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个南瓜(1 / 2)

十月末,气温骤降,陶冬米裹紧大衣,艰难地向教学楼跋涉。瘦削的身躯像一粒随时会被狂风吹散的雪。

呼——

绒线帽被大风吹飞,满头雪白的发丝顿时散开,随风飘卷。

陶冬米弯腰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先帮他捡了起来,递回他手里。

顶着寒风抬眸,陶冬米看到蔡宇杰那张帅脸,本来就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刹那间变得更红。

蔡宇杰,医学院公认院草,校篮球队队长,身高一米八五,身穿驼色羊毛大衣和博柏利围巾,八级大风也吹不散他的英俊。

“学长……”

只抬眼一瞬,陶冬米就鸵鸟似的埋下了头,雪白纤长的睫毛颤抖地遮住异于常人的浅紫色眼睛。

他没什么底气地问:“是……上次的实验需要跟进吗?”

蔡宇杰看着他,轻笑出声:“不是,老师夸实验做得很好。”

陶冬米抿了抿笑意:“那就好。”

他一直在帮学长盯实验和写报告,学长获得肯定,他也觉得十分开心。

“小陶,我是想问,明天万圣夜,你想和我一起去万圣节派对吗?”

陶冬米惊讶地看向蔡宇杰,脸红了几秒,又迅速苍白下去。

脸红是因为暗恋对象第一次邀请自己出去玩,脸白是因为,那可是万圣节派对……

众所周知,陶冬米怕鬼。

某个周末,同学们约着去玩密室逃脱,学长也在,于是陶冬米报了名。他们特地没有选“恐怖医院”主题,而是选了个与日常生活毫不相干的中世纪风“恶魔祭典”主题。

在黑暗的房间中,一个身穿劣质恶魔装扮的npc突然从箱子里跳出来,陶冬米当场僵立,没有预警地开始流眼泪,难以继续进行游戏,最后在诡异的沉默中被工作人员救了出去,继而在门外听到密室里传来的大笑。

陶冬米觉得,世上应该很难再找到像自己这样不合群的人类。

白化病导致他的皮肤和毛发呈现出病态的白,眼睛颜色浅淡,天生深度近视,畏惧阳光。性格胆小怯懦,怕鬼,被吓到的时候容易泪失禁。

像一朵孱弱瘦小的白色蘑菇,生在不适宜他居住的人类都市。

他似乎总是扫别人的兴,有他在的聚会通常不太愉快,渐渐的陶冬米就不再参加任何聚会了。

但这次不一样。

蔡宇杰体贴地说:“参加派对的都是我的好朋友,大家的装扮不会很夸张,氛围也不会恐怖。我保证这会是一场很有趣的派对。”

好温柔。

学长知道他胆小,所以连这些都考虑得很周全。

曾经有次宿舍突然停电,陶冬米被困在公共休息室不敢独自走回房间,是蔡宇杰陪他回去的。

就是那次,陶冬米认识了这个学长,也偷偷对他动了心。

陶冬米试探着问:“学长,你打算怎么装扮?”

蔡宇杰:“我会扮成恶魔。”

陶冬米双手绞紧,这是他最害怕的。

蔡宇杰笑道:“放心,不是恐怖风格。我已经试过妆了,应该还挺帅的。”

陶冬米有点面热,突然开始期待万圣节的到来。

蔡宇杰:“你呢,打算怎么穿?”

陶冬米盯着自己脚尖:“不知道。”

“你打扮成天使,怎么样?”

“可我……不会化妆。”

“你不用化妆。”学长笑着说,“因为你很白,连假发也不用戴。”

陶冬米心中酸酸的,他样貌异于常人,学长却鼓励他大胆展示自己。陶冬米听到自己细微的声音说:“我想去”。

蔡宇杰温声笑道:“那明晚不见不散。”

学长转身离开,陶冬米又在寒风中呆立很久,才缓慢回到室内。

双手早已冻得冰凉,但心脏在胸腔里搏动得很烫。

下午,陶冬米收到了蔡宇杰发来的微信消息。

蔡学长:【明晚10点,锈栅街走到底,我们在那里等你。】

陶冬米屏住呼吸,敲字:【好的。】

-

万圣夜当晚,校园里充满欢乐的氛围,许多学生们盛装打扮,欢声笑语成群结队地前往不同的派对。

陶冬米没有进行过多装扮,听学长的话,他只在头顶戴了一个天使光环发卡,背着一对洁白的小翅膀,混迹在许多特效化妆的大佬们中间,并不起眼。

出租车带着他弯弯绕绕,偏离人群,向着城市边缘驶去。繁华热闹的街景逐渐变得荒凉,许久后,终于到达目的地。

陶冬米刚下车就打了个寒战,一回头,出租车已经在三条街之外,仿佛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停留一秒。很快,车灯也彻底消失了。

这里偏僻荒凉,四周杂草丛生,路灯苟延残喘,深处是无尽的漆黑。

借着幽暗灯光,陶冬米看到破旧歪斜的路牌上用红油漆写着“锈栅街”几个字,字形扭曲难看,干涸的红油漆像血一样滴下来,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陶冬米掏出手机再次核对学长发给他的地址。

真的就是这里。

锈栅街……走到底……学长在那里等他。

陶冬米深呼吸,久久盯着学长发来的消息,下定某种决心,眼神变得坚毅,鼓起勇气向窄街走去。

呜——呜——

风声凄凉,像哭声。

越往小路深处走,灯光就越昏暗,地上的枯枝败叶也越来越多,两旁粘稠的黑暗向他逼近。

陶冬米不自觉地裹紧衣服,脚步越来越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突然,肩头感到痒痒的。

好像有一只手搭上了陶冬米的肩膀。

陶冬米呼吸骤停,僵硬地转头。

唰——

一只巨大的黑色乌鸦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钻进漆黑的树林里不见了。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连入口都看不见了的无尽小路。

强撑许久的零星勇气彻底耗尽,巨大的恐惧感突然决堤,吞没了陶冬米。

他开始朝着小路尽头没命地拔足狂奔,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马上就跑到终点了,学长在那里等他!见到学长他就安全了。

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灵魂和心脏都仿佛飞出了身体。

终于,陶冬米跑到了小路尽头,气喘吁吁地弯腰,大口喘气,瘦弱的双肩不停地颤。

陶冬米撑着膝盖抬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没有学长,没有他的朋友们。

没看到任何人,只孤零零伫立着一间破败的小酒馆。

「恶鬼俱乐部」

手写招牌上的字歪歪扭扭,血红油漆狰狞地淌下来,和锈栅街的路牌有异曲同工之恐怖。

真的是油漆吗?

陶冬米头皮发麻。

恐惧到了极点,整个人反而变得麻木。

就在这种麻木之中,陶冬米看到了立在酒馆外的一个牌子,蓝色底,白色字,常规字重微软雅黑,做工劣质得像从拼夕夕批发的——

【我在恶鬼俱乐部很想你】

下面一行散装拼音:wozaighostclubhenxiangni

陶冬米心里一松,差点笑场。

太有人味儿了。

真是自己吓自己。

陶冬米拿出手机拍了张酒吧的照片,传给蔡宇杰:“学长,我到啦。在门口等你们。”

此刻正是晚间10点。

等了十分钟,蔡宇杰没有回复。

陶冬米攥着手机,犹豫很久,勇敢地给他打了个电话。

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