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20章(1 / 2)

前一夜在宫里遭遇暗算,崔骊珠本是气愤至极,恨不得将那弄晕她的小宫女碎尸万段,再将背后指使之人告至御前,求她的皇伯父狠狠降罪责罚。但兄长命她不可轻举妄动,她老老实实听话。只离席是为陪同沈云芝,知晓沈云芝有事,她亦担心整夜。

翌日清早崔骊珠便赶至云溪院。

沈云芝却染上风寒,浑身滚烫得厉害,一时昏睡不醒。

楚王妃请太医来看诊。

太医道沈云芝乃思虑过重兼之邪风入体方才染病,开过药方后先行退下。

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他们没有让楚王妃知晓。沈云芝先行离宫,在楚王妃跟前的说法又恰是身体不适,故而楚王妃未曾生疑,只是对外甥女格外心有怜惜。

崔骊珠听太医说沈云芝思虑过重却心下难受。

被崔旭那种人渣盯上如何不多思多虑?她也不曾在她面前说过太多,想来是自己默默承受了。

昨夜若非被大哥哥撞见……谁知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情?

崔骊珠根本不敢深想。

但难道这件事当真便这么算了?

崔旭如此过分,这般轻轻揭过,岂不令其更加嚣张肆无忌惮,往后愈发当他们个个好欺负?

思及此,看着床榻上面色苍白、病容憔悴的沈云芝,崔骊珠的眸光一黯。她咬唇,心绪沉重从云溪院出来,仰面望一望阴沉沉的天,最终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往崔淮的栖云居。

“大哥哥,当真只能这样放过崔旭吗?”崔骊珠心有不甘,在崔淮面前亦无法遮掩心思,“他便是往日欺男霸女惯了才这般无法无天。”

崔淮正在水榭里调试琴弦。

他坐在案几前,手指随意拨弄,说出口的话也带着几分随性:“骊珠想要如何?”

崔骊珠道:“怎么也该让他吃点教训。”

“若他咬定自己被勾引呢?”崔淮淡声发问。

“无耻!”崔骊珠恼怒,“分明是他盯上芝娘在先,蓄意霸占在后,芝娘对他避之不及,何曾勾引过他?”想起旧事,她又愤愤,“先前他来府中赴宴便曾对芝娘动手动脚,那日多亏二哥及时赶到。”

崔淮抬眼,回忆起那天沈云芝和崔泓一起出现在膳厅。

“若放过崔旭这一回,他会不会愈发嚣张?”崔骊珠犹自忧心。

“大哥哥……能不能帮帮芝娘?”

“我们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崔旭这样欺负?”

……

病来如山倒。

沈云芝的这一场风寒格外严重。

连日反复发热导致的高烧不退使得她整个人精力不济,什么也顾不上,只能一直昏昏沉沉睡着。楚王妃挂心不已,怕她有事,日夜守在床榻旁边。

崔骊珠眼看着自己母妃寝食难安,一劝再劝,勉强把人劝回去休息。

再去看昏睡的沈云芝,已经只剩下叹气。

崔泓听闻此事,特地来云溪院探望。

但见崔骊珠愁容满面,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唯有言语安慰几句。

他回自己院子时却在半道上遇见回府的崔淮。

上前与崔淮行礼问安之后,崔泓轻叹一气:“听闻表妹病得厉害,方才去探望了下,似乎比想得更严重些。母妃和骊珠皆担心不已,这几日食不下咽、无法安睡,我看骊珠也像瘦下去一圈。”

崔淮对他这些话不置可否。

“兄长不去看看表妹吗?”崔泓又忍不住问。

崔淮淡淡道:“我不懂医术,便是去也无什么用处。”

“自有太医每日去看诊。”

崔泓不意外得到自己兄长这样的回答,他语气依旧略显无奈:“兴许表妹知道兄长去了,一高兴,病也好得快一些,如此便有用处了。”

崔淮眉心微蹙:“为何?”

被反问,崔泓似一怔:“其实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兄长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兄长真的不关心表妹的病情吗?”

他觑着崔淮神色,“虽是风寒,但一个不好,也能要人性命。”

崔泓去而复返,崔骊珠不无惊讶,而在瞧见与崔泓一道出现在云溪院的崔淮时,她惊讶之余又心情复杂。大哥哥居然主动来探望芝娘了,往日她生病大哥哥也不是每次都会关心她的。

“二哥怎么又回来了?”崔骊珠低声问。

崔泓道:“路上遇见大哥回府,便又同大哥来一趟。”

崔骊珠认命般看一眼崔淮,上前一步,细细说起沈云芝的情况。

崔淮安静听着,视线落在床榻上那人的身上。

病中的沈云芝素面朝天,发丝凌乱,再无平日精心梳妆打扮的俏丽模样。纵然昏睡亦是眉心微拧,昭示她睡得不甚安稳。然而她本肤白胜雪、杏面桃腮,此刻面如白纸,更显得无害,亦更添娇弱意味。

柔弱至此却有胆量以金簪伤人。

那样的柔弱不过是她身上一层伪装罢了。

沈云芝醒来时,崔淮已经离开。

崔骊珠守在旁边看秋月喂她喝粥吃药,酸溜溜道:“连大哥哥都这般关心你,还不快好起来。”

“殿下如何会得空?”

灌下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沈云芝虚弱问。

崔骊珠最怕喝药,看她这般,只觉得自己嘴里也跟着发苦,忙塞了颗牛乳糖给她:“二哥哥说半道遇见大哥哥刚回府,便同大哥哥又一起过来。”

沈云芝吃着牛乳糖,冲崔骊珠歉疚一笑:“辛苦骊珠照顾我。”

崔骊珠冷哼:“你莫得意,此番你生病便不同你计较,往后不许你再故意接近我大哥哥。”

沈云芝但笑。

药劲儿上来,她犯起困,很快再次睡去。

这一场病折腾沈云芝许久。

退烧后,又休养过七、八日才痊愈。

期间楚王妃、崔骊珠日日来看她,崔泓偶尔得闲也会来云溪院。

唯有崔淮再未出现过。

这些时日没有任何与崔旭有关的消息传至沈云芝耳中,那天夜里便果真似什么都不曾发生。她却不认为这桩事情已经过去了,崔旭那一夜只是不得不收手。

仿佛一场病的时间,天气愈发燥热。

下厨做些应和时令的莲子糕,别有心思的沈云芝借道谢之名去了栖云居。

崔淮正在水榭里弹琴。

林跃引她过去,琴声未止,她步入水榭,安静落座,没有打扰。

沈云芝从前便曾听过崔淮弹琴。

他于琴一事颇有造诣,弹得一手好琴,她同样借学琴之名纠缠过他。

事实上,她从不认为自己能强逼崔淮做任何事,因而无论是教她骑马射箭抑或指点她弹琴,皆被她认作过崔淮对她另眼相看的证明。崔淮内心却只认作拙劣把戏,在后来一并同她算过些无耻的账。

沈云芝视线从那把名贵的琴上移开。

她垂眼盯着手中食盒,直至一曲毕重新抬头,微笑称赞崔淮的琴音绝妙。

这样的恭维之言崔淮听得太多,无疑打动不了他分毫。

他眉眼不动:“先前之事我未帮上什么忙,沈小姐不必郑重道谢。”

沈云芝本便是为崔旭而来。

崔淮主动提及,她求之不得,当即说:“若无殿下,我只怕……总归那日多亏殿下相救。”

话音落下,沈云芝上前把食盒搁在案几一角。她轻声解释:“是莲子糕。”也不掩饰自己和崔骊珠走得亲近,“骊珠说,莲子糕是殿下少有爱吃的糕点。”

“上一回的海棠酥大抵不合殿下口味,是我太疏忽。”

“不怪殿下不愿碰。”

沈云芝之前送来的海棠酥他确实没有碰,但并非因为不合口味。

崔淮没有出声指正沈云芝的话,只是说:“沈小姐,那日便是换作二弟,一样会救你的。”

这一点沈云芝很认同,那日便换作崔泓也不会不救她。

可在崔旭那里,却有天差地别。

崔旭敢在崔泓面前丝毫不留情面地出言讥讽,在崔淮面前根本不敢放肆。

有心无力亦护不住人。

但崔淮提起崔泓又是为何?沈云芝想到崔泓陪崔淮来云溪院探病,以及更早些,崔旭来楚王府那次,崔泓曾出手帮过她,只当崔淮在委婉提醒她可以求助其他人,而非变着法子寻他。

“殿下不一样。”沈云芝声音低了点,语气格外认真。

崔淮看她一眼,自琴案后起身。

他行至水榭临湖之处,看湖面上娇艳的荷花与碧绿的荷叶交映。

凉风阵阵,吹得他身上宽大的衣袍随风微扬。

沈云芝不因崔淮的沉默而心生慌乱。

甚至随他起身,走到他身后低声问:“殿下还是觉得我麻烦了,是吗?”

崔淮否认:“没有。”

身后却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声响,直到有细微的啜泣声响起,仿佛竭力克制,仍未能克制住。

崔淮转过身,视线落在离他仅有一步远的沈云芝身上。她此刻深深埋着头,叫人看不清她表情,只能瞧见她云鬓如雾,发间一支赤金莲花步摇正在微微颤动着。

“抱歉……”

良久,崔淮才又听见她的声音。

哭腔明显,声音发颤,满是逞强的意味。

两个字似艰难出口,也不曾抬起头,便转身疾步朝水榭外走去。

他依旧不理解她为何要哭。

如同之前她在他面前的每一次落泪。

崔淮一直看着沈云芝。

而沈云芝闷头走得几步后,没有听见崔淮的挽留,也没有捕捉到崔淮的脚步声,心下不免懊恼。

若这般离开,今日可谓白浪费功夫。

更要紧的是崔淮全无心软之意,这实在不妙。

沈云芝分神想着,脚下匆匆,步下水榭前几阶木质台阶时,身后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她无法,索性狠狠心,令自己踩中裙摆,人便直直往前栽去,伴随着一声惊叫,下一瞬狼狈摔倒在水榭前。

这一跤跌了沈云芝个七荤八素两眼发黑。

纵然故意摔跤,疼痛也是无比真实。

她不顾形象趴在地上,思及近日种种,只忍不住生出无限委屈。

原本全是假意的眼泪便掺进许多分真情。

崔淮直看得愣怔。

反而林跃听见动静赶至水榭前,惊讶中问:“表小姐可还好?”

沈云芝哭得更厉害了。

林跃又去看崔淮,见崔淮步出水榭,他会意无声退下。

崔淮俯下身不言不语将沈云芝从地上扶起来。

却只来得及瞧一眼她布满泪痕又因恼羞成怒而通红的脸,便被挣开手掌。

沈云芝落荒而逃。

崔淮看着她窘迫无措的背影,轻笑出声。

她发间那支赤金莲花步摇也因这一摔被遗落。

将步摇拾起,崔淮转身回到水榭里,他在桌案前落座,心情不错自顾自斟了杯茶。

……

被崔淮扶起的一刻,沈云芝悄悄松下一口气。

若这样也不能博得崔淮些许怜惜,那前路于她唯有更艰难,好在没那般糟糕。

这一跤虽惨痛,但好在算不得白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