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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手术刀,林倦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手术刀蔓延进他身体。

再怎么训练,这也是施浩晨第一次参与实战,看到林倦手上的锋利手术刀,一阵后怕。

“面对诡异事件,要时刻保持警惕,危机随处可见,万不可大意。”林倦开口。

“我知道,林哥。”多亏这段时间的突击训练,累是累了点,效果也明显,施浩晨敢肯定,这要是参加特训前,自己不可能躲过从门里飞出的利器。

手术室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但有极淡的血腥味飘出。

施浩晨这次不敢托大,而是操控影子沿着门缝滑入。

影子“看”到“听”到的一切,都会反馈给他。

影子在里面搜寻一圈,卷出一个病案本。

施浩晨将病案本递到林倦面前。

病案本上有星星点点乌黑血迹,像是被溅上去的,林倦翻开病案本,里面记录了病案本主人的病情。

一开始只是小感冒,后来病情越来越严重,扩展到全身,需要手术。

林倦不懂医,直觉这份病例不对。

再往后翻,有几页被撕开了。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错了,都错了,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我是刽子手……

笔迹匆忙,最后一笔划到老远。

不清不楚的一句话,可以有很多解读。

施浩晨发挥想象力,猜测:“难道,这间手术室里,做过什么非法手术?”

林倦想起了在学校医务室看到的画面。

少年如待宰羔羊被绑在手术台上,开膛破肚,一个个鲜活器官被取出……

联系这个诊所,林倦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想。

两人又仔细在手术室里找了一遍,没找到其他线索,只能暂时从手术室离开。

一脚跨出手术室门,周围景象与他们进去时发现显著变化。

窗明几净,诊所里亮了许多,窗户外的爬山虎不知何时不见了,脚下地板光洁,头顶灯光明亮,脚步声混着车轮声由远及近。

“林哥,这是怎么回事?”情况不明,施浩晨拉着林倦躲到大柱子背后。

这个位置他们可以观察外面发生的一切,又不会被外面的人看见,是个绝佳观测点。

“我们应该进入那只诡异的领域了。”林倦观察外面,几名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快步走来,目标正是林倦他们出来的手术室。

“林哥,我去看看病床上的人是谁。”

灯光下,每个人都有影子,方便了施浩晨行动。

施浩晨指挥影子朝前,“看”清病床上患者脸的瞬间,表情微动。

“是我们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个人。”施浩晨定了定神,将发现告诉林倦。

他没收回影子,而是让影子藏匿在病床底,随病床一起进入手术室。

没一会儿,施浩晨捂住嘴,弯腰干呕。

太血腥了。

施浩晨无法想象,他会看到这样一幕。

这哪是手术现场?说是凶杀案现场也不为过。

手术室里,冰冷的光无情洒下,围在病床前的医生仿佛被安装了某种指令程序的机器,面无表情手起刀落,划开手术台上少年胸膛,伸手进去,取出里面鲜活跳动的心脏。

为了方便操作,医生直接上手,将病人胸膛整个撕开……

施浩晨再也忍不住,恶心感上涌,他仿佛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被这罪恶气味包裹,他好似成了案板上的羔羊,随时可能被屠户开膛破肚。

手术台上病人的脸越来越熟悉,施浩晨强忍着恶心继续看,看清对方面貌的刹那,悚然一惊。

那张脸熟悉极了,是他的脸!

原来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的羔羊是我自己!

胸前皮肉传来大力撕开的疼痛,施浩晨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疼!

好疼!!!

冰冷的手伸进胸膛,握住滚烫心脏,用力往外拽。

施浩晨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他想逃,想躲避,但他的身体很沉重,仿佛被千钧锁链束缚,再怎么用力挣扎都动弹不了。

施浩晨明明是睁着眼,目光却越来越涣散,豆大汗珠从额头低落,地面上,属于他的影子逐渐溃散,这是异能失控的表现!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林倦抓住施浩晨肩膀,用力摇晃:“施浩晨,听完说,不管你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都是假的!”

“假的……?”

“是假的!”

手术台上,少年猛地睁开眼。

身上千钧重的压力消失了,他从手术台上一跃而起,操控影子将冷冰冰的医生绑住,拖出手术室。

手术室大门上方的红光熄灭,大门打开,影子张牙舞爪拖着一群医生出来。

离开门的刹那,医生身上皮肤脱落,如干裂的树皮,血肉萎缩,成了一只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是遭受高级诡异污染的低级污染物。

“林哥,我抓住它们了!”

施浩晨的影子献宝似的将被捆住的污染物拖到林倦面前。

“这里的医生护士应该都是这些东西,”林倦低头看了眼,“直接杀了,我们去救人。”

施浩晨收拾了一下自己,时间紧迫,他没太多时间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影子顺着他的心念用力,几只污染物被勒成两半,条件反射在地上弹跳两下,不动了。

确定污染物已死,两人往前寻找。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几次披着白大褂的污染物,不用林倦出手,施浩晨直接解决了。

施浩晨不是第一次勒死诡异,但上次和这次不同,上次在学校里是为了自保,“活下去”的信念胜过一切,他没时间也没心力细想。

这次却是主观的,是他有意杀死诡异,对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高中生来说,太超过了。

施浩晨心情说不上来的复杂。

可他也知道,这是自己必须要经历的,未来,会有无数诡异死在他手上,他不能心慈手软,不能有任何犹豫。

盛队给他们上课第一天就告诉他们,但凡他们有片刻迟疑,都可能造成无法估量的惨案。

作为异能者,选择成为守护者的那一刻,注定他们手上将沾满诡异的血。

没有必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每一只诡异身上,都沾染了他们同胞的血。

他们要做的,就是尽早杀死它们,尽量让更少的同胞惨遭毒手。

许是心理压力太大,施浩晨一不留神,和林倦说了很多。

等反应过来,话已经说出口,施浩晨脸色微变:“林哥,我会不会太优柔寡断了?”

“正常心态转换,你可以去问问你们盛队,或者你的其他同伴,他们第一次见到诡异,第一次与诡异作战,是个什么景象。”

一间间病房找过去,被施浩晨影子勒死的低级污染物铺满一地,林倦看他只会简单粗暴直接勒死污染物,召出【林中木屋】。

“你可以试一下改变影子形态。”林倦心念微动,【林中木屋】变成一把大镰刀,林倦随意一扫,枯树一般的污染物头落了一地。

身体瞬间倒下。

施浩晨看得双眼发光,瞬间抛开心中不合时宜的想法,有学有样,放倒一大片污染物。

“这样快多了!”施浩晨语气激动。

诊所的低级污染物被他们清理的差不多了,偶尔有几只C级诡异出现,在林倦和施浩晨面前根本不够看。

终于,他们走到了尽头,林倦推开门,看到里面景象时,愣了一下。

这是一间多人病房,和之前他们见到的每一间病房都不同。

这间病房很大,非常大,像是把几个病房打通,造出的一个特殊病房。

病房里,刚好有三十六张病床,每张病床上,被子都微微隆起,看样子,上面躺着一个“病人”。

林倦与施浩晨走进去。

病房很安静,没有护士,只有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的“病人”。

施浩晨看着里面的布置,眉头微蹙:“这里病床的摆法,不像是医院,倒像是教室里的课桌。”

林倦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觉得这里的布置有些不对,还有些眼熟,原来是和向上中学里的教室摆放一样。

一间病房,为什么要布置成这样?

林倦心中某个想法愈发清晰。

靠近一看,不出意外发现这些“病人”和他之前进入向上中学见到的学生长着同一张脸。

不,应该说,他们就是那些学生本人!

床头写有“病人”名字。

施浩晨看过去,惊呼:“林哥,这些好像就是我们学校失踪的学生!”

这些学生脸上带着呼吸面罩,病床旁架子上挂着输液瓶,不知名液体通过长长透明软管输进身体。

林倦和施浩晨一张张病床看过去,这间病房很大,非常大,里面足足放了三十六张床,除了三张空床,剩下的每张床上都躺着一名学生。

空出的三张病床床头,写有患者名字的地方,被刻意涂黑了,不用看他们也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他们三个离开学校学生的名字。

施浩晨小声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

这些人睡得很死,如果不是胸膛轻微起伏,施浩晨又上手探了确定有鼻息,施浩晨都要怀疑,这些人还活着没有。

“还活着。”施浩晨收回手,松了口气。

可问题来了,这些人活着,该怎么唤醒?

直接叫不行,施浩晨不敢动他们身体,怕打破什么平衡,反而害了他们。

以正常时间看,这些人已经失踪近一个月了,近一个月不吃不喝,身体机能会受到很大影响。

他们不清楚失踪的同学是怎么维持身体机能的,不敢贸然动他们。

“看来,还是得找到这里的主人。”林倦开口。

解铃还须系铃人,找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才能以最无害方式唤醒这些学生。

“这个诊所我们都快找遍了,那只诡异究竟藏在哪?”施浩晨扭头,仔细观察这间特殊“教室”。

和珍爱诊所最不搭的就是这间特殊病房,施浩晨直觉这里离诡异最近。

他的直觉很准,两人在病房仔细寻找,找到一扇不起眼暗门。

推开暗门,背后还是一间病房。

和刚刚来的病房不同,这间病房充满生活气息。

等两人走进去,背后暗门悄无声息关上。

一门隔开两个世界。

林倦听到了护士的声音。

“今天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们来量个体温。”

很温柔很正常的声音,林倦和施浩晨心中清楚,出现在这个地方,越正常代表越不正常。

护士在病床前忙碌,病房门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助手进来查房,林倦借此看清半靠在病床上病人的样子。

穿着蓝色条纹病号服,头发剃光,面色萎靡,和林倦当初在医务室看到的画面完美重合。

是巩思源。

病房里的人似乎看不到他们,林倦和施浩晨走到病床边都没引起医生护士注意。

只有病床上的少年,似乎朝他们看了一眼。

“林哥,他看到我们了吗?”在这种地方看到档案室里最不正常档案的主人,施浩晨绝不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施浩晨不确定巩思源有没有看到他们,只用了很小声音询问。

“或许。”

有没有看到,实验一下就知道了。

“巩思源?”林倦试探性开口。

随着这个名字被林倦喊出口,像是打破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他们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成了一名参与者。

病房突然多出来两个人,护士一惊:“你们是哪来的?病人需要休息,现在不是探望时间。”

说着,就想将两人往外敢。

施浩晨活了十七年,还没遇到过直接赶人的护士,护士的态度太不对了,好不容易发现线索,他肯定不会轻易被请出去。

推攘着挤在病房里:“诶?你这个护士怎么回事?我来看我同学,为什么还要经过你们的允许?病人是住院又不是坐牢,还探望时间?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什么时候想探望就什么时候来探望!”

护士脸色大变,她用了最大力气,竟然推不开眼前的少年。

“你再不出去我叫保安了!”

“你叫啊!”施浩晨不依不饶,一副混不吝模样,把护士气了个仰倒。

“噗。”

一直观察他们没出声的巩思源突然笑出声,意识到自己发出不该发的声音,脸色霎时惨白。他猛地捂住嘴,生怕被护士发现自己在笑。

吵吵闹闹声音引来没走远的医生,门被推开:“吵什么?病人需要休息,请无关人员先离开。”

医生态度强硬,施浩晨本就觉得护士态度不对,当然不肯离开,对峙间,医生白大褂突然爆开,肢节动物一般的触肢从里面伸出,刺向施浩晨。

施浩晨猛地往旁边避开,护士暴起,脖子像蛇一般伸长,嘴裂到耳际,一口咬向病床上的少年。

少年躲闪不及,瞳孔猛缩,僵在病床上,一动不能动。

“林哥!”施浩晨又要对付医生怪物,又要救人,颇有些捉襟见肘。

林倦伸手一拎,把病床上的少年拎到一边,护士怪物扑了个空,头颅转向林倦。

目光森冷。

林倦抬头看它:“你们医院怎么回事?没道理就变成怪物把讲道理的人吃了吗?”

第54章 诡异的手术室

“破坏规则, 该死!”蛇头怪吐出长长的信子,再次咬来。

林倦拎着病床上的巩思源,左右躲闪。

他没用全力, 一方面, 是为了趁机锻炼一下施浩晨, 另一方面,他心中有不少疑惑,关于这间病房, 关于病房里的医生污染物和护士污染物, 以及看似无害备受迫害的巩思源。

施浩晨召出影子,影子变换各种形态, 与医生污染物打到一起。

发觉医生污染物触肢好用, 施浩晨现学现用, 让影子也变成相似形态,远远看去, 像是两只大型肢节生物在打架。

盛天纵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看清其中一个肢节怪物是自己学生,盛天纵嘴角抽了抽。

施浩晨那边自己能应付, 他没急着上前,而是转向林倦。

以盛天纵对林倦实力的了解,一眼看出,他现在没用全力。

看似躲闪的费力,实则每一步都游刃有余,掌握节奏, 与其说是护士污染物不断攻击他们,不如说是林倦让护士污染物怎么攻击他。

“盛队,快救人!”打斗之余, 施浩晨看到盛天纵,大喊。

盛天纵与林倦对视一眼,加入战局。

有他加入,林倦这边很快解决护士污染物。

盛天纵环视四周:“这里不能呆了。”

既然出现第一只污染物,很有可能出现第二只、第三只……

林倦也有离开这里的打算。

施浩晨那边的战斗也结束了,用影子戳穿医生污染物,硕大肢节动物一般的污染物如泄了气的皮球,干瘪下去。

施浩晨用影子变成的棍子戳了戳,确定医生污染物彻底失去生机,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医生污染物的等级不高,对付起来不算难,盛天纵和林倦没插手,施浩晨一人足以对付。

第一次独立解决污染物,施浩晨仰起头,一脸兴奋:“林哥,盛队,医生变的污染物被我解决了!”

他没明说,但他表现出一副想要夸夸的姿态。

“不错,”林倦给予鼓励,“再接再厉。”

“我会的!”施浩晨握拳,什么迷茫,都被他抛在脑后。

一场战斗,病房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污染物留下的粘液,住不了人,林倦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少年:“你还好吗?”

施浩晨也想起来,这里还有个身份特殊的病人。

他没表现出异常,而是像个真正来看望同学的学生一样,凑过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不妥,诊所处处怪异,医生护士变异成怪物,哪能给人看病?

一时间,卡了壳。

“我没事。”巩思源像是刚回过神,他很虚弱,说一句话要费很大劲。

施浩晨有心从巩思源嘴里套出消息,将人扶到床边坐下:“有些乱,你先将就一下,我们等会给你找个干净住处。”

他本就是个擅长交朋友的人,在学校朋友遍地,没多久,就让巩思源卸下心防,主动说起自己的事。

巩思源是在高考前夕检查出患有癌症的,好似一夕之间,身体就垮了,化疗后,他无法正常上学,只能住在医院接受治疗。

林倦和盛天纵在一旁倾听,两人也对了一下各自发现。

和林倦他们遇到的情形不同,盛天纵带人进入医院,先是经历了一场迷雾,迷雾中,大家走散,迷雾散去,盛天纵来到看似正常的珍爱医院。

“我一路走来,碰到了很多护士,还有推着病人的家属,这里完全不像废弃的样子,给人的感觉是一家正常营业的医院。”

但,怎么可能呢?

从他们调查的结果看,珍爱诊所已经废弃多年,比起正常医院,盛天纵觉得,自己更有可能已经进入诡异领域。

他们没有对付A级以上诡异的经验,庄羽枫通过【预知梦】,告诉他们一些注意事项和应对方法,想离开领域,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出制造领域的诡异,杀死它。

诡异死去,领域会自动瓦解。

所有人都知道,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不说A级诡异的强大,单单身处领域,会给他们造成各种负面影响。

领域中,己方力量被削弱,敌方力量增强,极大增加双方战斗难度。

“外面的医生护士家属病人,只要不打破他们的行动轨迹,他们就是正常的,一旦让他们脱离原来的轨迹,他们就会发狂,瞬间异化成污染物,充满攻击性。”

盛天纵逐一说出自己探到的线索。

林倦轻轻点头:“就像我们刚刚遇到的一样。”

“是,”盛天纵看了那边凑在一起说话的两名少年一眼,“病房里的这名少年,是不是破局的关键?”

林倦没有否认,现在的巩思源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就是一个病弱的绝症患者,看起来柔弱、无害,像极了一个受害者。

他们听到巩思源的声音。

“每隔半个小时,会有护士来查房,每隔两个小时,医生过来一趟,过不了多久,会有新的护士过来查房。”

巩思源声音细弱,说一句话得停下来歇几回,说到后面,似乎想到什么,眼中染上惊恐:“他们快过来了!”

巩思源曾经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惊弓之鸟的样子?

那些医生和护士,究竟对他做过什么?

林倦从学校出来后,和刘局反应过档案室里的特殊档案,刘局派人去查过,当年,向上中心确实有一个叫巩思源的学生,只是这个学生在高考前因病退学了。

巩思源成绩很好,提起他的老师一脸惋惜,告诉前去调查的人,如果不是突然生病,巩思源很有可能考上帝都大学。

一场突如其来的病,带走了他的健康,也带走了他的生机。

行动之前,林倦从刘局那了解过巩思源生平,他家境一般,从小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除了上学,一有时间,他会到处打工补贴家用,从调查结果看,他的生活没什么特别的。

病逝后,年迈的奶奶受不住打击,很快去了,一个家,就这么悄无声息消失在世上。

“笃笃。”

果然,巩思源话音落下没多久,不知何时闭上的病房门被敲响。

巩思源无意识瑟缩了下:“我不想治疗了,好疼。”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施浩晨离他很近,声音里的抗拒、恐惧,听得一清二楚。

病房外的人似乎没打算里面有人回应,敲门只是一个提示,门开了。

巩思源蜷缩着身子,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的恐惧升到极致。

只是听到脚步声,身体深处已经传来一阵疼痛,深入骨髓,浸入灵魂。

他的灵魂仿佛被冰冷仪器无情割开,他们从他灵魂里,掏出想要的一切,徒留他挣扎、痛苦。

巩思源脸色越来越白,他死死咬着唇,鲜红的血从唇上沁出,成了他惨白脸上的唯一颜色。

进来的医生与护士像安装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人,他们仿佛没看到倒在地上的医生污染物和护士污染物,无视了林倦三人,忽视了溅满粘液的墙壁、地板,强硬掰开少年蜷缩的身体,将他固定在移动病床上,推出去。

施浩晨看不得人受苦,见状直接制止。

可这次,他的手穿过了医生身体,视觉上,医生护士和他们在一个次元,触碰后却发现,他们没有实体,只是一道无法触碰的虚影。

“这是怎么回事?”施浩晨不信邪直接去抓,使用异能【暗影】,均穿透虚影,无法触碰。

林倦若有所思:“跟上去看看。”

他们坠在推着移动病床的医生护士后面,一路上,他们遇到了许多其他医生、护士、病人。

“不对劲。”盛天纵感受到了浓郁的恶意。

经常和诡异打交道的异能者对这种恶意再熟悉不过,盛天纵环顾四周,低声提醒:“小心。”

“哒。”

脚步落下,轻响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原本各司其职的医生护士病人停下动作,直勾勾朝他们看来。

眼珠变得猩红,身体扭曲,脑袋一百八十度旋转,四肢着地,如某种兽类,快速朝他们爬来。

“这里污染物品种还挺丰富。”林倦开口,【林中木屋】化为长锁链,绕在四周,将试图靠近的污染物抽飞。

施浩晨见了,忙召出自己的异能,黑影有学有样,化为长条形状,朝外抽去。

盛天纵望着一左一右形状相似颜色不同的长绳,额角跳了下。

施浩晨跟在林倦身边这短短时间,别的盛天纵不清楚,林倦的神奇操作倒是学了不少。

涌来的污染物越来越多,造型也越来越奇怪,【林中木屋】和【暗影】给他们开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

林倦要弄清楚让巩思源恐惧的治疗究竟是什么,没打算在这些低级污染物身上浪费时间,盛天纵被两人夹在中间,有种躺赢的错觉。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人停下了。

“这不是我们之前看到过的手术室吗?!”施浩晨抬头看着前方,某种不好回忆浮现,努力压制心中涌上的不适:“我之前操控【暗影】进去,在里面经历过一场特殊手术……”

他定了定神,快速说出自己的大致经历:“如果巩思源遭遇的是这样的治疗,他会恐惧,再正常不过了。”

任谁都无法承受自己在清醒状态下被开膛破肚。

这和意志力强大与否无关,是一种本能。

手术室大门打开,医生护士面无表情推着人往里走。

施浩晨一点也不想再进去一次,看到前方的病床,想到病床上无法挣扎的巩思源,施浩晨一咬牙,跟了上去。

不知道的时候他可以不管,现在知道里面很有可能发生的事,他做不到坐视不理。

“林哥,我想救他。”走出两步,施浩晨回头。

是救巩思源,也是救被困的自己。

他目光坚定,即便林倦和盛天纵不同意,即使他进去了很有可能起不到作用,他还是要进去。

“正好,我亦有此意。”林倦抬步跟上。

盛天纵能怎样?只能无奈跟上。

手术室里,血气冲天,一扇门,隔绝出两个世界,门里,是地狱。

到处都是血,鲜红的血如同印在视网膜上,无论往哪个方向看,眼前都是一片血色。

巨大机器嗡鸣声响起,医生护士围着手术台,它们已经彻底没了人形,它们的身体由各种生物拼接而来,说不出的怪异。

前肢拿的手术刀变成餐刀、叉子,手术台成了一张大型餐桌,手术台上的少年,是供给怪物们享用的美味佳肴。

施浩晨使用【暗影】,暗影化为一片潮涌,扑向前方。

扑了个空。

不论施浩晨从哪个角度,都无法触碰到围在手术台前的怪物。

“为什么不行?”

恍惚间,施浩晨眼前的景象变了,他不再是旁观者,躺在手术台上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身体被束缚,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无法动弹。

手术台很冷,冰冷沿着后背皮肤刺入骨髓,头顶的光很亮,却带不来一点温度,他被冰冷、无情、垂涎的目光注视着。

头顶的灯化为千万道贪婪目光。

它们看着自己,思考从哪里下嘴。

柔软的腹部、鲜嫩的内脏、有嚼劲的肌肉……

亮光之下,无所遁形。

冰凉的刀刃落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要死了吗?

我是谁?

“砰!!!!”

餐刀即将划破皮肤的一刹那,施浩晨听到一声巨响,身上的束缚消失了,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恢复清明。

手术台上的,从始至终都不是他。

林倦已经动手了,施浩晨转头,看到林倦手持巨大木锤,一下砸到手术台上。

旁边几只怪物半死不活歪着,头已经被锤瘪了。

施浩晨心中憋着一口气,他使用异能,【暗影】如同海啸,猛冲而下。

整个手术室开始摇晃。

头顶的光忽明忽暗,挣扎着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手术室陷入黑暗。

林倦摸黑解开巩思源身上的绳子,感受到他在发抖,安抚道:“已经没事了。”

巩思源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声音哽咽:“太迟了,太迟了,你们出现的太迟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施浩晨不解。

黑暗中,无人看到,巩思源的身体正在坍塌,坚韧的、扭曲的、繁复的触肢从他身上长出,他化为一滩泥,被人踩进尘埃,他在无尽痛苦中积聚力量,长出世上最坚固的壳。

一道微弱的光出现在前方,光越来越亮,林倦用手挡了下眼,等适应光线,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小巷子里。

巷子杂乱,垃圾桶里散出难闻气味,偶尔有几个人影出现,林倦看不清他们的脸。

直到一名少年出现。

那是腼腆、瘦弱,但还算健康的巩思源。

巩思源怀里抱着什么,饭店里出来一个人,用力推了他一下,少年被推倒在地,怀里的东西全洒了出来。

林倦看清,那是几个包子。

包子滚落地上,脏了。

推少年的男人高高扬起手,用力落下时,遇到一股阻力。

林倦用力反推回去,男人哪敌的过他的力气,直接被掀翻出去。

“你没事吧?”

头顶传来清透嗓音,紧闭双眼等待巴掌落到自己身上的少年小心翼翼睁开眼。

逆着光,突然出现的长发青年如同神明降世。

巩思源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他愣愣看着,嘴巴张了张,“我”的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的包子好像脏了。”

巩思源慌乱低下头:“是,没关系,脏了没关系。”

看他一副受惊小老鼠模样,林倦“啧”了一声,转身。

脚步声远去,巩思源心中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失落。

他要走了吗?

他慢慢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讨好的眼。

刚才还气势汹汹对他动手的男人正一脸讨好看着自己:“小同学,我刚刚不小心砸落了你的包子,我两倍赔给你,不,十倍,十倍赔给你!”

巩思源茫然。

他不知道男人怎么突然发生这么大转变。

抬头往上看,看到了青年耀眼到夺目的脸。

林倦拎着男人衣领:“好好道歉!”

男人哪想到,和平常一样欺负一个从不反抗的小孩会招来一尊煞神。

青年一身怪力,他都不知道对方怎么做的,等反应过来,身上剧痛不已,偏偏还找不出伤痕。

生怕自己再挨打,男人连忙道歉,态度好的不行。

“对不起,对不起,小同学,我不该推你,我错了。”

男人表情扭曲,是疼的,巩思源不知道,害怕往后躲了躲。

林倦把男人拎到一边。

一百六十斤重的人,他拎起来轻飘飘的,看到他动作的少年不自觉睁大眼,震惊不已。

“去买包子吧,”林倦松开他,好心提醒,“别想逃哦,我速度也是很快的。”

男人脚步一顿,疼得龇牙咧嘴:“是,是,我马上就去买来。”

赔罪的包子有很大一包,刚出锅的,热腾腾,巩思源抱着包子,不知所措。

像只突然得到投喂的小流浪。

林倦没忍住,摸了把他的头发:“回去吧,我送你回去。”

“我家很破,”少年不好意思低下头,“我……”

“我只是送你回去,包子要冷了,你是给家人带的吧?”

想到在家里等自己的奶奶,少年不再说话。

时间飞速,除了一些巩思源被欺负的时候时间流速是正常的,其他时间仿佛被按了十倍速键,眨眼就过了。

林倦每次都精准出现在少年被欺负地点附近。

他每次都及时出手,避免了少年被欺负。

像个固定N.P.C。

那天,林倦和往常一样,刷新到巩思源附近。

巩思源刚从医院出来,神情恍惚,连迎面而来的车都没看到,林倦连忙把他拉到一边。

有林倦在,他的日子好过不少,至少不用担心在校外被欺负了。

林倦教会了他反抗,林倦让他知道,面对欺负,他是有能力自保的,肉眼可见的,他自信了,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脸上的笑容都多了。

所有事情仿佛都在变好,就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上天给了他一个沉重打击。

巩思源想不通,为什么是自己。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了,他认识了亦师亦友的青年,他有了朋友,有了对未来的希望,所有对未来的憧憬,都在那张轻飘飘的报告单下,化为虚影。

这一刻,巩思源给林倦的感觉,比初见时还差。

“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又有人欺负你?”

“没有,没有人欺负我,”巩思源想笑,可他笑得比哭还难看,“真的没有。”

林倦知道他身上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脑子一转,林倦试探性开口:“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巩思源身体一僵,逃避般移开视线:“没有。”

“你别骗我,我最讨厌欺骗。”看他表现,林倦猜测,这个时间点,很有可能是巩思源被查出患病的时间。

“我……”巩思源浑身颤抖,“我得了绝症,他们说我肚子里长了个不好的东西,要切掉,说已经很大了,要尽早手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害怕,我在。”

只这一句话,在巩思源心里如同定海神针,他瞬间不害怕了,好像有林倦在,什么都不用害怕,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任何困难林倦都能轻易解决。

“我带你去大医院检查,这里的医院小,结果不一定准确。”

巩思源真的得了绝症吗?

林倦始终持怀疑态度。

联系他在幻影里看到画面,巩思源的病,很可能有隐情。

林倦带巩思源到帝都最大医院检查,检查结果出来,除了有些营养不良,巩思源身体没什么大毛病,说长了不好的东西更是无稽之谈。

巩思源拿着检查结果,站在阳光下,如获新生。

他看向林倦,眼中再次充满希望的光。

在这条时间线上,林倦以十倍速看到巩思源考上帝都大学,上学时因学习成绩优异,参加各项大赛取得好成绩,拿下不菲奖学金,早早接奶奶来市中心生活,过上幸福美满日子。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多好……”

混沌袭来,林倦失神片刻,再睁眼,是熟悉的医院。

年迈老妇人取出怀里皱巴巴的现金,小心翼翼放到前台:“医生,这些钱够小源手术吗?”

林倦走过去:“奶奶,您说的小源是巩思源吗?”

“是,”老妇人回头,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迹,“你是……?”

“我姓林,我是巩思源同学的资助者,听说他生病了,过来看看他。”林倦收拢前台散落的零钱,放到老妇人手里,“他的医药费您不用担心,我们这边会全额资助。”

“这怎么好意思?”正是用钱的紧要关头,老妇人说不出拒绝的话,平白让人付这么大一笔钱,心里非常过不去。

“您放心,我们是正规慈善机构的。”正好,林倦接触了陆氏的慈善机构,照搬过来,很有说服力。

说服巩思源奶奶,林倦和她一起,来到病房。

他想用之前的办法,直接将巩思源从医院带走,只要去大医院检查一遍,就能得到巩思源没生病的正确结果。

这次没成功。

林倦和巩思源奶奶到病房的时候,病房里空无一人,护士告诉他们,突发紧急情况,巩思源已经被送去手术室了。

“怎么直接去手术室了?”巩思源奶奶茫然不知所措,“我们不是还没缴费吗?”

护士别有深意看了林倦一眼:“这位先生已经缴过了。”

林倦好笑,敢情自己成了推动一切的推手。

既如此,这场手术,他非破坏不可了。

第55章 在罪恶中滋生

要破坏手术, 首先得找到人。

林倦直接问:“他们在哪手术,我们过去等。”

“这位先生,等手术完成, 我们会将病人推回病房, 您在这边等就行了。”护士看似温和的语气里, 隐藏恶意。

林倦不知道这次的事件走向是按什么发展的,看向巩思源奶奶:“巩同学的奶奶也不放心孙子,不让她……”

“对对, 小源是我唯一亲人了, 不看着他,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巩思源奶奶接过话题, “护士, 你们放心,我和林先生只在外面等着, 绝不会做其他事,我只想小源从手术室出来,第一眼看到他。”

“这……”护士拒绝林倦拒绝的干脆, 到了巩思源奶奶这里,却无法强硬拒绝。

林倦想起不论是学校里出现的污染物还是医院出现的污染物,都不止一次说过“规则”二字,看来领域里的一切污染物都得按“规则”行事。

他们拒绝林倦,因为林倦的出现在既定规则之外,巩思源奶奶是过去发生事情里真实存在的, 在规则之内,他们拒绝,也得根据规则给出合理理由。

奶奶担心孙子, 想在手术室外等候,符合规则,是以护士无法拒绝。

护士思考了一会,想不出拒绝理由,只好捏着鼻子带他们过去。

熟悉的手术室。

林倦和巩思源奶奶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候。

林倦在巩思源奶奶心中好感度已经拉满,林倦思索着,用符合现在身份的语气问了巩思源奶奶一些问题。

巩思源奶奶对他不设防,一一回答。

林倦从巩思源奶奶口中得知,巩思源是在一周前诊断出生病的。

“我们家没钱啊,也没法去大医院做手术,是一个好心的邻居给我们介绍,说珍爱诊所不错,收费低,医生医术高,可以治好小源的病。”

“我在外面打听了一下,这个病在其他医院治要花大几十上百万呢,在这里治只要几万,几万块钱,我辛苦点,能凑一凑,要是早知道林先生的公司有资助,我可能不会这么快送小源来这里治疗。”

大医院的医疗条件肯定更好一些,手术成功率也高一些。

巩思源奶奶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快做决定的。

“本来医生说,手术得等几天,有一个身体评估要做,林先生来了,我想着要不要给小源转院,没想到他们直接给小源做手术了。”

巩思源奶奶只是没读书,不代表不知事,突然提前手术让她心中起疑:“林先生,您说,他们为什么要提前手术?我今早离开病房的时候,小源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严重到需要手术抢救了呢?”

“或许医生有自己的考量。”林倦猜测是因为自己的出现,他抬头看向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手术中”三个大字鲜红刺眼。

要直接闯进去吗?

时间来不来得及?

手术进行多久了?根据前一条时间线结局,林倦推测,想结束这条时间线,得打出令巩思源满意的结局。

现在手术已经开始,如果他进去时,手术进行到一半……

等手术结束,还来得及吗?

短短几分钟,手术室的灯熄了。

手术室大门缓缓打开,医生推着盖着白布的病床出来,为首的医生一脸歉意:“非常抱歉,我们尽力了。”

巩思源奶奶睁大眼,不可置信跑上前,距离病床不远处停下,眼泪滚滚流下,哽咽出声:“怎么会?”

黑雾笼罩,硕大两个黑色“BE”字符悬在半空,林倦抽了下嘴角,没想到这条时间线上,巩思源直接因手术意外去世了。

第三次,林倦依旧站在医院大厅,这次,他没去和巩思源奶奶打交道,而是寻着记忆,直接来到手术室。

紧赶慢赶,赶到手术室的时候,手术室大门紧闭,手术已然开始。

林倦这回没犹豫,直接踹开手术室大门。

“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踹飞出去,直直飞到里面,将一名变成巨大螳螂的怪物拍死在墙上。

蜥蜴人,鱼头人等不同模样的怪物围在手术台前,因巨大声音下意识停下动作。

林倦飞速上前,扯断绑在巩思源身上的束缚带。

低头瞄了眼,还好,他来得够快,这些“医生”没来得及动手。

打了麻药的巩思源对外界毫无反应,林倦一手扛起他,抬腿一扫,将没反应过来的由医生变成的种种怪物横扫出去。

怪物镶嵌在墙壁里,发出怒吼:“破坏规则的人,该杀!”

林倦已大步来到手术室门前,闻言,停下脚步,回头:“是吗?就凭你们?”

他语气里的轻蔑太明显,怪物气到心梗,大力挣扎试图从墙壁里出来,可惜它花再大力气,都无法成功。

林倦气了怪物一把,扛着巩思源往外跑。

整座大楼突然颤动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大楼底下爬出,顶得大楼往一边倾斜。

林倦扶住栏杆,才没从变成大坡的地板上滑下去。

难道这座大楼也变成了诡异?

思及同样变成怪物的学校,林倦打量四周,寻找诡异显露的实体。

由学校变成的怪物身上,最明显的突破点是那双绿眼,这里会是什么?

身上扛着一个人,丝毫没影响林倦动作。

林倦从二楼一跃而下,像只翩跹的蝶,轻盈落地。

不断有医生护士病人异化成的污染物追杀而来,一只污染物很弱很好对付,当污染物数量成千上万,汇聚成一股难以对付的力量。

林倦还扛着一个人,限制了行动,污染物杀完一批出现一批新的,只要领域在,污染物无穷无尽。

看来,还是得直接找到突破点。

会是什么?

林倦飞奔进巩思源住的病房,关上门,一众污染物被关在外面,锋利爪子划破木门,发出刺耳抓挠声。

林倦将巩思源放到床上,拍拍他:“巩思源,醒醒!”

巩思源缓慢睁开眼,目光从迷茫到清明,警惕看着长相优越的长发青年:“你是谁?”

“我是来救你的,”林倦深深看他一眼,“我把你从手术室救出来,现在外面都是怪物,它们在追杀我们,我找不到离开珍爱诊所的路,你能指路吗?”

这一番话里信息量太大,巩思源不知是该震惊眼前看着偏瘦的青年将自己从手术室救出,还是该震惊外面全是怪物这句话。

“怎么会有怪物?”巩思源疑惑,“医院里,出现的不该是人吗?医生,护士,病人什么的。”

随着他话音落下,抓挠声消失了,外面乌压压一片污染物在某种不知名力量影响下,重新变成人的样子。

敲门声取代抓挠声:“查房时间到了,我们进来了哦。”

巩思源瑟缩了一下,抱住自己往床里缩。

林倦望着门的方向,若有所思。

看来,清醒版巩思源的意志在这座医院高于一切。

“不用怕,”林倦隔着被子拍了拍人,“你仔细想想,现在是查房时间吗?我是从手术室将你捞出来的,按理说,此刻病房里应该没有病人,连病人都没有,他们来查什么房?”

是哦,巩思源眼睛一点点变亮,呢喃:“没到查房时间,他们不该来。”

屋外声音突兀消失了。

林倦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道缝隙,往外看。

之前的震荡已经停歇,某个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半途停下,整个医院以不正常角度倾斜,门外,空无一物。

污染物消失了,医生、护士也都消失了,门外空荡荡的,和林倦刚走进珍爱诊所时见到的景象没有区别。

关上门,林倦回头,看到巩思源已经从被子里钻出来。

林倦决定顺着这次事件的发展说:“巩同学,你的手术时间不是还没到吗?怎么提前了?”

“你怎么知道?”巩思源很难对眼前的长发青年产生恶感,虽然他很肯定,自己从没见过这名青年,心中对他的莫名信赖却做不得假。

就好像,有青年在,自己什么都不用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青年都能完美解决。

这些情绪被他压在心底,表面上,依然一副警惕模样,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对青年,一点警惕心也生不出。

林倦早有准备,搬出巩思源奶奶:“你是奶奶告诉我的,她去取钱给你缴医药费了,可能要耽误一会,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

“幸好我来了,不然你得莫名其妙经历一场手术。”林倦需要弄清楚,巩思源身上做的手术到底是怎么回事,将话题绕回来。

“是啊,幸好你来得及时。”巩思源一阵后怕。

“你之前有被这里的医生偷偷带去做手术吗?你在这里治疗,具体是怎么治疗的?”

“治疗……”想到某些经历,巩思源打了个寒颤,他声音突然变得激动,尖锐,“他们是骗人的!从来没有什么治疗!他们想取走我的器官,我的心脏,我的肝脏,我的肾脏……我身上所有有用的部位!”

尘埃落定,一切都能对上了。

林倦看到了真实。

十年前,无依无靠仅与奶奶相依为命的少年被某个贩卖器官的组织盯上。

他们买通珍爱诊所的医生,打着为学生免费体检的旗号,拿到巩思源的各项身体数据。

很健康,很适合做供体。

且,巩思源刚好与他们一个大主顾的独生子心脏配上。

如果他们救活大主顾独生子,势必得到一笔不菲报酬。

利益驱使下,他们动手了。

他们精心编织了一场谎言,让本该昂扬生长的向日葵夭折。

他们步步设计,一无所觉的巩思源像只待宰羔羊一样走进陷阱。

巩思源读书的钱本就是靠奶奶种地、捡废品和自己打零工赚来的,仅能维持基本生活开销,家里一点积蓄都没有。

一份检查报告单,给这个艰难撑的家遭受晴天霹雳。

巩思源奶奶用了各种办法,都凑不够钱。

对他们来说,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巩思源不想治了,他查过,这种病,即使大把大把钱砸进去,也不见得能治好。

巩思源奶奶不愿放弃,许是他们太可怜,有人给他们指了一条路。

巩思源和奶奶自以为抱住了救命稻草,殊不知,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他们被带到珍爱诊所,参加这里的特殊扶持项目。

医药费可以等治疗结束之后再结。

一进医院,巩思源做了各种检查,医生说,他的各项数据很好,很适合他们这期的临床用药。

这时的巩思源心中充满希望。

希望越大,得知真相时,绝望越大。

最初,医生没有暴露真实目的,他给巩思源做各种检查,实则是为了配型,每天输液,打营养针,像模像样。

医生说,巩思源肚子里长的东西很大,得先化疗几次。

经历一次次“化疗”,巩思源身体越来越差,越来越像个病人样子。

三周后,巩思源接受了第一场手术。

他被摘掉了一个肾。

理所当然的,他的身体更差了。

但医生说,手术很正常,巩思源只要再养养,就能出院了。

尽管身体各种不适,极易疲倦,巩思源还是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

他和自己的主治医生聊起未来规划,等出院,他要继续回学校读书,这一年的高考快到了,他想参加,即使成绩不理想,他也想不留遗憾。

巩思源重新拿起书本,只要精神好一点,就刷题。

他最喜欢的,是每天坐在病房窗户边,低头刷题的间隙,一抬头,就能看到外面蔚蓝天空。

那段时间对巩思源来说,即使身体越来越不舒服,但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一切终止于复查。

巩思源被告知病情复发的噩耗。

医生紧急安排第二场手术。

巩思源无法理解,明明第一次手术那么成功,他也看了报告单,瘤子已经完全没有了,怎么突然复发了?

这才过去多久?

医生指着报告单上的阴影,遗憾告诉他,确实复发了。

巩思源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眩晕。

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他都计划好了,出院后正好能回学校复习一个月,然后参加高考,怎么就复发了呢?

巩思源不想做手术了。

做完手术,他的肚子一直疼到现在,好像身体里少了什么重要零件,尤其左腹,偶尔会大疼一阵。

巩思源身体每况愈下,医生严肃告诉他们,最好快速二次手术,不然肚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大,手术风险也将越来越大。

巩思源的身体已经不能拖了。

医生没有说谎,巩思源的身体确实不能拖了,不是因为病情复发,而是因为被摘了一颗肾出现感染,再拖下去,其他器官就不能用了。

贩卖器官的团伙想最后捞一笔大的。

理所当然,巩思源再也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他的生命,终止于恶人的贪婪心下。

巩思源是什么时候知道一切真相的呢?

许是上天不忍他这么不明不白死去,也或者,是求生意志大于一切,被生摘器官时,巩思源被活生生疼醒了。

他打了麻药,手脚被绑,躺在手术台上,清醒着遭受一场酷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感受到,冰冷仪器伸进自己腹腔,切断链接,属于他的器官被一点点取出……

他的灵魂脱离身体,飘到半空,亲眼见证这场对自己的酷刑。

他听到了医生的对话。

“这小子也太不争气了,我还没找到第二颗肾脏的买主,取出来卖不出去真浪费。”

“你就知足吧,只那颗心脏,够我们赚的了。”

“也是,其他都是添头。”

“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我们取出心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真赚啊,一颗心脏一千万。”

“别讨论了,快干活,都仔细些,不要出差错,这可是值一千万的心脏。”

他们讨论他身体里的器官,就像在讨论一件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

骤然得知真相,愤怒充斥巩思源脑海,他眼前景象逐渐扭曲,绿色无菌服下的医生开始异化,他们身上长出无数不属于自己的部位。

不是喜欢别人的东西吗?

那就,

都送给你们好了!

恶念滔天,巩思源在扭曲的快意中,逐渐死去。

十年前,珍爱诊所没发现诡异事件,恶人没有恶报,他们拿着巩思源的器官,赚了大笔现金,金盆洗手,过上富裕生活。

这场无人知晓的恶行被掩埋在时间洪流中,直至今天,被林倦从尘埃深处挖出。

迷雾笼罩一切,林倦再睁眼,回到了熟悉的手术室。

手术室灯光大亮,巩思源屈腿坐在手术台上,和之前见到的每一处都不一样。

没有腼腆、畏缩、害怕……他身上属于人的一切负面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壳”,勉强维持巩思源的样子。

林倦看着明显恢复记忆的少年,眼底一片复杂。

巩思源的经历,和他推测的差不多,其实他有很多次,希望自己的推测是错误的,因为这样的过往,对一名高中生来说,太残忍了。

“林先生还想知道什么?”

恢复所有记忆的巩思源冰冷无情,给人一种很明显的非人感。

“珍爱诊所距离向上中学并不近,你是怎么将那里变成你的领域的?”即使知道巩思源过去的遭遇很值得同情,林倦没忘记,它现在是一只诡异,不会放松警惕。

“因为我的眼球在那里啊,”巩思源歪头,笑了下,“那些人怕自己想罪行被发现,将我的身体肢解,带到各处,凡我身体所在之处,都能成为我的领域。”

“也就是说,不止向上中学,其他地方,也有你的领域?”林倦皱眉,这就很麻烦了,难道要他把一个个领域找出来,破坏掉吗?

“你的眼睛怎么了?”林倦回神,忽然发现,自从恢复记忆,巩思源就没睁过眼。

巩思源睁开眼,眼皮下,没有眼珠,只剩两个黑色窟窿:“我的眼球,被林先生打爆了。”

见一旁的施浩晨脸上出现明显复杂之色,巩思源脸上笑容扩大:“托那些人的福,我现在无比强大。”

“拥有绝对力量的滋味,真美妙啊。”巩思源惊叹。

“我可以无数次制造出当年的一切,看那些人变成怪物,丑陋挣扎,跪地求饶,我可以做到曾经想做的一切。”

“想读书,就把曾经的学校变成领域,只招成绩最好的学生,说起来,他们该感谢我才是,这么多天的突击补课,这些学生的成绩都提高了不少吧?”

听到这里,施浩晨心情更复杂了,他的成绩确实提高了很多,虽然在学校里有一些不好经历,好处也是实打实的。

“我记得你,”巩思源偏头,空洞眼球“看”向施浩晨,“你是班里唯一靠钞能力进去的,怎么样,我的突击补课对得起你爸爸给学校赞助的金额吗?”

施浩晨以前从不觉得,自家有钱,给自己买进名校班有什么不对,因为向上中学的名校班名额不是固定的,他进去不会顶替任何的位置,只是在原定人数上加了一人,可这一刻,被巩思源空洞的眼盯着,他心底生出一股羞愧。

负面情绪快速扩大,包围住他,施浩晨头越来越低,不敢去看对自己寄予厚望的盛队,更不敢看林倦。

林哥会怎么看我?

会因我不耻吗?

如果林倦此时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绝对会说一句,“孩子你想多了”,可他现在不知道,因为他的注意力没落在他身上。

“如果你真的是为了学生好,为什么要困住他们?”林倦直视巩思源,“说的冠冕堂皇,你把他们偷偷藏在这里,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吧?”

诡异会做好事?

林倦没那么天真,他是不会信的。

巩思源把向上中学成绩最好的人困在这,绝对别有目的。

“让我猜猜,你身上器官被那些人偷走了,你想重新为自己匹配一身全新的器官?”

无视巩思源突然阴沉的脸色,林倦继续说:“这些成绩优异的学生,就是你的备用器官库吧?”

听到林倦的话,施浩晨顾不上羞愧不羞愧,震惊抬头:“林哥,不会吧?!”

“那不然,你真以为它有那么好心,专门开个班,帮你们提高成绩?”林倦摇摇头,“补课机构好歹图个钱,你说,它图什么?”

施浩晨回答不上来。

短短几分钟里,他的三观被多次冲击,顿时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了,经验太少,如果林倦不说,他真以为巩思源是在做好事呢。

“那,林哥,它为什么要让我们提高成绩呢?”施浩晨想不通,如果将他们当做备用器官库,完全没必要逼他们天天上课啊。

“他应该很自负自己的成绩吧,”林倦记得,刘局给的关于巩思源资|料里,着重提出,他曾经成绩非常好,“或许,它觉得,只有成绩好的学生的器官,才配得上它现在的身份。”

“怎么诡异也搞成绩歧视啊。”施浩晨忍不住吐槽。

关键它搞歧视就算了,它还千方百计把人成绩逼上去,施浩晨实在无法理解诡异巩思源的脑回路。

以及……

“它已经是诡异了吧?诡异能用人类器官吗?人类器官移植到人类身上,都会出现排斥反应,人类器官移植到诡异身上,排斥反应不该更大吗?”

“这都有物种隔离了!”

盛天纵开口欲说什么,却发现,巩思源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闭上嘴。

巩思源喃喃:“排斥反应,我怎么忽视了排斥反应,我应该先配型……”

林倦三人:“……”

不是,你怎么还认真思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