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霄做了个梦, 家里头给他定了下一桩婚事, 吉期前一日,女方的家人来叶府铺房,带了数十箱笼,里头装的满满都是珠宝玉器、罗衣绸衫, 阖府上下都暗暗去院外看热闹, 羡慕大房娶了个如此豪富的媳妇儿。
叶青霄在梦里也欢欢喜喜, 待吉时一到,媒人将新妇迎到府中来, 与叶青霄同坐床上, 等着拜堂。
叶青霄不好意思地去打量新妇,只见她头上凤冠垂下条条珠链,面容在其后影影绰绰, 看不真切。
就在此时,新妇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问了一句:“我摘了凤冠可好?”
叶青霄只听这声音绵软温柔,心头又颤了颤, 喉头一紧,莫名觉得熟悉,又一时想不起来,只愣愣点头。
新妇一双素手抬起来,将凤冠摘去了,赫然露出温澜的面容。
叶青霄吓得往后一弹,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霍然一下, 叶青霄就从梦中惊醒。
小厮听到动静,从外间进来,“少爷怎么了?”
他拿引火点亮了灯盏,举着一看,烛火下的叶青霄满头虚汗,一脸惊魂未定,“少爷这是做什么梦了?”
叶青霄还未从那梦的惊吓中回神,“我梦到……成亲。”
小厮面色一喜,“那可太好了!这是梦兆啊,少爷要成亲了!”
叶青霄:“……”
叶青霄摸了下自己一头的汗:“你高兴得也太早了吧,问问我娶的是谁。”
小厮这才想起来,少爷脸色是不好看,“少爷这是娶了哪家的姑娘?”
叶青霄自然是憋着说不出话来,无论是温澜的哪一个身份,对于小厮来说恐怕都承受不住,他郁闷地道:“别说这个了,给我倒盏茶来。”
小厮捧了茶给叶青霄,又叨叨道:“少爷,梦兆可不能不当回事,这当朝首相吴相公当年上京赶考的时候,不就是梦到龙子,有相士说他日后要做皇亲国戚,看看如今,吴相公的孙女可不就成了太子妃。”
“少爷,你梦到的姑娘是极不如意么,否则怎会吓醒?”
叶青霄:“……”
他脸上显出复杂的神色,没能立刻答出来。
仔细想想,这好像也不是极不如意,只是被吓着了,那可是温澜。什么梦兆,这样不算数,他怎么可能会娶温澜,都是温澜每日穿着女装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搅乱了他的梦。
但是,倘若真有这样的可能……比如,比如他就像陈烨柏一样,家长也不知情,把温澜娶了回来,会是什么样。
叶青霄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发起愣来。
那日他还骗了陈烨柏,不对,骗了不止一次了,他是故意告诉阿爹陈烨柏送了兔子。
一个不敢想、不敢承认的念头在心底浮现,叶青霄满心不知所措。
一旁的小厮站了片刻,见少爷不声不响,忽然躺在床上开始发呆,把他都给忘了,心道,这好像也不是极不如意的样子啊。
……
叶青霄也就是忽视了一下小厮,第二日他得了梦兆的事,便被蓝氏知道了。
蓝氏把叶青霄找去,说道:“如今你两位兄长已定了亲事,也该到你了,听闻你得了梦兆,阿娘虽然身子不大好,你只说是梦到了哪家姑娘,我便请你三婶去探探。”
叶青霄:“……”
叶青霄窘迫地道:“阿娘,这算什么梦兆!”
昨夜他神思不清,胡思乱想,白日里清醒过来就知道太无稽了,他和温澜怎么可能成亲。
蓝氏面色古怪,“不是梦兆,那更要找媳妇儿了。”
叶青霄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
蓝氏温声道:“这么大人了,还不好意思?你放心,阿娘不会同旁人说的,你只告诉阿娘喜欢什么样子的,阿娘去相看。”
虽说她一副病体,总还可以相托娘家人。
叶青霄心烦意乱得很,蓝氏一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昨晚想不清的那个问题反而又浮上心头,温澜的讨厌鬼就出现在眼前一般……
不对,是真的出现在眼前了,温澜和徐菁一起来了大房。
蓝氏这才放过叶青霄,她约了徐菁来说话,徐菁来得早了点,便撞上叶青霄了。
温澜看了叶青霄一眼,只见他立刻便低下头,不敢与自己对视。
青霂明年要出阁,好些事还要徐菁来帮忙打理,再说了,叶府三个妯娌,只她们两个能聊聊了。蓝氏同徐菁说话,温澜给大伯母问了安,便说要去找青霂。
叶青霄跟在后头,又想问温澜为什么找青霂,又碍于之前的事不好意思,他几乎怕温澜听到了他和阿娘说的话。
好在,温澜似乎并未听见,自己慢了两步,等叶青霄慢慢走过来后,才道:“四哥今日样子心虚得很,难道是因为拦下了陈烨柏要给我送的信?”
“咳咳咳!”叶青霄一阵剧烈的咳嗽,没料到温澜突然说这话。
他咳得说不出话,一脸惊恐地看着温澜,她怎么会知道他同陈烨柏说了什么?那日在茶坊,明明只有他们两个。
温澜对他笑了笑,仿佛在说只要她想知道,就能知道。
放在平日,叶青霄一定会理直气壮地说,那是怕我朋友被恼羞成怒的你报复。可是现在,他还真说不出口,倘若用心不纯,还能不能自诩为陈烨柏的朋友,他都不确信了。
叶青霄埋着头不说话,既不好意思像平日那样待温澜,也不好意思处处殷勤。
别说温澜,连移玉都看出来不对了。
不过温澜一时也未想那么多,只是若有所思地道:“这是受谁欺负了么,同我说说。”
叶青霄也不知什么滋味,原本极为混乱的心情满满沉静下来,瓮声瓮气道:“没有。我还有事,走了。”
他有些害怕见着温澜,怕自己的心绪全都被温澜看出来,那温澜会是怎样想法。
……
叶青霄被狗追一般跑了,到了午后,仆婢又来通报,说是扬波姑娘的婢女来了。
叶青霄忐忑地叫进来,见着移玉,强自镇定地道:“什么事?”
移玉噘着嘴从怀里拿出一物,“姑娘说把狗给你,叫你受了什么委屈莫要憋在心里,去找她,同她说说……”
叶青霄愣愣的,心中淌过一阵暖流。
移玉看他一眼续道:“……好叫她开心开心。”
叶青霄:“………………”
叶青霄怒而站起来,“出去啊,你出去!”
移玉一见他起来便往后退了几步,手伸长了道:“那面塑还要不要?”
“谁稀罕啊!”叶青霄吼道。
移玉把面塑小狗放在一旁的博古架上,说道:“姑娘说得对,四少爷肯定会心口不一的,我给您放这儿了。”
“喂!”叶青霄看到移玉溜出去跑了,捏住那只小狗,气得在屋内直转悠,到底也没舍得把面塑摔了。
唉,不怪他生了邪念。说到底,温澜那话其实就是逗逗他吧,言外之意还是想给他出头的。还有这小狗,分明是代表着温澜自己,在讨他开心。
想罢又不大确信自己的念头,叶四公子一时陷入了纠结的心事.
再说另一头,温澜去了青霂房中。
青霂正在做绣活,见温澜来了,一如既往心情复杂地让人上了茶水。
“其实我过来,是阿娘叫我来问问你,青雯姐姐是个什么脾性。”温澜说罢,见青霂惊讶的模样,又道,“此事还未同大家说,我们也是今晨才收到的信,姐夫生意做到京中来了,决定举家迁来京师。”
青雯就是叶谦元配的独女,原是嫁到棉城去,婆家乃是棉城富商,叶谦当年在棉城做了一任知县,与他家大人颇为相得,便将女儿下嫁。
粗一算算,叶青雯出嫁也有七年了,山高路远,整整七年也未能再见家人,如今方有机会回京。
青雯还在家时,青霂也是个孩子,她细细回忆后道:“大姐姐脾气好,因自幼失恃,由祖母抚养。三伯父外出为官时,也不便带着她,留她在京……”
青霂说着,忽而放低了声音快速道:“有时会被二伯母欺负。”
温澜闻言一笑,“嗯。”
青霂又道:“但她待人是极好的,就是好到有些……”
青霂虽然敢稍微说说二伯母,却不好意思讲大姐姐如何。
不过只听她语气,就足够了,更何况温澜来这里也只是为了做个样子给徐菁看,她颔首道:“我知道了。”
温澜又道:“对了,你可知道四哥怎么了,我方才遇着他,似是不大欢喜的样子。”
青霂心情复杂地看着她,“自陈家上门,四哥就没有欢喜过吧。扬波,你到底怎样想的?”
若非陈家送了压惊礼,说不定这桩婚事真要成了。但没了陈家,还有其他人。
温澜看青霂这忧心忡忡的样子,是真信了她和叶四暗系私情,逗她道:“你都要出阁了,别整天替你哥忧思这样多,我还未入叶家族谱,另立户籍不就行了。”
“哪有那样简单!”青霂也听出她语气中的笑意,“户籍是你想另开就另开的么?”
第37章 盗匪
在青霂看来, 扬波的想法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 也许身处她父亲或是三叔那样的位置,能够做到,这都要担心御史台风闻奏事,或是皇城司伺察, 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
而扬波一个闺阁女子, 怎么可能离开她母亲去单立一户。
看来, 扬波和四哥着实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唉,大姐姐何时会到?”青霂不忍再提此事, 只岔开话题。
温澜算了算:“发信之日, 青雯姐姐已出发了,应当还有半月即可到京师。姐夫在京郊置了宅子,打算到了京中再赁一居。”
青雯夫家虽然也是棉城富商, 但在京师买宅子不是那样简单的。都城人多地少,百官都有许多到老都是租屋。他们一大家子, 就算有钱,想买到合适的大宅子也很难。故此, 他们现在京郊置个院子,先安顿下来,再自己或托行会相看,徐徐图之。
青霂晓得这一点,点头道:“大姐姐多年未回来,想必祖父、祖母也很欢喜。”
青霂又回忆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给温澜听,一直到徐菁那头也说完了, 温澜才离开。
……
自那日后,叶青霄心乱如麻,总躲着温澜。叶府那样大,温澜又不似从前出门当差,他有心躲着,一连多日都未见到温澜。
叶青霄躲着温澜,温澜这头忙碌得很,也无暇去找叶青霄,搅得叶青霄心里更烦了且不提。
先时臣工奏请以宗亲——后特指广陵郡王赵理为提举皇城司,陛下斟酌许久,结果将赵理迁为提举皇城司。
温澜料想对了,陛下必然是心有忌惮。否则,提举皇城司这个虚职,陛下不是拒绝,也不是叫赵理兼任,而是直接将他迁往皇城司。
在大名府衙,陛下原就安排过尤极这么一个能吏在赵理身旁,后来还把叶谦这个刚正不阿的臣子提拔上去,已经透出一丝倾向了。不过,那时也许是因为赵理恭王之子的身份,明面上,他还是喜欢这个优秀的侄子。现在,赵理本人才真正显了出来。
这个决定温澜并不觉得稀奇,稳步做着自己应做的事.
半月后。
莫家的车队行驶在车道上,远道从棉城而来,所有人都面带疲惫,更不乏病了的,比如莫家的老夫人。
叶青雯作为莫家的长媳,便在莫老夫人的车架上侍奉她。
只是莫老夫人身子不适,一时要这个,一时又不满那个,支使得叶青雯团团转,还是小姑子莫金珠在旁说外甥、外甥女还要嫂子照顾,这才放她回去。
待叶青雯走了,莫金珠方说道:“阿娘,咱们就要到京师定居了,您这样对嫂子,怕是亲家不快。到底嫂子的亲爹还升了大名府通判。”
其实一开始青雯嫁到莫家来,婆媳还是十分融洽的,她脾性好,又是自京师官宦之家嫁来的,可是下嫁了。
但是日子一长,莫老夫人也发现了长媳是个面人儿脾气,任人搓扁揉圆,她后头娶进来的两个儿媳妇也都是商人家出身,时常有些小心眼,偷奸耍滑,也不怕同她闹,莫老夫人一肚子脾气没处发,反而是叶青雯遭殃。
莫老夫人日久天长,几乎已经习惯了,此时听莫金珠提醒,还犹疑道:“……我怎么了,儿媳侍奉婆婆是应当的,我还没叫她天未亮来伺候我起床。再说了,这青雯,能去娘家说三道四?”
莫金珠想到嫂子那个脾气,也有点无言。
叶青雯回了自己的车上,只看到丈夫莫铮正一手抱着一个孩子,一同呼呼大睡,心里不知什么滋味。莫大平素在外经商,谁知道他回家后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反正遇着什么家务事都是和稀泥。
叶青雯就是脾气再好,何尝没有一点怨,只不过清楚丈夫的态度,想来自己过得也不算太差,公公都去世了,哪好再惹婆婆不开心。忍就忍了吧,到哪里不是忍。
正是此时,车架忽然剧烈晃动一下停住,外头响起车夫、仆婢们的惊呼。
莫铮被惊醒,爬了起来,两个孩子也因为被吵醒揉着眼睛哭起来。青雯连忙抱住孩子,“这是怎么了?”
莫铮迷迷瞪瞪地扒开帘子往外看,脸色霎时间变了,竟然是一伙儿足足有数十人的盗匪,手里提着棍棒、长刀等物,将他们的车队围住。难怪方才车一下停住。
莫铮连忙将他们娘儿几个往里头塞了塞,他在外经商,像这样的事情也不少见,只不过其他地方的盗匪估计没有京师附近的胆子大、人数多罢了。他连忙出去与盗匪交涉。他们此行带了不少妇孺,仅家里的壮丁应付不来这样阵仗,只想花钱消灾了。
谁知对方也瞧中了这一点,只叫莫家把行囊全都卸下。
莫铮脸色一僵,他们可是举家搬迁,虽然许多家资已换做了京师的铺子、宅子,但随身带的财富也很可观。
“各位好汉,咱们有商有量,我给诸位交子,万一我再去报案,你们也不好兑。珠宝也不好出手,还是现钱好,我可以给你们现钱。”莫铮商量道。
莫铮的二弟嚷道:“大哥,大嫂不是大名府通判之女么,你同他们说说!”
莫三也附和道:“这是劫到什么人头上来了。”
谁知那伙人哈哈一笑,“大名府的通判,几个月换一个也有,一个待不过三年,可我们兄弟在这里干活可有十来年了。”
竟是嚣张至此。
莫铮更是面上有点难看,他二弟三弟擅自把岳父搬出来也就罢了,居然还没用,太尴尬了。
因莫家带了护卫的壮丁,不到万不得已不动手最好,他们只是求财。两方磨来磨去,才定下数字,让人去搬现钱与丝绢下来。
莫金珠听得外头动静,心怦怦乱跳,害怕得紧,因不知道是什么样情形,悄悄把帘子掀开一点点往外头看。
谁知她不过掀开一条缝罢了,就被外头的盗匪看到,嚷嚷起来:“那个漂亮的小娘子是什么人,是你府上的歌姬么?”
“有漂亮小娘子?一并送来啊!”
“不行不行,”莫铮连忙道,“各位,这是我亲妹子,这里钱已点清,好汉们拿着走吧。”
“这就要送客了?”盗匪之首笑嘻嘻地道,“莫急啊,不带你妹子走也行,先叫她下来给我们煮些茶吃。”
莫家人面黑如铁。
场面一时僵住了,莫家人冷着脸不说话,盗匪们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没了。
“看样子,你们这是一家人出来,你一共有几个妹子啊?”
莫铮很想大喊一句“是可忍孰不可忍”,但事实是形势逼人,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真起了冲突连个相帮的也没有,对方是亡命之徒,他们却携家带口。
正当莫铮要继续劝时,听得清脆的马蹄声隐隐响起,越来越清晰,一名戴着帷帽防尘,身着皂衣的男子骑一匹白马出现在视野中。
此人骑术极好,应是路过此地,但到了近前,却停了下来,盯着他们看。
大家都没想到,还能遇着这样缺心眼的人,还停下来看热闹。
这人却是摘了帷帽,露出一张俊秀惊艳的面容,盯着莫铮打量几眼:“阁下姓莫?”
他声音清越,与五官一般有些雌雄莫辨,但配上神气,又全不会让人误会。
莫铮茫然:“不错,小公子认识我?”
温澜一挑眉,真是巧了,因叶谦去别苑述职,三房就去郊外的园子小住,离得近一些,同时也是因为知道莫家快进京了,叶谦也好早一日见到女儿。
她却是要进京办事,路过此地,因记得莫家应是今日到,也见过莫铮的画像,一打眼便认出来了。
温澜微笑道:“我应当叫你一声姐夫呢,家里人都在京郊的园子里住着,我闲来无事,骑马去附近的观景山散心。”
没想到竟是叶家的人,莫铮虽然不认得到底是叶家哪一个子弟,也无比欣喜。
盗匪却不满了:“怎么还叙旧了?小子没看到我们在这儿吗?”
温澜怎么会没注意到他们,或者说她第一眼便是注意到这些人。像这样的盗匪,是够不上和温澜打交道的,但不代表温澜不清楚,她冷冷淡淡地道:“我若是你们,现在便会离开。”
还不等这些盗匪笑起来,她就继续道:“这好像不是你们的地分吧,越分劫钱,若让人知道,还想在大名府混下去么?”
说来也好笑,就连盗匪也有地分,在各自的地头上等待着“主顾”,若是越了分,则成众矢之的。莫说莫铮外地人,就是本地人,也不一定能一眼认出来。
因此,其他人虽然猛然着,盗匪们却因温澜一语道破而心头一惊。
在京城,规矩有时候比一时温饱更重要。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为首者在莫家人惊讶的目光中,竟真的命手下把箱笼放下,只留了一箱,说道:“呵呵……小兄弟,那就卖你一个面子。”
温澜冷冷盯着那一只箱子看,看得盗匪们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到底并未说什么,只待他们走远了之后,才扯了扯嘴角。
只希望他们今日别将箱笼里的钱物用得太多,否则还的时候补不起可怎么办。
温澜在这些人面前不便发作,人走后,更是一变脸,下马一礼,“方才还未细说,我乃青雯姐姐的继妹。”她看了看身上的衣裳,一派自然地道,“出门在外还是着男装方便一些。”
她如此一说,莫家的兄弟三个反而不知说什么,早听说京师女子格外盛行着男装外出,只是没想到叶家的姑娘扮上后如此英气逼人,乍一看都没认出来。
……
不远处,莫金珠原本吓得不敢再看,缩在母亲怀里,听到外头的仆人欢喜地说:“走了走了,真的被吓走了。”
她这才掀开帘子细看,听仆人说是有位公子来了,说了几句话后那些盗匪便退走,遁入林间不见了。
莫金珠正看到那位公子利落地翻身下马,一声皂衣衬得人格外俊俏精神,眉眼真是好看极了……她不禁看痴了。
第38章 奉还
莫金珠搀着莫老夫人下车, 一步步走近那头,越是靠近那位小公子, 她就越是羞涩。看小公子穿戴也不是普通人家,不知可有婚配了呢……
三位嫂嫂原本是不打算下车的, 因大哥招手, 这才下来。
大嫂走得快些, 才到近前,就听大哥说道:“青雯, 你猜猜这是哪一个?”
莫金珠听大哥的语气, 心中一阵欢喜,难道大嫂认识这个小公子?
叶青雯打量了一下,确认自己并不认识这位公子,正待疑问时,莫铮已经欢喜地道:“这个是扬波妹妹啊。”
叶青雯虽然未见过温澜, 但父亲续弦这么大的事, 她自然是知道了,还送了礼, 后头凡有节庆, 也是徐菁操持送礼到棉城去,两人算是通过书信。
一听这个是继妹,叶青雯先是惊愕,随后才反应过来应当是穿了男装。
温澜给叶青雯行了礼, 叫她姐姐。
青雯腼腆一笑, “没想到竟是撞见了自家人, 方才是扬波替咱们赶走了盗匪的么。”
“不错啊。”莫铮三言两语复述了一遍,又对走到近前的其他家人介绍。
温澜逐个见礼,莫家的老夫人面对她时有些不自然,温澜转念一想便也明白了。她知道自从莫家老太爷去世后,莫家老夫人待这个大儿媳是越来越挑剔。
在莫老夫人的眼里,温澜能够赶走盗匪,温澜的见识,不都是因为她那继父叶谦,这更显出叶家的身份来,让她想到自己待叶青雯如何,当然有些别扭。
温澜故作不知,待到了莫家的小娘子,她才是真不知,这位金珠小妹妹为何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她总有些怜香惜玉,一拉莫金珠的手问道:“妹妹可是被方才的盗匪吓着了?”
莫金珠的脸登时又飞起红晕,水盈盈地瞧着温澜,有些陷进去了,细如蚊呐地“嗯”了一声。
旁人也不疑有他,只叫莫金珠先回车上休息。
“不必!”莫金珠一想到要坐回去,忙喊了一声,这才发现声音大了些,低头道,“我,我在外头待着舒爽一些,里头太闷了。”
“这倒也是。我的儿,你刚才太鲁莽了。”莫老夫人把女儿的手拽了回来。
莫金珠眼中闪过一丝可惜,方才扬波姐姐的手柔软却不失气力,指间还有些薄茧,温暖得很,在这有些凉意的深秋叫她心生眷恋。心头竟冒起一个念头,纵然扬波姐姐是女子,能同她朝夕欢乐,那也是好的呀。
只是,也不知道扬波姐姐是否成亲了,倘若有了夫郎,她才真是梦一场而已。
这一眼之间,莫金珠已芳心暗许,连听着温澜是女子也顾不得了。
其实别说是莫金珠,她其他两位嫂嫂见着温澜的第一眼,还不是眼前一亮,后来知道是女子才黯淡下去。
别人又哪里知道莫金珠的心绪,只请温澜一路走,温澜知道今日办事也办不成了,当即道:“也好,我陪着诸位一道,也省得再遇到强人,到了地界,再谴人去报信,将爹娘请来一叙,好生团圆。”
“这是应该的,青雯多年未回乡了。”莫铮立刻道。原本他们的打算是自家先安顿好,两家再相聚,可现在遇到这样的意外,扬波又在眼前,自然要变一变。
如此一来,温澜自然坐在青雯一家的车架上。
叶青雯那一双儿女被侍女抱着,此时见了温澜,听母亲让她们叫姨。他们看着这分明是个男的,张嘴便喊:“舅舅。”
众人都被逗笑了,原本有些许生疏的氛围立刻谐和起来。
温澜坐在青雯旁边,同她说些叶谦的近况。
青雯忽而一伸手,去碰温澜。
温澜止住自己要闪的冲动,只见青雯摸着自己的衣襟,说道:“你打马过来,这里被枝条扯了条口子呢。”
温澜:“呵呵……抄了小道,怕是有刺条儿。”
“这样不小心,就算你口才好,独身出来也要小心着,女孩儿家家,这又不是在城内,是郊外。你若在城内,半夜回家也要得,处处灯火通明的。不过身边不带人还是不好……”青雯絮絮叨叨一阵,没等温澜同意,便拿出了针线,凑近将那小口子补上了。
她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正是母性泛滥的时候,加上本就脾性软和,见着了继妹也忍不住关爱一番。
温澜却是一阵恍惚,她倒鲜少遇到敢关爱自己的人。
只是片刻恍神后,温澜便道了句谢,这一刻,那些死板的关于叶青雯的报告才生动起来。
“这有什么好谢的。”叶青雯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莫铮也道:“都是一家人,你方才不还救了我们,差一点儿钱都让那些盗匪也抢走了。”
现在只损失一箱,虽然仍然有一点心痛,可对莫铮来说,已经非常满足。
温澜并未说什么。
……
车架到了莫家在京郊的屋子,也是个几进大院子,已有先来的家仆在此候着,主人一来,就忙活着把箱笼物什都卸下来归置好。
这期间自然是乱得很,仆婢们搬动来搬动去。
温澜打发了熟悉路的人去别苑通报,转身只见莫金珠站在身后,愣了一下道:“金珠妹妹。”
莫金珠含羞道:“扬波姐姐,我这里有棉城特产的普洱茶饼,现在四下里乱得很,我分茶给你吃吧。”
莫铮在旁听到了,笑道:“怎么你哥哥没份呢?”
“都有的。只是扬波姐姐是客嘛,我总要先待客。”莫金珠有点紧张地道。
好在莫铮也没和她计较,妹子虽然和平日有些不同,他却只以为是先前被扬波救了一遭,心里感激着。
当然,莫金珠也的确感激扬波。
温澜没想那样多,自坐下来与莫家人一面闲话一面吃茶。
也正是在闲话里,莫金珠知道了,这位扬波姐姐因幼年体弱,住在庵堂中耽误了婚嫁,至今仍未定亲。
叶青雯在莫家待了那样久,大家都知道她是个面人儿,故此态度越来越敷衍。温扬波却不同了,看先前退匪就知道是厉害的,且她若是在叶家不受看中,哪能如此随性,自己男装出行。
到了哺食前后,叶谦夫妇也赶到了莫家,亲家相见,父子团聚,好一阵抱头痛哭。那对外孙、外孙女更是头一次与叶谦见着,叶谦只得一个亲女,孙辈也就这两个,怎能不爱。一想到他们今后就在京中,时常能得见,更是大为宽慰。
“亲家,我家这女儿赖着你照顾了。”叶谦郑重地同莫老夫人道谢。
莫老夫人却眼神忽闪,看到叶青雯低着头一声不吭,叶谦也是一副笑脸,想着同样是好脾气,这才大着胆子道:“言重了,这也是我家新妇。”
温澜若有所思,不过有什么话她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刻说。
正是一家人面上亲亲热热,各有心思的时候,门房忽然慌张来报:“外头来了一伙汉子,说来奉还先前劫的财物。”
叶谦愕然道:“你们被劫了?”
方才忙着哭闹,真未说到这一节。
“报信时也未细说,其实我遇着姐姐、姐夫,正是他们被劫的时候。”温澜解释了一通。算那些盗匪动作够利索,这个时候便赶到了。
以温澜平日的表现,叶谦也不惊奇,只觉得继女很给自己长脸,又疑惑地道:“我从未听过,这盗匪劫了财,还有奉还的,不都往林子里一躲,省得官兵追捕。而且,他们怎知道你们住在这儿。”
这话说的是啊,明明半道上那些人就走了。
这时又有一名仆人跑来,喘着气说道:“那些、那些人带了三个箱子来,说里头的东西都当做赔罪。先前他们以为咱家在吹牛,没想到真是叶通判的家眷,连忙打听了过来赔罪,说是,说是在京师里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怹老人家啊!他们放下箱子,就跑了,追也追不上!我看了,那里头都是真钱哩!”
从莫老夫人到莫铮、屋内的仆婢,俱是惊愕不已。
这可真是翻转个彻底,先前莫铮还为报出岳父的名头没用而大觉没脸,这时,那些盗匪竟因听到叶谦的名号,吓成这个样子,要把钱加倍奉还。
尤其是莫老夫人,没想到多年不见,当年那个知县已在京师中都混得风生水起,威名赫赫,她心里啊,是更加虚了!
到这时,没读过多少书的她才真真实实地感觉到大名府通判,到底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官儿。若她知道皇城司的存在,怕才要更为惊惧。
这众目睽睽之下,原本也有些惊愕的叶谦慢慢一整容,摆出了通判的威严,貌似习以为常地道:“唉,这京畿的长治久安,还有得路要走。”
温澜大约是唯一一个反应过来的,面不改色地道:“父亲也别太累着了,大名府的百姓还指着您。”
第39章 警告
朝堂上的争斗, 不是莫家这样的商户能接触到的。日常通书信, 徐菁也不会告诉青雯她爹升官是因为弄了皇城司。
眼下, 莫家兄弟几人不由自主更为热切了。
温澜暗暗推了一下徐菁,徐菁便会意,端起笑容吹捧自己的夫婿, 提及陛下是如何夸奖叶谦的, 惹得外孙、外孙女捧着脸说外祖父真厉害。
这捎带着,莫家的妯娌们都对叶青雯更亲热了,唯独莫老夫人心里不是个滋味。
因为莫家还未捡拾好,叶谦一家也不便在此住着,一道用了顿饭就回去了。叶谦后日才可回城内, 叮嘱女儿女婿一家到时务必要上门小住, 共享天伦之乐。
因叶谦在莫家大出风头,这些不解官场之人也大致知道大名府通判管些什么, 叶谦走后,莫二和莫三的媳妇都对叶青雯大献殷勤。叶青雯还待侍奉莫老夫人,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婆婆路途辛苦不要打扰她休息, 便将叶青雯拽走,脸皮厚得莫老夫人直翻白眼。
莫二媳妇又貌似推心置腹地劝叶青雯:“大嫂, 娘年纪大了, 有时候糊涂, 又爱钻牛角尖, 你不必一径忍让, 如今咱们搬到京师来了,日后大不了,你往娘家一躲,我看令尊和令妹都是明事理的人。”
她话里话外都想看叶青雯和婆婆闹一闹,那才好看,叶青雯她爹和继妹,看着就厉害得紧。
叶青雯低着头不说话。
自小阿爹在外为官,他们父女难得见到,虽然知道阿爹也是疼爱自己的,可终归没有那样亲热,她也不是爱诉苦的性子.
到了约定之日,莫铮夫妇带着两个孩子,还有莫金珠一到进城。
为何多了一个莫金珠,还不都是因为她自己找到哥哥嫂子,求他们带自己去城里见识见识。莫铮原本不大想,但叶青雯脾气好,应了下来,说反正家里有得地方住,又是亲戚,带金珠去住住也无妨。
他们坐着牛车,午间才到了叶府,门房欢天喜地去报信。
才到第一进时,叶青雯便惊愕地看到多年未见,容颜未有什么大变的二伯母推着一名妇人出来,口中还大骂道:“你什么东西,也敢觊觎三弟的女儿。”
那妇人狼狈地道:“白姐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氏破口大骂,命人将她扫地出门。
叶青雯粗一听,这像是有人想通过二伯母商量继妹的婚事,却被二伯母痛骂了。她有些惊讶,二三房不对付已久,二伯母也没少刺她,怎会看到二伯母如此为三房的人着想,难道,也是因为阿爹升了官么?
白氏一眼瞥见了他们一家人,神色收敛了一下,不自然地道:“早听说青雯今日要回来,没想到叫我先撞见了,老爷子老太太就等着你们呢。”
叶青雯也讷讷领着人给白氏行礼,“二伯母。”
多年不见,白氏再见青雯竟和善了许多,也不知到底是转了脾性,还是真的看在阿爹升官份上。
他们到叶老爷子那里拜见祖父母,又是一阵抱头痛哭,今日正是休沐的时候,知道青雯回来,都聚到正房来。
莫铮这还是头一遭见亲戚,与两个孩儿好一通认人。
“出嫁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这会儿长这么大了,娃娃都这么高了。”苗氏擦着眼泪说。
叶谦坐在一旁,今日再见女儿女婿,神色却不大好看,眼见他们哭个没完,咳嗽道:“铮儿同我来一下,有些话同你吩咐。”
大家只觉得莫铮初来京师,翁婿之间说点体己话,不以为意。
就连莫铮也这么以为,欢天喜地跟着去了,他要在京师立足,可不得依仗岳父。
……
叶谦把莫铮带到一间小耳室,关好了门,一转身便道:“你给我跪下。”
莫铮不明所以:“爹……”
叶谦一背手,挑眉看他。
莫铮只得慢慢跪下,委屈地道:“爹,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我还要问你怎么了,我当年与你爹相交甚笃,看你也是个好孩子,这才把女儿嫁到你家。谁知道你如此糊涂,你娘老了作妖,拿我女儿出气,你连个屁都不放!”叶谦一说起来,便更气了。
莫铮脸色一变,“爹,是青雯同您说的么?您听我解释,我很爱重青雯,平日我们夫妻也感情甚笃,只是这长辈……”
“还没轮到你说话。”叶谦道,“青雯没说过一字一句,但你以为能瞒得了人?”
其实都是回来之后,扬波和他说觉得大姐姐心情郁闷,他才找马园园去查——这事连莫家的下人都知道,一家三个媳妇,莫老婆子就可着他女儿使唤。这是娶了个长媳的样子么?
叶谦来了气,说道:“你要不想过了,趁早和离,我给女儿再找个官宦出身的,想必不会这么不懂事!别给我提什么你娘,我不听!”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
莫铮还跪在原地,灰头土脸的不知如何是好。
他自觉对妻子是喜爱的,可难说不是就看着青雯软和,才总想着和稀泥,日久天长,更不以为意。此时被叶谦一顿好骂,心情复杂得很。
这时门外,徐菁探头探脑,捧着一碗茶进来了,“女婿啊,你还好吧?”
还是丈母娘疼人,虽然是后头的,莫铮连忙站起来,“娘,你替我和爹解释一下啊……”
“那个。”徐菁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家是做的绸缎生意吧?”
莫铮被打断了,有点疑惑地道:“……是。”
徐菁小声道:“是这样的,我也有些绸缎铺子,生意铺得挺开,与行老们关系也不错。”就在莫铮以为她要说出什么互相照顾的话时,她又道,“听说青雯同你娘处得不好,她从不同家里说,咱们竟现在才知道。所以我准备挤兑你家的铺子啦,你近日省着些用度。”
莫铮:“……”
莫铮没想到丈母娘一开口,比岳父还要惊人,“娘,我若是不好了,青雯也不好过啊!您二位,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我也不是不知错的人啊!”
纵然徐菁不大确定听扬波的如此粗暴到底合不合适,此时也不由费解地道:“青雯为什么会不好过?”
莫铮猛然惊醒,是啊,怎么会不好过?.
上次因见得仓促,都没准备什么礼物。这次再见,温澜送了些小玩具给外甥和外甥女,两个孩子爱不释手。
叶青雯拿着连连夸奖,温澜笑道:“这个是我房中婢女手作的,她平时就爱做些这样的东西。”
小孩听了哪能不盼望,想要再得几件。
“移玉还会做些小孩爱吃、易消化的吃食。”温澜看青雯也露出了兴味,主动道,“我把她送给姐姐吧。”
“她在你身边想必也是得用的,这怎么好意思。”青雯忙道。
“我还有其他丫鬟,”温澜道,“姐姐何必客气。”
“如此,还是叫她去教我家的婢女,教会了再回来。”青雯这么一说,温澜也答应了。这时又见丈夫回来了,夫妻这么久,莫铮虽然一脸笑意,却被她看出了强颜欢笑的意思。
温澜瞥了他一眼,说道:“那待姐姐回去时,就把移玉带上吧,月钱还是从咱们府上支。”
青雯道:“哎,她既是去教我的丫头,我也要再给她支些钱。”
“那倒也要得。”温澜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青雯的确该给移玉一些钱。
两人说着,莫铮听在耳中却是心头一凉,思及扬波刚才看过来那意味不明的一眼,这应该是送个人去他们身边盯着吧——更甚者,看温扬波面对盗匪也丝毫不惧,她教出来的丫头得是什么样。
……
眼前的暗潮涌动莫金珠全然不知,她一双美目都盯住了温澜,只觉扬波姐姐今日穿着女装,也是不同那日的秀美。无论是男装抑或女儿打扮,她在棉城几时见过这等风姿,越看心中越喜。又想到闺中耳闻的磨镜之事,甚是羞涩。
“扬波姐姐,我进来路上见府中许多奇花异草,在棉城从未见过,真是好看极了。”莫金珠期期艾艾地与温澜搭话。
“棉城是京师气候不同,纵然你家有钱,也买不来异地时花。”温澜一说话,莫铮就不自在,总觉得意有所指。还有钱,丈母娘都要挤兑他生意了。
莫铮干巴巴地道:“那不如去看看花吧,我也第一次来,青雯可带我和孩子看看你从前的闺房。”现在不讨好妻子,还等什么时候。
“那,那我不要打搅哥哥和嫂子了。扬波姐姐,你带我去别处看看可以么?”莫金珠说这话,就不禁越靠越近,几乎依偎在温澜身上。
“有何不可。”温澜伸手扶了莫金珠一把,令她去后头看看。
莫金珠顺势便贴着温澜,嗅到她身上花露的味道,芳心乱跳,遂揽住她的手臂。
温澜看了莫金珠一眼,“嗯,金珠妹妹有些累了么?”
莫金珠没骨头一般倚着她,“怕是来时颠着了,出去走走便好,只是有些没力。”
正是此时,因去给大姐姐家两个孩子取订的礼物,刚刚才回来的叶青霄也恰到了外头,一眼瞧见多日未见着的温澜同一个娇美的女子紧贴着。
那女子眼含春水,一眼一眼看到温澜身上,娇声娇气地说:“扬波姐姐,我这样不会累着你吧。”
温澜只道无碍。
……
叶青霄看得两眼冒火:狗男女!!
第40章 好感
莫金珠正沉浸在温香软玉之间, 忽而感觉到一道灼灼目光,她抬首看去, 却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少年郎, 长得与先前见得的哥哥们有几分像,只是绷着一张脸, 神情不怎么友善。
莫金珠不自觉支起一些身子, “扬波姐姐……”
温澜抬眼望到叶青霄,说道:“这是大伯父家的四哥哥, 你方才没见到。”
叶青霄想扭头就走,又不大甘心放开这对当着自己面亲亲热热的狗男女。
他在等温澜来找自己,温澜就在这里同人不清不楚。
他沉重地几步走过来, 见那女子对自己行礼,叫叶四哥, 心里也猜到是大姐夫家的亲戚,果然,温澜说这是莫铮的妹妹。
大姐带着丈夫孩子回来, 小姑跟着算什么,还如此不端庄。听说温澜那日还搭救了他们一把,定然有什么猫腻,这会儿竟公然搂搂抱抱……
“四哥这是怎么了, 看着不大舒服。”温澜多日未见到叶青霄, 也不知他怎么一出现便像发瘟一般, 总不正眼看人, 要斜着瞪过来。
“没有。”叶青霄硬邦邦地道。
“那我先带金珠去走走, 回见。”温澜道。
叶青霄给噎着了:“……”
他怕是真的不舒服,现在心底像兜了一汪水,沉甸甸,闷不透气的。
温澜又送他面塑,又要给他出头,他不过是憋着没去找温澜,温澜这就……想着想着,叶青霄才觉出自己心底的情绪是委屈,不知道温澜到底在想些什么,叫他患得患失。
温澜已带着那姑娘走了,他在后头看得眼睛都要红了,垂着头进屋。
青霂正在里头,看到叶青霄便招了招手,“四哥。”
叶青霄无精打采地走过去,心头想得全是温澜方才冷酷的模样,她都没有多问一句。
“你撞到扬波姐姐了么?她方才还问了我一句,怎么这些天都没见到你,是不是衙门里头太忙了。”青霂试探地看着叶青霄,不知他们这是怎么了。
犹如峰回路转,叶青霄方才郁闷的心情忽然照进一缕阳光,“……是吗?”
“是啊,你没见到她么,我看莫姑娘好像不舒服一般,扬波姐姐大概带她去透透气。”青霂看他们前后脚进来,还想着应当碰着了。
“是,是……他们往园子里去了。”叶青霄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原来是那小姑娘不舒服,温澜才和她搂搂抱抱啊。这也不怪温澜,她现在是女子身份,人家要求,她也不好拒绝吧,那小姑娘看起来娇气得很。
当然,也不是全然无错的,这种时候,完全让丫鬟代劳,移玉那个丫头是干什么吃的。
叶青霄想着,目光巡视一遍,却是在大姐姐身旁看到了移玉的身影,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决定去找温澜。
这大起大落的来了一遭,叶青霄是再也忍不住了,他现在就要去找温澜。
移玉莫名其妙察觉到叶青霄的眼神,立刻喊了一嗓子:“四公子回来了。”
叶青雯转头看来,欣喜道:“青霄怎么悄没声进来了……”
那点要去找温澜的冲动立刻被打落,叶青霄乖乖走过去,“原是给姐姐去取礼物,方才和青霂讲了两句话。”
……
那边厢,才走到了园子里,温澜就眼看莫金珠好了许多,黏着她问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草。
温澜看她年纪小,难得好脾气地说了几句,又借机问她叶青雯的事。
提到青雯,莫金珠总有些不自然,起初吞吞吐吐,尽捡些日常小事说。可多看了温澜几眼,便意识不清,忍不住透露道:“大嫂脾气软和,纵然吃了什么亏,也从来不吭不响。不过,因来京师,我娘也……”
她说到一半,才惊觉自己失言了,闭上小嘴。
温澜仿佛没有听清一般,此事她早便知道了,无须从莫金珠这里套话,只微笑道:“一家人有点磕碰在所难免。”
不过呢,大姐是金玉,旁人是砂石。
大姐的脾性要掰过来难得很,只可慢慢影响,在那之前,当然是让帮她磕回去。
不说其他,叶家陪嫁的资妆也不比他人少,不过是人善被人欺罢了。
大姐那几个妯娌就精得很,装病的装病,在外头诉苦的诉苦,莫老夫人动她们一下,全城都能知道莫老夫人虐待儿媳妇。她们才是看中了莫老夫人的弱处,法子用得虽然粗直,但这人好面子,如此做正中症候。
莫金珠看温澜置若罔闻,心头松了口气,看来扬波姐姐也是以和为贵。
莫金珠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手捧着脸,一面看温澜,一面问她平素爱做些什么,吃些什么,去哪里玩,说罢又不好意思地掩饰道:“我初来京城,也没什么好友,扬波姐姐不会嫌我烦吧。”
温澜是什么人,她只看莫金珠两眼,也知道这小姑娘什么心思,没想到莫铮还有个这样的妹妹。这种事她也见得多了,官夫人还有同小妾不清不楚的,手帕交之间闺中厮混也多得是。
不过,温澜对这样的小丫头是没兴趣的,她只做不知,给莫金珠留了几分面子,也不说破,面色淡淡地道:“自然不会。不过你要出门,同大姐姐一道倒是方便一些。”
莫金珠咬着下唇,正要说话,却瞥见了叶青霄出现。
温澜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四哥?”
叶青霄追着过来,正看到莫金珠捧脸望着温澜,越看越不对劲,先前还可能是自己先入为主看错了,现在他瞧了半天,觉得莫金珠眼神太怪了。
按理说,莫金珠也不知道温澜是男人……
可是,倘若莫金珠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呢?
叶青霄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这姑娘现在看上去活蹦乱跳的,也没有不舒服的样子,说不定只是为了和温澜独处才装模作样。
真是太有心计了!!
叶青霄压抑着愤怒走过来,“莫姑娘身子又好了?自己能走得动了?”
莫金珠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慌,“出、出来走走便好了。”
“正巧,我爹说叫大家都到长春阁去,今日在那里用宴。”叶青霄板着脸道,“走吧。”
叶青霄走在前头,温澜和莫金珠跟在后面。
莫金珠莫名有点委屈,不知道叶青霄为何同自己说话语气那样不善,难道就这个脾气么?
……
快走到长春阁,已在视线之内时,叶青霄停下来,说道:“莫姑娘你先进去吧,照直走那阁楼便是了。我有些话嘱咐扬波妹妹。”
莫金珠不安地去看温澜,温澜却对她点了点头。
“那我先进去了,扬波姐姐快些来呀。”莫金珠往前走了几步,心里头忽然觉得不对劲,扬波姐姐是随母亲进叶府的,和叶家的兄弟姊妹并无血缘呀。
已快走到阁楼,莫金珠越想越忐忑,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叶青霄和温澜正目送她,叶青霄见状,仿着温澜从前的模子,嘴角一扯,露出一个带着恶意的笑容。
莫金珠:“…………”.
眼见莫金珠走远,周遭也没有仆婢。
“嘱咐什么,你可是好多天躲着我了。”温澜转头看去。她怎会猜不到一连多日撞不见叶青霄,是他有意相避。只是,她也忙碌在眼下的局势中,无暇顾及其他。
叶青霄的笑意顿时垮了下来,低着头咬牙道:“你也没来找我呀!”
这话里头的怨气可深了,温澜轻笑道:“我也忙着,想着你若躲我,便是不想见我吧,还是让你清净清净。”
叶青霄语塞,鼓足了勇气道:“……想还是,想的。”
他说出来才发现,没有比蚊子声大多少,甚至有点儿发飘。
但温澜好歹是听到了,并领会了含蓄的内涵,面色古怪地看着叶青霄。
叶青霄:“……”
他愈发不敢直视温澜了,久久听不到回答后,心底更是生出惶恐,把先前的勇气冲散了。他就这么鲁莽地说了,可温澜看他,如果还是从前那样怎么办?她会不会不信任他?
面塑小狗的样子在眼前晃来晃去,叶青霄捏住了手指,忍下拔足就跑的冲动。
温澜仔细看着叶青霄,平心而论,她是喜欢逗这个小傻子,怪可爱的,令她在一步都错不得的现实中有了些许放松。
可是,眼下的情形令她有些哭笑不得,想到叶青霄的这些日子,难道是在纠结自己对个内侍产生了好感?
再思及即将到来的嘉宁八年,在那之前已然蠢蠢欲动的广陵郡王,歌舞升平的京师其实已暗流涌动……
其实,她是不应当的,看见叶青霄可怜巴巴的样子,却不忍说出伤人的话。
温澜叹息一声,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你这傻子。”
叶青霄:“???”
他心酸地想,不但不信任,还嘲讽辱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