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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傻子

叶青霄越想越心酸, 委屈地道:“是,从前你我公事往来,时有口角,多是你占上风……”

温澜也不知他为何开始追忆往昔, 下意识打断了:“一直都是。”

“……”叶青霄看她一眼,“……一直是你占上风,我确是含怨在心,即便如今, 我对皇城司的行事作风,也并不欣赏。可你不同, 我都说得这般清楚了, 你为何还骂我。从前也都是在耍着我玩的, 是么?”

温澜沉默了一会儿:“……”

温澜难以理解地看了叶青霄一眼,说道:“自然是耍着你玩儿……”

叶青霄霎时间心碎作了万千瓣, 凉得极为透彻。

温澜接着不懂地道:“可我若是不喜欢你, 玩儿你做什么。”

叶青霄哽住了:“…………”

他眼睛圆睁,温澜几乎能从里头看到自己的倒影, 红色从脸上瞬间蔓延到了耳朵根、脖子上。

叶青霄自己都只敢含蓄道出来, 温澜的直言令他在惊喜中又多了羞赧, 却又不舍得低头,直勾勾地盯着温澜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温澜摇了摇头, “不过你太傻了, 实在太傻了。”

此时青雩站在门口脆声大喊:“扬波姐姐, 来呀。”

温澜对小青雩挥了挥手,迈步往前走。

“……什么意思?”叶青霄亦步亦趋追了上去,脸上的红色好歹褪去了些,扫了一眼前头的距离,小声道,“太傻了是什么意思!”

温澜漫不经心地道:“就是有些嫌弃你。”

“……”叶青霄跟着她道,“我兴许没你多智,但不傻啊!我方才是太过紧张了,我中了进士的我怎么傻了?我爹还说我机灵!”

温澜沉吟道:“什么时候,你猜到了我为何到叶家,才算不傻了。”

她都把标准放得这样低了。

叶青霄听了却仍未明白过来,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温澜为何到叶家?为何啊,她不是因公务暂住叶家么,那到底为何?

……

待得宴罢,各房回去。

叶青雯还要在家中小住几日,莫铮原本来时极为松快,现在心带忧愁,想着该如何讨好岳丈一家,让他们早点饶了自己。

初见那日还只小聚,宴后叶谦便与青雯也长谈一番。

他知道青雯性子内向软和,脸皮也比较薄,并未指出自己知道的事情,只是同青雯说了说这几年的遭遇,意味深长地道:“这两年,人人都说阿爹官运好。可是,运气是一时的,说不定哪一日,这官运又下去了,我便成了白衣。我自己这几十年,什么没有经历过,怕的是女儿们因为我被牵连。”

青雯惊讶地抬头,呐呐道:“阿爹怎会如此想……”

“别怕。”叶谦安慰道,“阿爹只是感慨罢了。运势总是变幻无常的,唯有持身自正,方能屹立不倒。为了家里,我也会立住,只是偶有担忧罢了。”

青雯眼中闪了闪。虽说莫老夫人时而磋磨儿媳妇,到底没敢太过分,不也是对远在京城的叶家还存有忌惮。倘若叶家倒了,才不止如此。

“好了,方才吃了酒,我要躺一躺,你去同扬波说说话吧。”叶谦自己不便说得太清楚,叫她们女孩儿间去说。

青雯出去时,徐菁正给她带两个孩子,扬波也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些玩具,知道他们来,早便在房里准备好了小孩用的。

“阿峥呢?”叶青雯坐了下来,抱过女儿,随口问了一句。

“你不会以为只有父亲要同他聊聊吧,祖父,大伯父,不都得过问一下近况。”温澜说道,“早被叫走了。”

“哦。”叶青雯心不在焉,仍在想父亲说的那番话。

“青雯现在若是不累,就陪我再坐一坐吧,我正要打理家务。”徐菁说道。

叶青雯下意识应了一句:“好的。”

徐菁把婆子管事们叫来,经过这些日子的调理,一个个都乖巧得不得了,徐菁问了一阵事后,就道:“我有些乏了,青雯你来替我听听。”

“这个,我……”叶青雯有些慌,她在莫家也是长媳,但是老夫人那里不用说,院里的婆子都能在她面前辩驳几句,弟妹们更是自有分寸,这一家子可都是商户出身,小算盘多得很,她自己理家时常感觉力不从心,难以如臂使指,只感慨自己没有经理之能。

徐菁按着眉心,一副疲惫的样子。

叶青雯又看向温澜,却见她把外甥接了过去,专心逗孩子,而那些管事,已然正经向她报起事来,“大小姐,祠堂的壁画日久粉黑,您看,是不是该请匠人来用石灰汤去去黑,我已问过,三日能办好,这几日恰好天晴。”

叶青雯下意识道:“哎,祖宗之事无小事,需得先焚香,以免惊扰祖先。”

那管事立即诚惶诚恐,腰弯得几乎整个背露出来,“是,是,小人愚笨!”

叶青雯在家里何尝有这种指出一点小错,下人便这般样子的遭遇,从她当姑娘的时候,就习惯了自己说话,仆婢做起来总是比旁人慢几分。毕竟亲娘没了,亲爹不在,祖母年老,他人照料起来怎么会那样上心。

想也知道这都是继母调理得当,叶青雯心里的不安压下去了一些,继续听下人报事。她自己当过家,又在叶家长大,跟着祖母学习如何理家,眼前人各个乖顺得很,纵然她说的与如今现状有什么不同,也是毕恭毕敬,言语圆滑地告诉,不叫她有半点不舒服。这一番下来,顺顺当当,全然不像在莫家时费心费力。

按理说,叶家身在京师,家里都是官员,无论家常琐事,人情往来,都比莫家复杂多了。可她在叶家顺风顺水,在莫家却时常感慨自己没能力。

如此,叶青雯深深感到了其中的区别。

莫家人对她没有畏惧之心,叶家的仆婢却因她与继母相处得当,不敢有丝毫不敬,这其实是她为人的缘故。

纵然叶青雯早知道这一点,此时也不由得怅然若失。

徐菁挥退了人,看她神情,这才慢慢道:“还是青雯聪慧,自小耳濡目染,对这些礼节知道得清楚,我还时常要问家里的老人。我家境寻常,初来叶家常有不顺遂的地方。”

叶青雯心里一动,看着她道:“可是母亲如今已十分顺当了。”

“这是自然,我起初连脾气也不好意思发,后来狠狠发落了两人,才慢慢好起来。”徐菁笑了笑,“你爹虽然不通庶务,有一点好,就是什么都听我的。”

叶青雯不禁叹了口气。

“青雯这是怎么了?”徐菁故作惊讶地问道。

叶青雯咬着下唇半晌,她是面人儿脾气,但何尝没有点火气,只是积年累月下来,知道丈夫是什么样。

“哎呀,这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徐菁手扶着她道,“你爹如今是大名府通判,在陛下面前也有脸面的,怎么还叫你受了委屈?”

“母亲……”叶青雯听到这话,才鼓起勇气道,“倒不是旁人给我委屈,我听你的话想了想,实在是我自己给自己委屈。”

徐菁总算引得她萌生此心,松了口气,看温澜一眼。

“我带着外甥和外甥女去玩玩。”温澜把外甥女也接了过来,牵着她们往外走,留出地方给徐菁和叶青雯说话。

温澜虽然要把移玉放到叶青雯身旁,那移玉做得再好,是移玉的本事,总归不是个办法,就如叶谦官儿做得再大,也敌不过世事难料。徐菁在身边,温澜都要教她自己理家,何况青雯嫁到别人家里,到底要她自己当得起来。

……

温澜一出去便将外甥和外甥女交给了院里的婆子,移玉同虹玉都没照顾孩子的经验。

叶青霄偷摸着翻墙进来,他实在等不了先找移玉了。

温澜看到叶青霄鬼鬼祟祟地出现,挑了挑眉,“你猜到了?”

叶青霄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温澜从笔架上取了只笔,蘸墨写条子,口中道:“那过来做什么。”

“姑娘,酥油泡螺做好了,可以给小娘子和小少爷用吗?”虹玉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叶青霄正站在窗边,立时蹲了下来。

“别吃多了,一人喂一个。”温澜扬声道。

虹玉应了一声,声音渐无了。

温澜瞥过去,叶青霄还蹲在桌边与墙之间,显得可怜兮兮,鹌鹑一般。

叶青霄堪称楚楚可怜地问:“猜不到……”

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若是皇城司之间的争斗,他又何从得知。

面对温澜冷淡的眼神,叶青霄丧气地道:“我就是傻了,怎么办!”

温澜把笔一搁,仰脸笑出声来。

那她还能怎么办?

第42章 恋慕

移玉走到姑娘房门外时, 看到窗台上摆了一盆海棠花, 立刻道:“虹玉, 虹玉, 海棠花是你移过来的么,仔细砸了,摆在这里做什么。”

万一里头一支窗,岂不摔下来。

虹玉纳闷地探出半边身子,她正陪两个小少爷、小姑娘耍, “不是我呀,问问是哪个小丫头洒扫时端起来的。”

“没事,我摆的。”却是温澜说了一声。

“打扰姑娘了么?”移玉连忙压低了声音,对虹玉摆摆手,虹玉忙也缩了回去。

移玉叩了叩门,闪身进了房,却发现房中不止姑娘一人。

温澜坐在书桌左边, 看着小条子,中间放一张小桌屏, 右边竟是四少爷, 他身体微微前倾, 提着笔在窗纸上描画。

移玉仔细一看,这才发现, 外头的海棠枝叶映在窗纸上, 正巧在里头照出影子, 四少爷便顺着海棠影描了一角, 书画都是自小学的,看着还挺有韵致。不愧是世家子弟,消遣起来也这般风雅。

不对,四少爷怎么在这里。移玉后知后觉地想到不对劲之处,而且四少爷哪次来不是压着嗓子咋咋呼呼,每每游走在被旁人发现的边缘,这次却安安静静描起窗影。

对,消遣怎么还有跑到我们姑娘房里来消遣的?

叶青霄发现移玉在古怪地盯着自己看了,有些不自然地描完最后一笔,干咳一声,“画好了。”

“嗯,那你回去吧。”温澜头也不抬。

叶青霄:“……”

先前他蹲这儿快哭了,温澜一笑,他便灵光乍现,知道这一笑代表什么了。

虽然温澜还是没有告诉他来叶府的真正原因,而是叫他继续想,什么时候想到了,便送他份大礼。

叶青霄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更多是淹没在欣喜之中。

欣喜归欣喜,温澜还要办公,他不舍得走也不晓得该做什么,这才提笔要给温澜屋子里装饰一下。

谁知道画完后……

温澜没听见叶青霄的回答,一抬头,看到叶青霄恐怖的眼神,失笑道:“那你坐这里吃点东西。移玉,你去拿些酥油泡螺来。”

虽说无论是温澜还是叶青霄都没有向移玉解释些什么,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并暗暗震惊,多看了叶青霄两眼。

叶青霄被看得沉默,想想这是温澜的手下,又一抻脖子,昂首回视。

“……”移玉转身出去,到小厨房端了酥油泡螺与茶来,先伺候温澜,“您先吃些茶,这些我拣起来。”她麻利地将条子清了,温澜左手端着茶吃,她便伸手给温澜揉着手腕,同时招呼道,“四公子,这有放了桑葚的,和没放桑葚的,您若爱吃甜,就拿没放的,不然,就拿加了桑葚的,酸甜解腻。姑娘今日必去夫人房中一到用餐的,时辰我来提醒二位。”

叶青霄:“……”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出来。

“咳,谁说我要待到哺食了,待会儿我便走了。”叶青霄拿起一个酥油泡螺吃起来。

移玉也没说什么,摆出一个正经的笑容,甚至有几分恭敬地道:“是。”

叶青霄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心,移玉忽然对自己这么尊重。

他想着不该沉溺美色,也显得自己极不矜持,方才描窗影时已隔着桌屏的缝偷觑温澜许多次了,吃了点心便悠然起身,“我回了,那个,你……”

温澜:“嗯?”

叶青霄不知怎么讲,到底脸皮也没那样厚,“算了,走了。”

温澜总算起身来,送他到门口,伸手拍了拍手臂,“叫移玉把看门的婆子引开,你溜出去,别翻墙了,仔细再摔着。”

叶青霄只觉被拍过的地方都热热的,一颗心又轻飘飘的,或者说从温澜“喜欢”那两个字出口后,就没落下来过,他极快地点了点头。

移玉把叶青霄送走后,温澜也忙完了,将手擦了一遍,也捻了只酥油泡螺吃,打量那窗上的墨色海棠。

移玉恭维道:“四少爷画得真是有海棠韵致,有心了。”

温澜瞥她一眼,也只微微一笑认了,“嗯。”

……

徐菁细细给叶青雯说了自己如何在叶家立足,从章丘来京师,又是如何习惯同那些贵妇人结交。叶青雯虽在官宦家庭出身,但她的心情有时与徐菁是极像的,听进去许多。

最后,徐菁才隐隐透露了,其实她爹去打听过,知道她才婆家的遭遇。

叶青雯这才知道亲爹为何说那番话,捂着脸哭了一场,因与父亲久别,她对父亲极有孺慕之情,也有一点怨,如今只觉得,世上唯有父母对自己最上心。

“你不要因为不想让你爹担心,才改了性子。”徐菁意味深长地道。

“我知道。”叶青雯擦了擦眼泪。她是莫家的长媳,更是叶府嫁过去的千金,倘若她自己不愿做个面人儿了,那谁也化不去.

莫金珠在叶家也没旁的相熟之人,无处打听叶家四公子到底是什么性子,但她可以确信,这个四公子对扬波姐姐必然也有意,对她笑的那一下太坏了。

她和扬波姐姐同是女子没错,那四公子和扬波姐姐还是继兄妹呢,到底得意在何处了?

虽说扬波姐姐也隐有推拒之意,但她们认识不久,哪个能完全放下防心。莫金珠并未气馁,她又去找大嫂,说想去茶坊中吃茶,看看京师的市井风光,买下胡商带来的香料。

叶青雯已答应了徐菁,这几日都随她一同理家,也好扳一扳自己的性子。莫铮被岳丈警告过,自然也不敢丢下妻子,自己陪妹妹出去耍。这反而正和了莫金珠的心思,她原是想说请扬波姐姐与他们一道出去,这时便顺理成章地提出,能否让扬波姐姐陪自己逛逛。

叶青雯和莫铮还未说什么,徐菁已大大方方地道:“这有何不可,你同扬波出去我们也放心,这初来乍到京师的,有她照应着,你径去耍。”

莫金珠忙甜甜道了谢。

徐菁哪能不喜欢嘴甜的小姑娘,让人去把温澜叫来,嘱咐她陪着亲家妹妹在京中热闹的茶坊与街市转一转,买些玩、用的。

温澜向来不大拒绝徐菁的要求,这不过些许小事,她应声带莫金珠出去。

“扬波姐姐,我们先去哪儿呀,我听说,京师的瓦舍大得能装下几千人。”莫金珠今日特意妆扮过了,穿着一条鲜红的石榴裙,头上是雕花的插梳,长长的落在发边。

“我们先去找四哥。”温澜对她一笑。

莫金珠:“……”

莫金珠不自居透出点幽怨,“为什么呀……”

温澜恍若未察,“咱们若去瓦舍那样地方,还要找胡商买东西,有四哥在旁自然方便一些,叫他带着咱们,他还会看胡商的货。”

莫金珠闷闷不乐起来,“……哦。”

其实她也会看呀,莫家是经商之家,也与胡商做买卖,无论西域、南洋,她都见过许多,也知道里头的行市。可惜方才为了在扬波姐姐面前扮柔弱,已自称不懂了。

叶青霄听见说温澜找自己,原本是兴高采烈出得门来,再看到莫金珠站在一旁,脸便垮了下来,一眼一眼瞪温澜。

带着莫金珠来找他,是什么意思?

直到移玉脆声解释了一道,叶青霄这才知道,原来是莫金珠叫温澜陪她出去,温澜死也不从,即便有三婶相逼,还是坚持来找他……

叶青霄感动了。

虽然昨天他没有说出口,叫温澜离莫家那个小丫头远一点,但她还是领会了!

温澜看到叶青霄神色变幻,最后对自己笑了笑,心里松了口气。她也是犹豫了一下,想到若是单独带着莫金珠出去,叶青霄不得又找她狂吠一番。

出门之时,莫金珠踉跄一下,正要往温澜身上靠,移玉已经一个健步冲过去,扛住莫金珠半边身子,“莫姑娘没事吧?”

“……没什么,脚下没注意。”莫金珠看了一眼温澜。

“移玉扶着些,莫姑娘身娇体弱。”温澜道。

莫金珠思来想去,这也算是一句怜惜罢。

叶青霄看温澜吩咐后,移玉紧随左右,隔在二人之间,也很是满意,趾高气扬地走在前头,说道:“你们各乘一顶轿子,我骑马便是。先去李家桥瓦舍吧,那里最出名的便是董大捏的面人儿……”

原是可以架牛车,但他不想叫莫金珠和温澜坐在一块儿,看这小丫头心术不正的模样,这是觊觎着温澜啊。

听得叶青霄的话,莫金珠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她对京师什么出名哪有认识。

温澜听罢却是挑了挑眉,抬眼看了看叶青霄,恰好叶青霄也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

“……”

在温澜戏谑的眼神下,叶青霄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就连移玉也不露痕迹地翻了个白眼,李家桥瓦舍最出名的什么时候是面人儿了啊……

第43章 变化

京师人口之众, 往来川流不息, 令棉城而来的莫金珠叹为观止。到了李家桥瓦舍内, 更是大开眼界。

国朝各地艺人, 无论杂耍、戏曲、幻术等等,倘若手艺精妙,是必会上京的。唯有在此处,能将他们的手艺传扬。

因此,在京师一处处瓦舍中,有着最顶尖的艺人。便是宫廷之中, 也曾传召民间艺人入宫表演, 这是瓦舍艺人的无上殊荣。

当莫金珠看到顺着高杆往上爬的小孩儿人影不见, 只抛下一颗头颅时,又惊又怕, 想去拉温澜的手,可惜隔着一个移玉拉不着,只能探头问:“扬波姐姐, 那孩子的头掉了,这可怎么办啊!”

“对呀,这可怎么办。”温澜睁大眼,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难道真像他说的那样,小孩是爬到天上去, 被天兵天将砍掉了脑袋?”

叶青霄:“……”

莫金珠半信半疑, 虽然理智告诉她应该是障眼法, 但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做出来的,不会真有个孩子在上头出了意外吧?

这时杂耍艺人讨起钱来,说孩子见了赏钱,就能起死回生。莫金珠大方地拿了赏钱,无论是不是真的,她在棉城难以见到这样的把戏,这钱给得心甘情愿。

看罢了戏法,当然要去叶四哥所说,李家桥瓦舍最出名的面人儿摊上看看。

这京里的面人儿,捏得好像也比棉城的要活灵活现,莫金珠看了好一会儿,想叫人捏个自己,再照着温澜捏一个。

温澜头戴着深紫色垂布的帷帽,听得莫金珠的话,却是淡淡道:“我就不必了,妹妹只叫他照着你捏吧。”

莫金珠将头上簪花细线帘的帷帽解开了,“为什么呀,扬波姐姐,就捏一个吧,我过两日要回家了,又不能时常见到你,咱们交换一个面人儿,也算……也算有个念想。”

叶青霄在心底呸了一声,这小丫头太不要脸了,想出这么一个法子。可惜,她打错主意了。以温澜的为人,这小丫头若要别的,哀求几声,温澜兴许会看在是女孩儿的份上满足。但要捏面塑,岂不是叫她生生在鱼龙混杂的瓦舍给人盯上许久。只有皇城卒暗中探看他人的道理,哪有他们光明正大给人看。

果然,温澜冷淡地道:“随缘即可,何必如此。”

莫金珠心里一凉,想去打量温澜的脸色,可她总是用深色的垂布,面容影影绰绰,神情一丝不露。莫金珠又觉得扬波姐姐这话意有所指,又不太愿意相信。

她哀求地看了一会儿温澜,只得沉默以对,无可奈何应了,“……好吧。”

莫金珠再没心情看什么把戏了,叫人给自己做了只小猪后,便黯然神伤地坐在一旁等待。

叶青霄则偷摸着小声让董大捏只豹子给温澜。

“给那位姑娘捏只豹子?”董大讶异地看了叶青霄一眼,脸色有点古怪,姑娘家来这里,捏的什么花啊小兔子,他不禁问道,“确定是豹子,不要兔子?”

“不要不要。”叶青霄忙道,骂谁兔子呢,送温澜兔子还不被捶一顿。

叶青霄为了掩饰,还拿了几个面塑的磨喝乐,也好回去送给外甥、外甥女。

待董大做好了面塑,温澜拿过那只黄色、活灵活现,仿佛正在捕猎的豹子端详半晌,抬手将垂布挑起一角,对叶青霄唇角微翘,眨了眨左眼。

叶青霄慌忙左右看看,路人几乎不会在意,便有看到的,可能也以为是年轻小夫妻。莫金珠更是在把玩自己的小猪面塑,倒是移玉看到了,但很快默默低下头。

“……”叶青霄脸色微红,心想,哎呀,哎呀,怎么感觉甜滋滋的。

……

待回了叶府,莫金珠仍是闷闷不乐的,她到底是女孩儿家,被温澜那么冷漠地拒绝后,深受打击,一时之间也不好意思再黏着温澜了。但她内心怀疑,这都是叶青霄在搞鬼。说什么李家桥瓦舍面人儿最出名的就是他,可到了董大面人儿那里,扬波姐姐却忽然不开心了。

叶四哥实在是……太狡猾了。莫金珠暗想,不就是仗着对扬波姐姐了解一些。

“四哥不用送了,我同金珠回去。”温澜说道。莫金珠自然和青雯夫妇一起住在三房。

叶青霄不舍地看了一眼,倒再没什么不放心了,他现在很有信心,温澜肯定不会看上那种黄毛丫头。

莫金珠听温澜这么说,心中微喜,又打点起来精神。

可她刚要说话,温澜已道:“金珠妹妹,你可知道青雯姐姐同我娘提了一下,你家想将你嫁到官宦之家?”

莫金珠如被冷水浇头,“什么?我大哥……我大哥没有同我说过。”

“回去大约就会同你说了,总要先问问情形。”温澜说道,莫家老爷子去了,现在多是莫铮做主,包括妹妹的婚事,莫老夫人也叫他上心一些。

原本因为莫铮的作为,即便是由青雯来提,温澜也是想叫徐菁拖拖的。但她察觉金珠那点心思后,索性说出来断了她的念头。

莫金珠差不离也明白了扬波姐姐说这话的意思,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唉,我知道了,谢谢扬波姐姐。”

她自头上拿下一只精巧的琉璃簪,“这个是我喜爱的琉璃簪,倘若姐姐不嫌弃,就收下吧,也算谢谢那日姐姐搭救。”

温澜怜她年幼,想想还是收下了,“些许小事,毕竟是亲家。”

莫金珠也知道温澜救他们是因为亲戚,可听到还是有些难受,没想到扬波姐姐这样坚决,明白她的心意后,一点余地也不留。

莫金珠想想又有些不痛快,说道:“说起来四哥也是正当年,不曾有婚配么?以他的家世,怕也会娶个官家姑娘。”

不知情的人听到这女孩儿打听人家男子的婚事,可能以为她对男子有意。但在场两人都清楚,莫金珠这是在上眼药,扬波姐姐不愿意接受女子,那四哥也不是良配啊。

温澜只避道:“呵呵,这个要看大伯父与大伯母的意思了。”

“对对,我想着大伯父乃是……那个,盐铁副使,怎么也不会订寻常人家吧。”莫金珠又补了一句,这才痛快许多.

回了房内,看到徐菁正在亲自收拾行囊,里头都是叶谦的东西,叶青雯也在旁帮忙。

看到温澜回来,叶青雯还道:“唉,好不容易见面,阿爹又要出公差了。”

温澜故作不知,“这是怎么了?”

“黄河秋汛,汛情有些紧张。”徐菁抹了抹鬓发,说道,“你父亲要亲去显州察看。”

黄河纵贯大名府,治理黄河也是每任大名府长官的要务。

虽说黄河多有决溢,但在温澜的梦中,这次秋汛有惊无险,故此她也只当寻常,“那要多带些寒衣,凉得很。”

“我也是这样说。”徐菁把行囊压压实,“还要带些吃食,路上必吃不好的。”

一家子女人给叶谦把东西都检点好了,公务紧急,第二日便送出城了。

叶谦一走,原本想待上半月的叶青雯夫妇也提前了几日带着莫金珠回去。

临别前,莫金珠怅然若失地看着温澜,只觉得过去的半月就像一场梦一般,只留下几丝残痕。

与莫金珠的少女心事不同,叶青雯在娘家“重整旗鼓”,心下忐忑地回了莫家。

这莫老夫人许久不见儿子儿媳,乍一见到,又别扭起来。她极为矛盾,既怕叶青雯同娘家告状,又心有不甘,毕竟这几年已经拿捏惯了。她想到自己从前如何,就很不想低头,甚至因此更加有气了,忍不住阴阳怪气刺几句。

“回了啊。”莫老夫人不冷不热地道,“岳家位高权重,也难怪你们这么些日子不着家,我想孙子孙女了也见不着。我反正糟老婆子一个,媳妇儿的爹娘重要些,不必理会我,往后孙子孙女也尽住在叶府里头……”

叶青雯鼓起勇气,正要说话,就听莫铮不开心地道:“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让别人听到,还以为咱们对亲家有什么意见。岳丈岳母也是我长辈,传出去像什么。”

莫老夫人一噎,“你说什么?”

她鲜少被儿子顶撞,一时竟然愣住了。

“娘,这里是京师,不比咱们棉城老家,您知道什么叫耳目吗?这里到处都是探子,不止探听官宦人家,也探听富户、平民。”莫铮恐吓道,“但凡探到了什么事,往上头一报,咱们在官府心里,就不算什么良善人家了!”

莫老夫人惊了,“这……还有这等事!”

这还真没错,叶青雯也连忙说道:“夫君说的乃是皇城司卒子,自太宗立皇城司,便在京中伺察,事无巨细,尽皆报在案前。若有失言,按律惩戒。”

莫老夫人张了张嘴,很不服输,又有点怕,“我不过说自家人,这有什么……”

“娘……”叶青雯原本狂跳的心忽然平静下来,尤其是在看到丈夫也出言阻止之后,她敛衽施了一礼,说道,“您说说是没什么,可若是在夫君面前抱怨,夫君不阻止就是默认,不敬尊长。可我祖父以刑部侍郎致仕,大伯父是盐铁副使,二伯父枢密院副承旨,家父也是大名府通判,但无论哪一个,多年来,对咱们家的事都未插过手。我多年未回京,在家里尽孝半月不到,您这么说,会让人误会,也确实不妥。”

听到长媳意有所指的话,周遭还有那么多下人,莫老夫人脸上大为挂不住,胸口一闷说不出话来,尤其是看到儿子的神色后。

第44章 爱重

要不了半日, 大少夫人顶撞——倒也说不上顶撞, 大少夫人毕竟是世家出身, 更像是劝诫——莫老夫人一事已传遍了莫家。

上下惊叹之余, 也有种情理之中的感觉。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大少夫人家又不是没人撑腰,老夫人那般行事也是迟早的。

像莫二媳妇和莫三媳妇知道的就细一些,连同莫老夫人当时表情有多难看也知道,感慨这大嫂平时看起来闷得很,谁知道她不是不会说, 只是不想说, 要么啊, 就是回娘家被教了,到底不是普通人家。

还有莫大的态度也很值得玩味, 平日总是装糊涂,这会儿眼看着来京了,就装不下去了。

她们此时还是持着玩味的态度, 甚至想看出好戏,平日里婆婆也没少想折腾她们。

叶青雯那边,首战告捷, 心中痛快极了,好似这辈子头一次这样扬眉吐气。原来,说出自己心内所想也没那样难, 也不会有什么难以承受的后果。

往日里, 都是她自己没想通, 把日子过得委屈了。

移玉则帮着叶青雯,将人事梳理了一遍,凡有其他院子的钉子,都□□,找个由头整治一顿,或有偷拿主人家财物的,直接送到府衙去。进了南衙,坐监不坐监的,先被杀顿威风,哪还有半点硬气可言。

这可吓到莫老夫人和另外两位妯娌了,难道叶青雯这是要把从前几年受的气都加倍出了吗?原本以为叶青雯的脾气好,不可能这样做。可人现在做了,他们也无可奈何。

去找莫铮吧,这家伙哪敢松口,只说青雯都是道理,他也辩不得。

莫府上下,俱是噤若寒蝉。

……

到了一日,府上有客到,乃是他们在京师的新邻居陶公。

可怜天下父母心,因莫二夫人与莫三夫人的孩子都在读书,来京城应当换位新先生了,打听过京师有位周先生极会教学生,乃是当代大儒的弟子,收束脩好做学问著书。她们思量着机会难得,无论束脩多少,请他坐馆。

陶公恰与周先生相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再说如今就一门亲戚叶府在京师,她们看叶青雯近日的做派,哪里敢叫她帮忙,只请陶公襄助。

陶公上了门来,与先前乐呵呵的模样不同,有些歉疚,只说周先生那里已收了别的弟子。

莫二夫人讶异地道:“先前不是说,周先生那里没有新学生,正想着找几个聪慧的孩子,敢问他收了哪家的子弟?”

陶公为难不语。

莫三夫人愁道:“可是觉得我儿资质不够?或是咱们不够有诚意,改日我叫夫君亲上门去……”

“唉。”陶公想想莫家既然关心,日后打听一番也会知道,只得道,“还请两位先息怒,周先生看过两位小郎君的功课,也较为欣赏,不过,不过……”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道,“我也没想到,周先生说,不愿收商贾子弟。”

莫二夫人和莫三夫人立刻脸色一变,倍感羞辱。

这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属商户最低。即使本朝宽待商人,也免不了有这样的看法,令她们在愤怒之余又有一丝无可奈何。

难道她们还能冲上门去,和那位周先生辩驳一番?可想而知,一定是她们落个没脸。放到外头,人家也顶多觉得周先生守旧。

“周先生,可是新学名家王铭公的弟子周召风周先生?”正是此时,叶青雯迈步进来,也不知她何时到了,听了多少去。

陶公见了她,拱手一礼道,“正是这位。”

莫二夫人和莫三夫人是瞒着叶青雯去找的陶公,见她听到了被拒绝,俱是羞耻,低头不语。

叶青雯却柳眉微蹙,说道:“王公博学渊源,为人亲善,我曾于闺中在娘家有一面之缘,没想到周召风如此陈腐,毫无乃师之风。”

两位弟妹愣住了,也不知大嫂何意,干巴巴地道:“大嫂出身名门,你若求师,与我们大不相同。自然不知,便是在棉城老家,也有不愿意教商户的儒生。”

叶青雯听出他们言外之意,摇头说道:“学问愈是高,愈是该明白四民异业而同道的道理。王公言语之中,就并无对商户的看轻。”

“弟妹,人必先自重而后人重之。”叶青雯说这句话时深有体会,她平时虽寡言,但叶家女子俱要饱读诗书,此时不急不缓道来,声音虽轻虽慢,却言之有物,掷地有声,“家父曾说过,商贾何鄙?历市贸之险阻,停辛贮苦,常年离家弃室。正是终日作买卖,不害其为圣贤!”

“世人所用,笔墨纸砚,衣食住行,无一不是东西买卖而来。收其利而远其害,这难道是君子所为?”叶青雯摇头道,“这样的先生,不请也罢。二位弟妹,我叶家族中自有饱学之士,你们若是不嫌弃,我便同家长商议,教两位侄儿去上课。反正,我叶家是绝无轻鄙商户之辈。”

叶青雯自己就嫁到了商家,这是最大的佐证。

在场之人俱是百感交集。

原本叶青雯带来的丫头把家里上下清了一遍,叫她们有些怨有些怕,现在叶青雯这番做派,却令二人头一次对这个大嫂真正心悦诚服了。

陶公也感慨地道:“夫人此言有理,我必要说与周先生听。”

说不说叶青雯也不在意,她真正是有感而发,也真叫人传信给大伯父,附上两位侄子的功课,要把他们送到族中去上课。

叶青雯的话家里上下知道,别说两位妯娌,就是莫老夫人并莫家三兄弟,也不由慨然。说得不错啊,人必先自重而后人重之,他们为了一家老小奔波,四民异业而同道,何鄙之有。

莫铮听了感触最深,不错,当年岳丈与先父相交,将女儿嫁到他家,难道是贪图他家有钱吗?叶家的嫁妆可给的也不少,岳丈就是真正觉得四民同等。可叹他这几年糊涂,倒让岳丈失望,甚至对他说,若是和离,要将青雯嫁给官宦之家。

当时听闻只觉得惧怕、羞耻,到此时,才从岳丈的官威之下,感受到了另一层深意,叫他极为羞愧,也对妻子更为爱重。

此言传到周先生耳中,他大为惭愧,备礼登门致歉,自称愿收下莫家二、三房的孩子做弟子。

二房、三房不卑不亢地拒绝了,已准备将孩子送到叶家族学。

经此一事,非但叶家上下对叶青雯打心底尊重,连外人听说了,也赞赏叶家家风.

叶府这头,徐菁母女听说了叶青雯大有长进,也极为安慰。

叶谦自去了显州,知道徐菁担忧,匆忙间也寄了两封信来,自称他为了宽百姓之心,自己也住在了河堤边,果然安抚住了百姓。虽然吃住粗陋,但为官为民,也是应当,苦中作乐,吃着干粮泡野菜汤当做是家里的羊肉汤。

叶谦语气轻松,但其中的危险与艰苦不言而喻。

温澜劝慰道:“前两年的伏秋大汛皆是平安度过,今年伏汛也只有小段决堤,很快补救齐全,秋汛也当无忧。父亲身旁还有那么多府兵,当是无碍。”

徐菁听到她的话,这才放下些心,对女儿极为信任。

温澜安慰过了徐菁方回房,移玉又送了消息来。

温澜看罢将纸条烧了,手指按在桌面久久没说话。今日,提举皇城司、广陵郡王赵理上了折子,称司中兵冗,请将部分亲从、亲事官差借往秘书省、国信所等处充办。

皇城司卒的确冗多,尤其在本朝人数多到有些没必要,毕竟下头还有线人。先前皇城卒察事疯狂,也与人太多有关,完不成察事任务要挨罚,人人抢着察事。

若是差借到其他衙门,既可以堵住大臣的口,又减少了部分亲从、亲事官的负担,但又光明正大在其他衙门安插了人,可谓一举数得。

赵理对皇城司没有掌控力,他这一建议,完全是为他人做嫁衣,替皇帝分忧。

如此一来,想必皇帝对赵理也会重新放心许多。

温澜却从其中觉出一丝讯息,轻轻一笑。看来,赵理这是被盯得坐不住了。她可以感觉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移玉看到姑娘的笑容,莫名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敢大声出气。

“砰砰砰!”

“温澜——”细细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快快快开门,我看到青霁要进来了!”

叶青霄慌慌张张的声音把一室凝重给打破。

“……”温澜目光微动,移玉蹭蹭跑去开门,就见叶青霄一下蹿了进来。

“找,找个地方给我躲躲!”叶青霄紧张地道,“早知道我就不翻墙了!”

温澜幽幽叹了口气,唉……

第45章 险情

叶青霄想躲在床底下, 移玉把床裙一掀, 可这床有围板不说, 床足、腰衬装饰厚重, 云纹雕花,叶青霄这个头哪里钻得进去。

“那就在桌子下头吧,有桌裙,我再站在外头挡一挡。”移玉也不由得为难地道。

温澜听得外头,青霁已经在叫她了,将大立柜一打开, “进去。”

“这……”叶青霄稍有迟疑, 在外头声音的催促下, 还是猫腰一下钻了进去。

温澜将门关上的同时,移玉也去开了门。

青霁手里端着一瓶花进来, 笑吟吟地道:“扬波姐姐,我今日采了花,给你送来呢。”

她把花放在温澜桌上, 觑着移玉道:“移玉怎么回来了?”

府上都知道,移玉让扬波送到叶青雯身边去了。

“我给大姑娘送个信。”移玉一面给青霁拿茶来一面道。

温澜也顺口将叶青雯的情形说与她听,青霁听罢, 大为解气,拍手道:“大姐姐说得真好,若是商人粗鄙, 咱们哪家没有几个铺子进息, 难道我们用的也是粗鄙之钱?”

青霁这个年纪, 正是对男女之事有了些念头,说道:“我娘说了,到时挑人家,给我挑个能镇得住的,她舍不得我嫁到高门去。”

俗话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门户低一些的人家能压住——像青雯这样情况,到底还是少数。

不过白氏心疼女儿,不愿意把她嫁到高门去,私下还老念叨,像大房议亲,把青霂订给了御史中丞家,那门第高,家里规矩严,青霂这个新妇过得必是小心得很。

“你看着像是已有了眉目。”温澜看她大方地说出此事,不禁笑着调侃。

青霁红了红脸,“还有得几年呢,我不过说说,我倒想多留一留。”她小心地看了温澜一眼,怕温澜多想,又道,“扬波姐姐想高嫁还是低嫁?”

家里面慢慢也知道先前陈家相媳妇没相成,后来甚至有人想“捡便宜”,趁机上府来,被白氏赶了出去。青霁怕刻意避开,反而让温澜不悦,因此有这一问。

“无所谓。”温澜说道。

“扬波姐姐这样厉害,嫁到哪里也过得好。”青霁忙道,“只是不要远嫁了,我舍不得姐姐。”

温澜瞥了衣柜一眼,慢条斯理地道:“我娘在府上,我自然也不想远嫁的。”

她陪着小姑娘闲聊了两刻钟,觉得叶青霄也该憋得差不多了,便暗示了几句。

“扬波姐姐,我就先回去啦。”青霁也觉得自己待得挺久,起身要走。

温澜送到门外,青霁便让她留步。

目送青霁出了院子,温澜又对移玉道:“你也去吧。”

“是。”移玉悄悄看了立柜一眼,想想没说什么,出去了。

温澜才一关门,立柜那里还没动静,大概叶青霄还不确定,她说道:“怎么,睡着了?”

柜门一下打开,叶青霄踉跄着出来,整张脸通红,连脖子和耳朵也红透了。

“这么闷吗?”温澜扶着柜门问。

叶青霄眼神飘忽,温澜衣裳自然多放在衣箱中,但这柜子里,除却一些银钱、书之外,还放了几件轻薄的常服,便于穿拿。他钻在里头,整个人贴上去,嗅到的都是温澜的气息,难免心猿意马。

温澜扫了一眼立柜里头,也明白了,伸手捏叶青霄的脸颊,“我看看,脸怎么红了。”

叶青霄:“……”

叶青霄羞赧难当,“是不通气!不通气!”

“我也没说是其他啊。”温澜挑眉,“小傻子,你这是急什么?”

叶青霄真急了,“你再叫我小傻子,我不客气了。”

“你急什么?”温澜重复了一遍,“你急了我就不追究你在我柜子里乱搞的事情了吗?”

叶青霄顿时泄了气,“……没乱搞。”

他顶多,也就是闻了一会儿,那衣柜就这么大,他也没有办法呀,绝对没有陶醉的。

温澜;“我不信。”

叶青霄:“……”

温澜捏着他的脸晃了两下,松开后留下两道红印子,“心境还要再修炼修炼,省得被人一说便跳脚了。”

叶青霄目瞪口呆,嘀咕道:“我入宦场以来,只有你们皇城司的人能气我了。”

更准确的说,基本都是温澜造的。

“日后还会有更多的。”温澜淡定地道,又从衣柜里摸了个平日常用的香囊出来,丢给叶青霄,“拿去吧。”

叶青霄手忙脚乱,接过香囊捧住,“?”

温澜:“总不能叫你白钻了,送你留念。”

叶青霄:“…………”

这明明是温澜叫他进去的,怎么倒像他非要钻人衣柜,那也太下流了……

“好了,你来做什么的?还特意翻墙来,怕是有什么急事。”温澜问道。

“……因要离京几日,同你说说。”叶青霄扭捏地道,“秋汛水患,我自请运些粮去显州,我爹说同着三叔多学学,经点事。”法寺官员本就多有兼职,前不久法寺才报了狱空,无甚大事,叶青霄就找点事做。

“你也要去显州了。”温澜点头,“我知道了。”

叶青霄:“……”

温澜看叶青霄那别扭的模样,又咳嗽一声,说道:“到了显州要好生保重,别被水冲走了。”

叶青霄的神情先是扭曲了一下,又意识到温澜是故意在逗自己,不屑地哼了一声。

“好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继父在任上也治过水,是有经验的,你们相互照应。”温澜说道,“府里的姐妹有我照顾……”

后半句说到一半,叶青霄就冒火地掐着她脖子,“闭嘴!”

“如今胆子大了,连我的脖子也敢掐。”温澜玩笑着把他的手扯开,按在手背上头,“好了。多带些衣裳。”

“……嗯,不、不必担心。”叶青霄挠了挠脸颊.

这谈不上依依惜别的道别后,叶青霄很快启程离京,虽然显州就在大名府境内,离京路途不远,但那头正值秋汛,家里已去了一个叶谦,一家老小都千叮咛万嘱咐叶青霄小心些。

唯独温澜因知晓后事,并无太多挂念——

直到四日之后。

信报,显州有决堤之兆,叶谦正率府兵、堤吏固堤。

阖府上下知道消息后,皆是求神拜佛,希望不要决堤了。

唯独温澜听罢,脸色一变。

决堤之兆?

何来决堤之兆?

上一次显州决堤是几年前,这几年太平年里也有固堤,以防后患,按她梦中所见,此次伏秋大汛最大的惊险也不过是民心浮动。

旁人不知,只道大河也有几年未有灾情,今年闹灾也不出人意料。

“……扬波,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徐菁吓了一跳。

温澜这才知道,自己竟没能控制住神情,她低着头道:“没什么。”

温澜在房中坐了半晌,霍然一起身,写了封信,把虹玉叫来,“你亲自把此信送到醉仙茶坊,交给他们的掌柜,一定是亲手。”

她把信一塞,回身便翻找衣物,拿了身急行装出来。

虹玉见姑娘把男装拿出来,茫然地道:“姑娘,你这是去哪儿呀?”

“我出去一趟,还有……”温澜将帷帽也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夹住,顿了顿道,“算了,我自己去。”

温澜自去徐菁房中,同她说:“阿娘,青雯姐姐写信邀我去小住,看看姐夫行事,若是还行,也饶了他一遭。”

徐菁不疑有他,“好。”只是出于为人母的直觉,徐菁忽然又叫住她,“我总觉得这心中七上八下,可能是因为你继父在显州护堤,唉,青霄也过去了……你出门也多加小心吧。”

温澜心中一跳,徐菁虽然不知内情,却无意间好似说中她的去处,她低声道:“知道的,娘。”

她手指暗暗握成拳,指尖紧压着手心。

……

温澜换上急行装,牵了两匹健马赶往显州,夜里也休息在马背上,如此昼夜不停,两匹马轮换,也几乎累得它们口吐白沫。

两日后,抵达显州之时,温澜身上都已被晨露打湿,黑色的垂布随着马匹奔驰在身后空中如浪涛般起伏。

堤边有军帐座座,往来军士、壮丁不绝,正在固堤。

堤吏见有生人骑马来,拦住喝问:“来者何人?前头大堤有决堤之险,百姓皆退于二十里外!”

温澜勒马停住,将帷帽摘下来,深吸一口气说道:“还请通报,我是……大理寺丞叶青霄的同僚。”

叶青霄押粮一到,便听闻大堤有险情,现也住在账中,不敢返回城内,带来运粮的士兵也尽是充以护堤。

他正奇怪,有什么同僚会来找自己,人一带来,却见到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庞。

温澜一脸疲惫,眼中带着血丝,一身急行装更是几乎湿透了,也不知是露水多还是汗水多。

“……你。”叶青霄口舌都要打结了,顾及有外人在,将人挥退,这才抓着温澜潮湿的衣袖,“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叫你不必担心!”

温澜心底一迟疑,忽然倒不好同叶青霄说,不是担心他了,只得含糊地道:“河堤有险情……”

叶青霄一把将温澜抱住,埋头在她肩上,鼻子都红了。

温澜:“……”

她无奈地一伸手,摸了摸叶青霄的脑袋。

第46章 护堤

“你身上都湿透了……”叶青霄抱了一会儿, 才闷声道。也不知温澜这是熬了多久赶过来的, 叫他心里百感交集, 见温澜什么也没带, 赶紧找了自己的衣裳给她。

温澜将毯子悬起来换了衣裳,叶青霄在外只以为温澜因身体短处不便赤诚相见,老实待着,大气也不敢出,听到里头衣料摩擦的声音,又忍不住想起先时撞见温澜光着腿那一幕。

叶青霄正心猿意马之际, 温澜已边系着腰带便转出来, 她穿叶青霄的衣裳要大上一些, 没那么服帖,衣袖挽起来, 倒更显得清瘦了。

叶青霄连忙站起来,拿了块布给她擦头发。

温澜随意一坐,问道:“此处情形如何。”

叶青霄那点心思迅速收了起来, 说道:“此堤长达十数里,高一丈三,下阔六十六尺, 我们现在所处的,是其中最险的一段。前几日有决堤之兆,还有小口决溢, 幸而连夜堵住, 雨也停了, 现在还不敢大意,唯恐再有险情。”

温澜又问:“人够么?”

叶青霄答道:“原有各处调的三百名黄河夫,六十三名刺配的犯人,又有八百余名兵卒,加上我从常平仓带来的护卫,凑一凑也有千二百人,还算充足,其他段还有数百民夫、堤吏看守。轮番日夜不歇地担土固堤。”

他顿了顿又道,“三叔急得唇上都起泡了。你也知道,沿河城池逢水灾,城中居民怀龟鱼之忧,思想迁徙。这雨水太多还坏了民田,我在城中放粮,三叔又不待在城中,亲自坐镇堤边,这才安定了民心。”

温澜听罢默默点头,“那沿河其他州县的情况,你可知道?”

叶青霄迟疑道:“此次水患,不是显州最重么?我来此后便不知了,难道其他处也……”

“我只是问问。”温澜眉头微锁。大名府不止显州临河,她只是一问,但心中确实忧虑,这与她梦中不同的情形,使她不再笃定他处是否也有水患。

叶青霄期期艾艾地道:“我每隔一个时辰,还要和三叔去巡堤,你在这里怎么办,总不能告诉三叔你来了吧。”

“我在账中等你便是,我拿个信物给我,我若出门看汛情,遇着河卒堤吏了,便给他们看。”温澜道。

叶青霄应了,又问她怎么同府里说的,肚子饿不饿等琐碎,目光都不愿离开,半晌才反应过来,叫脸色发白的温澜赶紧睡一睡。

这帐中简陋,好在温澜也过了苦日子,合衣躺下,不多时便睡沉了。叶青霄看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出去巡堤了.

与此同时,京师之内。

叶府。

阖家都在叶老爷子房内,听叶诞说话:“这两日府内多处大雨,除显州外,又有几处报水患,京中又传起了民谣。”

“民谣?什么民谣?”

“就是那一首。”叶诞皱眉道,“你们还记得三弟如何进京的么,开封府原来那位掌书记。”

这件事莫说在叶府,就是在整个京城,也算得上“脍炙人口”了。

原本大有希望升任推官的掌书记谢壬荣,被查出来他妻弟炮制了民谣。编排运河上漂浮的大木,说是“木拦江,龙巢翻,三秋水浩洋”,当时便被皇城司拿住,还连累他姐夫被罢官。

那民谣说的是龙君巢翻了要发怒,必要发大水。

原本在记忆中已经模糊的歌谣,经叶诞这么一提,忽然在众人脑中再次清晰,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难道那句三秋水浩洋,要开始应验了?

叶诞叹了口气,“现如今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这民谣,连皇城司也防不住悠悠众口,若是水患还不治住,怕是又要出现一大批流民了。不过我要同你们说的,是管好上下的嘴,不可议论此事,陛下恼得很。”

徐菁一面和众人一齐点头,一面满怀忧虑。

灾情竟有恶化之嫌,叶谦在显州会不会有什么事,已经忙得几日没有信送来了……

“对了,怎么不见扬波?”叶诞说完了之后,才不经意般问了一句,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先前只以为温澜晚到,现在还不见人。

“啊,扬波去青雯那里小住了。”徐菁心不在焉地道,又忽而想起来,“是不是要派人去莫府也提点一下此事,他们才来京师。”

叶诞颔首,“应该的。”

徐菁谴人去莫府,将此事私下说与叶青雯听,让她约束莫家上下,否则叫皇城司的人揪住也就不好了。

“还有,夫人说天凉了,多带些厚衣裳给姑娘。”来传话的丫鬟说道。

叶青雯莫名其妙地道:“什么?”

丫鬟:“姑娘不是同您小住么?”

叶青雯讶异地道:“并无此事……”她刚说完,就见移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眼中流露出一丝慌张。

叶青雯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莫不是扬波同家里扯谎,来她这里了。看移玉这样子,必然是知情的。

移玉不及阻拦,只好给叶青雯行礼,说道:“还请大姑娘不要将此事告诉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