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的夜,比宫中寒凉许多。
溪水声潺潺,虫鸣唧唧。
偶有远处巡卫的火把光影掠过帐布,映出一瞬橘黄的暖色,又迅速暗去。
景仁宫帐篷里,苏瑾禾守着小炭盆,盆上煨着一小壶安神茶。
林晚音已睡熟,只是梦中不时呓语,翻来覆去。
菖蒲和穗禾挤在角落的毡垫上,也睡得不沉。
苏瑾禾毫无睡意。
白日那场塌方,虽未波及林美人,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
对方已经动手了,且手段狠辣。
若真摔下去,不死也残。
这次目标是张才人,下次呢?
她添了块炭,火星噼啪轻炸。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是巡夜的侍卫,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瑾禾屏息听了片刻,那脚步声渐远,才缓缓吐出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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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雨丝细密。
春猎第二日因雨暂缓。
皇帝在主帐召近臣议事。
午后则设了小宴,伴驾妃嫔与几位宗亲皆在列。
林晚音仍被苏瑾禾按在皇后身侧最不显眼的位置,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骑装。
低头小口喝着姜茶,努力减少存在感。
宴席散后,皇帝留下谢不悬说话。
“昨日之事,多亏你机警。”
谢不悬起身:“臣弟分内之事。”
皇帝摆手让他坐下,把玩着酒盏,似随口问道。
“你观此次伴驾诸人,可有特别之感?”
这话问得含糊,谢不悬静了一瞬。
目光似无意扫过林晚音离开的方向,缓缓道。
“诸位娘娘、贵人皆恭谨守礼。只是……”
他顿了顿。
“臣弟观林美人,似是对骑射之事毫无兴致,终日跟随皇后驾前,倒比旁人更谨小慎微些。”
皇帝挑眉:“哦?”
谢不悬斟字酌句,“林美人身边那位姑姑,似乎很是仔细。昨日臣弟几次邀约,皆被那姑姑以各种缘由婉拒。”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位林美人身边总跟着个沉稳的姑姑。
昨日塌方时,也是那姑姑第一时间将林美人护到身后。
“既如此,”皇帝淡淡道,“便传那姑姑来,朕有话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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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禾接到传召时,正在帐篷里教林晚音编平安结。
刚从宴席回来,她们惊魂未定,临时想了点事做,免得胡思乱想。
传话太监声音尖细:“皇上传景仁宫掌事姑姑苏氏,即刻往主帐问话。”
林晚音手一抖,结绳散了。
她脸色有些白。
“瑾禾,皇上为何突然召你?是不是我昨日做得不好……”
“美人放心。”苏瑾禾反握住她的手,迅速镇定下来。
“皇上大约是想问猎场起居安排。奴婢去去就回。”
她理了理衣裳。
头发重新抿过,一丝不乱。
临出帐前,她快速低声嘱咐菖蒲。
“若我一时半刻未回,便去求见皇后娘娘,只说美人受了惊,需姑姑陪伴。”
菖蒲用力点头。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跟着太监往主帐去。
雨已停,地面泥泞。
她走得稳,脚下却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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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内熏着龙涎香,温暖干燥。
皇帝坐在上首,谢不悬坐在不远处。
苏瑾禾跪伏在地:“奴婢苏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抬起头来。”皇帝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瑾禾缓缓抬头,视线规矩地落在皇帝袍角下三寸处。
这是宫人面圣的礼仪,不能直视天颜。
皇帝打量她。
二十五六的年纪,相貌清秀,眉眼沉稳,跪姿端正,无半分瑟缩之态。
确与寻常宫婢不同。
“朕听闻,”皇帝缓缓开口,“林美人近日言行,多由你提点安排?”
苏瑾禾心口一跳,面上却恭敬答道。
“回皇上,奴婢不敢当‘提点’二字。奴婢只是尽本分,伺候美人起居,提醒些宫中规矩罢了。”
“哦?”皇帝身子微微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