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芝泪痕满面、发鬓歪斜回到云溪院,衣裙也脏了。
自家小姐原本是去栖云居道谢,回来却这幅模样,秋月又惊又怕,忙不迭追问发生什么事。
沈云芝只道不小心摔了跤,秋月更为吃惊,转而查看她身上伤势,直至确认没有大碍,才命人送来热水、寻了身干净衣裙,服侍她梳妆。
“小姐出门戴的步摇……”
重新替沈云芝绾发时,秋月后知后觉记起自家小姐先前戴了支赤金步摇。
沈云芝微愣,看一看铜镜:“想来是落在栖云居了。”
且多半是她摔那一跤的时候落下的。
东西若落在水榭外,说不得此刻到崔淮手里。
不过,她这会儿不该自己去取。
沈云芝让秋月代她去一趟栖云居寻东西。
秋月空手而归,也未见到崔淮,她向林跃问起那支步摇,林跃只说不知。
当天,沈云芝没有再去栖云居。
第二日她去寻崔淮,崔淮不在府中,她便在水榭里等。
崔淮回到栖云居,步入水榭,瞧见的是趴在桌案上睡着了的沈云芝。她今日薄施粉黛,小巧的唇上涂了胭脂,艳丽的一抹颜色衬得睡梦中的她粉面含春,然而她发鬓间什么首饰也无。
行至近前,沈云芝未醒,湖面上一阵凉风吹进水榭,吹得她颊边几丝乌发凌乱贴在她脸颊。
崔淮静立半晌,从袖中摸出那支赤金步摇,替她戴上。
沈云芝恰恰是在这时睁开眼的。
崔淮垂眸平静与她对视一眼,他面上也不见半分被撞破突兀行径的窘迫,只是将步摇稳稳插进她发鬓间。
“殿下?”反而沈云芝眉眼有初初睡醒的懵然,开口嗓音微哑。她当下坐起身,无措摸了下自己的脸,又似才反应过来,去摸发鬓间多出的首饰。
崔淮道:“水榭风大,沈小姐病愈不久,不宜多留。”
沈云芝听言收回手,没有去看他,却偏头看一看水榭外莲叶田田的湖面。
“昨日……也多谢殿下。”
她细声细气,声音低弱得仿佛叫风一吹即散。
如是一句话又像耗尽全部勇气。
不等崔淮回应,她涨红着脸霍然起身,如昨日闷头往水榭外走。
然而今日崔淮开口了。
他声音淡淡,暗藏几许无奈:“只此一次。”
沈云芝停下脚步。
的确拿不准崔淮此话何意,她回过身,疑惑中发问:“什么?”
“骊珠拜托过我帮你。”崔淮回答。
沈云芝诧异,崔骊珠未曾在她面前提起,她确实不知情:“骊珠她……”
崔淮道:“骊珠是真心待你。”
“多谢殿下告诉我此事。”沈云芝喃喃自语说,“我知骊珠待我极好,断断不会辜负骊珠的。”
沈云芝没有去向崔骊珠求证真假。
崔淮不擅长撒谎,通常也不屑撒谎,更不会在这种事上拿些假话应付,她相信崔淮说的是真的。细细想来,应当是她病得人事不省那些时日,崔骊珠找过崔淮。
崔骊珠后来嘴巴上却还曾警告过她不许故意接近崔淮。
背地里已为她考虑颇多,不惜屡次打破原则。
知道崔骊珠真心待她,她当然也愿意对崔骊珠好。
唯一的问题反倒是崔骊珠依旧认定她觊觎崔淮,而碍于崔旭,她如今不但不能与崔淮划清界限,还得接近他,若叫崔骊珠知晓不知会作何想,可惜眼下实在顾不上太多崔骊珠的感受。
虽未向崔骊珠求证,但沈云芝为她备下谢礼哄她高兴。
透明琉璃瓶里装着的是各色宝石,粉碧玺、紫晶玛瑙、红蓝宝石……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崔骊珠只一眼便喜欢上了。
她又惊又喜,一面端详匣子里的琉璃瓶一面问:“送给我的?”
“骊珠可还喜欢?”沈云芝微笑问。
崔骊珠点点头,转而警觉道:“好端端的,为何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沈云芝将匣子塞到崔骊珠手中,诚心诚意说:“这些时日不知得骊珠多少帮助,实在无以为报,想着你或许会喜欢便准备了这份谢礼。”
崔骊珠仍不甚相信:“当真没有别的?”
沈云芝反问:“别的是什么?”
“你自己有数。”崔骊珠对这支琉璃瓶爱不释手,只想到沈云芝的境况,始终觉得太破费。
喜欢归喜欢,她真想要,也不过对姨娘一句话的事情。
“我看你分明是无事献殷勤。”
崔骊珠前思后想,把匣子塞回给沈云芝,“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之后不论沈云芝怎么劝,崔骊珠坚决不肯收。
她便没有坚持,之后另做得两把花鸟团扇送给崔骊珠。
沈云芝对崔骊珠不必太过小心谨慎,对崔淮则不然,即便要对他亲近,也不得不慎之又慎,唯恐引发不必要的误会,惹出些不希望再发生的事情。
故而,她没有对崔淮太过殷勤。
寻回那支赤金步摇后,她没有再特地和崔淮见面,直至崔淮遭楚王训诫的消息又一次传来。
楚王回京不久,崔淮便受过一次罚。
那一次据崔泓所说,与之前叶姨娘被打发出去有关系,消息颇隐秘。
这一回个中的情由却根本无须多加打听。半日功夫,楚王府上下传遍了,因世子殿下不愿听从王爷之命与镇国公府千金定下婚事,将王爷惹怒,王爷便令世子殿下在兰汀苑罚跪反省。
“当真没有弄错吗?”
“是因世子不愿与镇国公府的梁小姐定下亲事才被王爷责受罚的?”
沈云芝万分惊愕,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秋月不知自家小姐为何反应这么大:“府里已经传遍了,想来不会有假,小姐为何这般诧异?”
沈云芝掐了下手心让自己冷静。
她说:“梁小姐蕙质兰心,玉容花貌,家世更不必提。世子若连梁小姐也瞧不上,真不知究竟要什么样的小娘子才能入得了世子的眼。”
“小姐说得是。”
秋月认同颔首又道,“兴许世子殿下不在意这些呢?”
沈云芝没有应声。
屏退秋月后,她坐在窗下的罗汉床独自愣神。
崔淮不愿意娶梁芷……
这简直超出沈云芝的想象,更是与前世她所经历之事大不相同。
分明、分明崔淮最后迎娶的世子妃便是梁芷。
倘若不是,那么上辈子在崔淮大婚之前,被崔泓送至她面前、取她性命的那杯毒酒算什么?
前世自然不曾有过这一出。
要么府里传错了,要么事情出现偏差,要么她前世所知其实并非真相……
这一消息对沈云芝而言着实太震撼。她心下的错愕震惊久久无法平息,亦不知究竟该如何去判断这一桩事情,思来想去,先去见崔骊珠。
“大哥哥瞧不上梁芷有何稀奇?偏偏父王竟为此责罚大哥哥。”
崔骊珠不认为自己兄长拒绝这桩婚事有错,单纯不理解自己父王的反应。
“父王这般明明是故意刁难。”
“大哥哥何错之有?不想娶梁芷难道是错吗?梁芷她凭什么!”
崔骊珠十分替崔淮不平,但她去崔珏面前替崔淮求情却遭了通训斥,唯有躲在房中生闷气。沈云芝听罢她好一通发泄的抱怨,又安抚过她许久才得以脱身。
崔淮拒绝和梁芷订婚板上钉钉。
见过崔骊珠,沈云芝又决定去见上崔淮一面。
府里既已经传遍,按理来说,她直接问一问崔淮应当是无妨的。
夜幕降临之际,沈云芝独自从云溪院出来去往兰汀苑。
以往无人看守的兰汀苑今日有侍卫守在外面,想要从正门进去是不能了。
不愿被注目,沈云芝没有冒然靠近试探。
想一想,她转而去往栖云居找林跃。
弯月高悬漆黑天幕,月光如水静静笼罩兰汀苑的一切。
即便大半日过去,被罚跪于先楚王妃的灵案前的崔淮依然身姿笔挺。
林跃武艺高强,沈云芝寻得他帮助,顺利翻墙而入,确认兰汀苑内只有崔淮在后,她放心上前。
尽管沈云芝轻手轻脚,奈何周遭太过寂静,崔淮捕捉到她的脚步声。
“外面有人看守,沈小姐如何进来的?”
崔淮语气寻常,似单纯心有疑问,沈云芝靠近他:“是林跃帮忙。”
“府里今日在传殿下是因不愿同梁小姐定亲才受罚。”
沈云芝最在意这个,也不拐弯抹角。
崔淮仿佛有刹那的沉默,而后才冷淡道:“这与沈小姐无关。”与她无关,沈云芝不胜欣喜,但崔淮没有否认,更意味着事情如同她所了解那样——他受罚是因为不愿意和梁芷定亲。
“殿下为何不愿同梁小姐定亲?”
沈云芝在崔淮身侧蹲下来,偏头看他,“难道梁小姐不好吗?”
崔淮无心攀谈,不置一词。
沈云芝没有气馁继续说:“论出身,梁小姐乃镇国公府千金,论品性,梁小姐是京中公认的大家闺秀典范,又是公认的才女,论样貌亦挑不出不好。外人眼中,梁小姐与殿下甚为相配,我也一直以为,唯有梁小姐这样的才入得了殿下的眼,可殿下为何不愿?抑或是因为王爷提出来的,殿下才不愿?”
崔淮仍沉默相对。
沈云芝便道:“殿下既然不否认,想来正是如此了。”
“只是梁小姐得知此事定要伤怀。”
“梁小姐对殿下的心意亦是人尽皆知,殿下的态度难免惹人伤心。”
这些话却没有刺激到崔淮。
套不出他的话,沈云芝忍不住生出几分烦躁之意,弄不清真相,她烦心的事情又要多一桩。
“殿下倘若不愿意说便不说罢,我也只是关心殿下。”片刻,压下那些不耐烦,沈云芝摸出个油纸包,在崔淮的面前打开,“听说王爷不许殿下用饭,我偷偷给殿下带了几块点心。”
崔淮掠一眼那些点心,没有伸手来接的意思。
大半日不吃不喝,沈云芝不信他不饿,特地往他跟前又递了递。
崔淮这一次干脆看也不看。
沈云芝将点心举得半晌,没有任何的回应,便重新包好径自搁在他面前。
“那等殿下想吃的时候再吃。”
她说罢,不死心般又问崔淮一遍,“殿下为何不愿同梁小姐定亲?”
毫无疑问没有半个字回应。
沈云芝见问不出什么,且怕被发现她偷偷进兰汀苑,遂起身准备离开:“夜已深,殿下,我先回去了。”
她抬脚便走。
才迈出去一步,身后崔淮的声音堪称突兀响起:“我无意迎娶梁小姐。”
沈云芝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否则她今日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听见些匪夷所思的话?
“殿下……”
她转过身,惊讶不全是假的,“为何?”
崔淮如之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小姐为何这般在意?”他淡淡一笑反问,一双眸子盯着沈云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