。

她识不得那么多字,不知具体写了什么,只记得公子看完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捏得信纸窸窣作响。

那晚,公子遣开了所有人,独自在书房,喝空了整整两壶烈酒。

她放心不下,深夜悄悄去瞧,只见他醉得伏在案上,口中一遍遍地唤着“四娘”。

公子忽然伸手,抓住正欲扶他的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黑暗中,他的呼吸灼炙,带着浓重的酒气,将她拉近,滚烫的唇胡乱落在她的颈侧肩头,吮红,大手粗鲁地蹂/撮着她的身子,情/働噬骨。

可就在他将她压在冰凉的紫檀木大案边缘,躬身之时,公子像是被什么猛然刺醒,动作戛然而止。

他混沌的眼眸里划过几分极致的痛苦,他迅速替她拉好凌/乱的衣衫,笨拙地帮她系上带子,然后颓然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入掌心,绝望低语,“不能……不能对四娘这样……”

那一夜,公子就那样衣衫不整地靠着书案,在地上蜷缩着睡去,眉宇紧锁,仿佛陷在无边的噩梦之中。

这些,青禾无法对眼前的叶暮言明半分。

其实她心里并不介意,甚至隐隐觉得若是能借此让公子宣泄一丝一毫那无处安放的苦痛,也是好的。

公子待她极好,从不把她当下人,教她认字,教她算账,让裁缝给她做时新的衣裳,尊重她。

青禾更多是心疼,心疼公子那深埋心底的煎熬,见不得光,注定无望。

“四姑娘既然也在江苏府,”青禾压下翻涌的心绪,拿起木梳,为叶暮梳理那头卸下布巾后如瀑垂落的青丝,小心翼翼地问,“以后是不是能常和公子聚聚了?”

叶暮透过铜镜,看着身后青禾眼中真诚的关切,心头微软,又觉酸楚,“青禾,多谢你。”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青禾正在为她绾发的手,那手因常年做事略带薄茧,却温暖有力,“哥哥身边能有你这样妥帖的人照顾,我很放心。至于聚散,且看往后吧。”

前途未卜,危机四伏,她岂敢轻言许诺。

换上的月白罗裙是青禾自己的衣裳,苏杭一带寻常官家侍女或小户小姐常见的样式,裁剪合身,干净清爽。

叶暮知道,以哥哥的品性,能允许贴身侍女拥有这样体面的私服,足见对青禾确有几分不同寻常的信任与情谊。

青禾手巧,迅速为叶暮绾了个简单的随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余发柔柔垂在肩后,她又取来些许清淡的脂粉,为叶暮匀面,点了淡淡口脂。

妆成,青禾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铜镜映出的少女,云鬓轻绾,玉颜薄妆,月白罗裙衬得人身姿窈窕,清雅气质自然流露。

只是那双眸子比寻常闺阁女子更明亮有神,顾盼间隐有锐色,柔美中透着坚韧。

“四姑娘……”青禾眼里满是惊艳,“您这样真好。”

是这样的女子,才值得公子那般放在心尖上,哪怕悖伦逆常,也挣不脱,放不下,这个秘密,她会替公子死死守住,烂在肚子里。

“四娘,可妥当了?”叶行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需得尽快了。”

门扉轻启,廊下春光正好,叶暮迈出门槛,裙裾微漾。

叶行简就站在廊下,逆着光看她,心潮起伏,久别重逢的激动,对她处境的担忧,对自己无力庇护的自责。

但终是化作了一声催促,“走,后门。”

小巷深处,马车已候。

叶暮提裙,快步登上马车。临入车厢前,她回头,望向巷口兄长伫立的身影,春风吹动他湖蓝色的衣袂,显得有几分孤清,“哥哥,保重。”

叶行简颔首,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迅疾塞进她手里,“路上务必小心。到了吴江安顿下,务必请崇礼兄设法递个平安消息回来。”

叶暮不再迟疑,弯腰钻进车厢里,落座,听着外面周崇礼与叶行简简短道别,紧接着,车帘一掀,周崇礼弯腰进来,径直在她对面坐下。

车厢内空间顿时显得逼/仄,他的存在强烈得让人难以忽视。

车轮轧过石板路,辘辘声由缓渐疾。

“王颙是你安排的吧?”

没有称谓,没有寒暄,叶暮的这一句质问,划破了所有心照不宣的假面,将阴谋曝晒于这车厢之内。

周崇礼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而短,很快湮没在车轮声里。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借着半卷竹帘斜照进的春光,毫不吝啬地打量着对面已然不同的她。

洗尽铅华,墨发素衣,褪去了刻意涂抹的蜡黄,此刻端坐的少女,宛如尘封的名剑拭去灰垢,显露出原本的湛湛清光。

美自是不必多言,但更摄人心魄的是那眉宇间沉淀下的清冽之气,还有灼然生辉的眼眸,这模样,比他想象中,更要惊心动魄几分。

“王颙此人,”周崇礼缓缓开口,“草包一个,贪财好利,胸无点墨,最易受人摆布。”

叶暮置于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

周崇礼迎着她锐利的目色,继续道,“前几日,我让人给他递了张画像,只说叶行简府上今日有贵客临门,藏匿着与京中几桩未了官司有所牵连之人。顺便许了他一处城外商铺。”

果然是他安排的。

根本没有所谓的全城搜捕,天罗地网,出了叶府,也不会有人找她,不过是针对她和哥哥,所精心布置的狩猎游戏。

叶暮反而冷静下来,“把我画丑了。”

周崇礼一怔,随即是真的笑出声,“四娘,果然是聪慧,又有趣。只是眼光不大好。”

他目光流转,下移了几分,落在她因换了女装而略显宽松的交领处,那里,精致的锁骨之下,殷红吻痕,在白皙肌肤上无所遁形。

“为何要选个和尚?”

叶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那处痕迹,脸色未变,她撩开身侧竹帘一角,马车正行经一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红色野蔷薇。

叶暮探出手,随意折下一朵,当着周崇礼的面,将蔷薇,别在了自己衣领恰好能遮掩住痕迹的位置上。

猩红的花,衬着月白的衣,映着她清艳的脸。非但未能遮掩,反倒添了一种带着挑衅意味的美,更勾心魄。

“周大人费如此周折,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叶暮抬眼,冲他笑了笑,“只是为了逼我脱下这身男袍,现出原形?”

“周折么?”周崇礼看着她领口的红花,眸色深了深,慵懒玩味,“我倒是觉得,甚是有趣。”

她自己或许不知,她做事太干脆了,单身骑马入林追凶兽,折花,都好诱人。

“我想我们也互相了解了几分。”叶暮直视着他,“不妨周大人先说说,你要我听什么话?”

“一个男人,费尽心思让一个女人听话,”周崇礼笑道,“你觉得,通常是为了什么?”

叶暮神色如常,“我不认为,周大人是这般肤浅之人。”

周崇礼静默了片刻。

他怎么会没有呢?她还是太过高看他,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她的权宜说辞,她惯来是个伪装高手。

周崇礼勾了勾唇,那笑意里再无半分轻佻,直亮底牌,“你背后,是东宫吧?”

叶暮不语,默认便是回答。

“很好。”周崇礼点头,“我想要太子萧禛的私印签押。”

“太子不会凭空签押。”

“四娘这般剔透的心思,难道会没有办法么?”周崇礼笑,“你们那条直通京畿的密线,往来传递,总比我们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人要便宜行事,不是么?”

叶暮突然想明白了,“你们想要太子的签印是为了那两本账本?你们想伪造证据,将吴江县河工款项的亏空,那五万两白银的流向,做成是东宫授意或侵吞?”

她终于知道他想要她如何听话了,“你们想把太子拖下水?”

周崇礼看着她瞬间明了的震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透。”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现下还有什么筹码,能不答应?”周崇礼闲闲看着她,“女扮男装,混入官场,窃据书吏之职,探查机密,秽乱朝纲,干政欺君……哪一条都够你在苏州府就地正法,无需押解进京。”

周崇礼语气放软了些许,倒是有几分真,“但是叶暮,说实话,你这般有趣,这般聪慧,死了未免可惜。所以,听话点,好不好?”

车厢内陷入静默。

良久,周崇礼以为她害怕了,毕竟是个女子,正想出言宽慰时,听叶暮声音响起。

“不好,”她抬起眼,“周大人或许不知道,我从小就不听话。”

叶暮微微倾身,“你的算盘打得太早了。那两本账册,如果不出意外,此刻早已被以珵带出了吴江,在去京中的路上了。”

“你还想诓我?”

“诓你?”叶暮微微一笑,“不就是藏在县衙二门布告栏,那面贴满小红花的木板背后么?在我们动身来苏州府的今早,以珵就已经取走了。”

她折返回去,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

周崇礼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先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猎物反将一军的审视。

他重新评估起眼前这个女子来,“四娘确实聪明了得,你是怎么发现的?”

叶暮扯扯唇,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头,学着他之前的语气,眼神怜悯,轻声反问。“你听话吗?”

周崇礼挑了下眉。

叶暮笑意加深,“你听我的话,我就告诉你。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我还知道了你的另一个秘密……”

她微微停顿,居高临下地审判他——

“我已经知道,你,根本不是周崇礼。”

作者有话说:暮宝反杀时刻!爽![加油][加油]

祝大家新年快乐哦!

第73章 清平乐(三) 真名。

叶暮欣赏着对方眼中翻涌的惊诧, 她知道,自己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全中靶心。

原本只有七分把握的猜测, 在他此刻的反应面前, 成了十分的确信。

“怎么能这么聪明呢?”周崇礼低低喟叹,最初的震惊过去后, 他忍不住赞叹,终于遇到了能真正对弈的对手, 话语直白,“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四娘。”

他问道,“那么, 不妨说说看, 你是如何发现这些的?我自认这局布得还算周全。”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探究, 账册已失, 最大的筹码移位, 此刻的坦诚,倒更像是一场高手间的复盘。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 向着城门。

“其实俞书办才是真正的周崇礼,对吧?”叶暮道。

对面的男人噙着笑意, “哦?有意思。可吏部档案记载,周崇礼是五年前到任吴江县令,而俞书办,是两年前才补入县衙户房,这时间,似乎对不上吧?四娘。”

“这正是你们布局最精妙之处。”

叶暮道,“容我顺着线索, 大胆猜测一番。”

“五年前,真正的周崇礼,那位二甲进士出身的年轻官员,前往吴江县赴任。然而,江南官场这潭水,远比他想象得更深,或许在他离京不久,或许就在赴任途中,他便已察觉不妥,遭遇了实实在在的生命威胁。”

因为她在俞书办的脖颈侧面,看到一狰狞的长条刀疤,那条疤的位置很险,再偏半分,就触及性命,试问一个与世无争的富家子弟,整天笑呵呵的,怎会留下生死搏杀的伤痕?

她那时就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不如表面简单。

俞书办说他从未出过吴江,可他却偶尔冒出京畿口音,别人或许察觉不出来,但叶暮自小京中长大,怎能不识?俞书办去过京中,并且呆过不少时间。

叶暮观察着男人的神色,继续推进,“就在他身陷险境之际,遇到了你。我猜,在那个时候,你从云南卸任归来,想必是郁郁不得志,空有一身抱负和见识,却因朝中无人,而被投闲置散,断了进一步的仕途可能。你心中有不甘。”

“一个惜命的真县令,一个身怀才干的失意官员,你们二人一拍即合。周崇礼赏识你的能力,你看中他的身份,渴望机会,哪怕是以他人之名,行险一博。”

叶暮的思路越发清晰,眼眸粲然。

“于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协议就此达成。你带着周崇礼县令的官凭印信,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县衙。对于吴江县的胥吏、士绅乃至百姓而言,他们从一开始见到的县令就是你。所谓的周崇礼,从一开始就是你的面容、你的声音、你的行事作风。”

春光明媚,也比不过眼前女子的鲜活。

周崇礼牵牵唇角,“基本没错,继续。”

“俞书办利用三年时间,彻底隐入吴江的市井与乡野,直到他对此地足够了解,他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身份切入县衙核心,接触到最机密的钱粮账目,于是,两年前,他补入了吴江县衙的户房,成为一名最不起眼的书办。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只关心琐碎事务和吃吃喝喝的胖书办,才是真正掌握着此地命脉,暗中绘制罪证图卷的人。”

“那布告栏后的账册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你知道,女子都喜欢花吧?”叶暮这时才露出了点女儿家的天真,“你们县衙终日阴沉沉的,灰墙黑瓦,唯有那布告栏上的一朵朵朱砂小红花,算得上一点亮色。我核账累了,就常去那儿站一会儿,巧合的是,我每回去那里时,俞书办也总在那里驻足,起初我以为他也如此看中这点小玩意……”

叶暮笑,“直到那回架阁库搜寻未果后,衙里没人,我依然走到布告栏前,看了看,可能是老天帮我,我那天是没发现异样的,直到今早又莫名想到小红花,想到那布告栏,突然想到,有个磨损边角,却没有积年灰尘,谁会特意只擦一个边啊?”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叶暮眸光灼灼看着他,“俞书办不能与你公然频繁接触,也要在人前表现出与你这个县尊并不甚熟络。而这布告栏,却是你们二人都可以每日自然而然经过之地,它立在二门显眼处,人来人往,反而成了灯下黑。那里,就是你们传递紧要讯息、藏匿关键物品的绝佳地点,不是吗?”

话音落下,车厢内一片寂静,先前所有的机锋试探,都随着这最终图景的拼合而骤然沉淀。

车外街市的喧嚣,逐渐幻化模糊,愈发衬得这方寸之间的沉寂振聋发聩。

良久,对面男人极其郑重地抬起手,鼓掌,“看来东宫这回没有选错人。”

东宫并非没有暗中派过人来吴江,明察的,暗访的,都有。

但那些人,要么被表面光鲜的政绩表象所惑,无功而返;要么,便是悄无声息地折在了这潭深水之中,再也没能传出只言片语。

像叶暮这般,看破双重伪装,仅凭这些蛛丝马迹,便将一场持续五年的暗局抽丝剥茧,却是第一人,有胆识,有魄力。

“还有一点让我起疑,在吴江县衙那些日子,我所知晓的关于你的种种,十之八九,竟都是从俞书办那里听来的。”

叶暮笑,“他总是不经意地告诉我,周县令今日去了何处巡视,他太过热心了。”

俞书办作为补录进来的富家少爷,按道理背景干净简单,可这样一个角色,对于官场运作、钱粮关窍、乃至县尊大人每日的行程细节,都未免太过熟悉了些。

车轮辘辘。

“外面的车夫也已经换人了吧?”周崇礼道。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老车夫的清嗓咳痰之声了。

“当然。”

在今日清晨,她借口折返回小院闩门的那短暂片刻里,她除了告知谢以珵真账册的藏匿之处,并请他在他们离开后立即着手取走外,并叫来了随行护卫的两名东宫暗影,其中一人协助并保护以珵。

而另一人,则需在他们返程时,于恰当的时机替换掉原本的车夫,并驾驶这辆马车,改道直奔京城。

这是一场将计就计的完美反杀,车厢外的车夫早已易主,前路改换,车厢里,攻守之势逆转,主动权已稳稳落入叶暮的掌心。

“所以哪怕没有王颙这场闹剧,你依然会将我押送进京?”

“没错。”叶暮道,“而且若没有他,我本就打算在今日返程时,告诉你我是女子这一事实,还让你多此一举折了一处商铺,实在不好意思了。”

她的眼神可没有半分过意不去的样子,只有棋高一着的得意。

“精彩。”周崇礼亦无丝毫挫败愠恼,笑得有几分宠溺,甘拜下风,“输给四娘,我心服口服。”

“只是我想不通的是,你为何会甘愿冒如此奇险,当个替身县令?”叶暮琢磨,“你以为只要站在台前的是你,平日与各方官员周旋的是你,积累了足够的政绩和人望,将来即便东窗事发,也能凭此脱罪,或者彻底李代桃僵,将这身份彻底变成你自己的?”

周崇礼未答,靠在车壁上,轻抬下颌反问她,“那么,四娘,你一介侯府千金,锦衣玉食,又为何要女扮男装,深入这龙潭虎穴,为东宫做这等凶险之事?”

他不等她回答,便自问自答般低笑起来,“推己及人,我大约能猜到几分,你不缺钱财,侯门的尊荣也未必是你所求。或许,是胸中亦有几分达济天下的书生意气?或许,是为天下困于内帷的女子发出不平之鸣?又或许,只是见不得贪腐横行,骨子里藏着几分不肯磨灭的侠义之心?”

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在印证自己的猜测。

叶暮微微一怔,她虽早已不是侯府千金,但眼前的人有一点说得没错,为了女子能入官场,这的确是促使她接下来这桩险差的初心,她想证明,女子一点也不比男子差。

听他这么一说,叶暮也了悟些许,“我明白了,你也一样,只是想做点实事。无论顶着谁的名,无论身份是真是假,你只是想真正做点事,清除积弊,整顿吏治,让这一方百姓能活得稍微像样些。哪怕手段离经叛道,前程叵测,哪怕最终可能一无所有,身败名裂,你也认了。”

他安静地看着她,眸中光影流转。

“那你为何又纵容周崇礼侵吞河工款?这与你想做的事,岂非背道而驰?”

对面男子莞尔,“这个么?你猜猜。”

“这回我可是猜不出来。”

这的确是叶暮一直以来费解的地方,只是眼下,她看他是不会再吐露半分关于河工款的核心秘密了,反正她的首要任务是取得真账册,如今已然完成。审讯他,厘清全部阴谋,那是太子殿下该操心的事。

叶暮心下一定,索性不再纠缠。

周崇礼见她不予再问,整个人似松弛下来,他倏地倾下身,叶暮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他用齿间衔下红蔷薇最外侧的一片花瓣,极快,他已经坐了回去。

唇齿间的花嫣红,衬着他疏淡的眉眼,添了几分玩世不恭。

然后,他缓缓抬手,将那片花瓣从唇间取下,握在掌心,看她笑道,“你怎么能这么讨我喜欢?”

“周崇礼。”叶暮一噎,往后靠了靠,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既然知道以珵和我有琴瑟之好,便不该再行这般逾矩轻薄之举。”

“有什么所谓?不是还未成婚?”他笑道。

“我们此番回去,便即刻成婚。”

“回去的路上也得好几日,”他双手闲适地搭在案上,语气轻佻,“这几日山高水长,很难保证不生变故。”

“周大人这是何意?”

“还要我把撬墙角说得再直白一些么,四娘?”

叶暮冷笑了声,“听闻以珵在云南救过你,你就是这样对救命恩人的?”

他得庆幸,以珵是个不予多管闲事的性子,所以在云南也不问他名讳,不然她能更早几天斟破这局。

“两码事,救命之恩,我自有我的方式去还。但心之所向,却是另一桩事了。”他道,“还有,以后可以不要叫我周崇礼了,我叫俞少白。”

“真名么?”

“是。”他笑着点头,“我同你说过的话里,大多为真。只有一句是假的,我没有在户部做侍郎的族叔,那是周崇礼的。我今日所有,都是自己一步一步挣出来的。”

但在云南因为过于刚直而触及权贵,被革职了,他这才南上,寻找机会。

提及此,他并无自矜,也无怨怼,只有平淡的陈述。

“身世也是真的,我的确是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俞少白这名字,也是我自己后来取的。那时候刚识得几个字,觉得这两个字简单,笔画也少,好写好记。”

他说完,问她,“你呢?真名是?”

“叶暮。”她并无迟疑,到了此刻,已无隐瞒的必要,“不是仰慕的慕,是暮雨初收的暮。”

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

是傍晚时分骤歇的雨,他想到那回出面馆时,正是这样的时候,不,是再晚了点,更缱绻绵绵。

“叶暮,有一桩事,我想同你讲。”

叶暮抬眸看他。

“你那晚祝我生辰,我很高兴。”

“那我也不妨直说,那天的面条,比在你家的饭要可口许多。”

俞少白低笑出声,叶暮,其实还有一桩事,你也猜错了,我其实很肤浅。

接下来的几日,马车都在北上的官道途中疾驰。

双方既已撕破那层身份伪装,反而卸下了许多不必要的防备与做作,一路行来,倒是相处得比在吴江县衙时更为融洽。

俞少白的言行举止,其实远不如马车内那番交锋时表现得那般轻佻孟浪,除了那日车厢里的掠夺折花,其余时候,他堪称守礼,还颇为细心,安排食宿、探路问询,皆不大用叶暮操心。

这日,马车驶入清源城镇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城中灯火阑珊,他们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宽敞的客栈落脚,一路上,俞少白都与那名东宫暗影同住一屋,便于看管,实则那暗影早已得了叶暮暗中吩咐,只要俞少白不生异动,便以礼相待。

而俞少白,似乎也全然未曾想过要逃,每日里闭目养神,平静得不像个即将被押赴京城的囚犯。

叶暮自己独居一室,倒也清净。

今晚,两人同在客栈楼下大堂用晚膳时,周遭食客的议论声却吸引了叶暮的注意。

原来,近日城中来了一位游方郎中,据传医术颇为神妙,尤其擅长疑难杂症,这两日在城东义诊,引得不少百姓前去求诊,口碑传得神乎其神。

叶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以珵那深藏于血脉之中的家族隐疾……

悬顶之剑,她时刻也不能掉以轻心。

无论那游医是否名副其实,但凡有一丝可能,她也想为以珵寻一线生机,她没怎么犹豫,放下碗筷,起身欲往外走。

一直安静用餐的俞少白抬起眼,目光在她骤然凝重的侧脸上停留片刻,“怎么?你有隐疾?”

“不是。”

“那就是谢以珵?”俞少白也放下筷子,跟着她往外走,“他年纪比我还小几岁吧?这么年轻就不大行了?”

“你别瞎说!”叶暮斩钉截铁地回护,“他好得很!”

“是么?”他慢悠悠地道,“你没对比过,怎么知道他好,还是别人好?”

叶暮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脸颊,耳热起来。

她瞥他一眼,她自然有过比较,可这私密至极的体悟,怎堪与这浑人分说?她强压下扇他一耳光的冲动,“俞少白,你再同我说浑话,信不信一到京城,我立刻让暗影先绑了你去扶摇阁,让你尝尝当清倌的滋味?”

扶摇阁,京中最有名的风月销金窟,俞少白当年在京中备考时自然有耳闻。

“想不到你还有这方面的人脉。”他倒是不恼。

叶暮往对街走去,冷冷抛下一句,“你想不到的地方还多着呢。”

俞少白看她耳畔发红,煞是莹润可爱,玩味笑笑,其实她要对比,他倒是很乐意奉陪。

对街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挤挤挨挨,都在排队。

好不容易排到叶暮时,已是月上柳梢,神医打着哈欠,要走了,“小娘子,有缘再见,我要收摊了。”

他四十来岁,布衣葛巾,面容清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举起手来时,腕上缠着一串乌沉沉的佛珠,颗颗都有小儿拳头大小。

与旁的佛珠都不太一样。

叶暮心头猛地一跳,她前世弥留之际,模糊视野里最后晃动的,就是这样一串佛珠,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中缓缓捻动,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只是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未曾看清眉目的僧人形象,难以重合,那僧人清癯出尘。

叶暮前世是在二十七岁时死的,离当下还有十一年。

许是眼前人再过几年,因缘际会,就遁入空门了?

但看到这串佛珠,叶暮连带着对这位游医的医术,也莫名多了几分没来由的信任。

毕竟他可是让她起死回生的人。

叶暮恳求他,“这病对您而言,定是不难,还望你施以援手。”

游医最见不得女子落泪,还是这般貌美娇娇,他摆摆手,“坐下,伸出手来。”

叶暮摇头,“不是我,是我心上人。”

游医让俞少白坐下,叶暮再度摇头,“他不是。”

俞少白听了,半开玩笑,“我是她夫君,不是心上人。”

“夫君是夫君,心上人是心上人,知己是知己,并不矛盾。”游医倒是开明,“这么美的小娘子,定是许多人喜欢吧?从中挑选几个,也是人之常情。”

“神医,你莫听他胡吣,一个就够我忙活的了。”

叶暮瞪了眼偷笑的俞少白,回头正色,“我求医的这位男子,乃家族遗传,代代相传,早年不显,年岁渐长则逐渐损耗根基,形销骨立,终至英年早逝。”

她又详讲了咳血等具体症状,生怕漏掉一丝一毫,唯恐神医诊错。

“治不好。”

叶暮如遭雷击,“定是我描述有误……”

“小娘子说得够清楚了,”游医打断她,“京中,谢府吧。”

他竟一口道破谢家世代竭力掩盖的痛处,看来谢府早已有人暗中寻访过这位游医。

“不是病,是毒。祖上招惹的孽债,化入血脉,代代相传,如附骨之疽。寻常药石,攻伐不得。”

竟是毒。

叶暮只觉胆寒,难怪遍寻古籍偏方无效,原来根源在此。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么?”她声音发颤,不自觉地向前倾身,“无论需要何物,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但请神医指点一条明路!”

她边说,边将身上所有银票并一些散碎银子尽数掏出,堆在桌上,恳切地望着对方。

游医的目光扫过那些银钱,并无波澜,摇摇头。

叶暮又将俞少白腰间的荷包丢到桌上。

“欸?”俞少白吃惊,但看着叶暮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想想算了。

游医极轻地叹了口气,“天地造化,相生相克,或许有一线极其渺茫之机。”

他道,“南海极深之处,万丈海渊之下,生有一种奇物,名为渊渟。此物集深海阴寒剧毒于一身,触之即溃,本是无解之毒。”

叶暮屏住呼吸,听他继续说。

“然,物极必反。若能得到渊渟,研磨成极细之粉,可攻伐血脉中沉积之毒。此乃九死一生之法,凶险异常,过程煎熬如坠炼狱,且成与不成,只在五五之数。更遑论,渊渟之所在,非人力可轻易抵达,取之难如登天。”

叶暮不死心,“既然记载如此详尽,定是有人成功取出并使用过,对不对?否则这些描述从何而来?”

“不错,据我所知,当今圣上为求炼丹,曾密遣一支精锐死士,深入南海绝域,带回过少许,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估计早没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伸手只取了桌上看上去最沉的荷包,捻着佛珠走了。

“欸?”俞少白喊道,“那好歹是我的钱!不是义诊么!”

叶暮却恍若未闻,魂不守舍地挪出茶寮。

“你不会真要去南海吧?海底毒物,虚无缥缈,也许只是个江湖术士信口开河的骗局。”

俞少白举步跟上,“我倒是有更实用的一法。”

叶暮终于有了点反应,侧头看他。

“你且等谢以珵四十,油尽灯枯之后,再觅良人改嫁便是了。”俞少白笑道,“若我此番能侥幸从这事中脱身,能大难不死,到时我娶你。”

“我不嫁老头。”

俞少白气笑,“叶暮,你……”

他转身就见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了。

俞少白剩下的调侃卡在喉咙里,心里也像被什么拧过一般,收起玩笑神色,好生宽慰,“好了好了,是我胡说八道,莫哭了,总会有办法的……”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回到客栈,刚一踏进门槛,两人便察觉异样,空气中有血腥味,小二伙计皆以伏倒在地。

就在此时,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大门侧门窜出,叶暮来不及惊呼,就被其中一人紧紧箍住腰身,在街巷屋脊飞檐走壁,疾驰而去。

一直到了一座残破的山神庙前,叶暮才被放下,随后,俞少白也被暗影带到此地。

叶暮看着挟持自己的黑衣人,认出这是派去协助谢以珵护送账册回京的东宫暗影,又名右影。

而护在她身侧的,是左影。

“以珵呢?”叶暮心头涌起不祥预感,急声问道,“他为何没同你在一起?发生了何事?”

暗影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哑士,无法言语,面对叶暮的逼问,只能比划,那手势眼花缭乱,叶暮看不明白,愈发着急,他比划得就越快。

“到底在瞎比划什么?”叶暮心急如焚。

俞少白此刻已冷静下来,“是不是皇上的人来了?”

右影动作一顿,点点头。

叶暮尚且不明,“何意?皇上的人为何会来?账册不是送往东宫?”

“你之前不是一直追问,那笔数万两亏空乃至漕银、茶引盐引的款项,究竟流向了何处吗?”

俞少白彻底给她揭开了迷惑,“这普天之下,能让精明的太子殿下都感到棘手的人,还能有谁?”

叶暮浑身一震,瞬间就明白了。

还有谁,能让太子查案都如此投鼠忌器?能让太子都如此谨慎,需要证据去说服应对的,唯有他的君父,这江山真正的主人。

那笔吞噬了无数民脂民膏的亏空,最终竟然流向了皇帝的私库。

“所以,你们的背后,其实是陛下?”叶暮的声色寒意涔涔,“他一直都知道你们的情况?知道周崇礼是假的?他默许了?”

俞少白颔首,“陛下需要钱,也需要有人维持表面上的清平与政绩,我和周崇礼正好满足。”

叶暮望向右影,“那两本账册……”

右影伸手入怀,掏出册子,上面有点点血迹。

叶暮喉间干涩,“这血,是以珵的?”

暗影点了点头,目光晦暗,紧接着,他抬起手指,指了指俞少白。

“那些追杀的人,他们将以珵当成了俞少白?”

暗影再次点头,随即又飞快地比划起来,手势急促而混乱,显然想传达更复杂的情况。叶暮完全看不懂,几近奔溃。

“所以以珵现在到底在哪里?”

她看不明白他在比划什么,浑身发抖,往庙门走去,“是不是在方才的客栈?”

“叶暮!你冷静点!”俞少白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趔趄。

他转向比划的左影,“你是想说,你们从吴江取出账册后不久就遭遇追杀,一路奔逃,通过右影暗信得知我们在此地落脚。但你们刚到客栈想与我们汇合,又遭遇了追兵。你和谢公子被迫分头引开追兵,他走前将账册交给了你。之后你设法甩脱追兵,与原本暗中保护我们的右影汇合,救下我们,对吗?”

“你看得懂手语?”叶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抓住俞少白的衣袖,“那你快问他,以珵分开时,往哪个方向去了?伤得重不重?”

“他只是哑,不是聋,完全听得懂你在说什么,而且……”俞少白无奈指指旁边。

关心则乱,叶暮这才瞧见左影在画图解释右影的比划。

“伤势不重,往南边山林去了。”

叶暮稍稍宽心,眼下只有一个念头,去南边找以珵,又要往外冲。

“站住!”俞少白厉声喝止,挡在她面前,“你现在贸然去找,就是送死,追兵可能还在搜索,你既不熟悉地形,又不懂追踪隐匿,怎么找?找到了又能如何?带着伤者对抗那些精锐杀手?”

他指向两名暗影,“让他们去,他们受过专业训练,擅长追踪、隐匿和反追杀,比你去找到他的机会大得多,也安全得多。”

俞少白做惯县令,很有一套。

叶暮冷静下来,知道他说的有理,只好拜托他们,“请你们一定帮我把以珵带回来,只要他能平安,我叶暮对天起誓,定会重重报答你们!哪怕你们将来想要恢复声音,我也会倾尽所能,寻遍天下良医,为你们想办法。”

暗影抱拳领命,身形一闪,出了庙门,融入外面渐深的夜色之中。

“你还真会夸下海口,让哑巴讲话。”

叶暮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俞少白看她一眼,也不再说话,默默走到一边,从角落拾拢了些干燥的枯枝败叶,又从自己随身的小袋里取出火折子,熟练地引燃。

橘红色的火光亮起,勉强驱散了一些庙内的阴寒。

“你出门准备倒是周全。”叶暮望着跳动的火焰,无意识地喃喃,“暗影并非天生喑哑,多是幼时被选定,才被用了手段,坏了嗓子。日后若能脱离这行当,好生调养,寻访精通喉科经络的名医,未必没有一线希望恢复些许。”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针灸甲乙经》里有些许记载,有关声带经脉损伤的。”

“你看了不少医书?”俞少白稍一思,便了然,“为了谢以珵看的?”

火光映照下,叶暮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否认。她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沉默了片刻,俞少白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忽然低声问:“你喜欢他什么?”

叶暮抬眸,看了他一眼,反问:“俞大人难道就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不是你么?”

“这种时候,就别再拿我打趣了。”叶暮别开脸,语气疲惫。

她此刻没有心思应对任何暧昧或试探。静默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喜欢他什么,其实我也没想过,只是看到他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我都觉得活着真好,老天爷待我不薄。”

她应该是很喜欢他吧?才会在言及他的时候显露少女情动时特有的柔软与惘然。

“你年纪大,可能体会不到。”

她可真会记仇,不就方才说了句谢以珵年纪轻么?也有可能记的是后半句“不大行”的仇。

俞少白笑了下。

叶暮难得对他好奇,“大人为何这么多年没有婚配?以你的才学能力,即便顶着他人之名,也不乏人赏识结亲吧?”

“难为你会主动夸我。”俞少白拨动柴火,火星溅起,“我身上背负这么大的秘密,朝夕祸福难料,何苦去拖累别人家的好女儿?”

叶暮缄默,论起这一点,他还算有良心。

皇帝知道他的存在,默许利用着,一旦构成隐患,就像此刻,他们作为知情最多的人,抹杀便是唯一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