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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讽诗

青霂原是难得出门,与好友同去吃茶, 席间一直闷闷不乐。

好友问及, 她又闭口不谈, 只因心中想的是四哥与扬波之间那点事。她只是未出嫁的闺阁女, 为了这件事承受了太大的压力, 谁叫母亲生病,父亲犯糊涂。

好友只以为青霂是将出阁女子的忧愁, 还玩笑了她几句。

青霂勉强笑了笑, 起身倚在窗边透气。这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忽而眼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是四哥,这会儿应当是刚刚散衙,不知为何他没有回家,而是独身来了茶坊。

青霂原本以为四哥和同僚相约了,可一想若是同僚, 怎没有一路走,选的茶坊也是清幽之地,不像这个年纪人爱去的。

再回忆起偶然隐约听阿爹和阿娘说起二婶被禁足之事时, 提到的几个字眼, 青霂忽然有点紧张, 对好友道:“我……出去买个花,等等。”

……

“覃庆发疯, 难道你们就不管管么?”叶青霄小声问温澜。

他们正共处一间茶坊的小阁子, 叶青霄近来郁闷得很, 将温澜约出来说说话,只因他要说的,同其他任何人说都不大合适,也不敢信任。反倒是温澜,他竟十分信赖了,若是以前知道,恐怕万万不会相信,此一时,彼一时啊。

温澜闻言只是喝了口茶,面色平淡地道:“覃庆是皇城司之长,我如何管。”

皇城司向来放肆,但最近覃庆疯狗一般四处抓人,要么说人指斥乘舆,要么问个讥毁朝政的罪,有点失去控制一般。整个京师,都被覃庆手下察子的狂热笼罩了,他们就像着了魔。

温澜躲在叶家,王隐也好像聋了一般,一点要压制的意思也没有。现在,覃庆抓人抓得不亦乐乎,与禁军那一派相斗也斗得不亦乐乎。

叶青霄看了她一眼,有种被敷衍的感觉。

“四哥,你别这么怨妇似的看我。”温澜说道。

叶青霄:“……”

他嘴里若是有茶,肯定就要喷出来了。

温澜忽而抬头,瞥了周遭一眼。

叶青霄郁闷地搅动着自己的茶,说道:“皇城司日益跋扈,执律过苛,然而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换做温澜在的时候,也没有嚣张到这样的地步,四处捕人。令叶青霄竟然怀念起了从前,至少温澜还有个度。而且覃庆此举,分明是为一己之利。

温澜心知陛下约莫十分不安,也不说话。

叶青霄郁闷至极,拿起笔蘸墨就在粉壁上题了首诗,摔笔又怒饮了两盏茶。

“小人计已私,颇复指他事。”温澜看到墨汁淋漓的句子,默念了一遍其中一联,微微眯起了眼,“不妥。”

叶青霄也不怕她看到,反正方才他都直接表达了对如今皇城司做派的不满。他也知道温澜说的不妥指的是自己此举,便更加想苦笑了。谁能相信,温澜会来劝他。

此时小阁子的门忽然被推开,一抹倩影立于门外。

两人侧头看去,神情各异。

青霂扶着门框,直勾勾盯着他们。

叶青霄一时愣住了,“霂姐儿,你怎么……”

温澜抬手,将头上帷帽的遮布放了下来。

“扬波姐姐,你现在遮住又有什么用呢?”青霂一步步走进来,顶着一身男装的温澜看,“上次二婶被斥责,就是因为她指出你们二人在茶坊私会吧?可不但是二婶,连我也不明白,阿爹怎么就看不清!”

温澜没说话,倒是叶青霄那点怒气都被惊讶冲散了,坐直了道:“霂姐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说他们只是约在外头聊聊?

今后真是不该再来茶坊了,难怪温澜问了一句要不要去瓦舍,还是她有经验,现在仔细想想,茶坊虽然清净,但是不如瓦舍那样热闹的地方能藏人啊。

“扬波姐姐,你虽然还未入我叶家族谱,但出嫁前迟早要开族谱记名的吧,否则你无家无族如何在京师出嫁。你同四哥是堂兄妹啊,不为四哥想,你也要为三婶着想吧?”青霂哀求地道,她还有一点理智,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你们这般没有将来,四哥,你要是还冥顽不灵,便是阿爹不信,我也要说到他信为止!”

叶青霄:“我不是,我没有……”

青霂:“够了!难道我是瞎子吗?”

叶青霄:“……”

青霂看到扬波不为所动,也不知帷帽下是什么表情,一时更为气愤,胸口起伏着,上前想拽住扬波的手。

不想温澜也霍然起身,大步向前走。

她一身男装,戴着皂色的帷帽,个头比青霂高一些,行走生风,气势十足,青霂竟不由自主兔子一般抖了抖,往后退了好几步,怔怔看着她。

温澜一伸手,青霂更是闭了闭眼睛。

然而温澜只是将小阁子门猛然打开,外头一个茶仆一脸讶色,讷讷道:“小的来加热水……”

水字尚未落地,就被温澜一把拽进了小阁子。

叶青霄看清这茶仆的脸,皱了皱眉,“你不是负责这几间的,你是什么人?”

茶坊的茶仆自有安排,哪一个专理会哪几间小阁子,断没有越俎代庖的道理,何况这人鬼鬼祟祟站在外头被温澜发觉。

叶青霄忽而灵光一闪,说道:“皇城司的巡卒?”

“茶仆”听叶青霄说破自己的身份,反而轻松下来,目光不住在粉壁上打量,露出喜色,“我乃皇城司亲事官,还不将我放下,他书此诗有谤讪大臣之嫌——”

叶青霄听得更觉可笑,这是自领了小人的帽子?

“你说这诗?”温澜却忽而轻笑一声,听得青霂莫名遍体生寒,觉得不太像平日看到的扬波,正在她疑惑是不是错觉之际,便见到扬波将那察子一下摔在墙上!

这亲事官痛叫一声,被放开后慢慢滑坐在地上,忽觉头顶有什么落下,仰头去看,只见带着墨迹的粉壁被他刚才那一下,击得龟裂数块,粉皮翘起,簌簌洒落,什么字也看不清楚了。

亲事官:“……”

他大怒爬起来,咳嗽着道:“大胆,你以为毁坏了证据就有用吗?你是什么人,也是叶家的?连你一同治罪!”

温澜道:“你说你是亲事官,就是亲事官了?前不久还抓了许多冒充亲事官的骗子,我看你也想进衙门了吧。”

这个亲事官独身一个,被她刚才那一下摔怕了,萌生退意,“等着,我去回禀,你很快就能知道我是不是亲事官了?”

亲事官转身就跑。

青霂仍是一脸呆滞,待亲事官跑了才反应过来,“等等,他知道我哥的身份……不,那诗他怕已记下了,回去奏事怎么办?”

青霂要急死了,“还有你,扬波你哪来那样大力,你为了四哥命也不要了么?他们会连你一起抓了的!”

先前青霂还在指责他们,现在心中竟然生出一点佩服的意思。扬波为了四哥,居然如此拼命,宁愿去和亲事官动手,毁坏证据。

叶青霄:“……”

“没事的,霂姐儿,我爹前几日上皇城司马指挥使家去了,有这位的关系在,这事不会奏上去的。”温澜安慰地道。

青霂的眼泪已经忍不住,滴滴答答下来了,“我不信,哪有这样简单,我虽然没理过朝政,也知道如今皇城司大张挞伐,罗织罪名。四哥,四哥你也太糊涂了,写这样的诗做什么。”

“你不知道如今便是随意写几句没干系的话,也会被按上莫须有的罪名吗?”叶青霄皱眉道。虽说他扪心自问,敢如此发泄,除却心情激荡之余,确实隐隐有在温澜面前放心的缘由。

“霂姐儿,是真的,不然我们怎么不拦他,给他塞钱也能隐下这桩事呀。”温澜帷帽摘下来上前,在叶青霄严厉的目光下,只虚抚了几下青霂,“你别自己吓自己了,我保证四哥定是好好的。”

青霂哪管那么多,一下伏在她肩头,“我不想你们做错事的,但是,但是你对四哥这样好!”

温澜对叶青霄挑了一下眉。

叶青霄窘迫地把青霂扯开,“胡、胡说八道些什么。”

青霂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都看到了呀,四哥到底还在嘴硬些什么,从第一次看到扬波姐姐,你的眼睛就没离开她。”

叶青霄:“……”

对,是这样!但是他是因为别的原因啊!

青霂擦干了眼泪,咬牙道:“倘若四哥真没事,我也管不了你们了,扬波姐姐为了你,连皇城司的察子都不怕。你们太惨了,为什么一见便是错的……”

叶青霄在青霂的眼泪下溃不成军,他不知道妹妹到底在感动什么,他只尴尬得想死。

最过分的是温澜看到青霂难得泪眼朦胧的样子,竟然还心生爱怜,满脸唯独他才能得出来的特殊善意,柔声道:“换做是你,我也不会让皇城卒加害你。”

叶青霄:“……”

青霂却心情复杂,这是爱屋及乌,还是扬波真如此大度?她对扬波那点不满还未消散,却又混上了钦佩与可怜等等情绪。

“好了,霂姐儿你不是独自出来的吧?要么同你朋友会和,要么我带你回家。”叶青霄耐不住地打发。

方才发生的事太过刺激,青霂低声道:“四哥等我,我先去更衣,再同人说说。”

青霂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后,叶青霄沉默地看着意犹未尽的温澜。

温澜:“怎么了?”

叶青霄:“……你为什么对青霂说那话?你不善良。”

温澜被这句“你不善良”逗乐了,叶青霄说的诚然正确,她心知叶青霄用意,只反问道:“四哥这也不满?放心,你哪个妹妹我都不会碰的,不过是美人在前,安抚几句罢了。”

叶青霄自知方才那句话有些明知故问了,面颊胀红,唇舌间还有后半截问题迟迟说不出来。

他方才看到温澜和妹妹的样子,才忽然冒出一个疑问,所以不善良的温澜之前几次又为什么那样对他呀?

心里来来回回纠结,总觉得这冷不丁在心底冒出来的问题有些丢人,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和妹妹放在一处比啊!思来想去,这,这都是大祸害的错!

第27章 超擢

再说自茶坊跑了的那名亲事官,怀着愤懑跑回承天门, 将此事写作条陈报了上去, 又申调人详查。他知道叶青霄乃大理寺丞,也是叶谦的侄子, 故此更要严查。

“无凭无据,怎么能定其在墙上写了讽诗。再者说,叶青霄也是官员, 谈不上谤讪大臣,政见不同罢了。”马园园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不知如何到他手上的条陈, 轻飘飘便将叶青霄的举动抹过去了。

亲事官见到马园园, 先弱了几分, 连忙给同僚使眼色,叫他去通报长官。

马园园也不在意, 将条陈拍在案上, 抚了抚鬓发说道:“前些时候, 叶青霄的三叔才与本官一同办了突厥探子的案, 此举怕有挟怨报复之嫌啊。”

亲事官惹不起他,一径赔笑,“小人也是秉公办事,叶青霄的确在墙上写了这诗, 到底如何追究还是要长官来断。还有与他同行一人, 将我狠狠摔了一下, 把证据给毁了。”

其实他们皇城司只管探听, 什么时候必要铁证了,他心知马园园要护叶家,只能如此对答。

“哦,你是说,我断得不如你上司准。”马园园似笑非笑地道,“我怎么记得,我当年正是在亲事官任上办得好,才升官儿的呢。”

这臭不要脸又阴阳怪气的劲儿,哪个不恨,又有哪个敢顶嘴。

亲事官连忙低头:“没有,小人绝没有这样的意思!”

谁还能不知道马园园的经历,现如今的勾当皇城司之一王隐,马园园,还有温澜,连同他们在后宫的几位兄弟,都是忠恪公一手抚育大的。尤其温澜,在皇城司兴风作浪,整得大家苦不堪言,她一走,覃司长好像还吃了顿酒。

马园园上前逼问:“你不是这意思是什么意思?给我好生解释一下。”

亲事官吓得两腿发软,支支吾吾,“真、真的没有,只是您,您如今毕竟是亲从指挥使……”

马园园阴冷一笑,还待再逼问,已有一人大步走来,高声道:“马指挥使何必为难一个小小亲事官。”

正是皇城司三位长官之一覃庆,他冷着脸道:“我知道你同叶谦是好友,但阻挠公事不太妥当吧。”

“覃司长。”马园园不阴不阳地拱手为礼,“我只是提出一些质疑,恐怕此案办不成,还让您担上公器私用,蓄意报复的名声。”

“若真的要报复,我也是报复叶谦本人。”覃庆意有所指地道。

马园园看了他一眼,呵呵笑道:“说笑了。”

覃庆仔细看过了条陈,如今京中暗里已是怨声载道,叶青霄不是唯一有怨言的,证据也被破坏了,倘若报上去可能被马园园扳回来。再说了……他也不必单计较这一桩,重头戏还在后边。

“这件事就算了。”覃庆似笑非笑地道,“不过,还是要让叶家的郎君小心些啊,为官者,谨言慎行为重。”

马园园面色如常地道:“您说得是,有您的话,这条子我也不动了。”覃庆没脸出尔反尔,这条子倒不必撕了。

“马园园。”覃庆忽然叫住了转身离去的马园园,眯眼问道,“温澜到底去哪儿了?”

短短数月前,温澜和马园园还辅佐王隐,打压得他在皇城司内举步维艰,大好形势之下,温澜却忽然离任。他欣喜之后,却总有些不安,花费心力查了许久,也不见结果。

马园园侧过身来,微微笑道:“她已归隐了。”

……

不过三日,覃庆说的话便应验了。

叶青霄的证据没叫抓住,倒是叶谦本人被伺察到有大不敬的言语,作诗借古讽今,甚至对朝政颇有微词,认为背离祖宗之法。

一伙皇城卒闯进府衙和叶府,将叶谦往日的书文全都搜走,要检点是否还有其他狂悖之语。虽未下狱,但推官之职自然停了,也不得出门半步。所有人都认为,叶谦怕是要完了。

然而叶府之内,却平静得很。

就连叶老爷子也有些焦急,叶诞父子却镇定地压住府内流言,再怎么样,他这叶家老大还在,加上这段时间以来徐菁的约束规矩,仆婢们一如既往。

叶谦本人因被马园园安慰过,倒也还能勉强坐住。

令徐菁有些惊讶的是,白氏那里,也没什么动静。

白氏算是长记性了,心里再欢喜再有胜算,没等尘埃落定,千万别露出来。否则一回头,这时候的笑都是以后的泪。

叶谦这头还安慰徐菁和温澜,“我虽然偶然议论过本朝的刑狱,但绝不算什么大事,原本恢复重刑也是我一直的盼望,屡屡与通判提过的。至于大不敬之论,乃是无稽之谈,我何曾做过什么诗,必然是从我往日的诗文里牵强附会的。马指挥使那边,想必也会给我说话。”

最重要的还是最后一句,没人帮忙使劲,他再清白又如何,皇城司构陷的冤案错案少了么。

“相公既然问心无愧,又有何惧。”徐菁看叶谦一派镇定,也安定下来,再看扬波,还是有些担忧,心中不禁想,再怎么样,扬波也是弱女子,听到这样诬陷的事当然会害怕。

叶谦也看到扬波的神色,问道:“扬波还有什么担忧的?”

温澜看他一眼,慢吞吞道:“我只是担忧,父亲的诗文作得可够好。”

叶谦:“你的意思是?”

“父亲身正,说不定因祸得福。”温澜轻声道。

她若是不想,覃庆怎样也无法把叶谦所谓的把柄呈上去。可是……倘若陛下能亲自发现一桩错案,甚至从中检到人才,才会格外得意、优待,不是吗?

……

覃庆的人把诗文都搜罗回去,自然是检点不出什么的,他们正在动手脚,内廷中已有内侍在皇帝面前念叨起这位推官是被褒奖过善断的,听说在民间也颇有清名,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人。

皇帝身边日日跟着内侍,何等亲近,当下也不大舒服,此人真是辜负自己的褒奖,叫人把证据都呈上来,要亲自看过。

如此一转手,覃庆也不知道,到了皇帝手里的,又是原原本本的内容。

这除了叶谦平素的诗文,因他在大名府做推官,也有些判词。

皇帝浏览过一遍,感慨道:“大名府推官日判案卷何其之多,此人书写判词却片刻成文,援经据史,俪偶皆精,所判之案,更是上合法,下应情,非但善断,更是有才之人啊。”

皇帝起了爱才之心,内侍在旁又道:“陛下,叶谦有急才,难怪能出口成文,借古讽今,实在是将才华用到了歪处,辜负您的一片苦心。”

皇帝手里正翻着叶谦平素的诗文,听到耳中正缓缓点头,忽觉不对,皱眉道:“观其往日文章,极少用比,文风更是清丽,和呈上来的探查之词大不相同。”

内侍也作惊讶状,小声道:“难道是错听了?皇城卒是耳目探之,想也难免有误。”

皇帝心中却想到了前些时间覃庆正因叶谦受斥,顿时冷哼一声。

那诗文怕根本不是叶谦做的,至于对朝政有微词。看他的诗文是崇敬□□期的重刑,这也无可厚非,并无过激之处,偶尔提到一些人浮于事,冗官之弊病,想想反而切中实际,颇有见解,为官期间必然是沉下心干过的。

这段时间覃庆到处捉人,如果他织罪成了,铁证在前,皇帝看到也不会有怀疑。可谁让叶谦有个好女儿,有帮还未相认的世侄在为他忙前奔后,把覃庆的构陷都抹平了。

“去把覃庆叫来。”皇帝将案卷一摔,说道。

覃庆垂手站在阶前,憋着背上的冷汗,在心底痛骂王隐,到底是如何做的手脚,他分明都安排停当了。

“此事微臣并不知晓,下头卒子报上来时,微臣也不敢相信,细细分辨。”覃庆心眼极多,立刻拉出前事佐证,“想想此前还有人来报叶和之的侄子大理寺丞叶青霄私下诋毁微臣,当时微臣只置之一笑,没将条陈递上来,幸好幸好。”

皇帝抬起眼扫了他几眼,怒气按下去一点,“哦?”

覃庆颠倒黑白,将那事全都描述为自己的大度宽容。恐怕啊,要么是个耳误,要么就是下头人觉得他和叶谦不和,想讨好他而为。

“微臣方才在检点叶谦往日的诗文时,就也觉得有些奇怪,还是陛下慧眼如炬,一下便看出来了。”覃庆垂头丧气地道。

皇帝手指点了点桌案,并不打算因此便将覃庆如何,但想了想,还是淡淡道:“行了,此事你移给王隐吧,速速结了。”

覃庆一凛,行礼道:“是,是,也好早教叶推官回府衙。”

皇帝听到这句话,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叶谦错案反正,官复原职的消息出来,还不等叶府上下欢庆一番,天子圣谕已到了。

因叶谦博学善断,深沉有德,特超擢为大名府通判——原来的通判尤极,调去淮南做转运使了。

圣旨一下,大名府乃至全京师的人都震惊了。

能够在覃庆的疯咬下,全身而退,甚至被陛下优待,特加超擢,一跃升为大名府通判这等要职……你说他的背景只是一个致仕了的侍郎父亲,和做着盐铁副使的兄长?还不如猜测一下他的运气到底有多好吧!

叶谦本人也几近无话可说,他只想着马园园会帮他脱罪,但升官他真梦也没梦到过,就算女儿那天提及因祸得福,他也当是安慰罢了!

叶谦的异于常人的好官运似乎一下子,从大名府就传扬到了全京师。

……

唯一愁云惨淡的,大约就是二房。毕竟覃庆还不至于为此发愁,至多不快。

叶谦这一超擢,何止是升官那样简单,证明他彻底入了今上的眼。有赖于本朝官制复杂,官员品阶与差遣分开计较,六品以上便有资格做宰相了,相对品阶,更重要的是实职。只要得到赏识,从一介知县一飞冲天都有可能。

叶谦只往上提了一品,但他的实职已是大名府通判,与府尹共治大名府!

以大名府的特殊,这是实实的简在帝心。往前看,三司使、宰执,大多高官都知过大名府。便是尤极这样稳稳当当的,不也外放了转运使。

从以前到现在,叶谦和叶训品阶上差得还不算多,可从实质上,已经无法同日而语了。

叶训:“要过重九了,老爷子说都去园子里庆贺,把你也带上。”

庆贺什么,非但是庆贺重阳节,踏秋赏景,更是要为叶谦这飞速升官欢庆。

“带上我做什么,我才不去!”白氏伏在枕上哭了一遭,三房的地位变高,无形中她不就更低了,难道要她去伏低做小么。

叶训也恼怒得很,“好了,你当我开心去看老三那张脸么。”

谁知道老三这都能安然无恙啊——他出事时叶训也担心,毕竟都是叶家人,但叶谦逢凶化吉,甚至升官,他又难受得慌了。

叶训幽幽道:“老三少说还当得两年通判,小儿年纪到了,明后年还参不参加府试呢?”

白氏一时哑口无言。

第28章 溺水

官吏逢重阳休假一日, 学生则长几天,初八之时, 家中的男丁几乎都收到了朝廷分发的丝绸扎成的菊花, 而女眷们早便提前做好了茱萸囊。

到了重九之日,阖府之人到郊外的园子去赏菊花。

这一日叶府的园子放开, 京师百姓花十个铜板就可以进园观赏。非但叶家, 京中园子其实大多如此。

不过自家人自然专有院子, 不叫外人进来,方便亲友相叙为乐。

一家人坐在高阁之上,周遭也摆着许多菊花、茱萸, 作诗、饮酒,和着不远处进园观赏百姓的欢笑声, 格外热闹。

今日唱主角戏的自然是叶谦,来了些叶家的远近亲戚, 难免都问及叶谦近日的遭遇。

还有人仿佛眼见了一般,夸张叶谦如何在皇城司的威逼下镇定自若, 终于换得陛下亲自为其沉冤昭雪,超擢为通判……

也不乏听说叶谦诗文被陛下夸奖,问他要些旧作学习,或为自己点评一二的。

叶谦自己免不了窃喜, 这是人之常情, 面上总要谦逊一番。

女眷那头, 也是差不多的情形, 不过主角换做了徐菁, 她这个新出炉的通判夫人正是炙手可热。

但是和叶谦不同,徐菁这一日,被问到最多的问题就是她平时到哪个寺庙上香。

——到底是上了哪位神仙的高香,才能如此走运啊!

想来大家出门前都有分工,一面问官政诗文,一面就问烧香地。

与之相对,便是叶训和白氏的尴尬。

他们备受冷落,既不能发脾气,又有些不好意思上前讨好,到底还是要脸面的。虽是亲兄弟、妯娌,还没远亲来得热切。

在这样的环境中,同叶家的堂兄妹们坐在一处的温澜,将食盒打开,露出了里头精巧的重阳糕。与厨房做的大块重阳糕不同,全都捏做了大象的模样,不过巴掌大,这也叫万象糕,里头别出心裁地放了些花瓣。豆沙和糖加得满满的,料足得很,好看又好吃。

因费时久,做得也不多,温澜一块块分给家里的姐妹。

青霁因被白氏吩咐过,这时欢欢喜喜和青雩一同坐在温澜身旁,接过万象糕小口吃起来。虽然娘亲是因为三叔升官了,才叫她和扬波姐姐玩,但是她知道扬波姐姐不会介意。

青霂接过糕点时则神情有些复杂,但还是道了声谢谢。

温澜点了点还多出来一块,随手放到了叶青霄面前,“四哥,这块给你吧。”

众人也未在意,唯独青霂察觉,但她也只是在心中叹口气,假作不知。

叶青霄瞪着那块万象糕,心里却一点被优待的感觉也没有。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温澜是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多做了一块,为什么其他都发给女眷,这块偏给他,为什么像是把他和女子相提并论,这是温澜的羞辱吗?

真是羞辱怎么办,要不要发火?

叶青霄正在纠结,青云扑上来,公鸭嗓大声嚷道:“四哥你怎么干瞪眼,吃不吃呀,不然给我吧,扬波姐姐这重阳糕做得真香!”

“……吃,吃的。”叶青霄想了片刻,小声答道。

“肯定加了很多豆沙。”青云直勾勾盯着叶青霄的重阳糕看。

叶青霄恼怒地背过去,两口把象吞了,只觉嘴里果然是软糯生香,甘甜无比。

温澜笑了两声,“四哥吃得也太快了。”

可不是,周遭的姑娘们,还用帕子接着,小口小口吃着呢,像青雩年纪小,更是舍不得立刻吃,先玩赏玩赏。

叶青霄:“……”

他控制不住自己多想,听来听去,都觉得温澜嫌他没有其他闺秀斯文,可是为什么要把他和女人相提并论啊。

叶青霄喝了口茶,哽着脖子咽干净了重阳糕,不自然地道:“我就这么吃。”

刚说罢,一只手拍在他脑后,叶诞经过,骂了一句:“吃个糕点,怎么同饿死鬼一般。”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只说是扬波做的糕点太好吃了吧。

叶诞听到糕点是温澜做的,露出复杂的神情,隐隐带着同情地看了儿子一眼。儿子要叫温澜满意,也不容易啊,可算忍辱负重了。

叶诞在叶青霄肩上拍了拍,“那你更要慢慢吃了,否则怎么好好品味扬波的手艺。”

青霂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阿爹和四哥一般,看扬波处处都好呢……

……

这厢玩乐一会儿,叶青霄两个兄长都下楼去了,他们约了同僚来赏玩,到园中作陪。便是青云也蹦跳起来,说学舍里的同学今日约来了园子,要下去一道玩。

不多时,剩得除却叶青霄就只是姑娘家了。

青霁玩笑道:“四哥,你没有朋友么?”

叶青霄才不放心让温澜和这么多姐妹一道坐,就算温澜没那个意思,女儿家间注意,总喜欢牵手相依,如此也不行。

青霂却是自觉深知叶青霄苦心,叹口气道:“哥哥衙门忙碌得很,近来累了,重阳不必办差,好生休息休息。”

叶青霄真不知该如何谢谢妹妹的好意。

温澜笑而不语,依着阑干向下看,园内大片大片的金黄,间或夹着浓红,煞是好看,秋风鼓荡着她的衣袖,仿佛要凭风而起。

叶青霄偷眼去看,心底莫名躁动起来,有个羞耻到连在自己心底也无法直言的想法,她生得真好看。

温澜虽然将眉描细了,可她的眼底仍然埋着叶青霄熟悉的张扬,有时也会漏出一点恶意,把他气极了。都怪温澜易弁而钗,这雌雄莫辨的美感令叶青霄难以直视。

这时,温澜却忽然转过脸来,直勾勾盯着他。

偷看的叶青霄吓了一跳,连忙坐直了,在心里不住地想我只是“盯”着她。

温澜皱眉道:“有人落水了。”

“哦哦……什么?”叶青霄一下站了起来,冲到阑干边向下一望,远处湖中果然有人在扑腾,岸上的人正用竹竿引他,试图叫他抓住上来。

这样的距离也看不清到底是谁,然而很快有家仆禀报,还在高阁下头便急急大喊:“不好,青云少爷落水了!”

家仆怕喊得不清楚,直接喊出了青云的姓名。

这一嗓子,把叶训夫妇惊得都从冷板凳上弹了起来。

没想到落水的不是旁的游人,而是青云,众人哪里还有心思玩乐,除了身子虚的叶老爷子夫妇与蓝氏,其他人都赶下楼。

白氏跑得钗环都掉了,到湖边一看,青云虽然被救起来了,但被平放地上,脸色青白,也不知是死是活,她一下扑了上去哭嚎起来。

青云的同学慌张地道:“因在湖心落水,竹竿不够长,我们游过去救起来,已这般了……”

青云架小舟要去湖心摘荷叶,谁知道一个不慎落水,小舟都打翻了。

白氏摸着青云手脚都是凉的,也没什么气息,整个人厥了过去,被丫鬟和青霁扶着按人中,才苏醒一刻,又几乎背过气去。

叶训也抱住了青云,好歹还有几分理智,“我儿才落水一会儿,还有救啊,去叫大夫来!”

周遭人多,不少百姓来看热闹,都被也叶府仆婢推远,好留出地方。

叶青霄扑上来,仔细去摸青云的心口,“二婶你让开,青云心口还有热气,叫大夫来不及了,我来试试。”

“青霄,青霄你要救青云啊!”白氏嗓子喊劈了,也顾不得形容。

“莫要喊了。”叶诞一推叶训,叫他扶着自家媳妇儿,又让仆婢把年纪小的女孩都带走。

叶青霄把青云衣裳解开,整个扛在肩上,背贴着背,抓着两脚,试图叫他把水吐了。白氏平素老喂青云吃补药,这十来岁的少年,又落了水,身子沉得很,一会儿工夫,叶青霄额上都冒出了细细的汗。

叶谦上前搭了把手,急道:“怎么还不吐水,可要灌些酒下去。”

“砰!”

正是此时,众人听得一声闷响。

叶训夫妇挂心青云,其他人却看得清楚,方才一个漂亮姑娘极不文雅地抬脚踹一旁盖到一半要做花房的土壁,大约这姑娘力气又大,土壁也不大紧实,竟然叫她生生踹倒了。

温澜冷静地道:“四哥,身已僵了,怕是吐不出来。”

白氏疯了一般喊道:“胡说八道,谁说吐不出来,青霄你快点救弟弟,青云,青云你把水吐出来啊!”

她几乎要扑出去了,叶训险些拖不住,徐菁和丫鬟一起把她给抱住,几个人方制住。

叶青霄却熟知温澜的行事,他把青云扛到温澜面前,喘着气道:“怎,怎么……”

温澜将青云放平了,沉稳地道:“取用别的器物都来不及了,只试试能不能将水汽吸出来吧。”她将土盖在青云身上,只把眼睛嘴巴两处露出来。

温澜的语气太过笃定,叶青霄还随她一同把人盖着,白氏听着眼见着,甚至都慢慢不挣扎了,白着脸依在丈夫怀里,喃喃念着:“我的儿啊……”

过了半晌,青云仍不见动静,白氏焦躁不安,被叶训摁住,满头大汗地低声安慰:“没那么快,再等等。”

白氏眼泪成串掉下来,呜咽出声。

温澜盯着青云,忽而向周遭一扫,起身走到旁边,来此的游人有的自带了酒食,她劈手夺过人家的食盒,在里头翻找一番,捏出一瓶东西回来,又把青云的鼻子也露出泥土外。

叶青霄闻到酸味,再看她动作,脸色一变,低声紧张地道:“你要做什么?”

旁人或许猜不到,或者不会往某处想,但他与皇城司打过交道便知道,皇城司有项酷刑,便是把醋灌进人鼻子里,犯人会生生呛出血来。

温澜淡淡道:“他若再不醒,我便要灌进鼻子了。”

竟然还真要灌醋,叶青霄急道:“你想上刑啊?吐血怎么办?”

温澜反问道:“那水不也一同吐出来了?”

叶青霄无语,竟不知还有用酷刑救人的,可思来想去,这还真是无奈中的办法,怕也只有温澜才想得出来了吧。

温澜手摸着壁土,在叶青霄略带惊恐的目光下,正要给青云灌醋,他猛然一声咳呛,已醒转过来。

温澜一挑眉,醋用不上了。

与此同时,白氏也发出了震天的尖叫声:“青云啊——”

……

叶青霄一身泥土与汗水,还有沾上的湖水,好在是自家园子,他在房内擦洗一番,准备换上干净的衣裳。

思及方才那情形,若不是温澜,青云怕凶多吉少,而且还差那么一点点,温澜就要拿酷刑救青云了。

叶青霄正在唏嘘之际,门忽而开了,他还以为是小厮来伺候,转头道:“不必——”

后头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只因进来的是也梳洗换装后的温澜,头发还带着些水汽,贴在莹白的肌肤上,鸦黑鸦黑的。

叶青霄见到温澜,一下把衣服抱在身前,想想不大对,又赶紧抛开了。

此时温澜漫不经心看他一眼。

“……”叶青霄又浑身不自在地把外衫匆忙披在身上,恼怒地道,“干什么你!”

“路不熟,走错了。”温澜淡定地退出去,“四哥挺白的,是可怜的白。”

叶青霄:“…………”

第29章 头面

叶青霄闷闷不乐地换好衣裳, 深深有种被温澜羞辱的感觉,他就知道温澜还是那样心眼坏透了,丁点事也记到如今。

她能不认路?她就差过目不忘了,能进错房么, 那趁早从皇城司告老还乡吧!

叶青霄出去时, 温澜还未出来, 毕竟她现在是女子身份,梳洗得比他要慢。叶家已请了大夫来, 青云虽救醒了, 但毕竟几乎气绝, 又惊悸过度。

大夫验罢郑重地说, 青云口鼻吃水太多, 再晚一些就真救不回来了,即便如此, 现在也要好好养着。

白氏亦步亦趋地跟着大夫, 确认了青云无恙后, 才松下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 自己也双腿一软,险些倒下去。

叶训把妻子扶着, 神色不大自然地道:“这次多亏了青霄和扬波,否则我儿危矣。”

白氏心情极为复杂, 她虽然厌恶极了三房的人, 尤其是在徐菁和扬波那里碰得头破血流之后, 甚至即便叶谦升官了, 她也难以拉下脸去讨好。然而如今扬波救了青云,叶谦也搭过手,她心底实在很难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虽说仍有点心结,白氏仍是给叶谦和徐菁行礼,呐呐道:“回头我再备谢礼,若不是青云的兄姐,青云有个好歹,我也活不下去了。”

大家都知道,白氏平日最是溺爱儿女,有个头疼脑热、刮擦青肿都能嚷嚷三天,遇着这种事,难怪气焰全无了。

叶谦心底还是有些痛快的,侄子是肯定要救的,回过头能看到二哥夫妇主动低头,也是难得。

面上叶谦还是淡淡道:“都是一家兄弟姊妹,这是应该的。”

他这话一说出来,叶训夫妇难免又想起那时白氏和青雪指认青霄、扬波有私情,不禁脸上发热。

“好了,你们还知道这点就好。”叶诞说道,“待青云大好了,老二还是得好好教一教,这个年纪了还如此毛躁,把自己折腾得溺水,这是园子里人多,倘若在郊外哪里有人来救他?弟妹平日过于溺爱子女,定然要严加管教。”

放在平日,白氏肯定是不会认的,这时却不得不点头,她自己也心有余悸着。

……

移玉给温澜把头发丝都擦得干干的,只有一点儿湿气,这才作罢。

“姑娘,二房那头,有人挑唆了一番。”移玉一面给温澜挽发一面道。

温澜顿了顿,“嗯?”

移玉小声道:“大夫给云哥儿看过了,说是差些救不回来,知道没大碍大家也散了,二房那边,白氏的表嫂同她说,青云少爷蹊跷落水,说不定是皇城司为了报复大房和三房干的,只因不便直接对大房、三房下手。”

温澜竟笑了出来,“这倒是个法子,若是如此,叶训夫妇岂不恨上我们,叶家内里乱起来,省得人出手。”

移玉也抿嘴笑了笑,“他们哪里知道外人手伸不进来。最好笑的是,你知道二夫人怎么答的?”

温澜思及白氏的德性,轻笑道:“她这次若还不长记性,便真是没救了。”

“还好,二夫人斥责了表嫂一番。”移玉给温澜学了学,白氏一听便炸了,直问表嫂是不是想被她告到皇城司去了,她儿子有多粗心大意,毛毛躁躁,她自己知道,这要是人祸,也是青云少爷自己造出来的。

白氏的表嫂被吼得哑口无言,那谁叫平日白氏就不服输,她竟没料到白氏这次痛快认了,毕竟白氏面上对三房也带着点别扭,没有太亲近。

“还不算笨到无可救药。”温澜淡淡道。白氏为人厉害,平日得罪得人也不少了,她那表嫂这么说,谁说得清是为白氏着想,只不过心眼不够用,还是故意害白氏。

移玉笑着点头,这白氏对着其他人撒泼时看着倒也有意思,一想到她冲表嫂嚷嚷“我上皇城司报告你毁谤朝臣了!”就觉得好笑.

叶谦走马上任大名府通判,徐菁也跟着升了一升——受封了个恭人诰命。

说来原先叶谦也要给徐菁请诰命,他成亲后便升了官,于是回京来才请,谁知道还未等请下来,又飞速被拔擢,待一下来,便是恭人了。

诰命文书一拿到,温澜便将头面铺的人叫到了府中来。

徐菁起初还不解其意,“可是有什么问题?还不到看账的时候,我瞧着他们素日生意做得也好。”

“阿娘如今是命妇了,头面该换一换了。”温澜说道。

徐菁忙道:“我这里绢花、簪钗尽足,倒不必特意打新的。日后有用,再打吧。”

若非命妇,寻常妇女首饰不得用金子、珍珠、翡翠,多用些银、玉,民间更多得是用铁钗、木簪的。

不过这命妇里,也有高有低,家境有好有坏,也不是人人都能满头珠翠。

徐菁想着倒不必特意去打新的,只是日后多了选择罢了。

温澜径自道:“阿娘,我们铺子进息那么多,不就是给用的,您平时在家中主理经济,闲暇之余把玩些金银珠翠也好,京中时兴样式多,您只管挑就是了。”

徐菁心里砰砰跳,扬波说得可真吸引人,哪个女子不爱俏,她也喜欢好看的首饰。扬波那句铺子进息就是给用的,更是让打算惯了的她心头一阵发热,赶紧握住了扬波的手:“我的儿,你要多为自己着想,你正青春年少,才是应该多打些首饰,日后带到夫家去。你若是也嫁个有出息的夫君,封个诰命,也尽可以满头珠翠了。”

“阿娘,我知道的,现在不是说您的事么,受封是喜事,莫要节省。”温澜反手握着徐菁的手。

一旁的移玉也劝道:“是呀,夫人日后有宴请,也得配几件好首饰。京中都知道咱们夫人资妆甚多,若是还用银首饰,岂不显得悭吝。”

她心中却是想着,温长官要什么满头珠翠,往年每到年节,朝廷给官员发幡胜绢花,簪在发上那才好看得多,整个皇城司,也没有比温长官更俊俏的。

徐菁听罢,想着也是这个道理,如今在京师,凡事不论自己喜好,还要顾及他人眼光。

……

温澜将头面铺的掌柜叫来,掌柜带了几个伙计,抬了箱笼来,里头尽是一格格的样子,也有成品,一打开,满屋子都被映得金灿灿一般。

身旁伺候的丫鬟都不错眼地看,光是看看心都跳得快些了,这可太羡慕三夫人了,嫁妆多就是有底气,首饰随便打。

徐菁眼花缭乱,听掌柜介绍样式。

“东家,近来京中都爱做镂空的花样,像是这两支,您喜欢什么花,咱们也可以镂刻两支,不拘是时花,近来有位夫人订做了,簪头是小亭子,也有意思得很。”掌柜滔滔不绝地道,“还有这样的金簪,您看看,我们的工匠手艺一流,整个做成龙形,龙身上的鳞片都栩栩如生。凤簪也好看,这翎羽还做成了活动的,摇曳起来多好看。”

徐菁挑花了眼,摸着哪个都觉得不错。

“这么一样样的选得选到什么时候。”温澜虽然细心地考虑到了给徐菁打首饰,但还真不耐一个个挑,说道,“我看了,你这里看着样式多,大致上簪钗也就是十三种样式,冠、梳、篦也是十来种大体变化,先照着这个每样来两三套,金玉珠翠轮着来。另外项链也多打几副。”

徐菁:“……”

温澜说得太干脆了,掌柜一愣,随即连连点头,“这也是好法子啊,夫人您看?”

“这也太……”徐菁快说不下去,“我哪里戴得了那样多。”

“不多吧,阿娘多换换。”温澜心里算了算,京中爱打扮的女娘,匣子里都装得满满的,可能她这一次叫打了,徐菁才觉夸张。

掌柜也在旁边劝道:“对啊,东家,您看这又要分配的衣裳、场合、节庆,算下来也不算多的。”

徐菁瞪着眼睛,又想拒绝,又难以割舍,这么横扫一大把头面简直是她梦里才会出现的,她真没习惯自己有钱了。

“就这么定了吧。”温澜按住徐菁的手说道。

掌柜也看出来夫人心底还是愿意的,连忙记了下来,接下来只定花样就行。

温澜又看了看格子里的饰物,想到叶家几个小姑娘也是正当年纪,这里有成品,便道:“这个漆纱的银冠,那个小玉冠,还有玳瑁镂刻插梳,也给我留下来,我们府里还有几位姊妹。”

温澜这三言两语,将原本可能要挑上一天不止的行为大大缩短了,徐菁这里挑着花样,那边她叫仆婢把冠梳包了送到其他姑娘那儿,漆纱刻花蝶的银冠给青霁,小玉冠送给青雩,一对玳瑁镂凤形的插梳就送到青霂那里。

那边厢,青霂收到了礼物后,插在发髻两边比了比,好看是好看的,便是换在从前,她收了扬波这里的礼物,都不好意思对扬波再有微词。

当然,青霂还是会想一想扬波送自己头面,怕是因着四哥的面子,再问一问,其他两位姑娘那里也收到了,又思及应该是做掩饰吧。

她遇着四哥后,便忍不住说道:“四哥,扬波姐姐送了我一对插梳。”

“她没同我说啊!”叶青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送你做什么?送了你?”

青霂眨眨眼道:“还送了青霁和青雩银冠、玉冠,听说今日三婶打了许多头面。”

那怕是顺带送些礼。叶青霄先放下心来,随即心内极快地冒出一个念头:怎么我没有?

他也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白着脸脚步虚浮地走开,心里暗恨温澜这个混蛋,害得他都胡思乱想起来。

不过,不过到底为什么他连根束发簪也没有呢……

第30章 谄媚

叶谦升官通判大名府事后, 这府衙中事务, 便需要他与府尹连署才能决定。

起初叶谦面对府尹赵理时还有点忐忑,在心底掂量如何自处。倒是赵理很是谦逊,反叫叶谦若见着什么不足,尽管同他提。

叶谦连称不敢, 自己也是方上任,说不得还要郡王包涵。

通判本就是制约、监督长官的,可以直接向陛下报事,可赵理身份又不同寻常知府、知州, 他是广陵郡王,极受陛下优待。故此,叶谦得在期间找到平衡。

陛下不会希望他这个通判尽随着府尹, 但他若找赵理的麻烦,也得掂量一下。

不知为何,赵理态度虽好, 叶谦被他注视时仍是有一丝不自然, 想了半晌, 大约府尹看通判都这样吧。

因升作通判, 叶谦周遭的人更为热络,也有人主动来结交。

这日散衙后, 叶谦被马园园约着去吃酒。

马园园把热酒给两人斟满了, 问道:“叶叔在府衙可还从容?底下官吏还得用么?”

叶谦失笑道:“我也才从推官升上来, 同僚们没什么不好的。”他暗嘱, 马园园的确与一般内侍不同, 从上次的事情便看出来了,这人重情义,喜好也十分直白。欣赏他,说话口气都是一副憋着谁对他不敬了就要帮忙动手的样子。

“那便好,你也知道,你们在任上不过几年,下头府吏却数代经营,若有个欺上瞒下也容易。”马园园深谙京中各个衙门的德性,尤其大名府这种府务繁杂的地方,里头关系更是错综复杂。

“那倒不会,我觉得顺得很。”叶谦觉得自己今年运道确实挺好,干什么就没有不顺心的。

马园园满意地点头,又道:“近来京中有造假者,你可知道?”

“府中假伪之物盛行,昨日还有件案子,是酒家告商贩肉食灌水,前日也有卖假茶被抓来的……”叶谦细数起来,多得很。

叶谦从前在地方时,就不少造假法,京中鱼龙混杂,那便更多了,都人心眼多,连皇城卒都敢冒充。

马园园一笑道:“自然,我指的是有贼人私印官交子,皇城司收到了几张三百贯的假交子,怕只是小头。”

叶谦险些被酒水呛到,这可不得了,还有敢印□□的了,又是在他治下,一个没弄好,钱都流出去可是要出大乱子。

叶谦一时都坐不住了,放下酒杯就站起来,“这、这,我得去府衙让人细查……”

“慢些。”马园园动也没动,让他坐住了,“急什么。”

叶谦一看他,讪讪道:“也是,此事皇城司都探到了,自然是你们来查办。”

马园园道:“不不,我同叶叔说,自然是想同你一道办这案子,这案子是我徒弟在经手,原本最后,也要移交大名府治罪的。”

这自然,最后犯人得下大名府狱,可功劳是谁的就不一定了。

这和大家路上一起撞见探子,来个见者有份可不同,完全是马园园平白把功劳分给叶谦了。

叶谦惊喜交加,又有一些疑惑,“马指挥使……园园,你这般做,实在令我受之有愧啊!”

“哎,咱们两司日后还多得是协力办案的机会,你我叔侄之间,又何必客套,都是为了京师的百姓。”马园园把酒又满上,与叶谦碰了一杯,“我那徒弟已着人在追根溯源,会派人去府衙借人一道办案的。”

叶谦满饮一杯,“无以为报!”

二人正说着,忽听得小阁子外头声响熟悉,马园园去将门打开了,回廊正有两人,一个穿着一身皂袍,三十来岁,面容清秀,颔下无须,鬓边有几丝银发,气质略显阴沉,正是勾当皇城司之一王隐。旁边一人带着谄媚的笑容,他们也识得,还是叶青霄的同僚,法寺的寺正刘珍卿。

“司长。”马园园见着大哥,露出笑来,“我听着声儿便知道是你。”

王隐也这才露出一点笑意,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叶谦,“园园与叶通判在此吃酒啊。”

叶谦看过王隐两次,但话都没说过,没想到他竟知道自己名字,心情有些奇异,“王司长,久仰了。”

刘珍卿与叶谦也相识,看到这位近来风头正盛的通判,当下笑容可掬地道:“难得啊,叶兄与马指挥使也在,咱们不若一同吃过?”

“也好啊。”平素脾气极差的马园园欣然应许,就连原本不耐烦的王司长也没有反对,刘珍卿心中暗暗庆幸。

酒吃过几轮,都松快了些。

刘珍卿有意拉近关系,说道:“这私下里,大家也不必官职相称。”

王隐颔首。

见王隐首肯了,叶谦才道:“呵呵,是啊,王兄——”

“咳咳咳。”王隐捏着杯子几声咳嗽,吓得大家又不敢说话了。

叶谦心头一紧,这皇城司官吏在大家心中,都是喜怒无常的模样,谁知道王隐为什么突然不满了。

王隐手抵着下巴道:“我与园园兄弟相称,你这么叫不合适吧。”

叶谦沉默了。没想到王隐还知道他和马园园是叔侄相称,可是他和王隐也没差多少岁,难道他敢叫王隐贤侄?

马园园笑道:“罢了罢了,还是叫官称吧。”

这倒是刘珍卿讨了个没趣,他转念一想,又道:“今日难得,能聚着王司长、马指挥使与叶通判,我不甚欢喜,送三位个礼物吧。”

叶谦正欲推辞,只听刘珍卿说道:“我府中有几名歌姬,尤擅南曲,送予诸位吧,尤其是叶通判,刚刚高升,红袖添香岂不美哉?也当是给你的贺礼了。”

虽说大家都知道王隐与马园园是内侍出身,但这宫内的内侍都还有找对食的,何况他们二人都在皇城司为官了。宦官收钱财美色,与常人是一般的。

叶谦则继续低着头不说话。他在等王隐开口。

然而半晌也没个回应,叶谦疑惑地抬眼,却见王隐和马园园也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都有点儿诡异了。

叶谦:“……”

叶谦:“……啊?”

王隐轻声道:“叶通判,意下如何?”

就连刘珍卿也不知道为什么,轮到叶谦先来表态了,但他还是附和道:“叶通判,如何?你是喜欢细腰,还是……”

“不了不了。”叶谦一叠声道,有些哭笑不得,“多谢寺正好意,不过,我府务繁忙,家中新妇又是今年方过门,阖家经济都是她在主理,歌姬带回去,也无福消受。”

刘珍卿暗笑,听说叶谦的媳妇儿单是压箱钱也有十万贯,压得叶谦在家怕是说不上话。

马园园赞赏地看了叶谦一眼,“叶通判醉心公务,是百姓之福。”

王隐却淡淡道:“叶通判若是畏惧妻子,那不如置个外宅,闲暇之余,过去消遣也无不可。”

叶谦与王隐从前不相识,否则定会惊奇他怎么管起这鸡皮蒜皮的小事,给人出主意置外宅,饶是如此,叶谦也莫名觉得有点发寒,“呃……还是不必了,实不相瞒,这夫人是我亲自求娶来的,珍而重之,也是对得起自己。”

他原本只想敷衍一下刘珍卿,被王隐这么一问,倒是不得不说些实话了。

“啧啧,叶通判有情有义啊。”刘珍卿倒也不会强求,只赞了一句。

王隐脸上也慢慢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那莫名萦绕在叶谦身周的寒气好像也消失了。

叶谦莫名其妙地倒了杯酒,“惭愧惭愧,不过一俗人,来,咱们再喝一杯。”

……

……

“大理寺正?”温澜听罢这名字,眉梢眼角纹丝不动,“是那个酒囊饭袋啊,送礼也送不到人心头,做到这里便到头了。”

她只在听到叶谦拒绝了歌姬时眉毛挑了挑,听完后都不过问,只嘲了这么一句。刘珍卿要攀附王隐,却连王隐真正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若不是遇到叶谦,怕是那顿酒也没他的份儿。

移玉笑了笑,说道:“大理寺正如何奴婢不知道,但是叶家家风真正是好,三老爷刚升了通判,多得是人要送美婢娇妾,他一概不理会。就是二老爷那样糊里糊涂,也没有纳妾呢。”

“这也是叶老太爷规矩好,二老爷动过念头,老太爷说了,若非他夫人三十五还未生子,便不可纳妾。家里这些男丁,也不必过早议亲。”温澜提起来,仿佛她早多少年就在叶家待着了一般。

“难怪御史中丞也求娶叶家的姑娘。”移玉说道,“对了,这里还有个叶家的世交,有心结亲,过两日怕是会到府上来。”

温澜闻言解意,这个关头,叶谦刚升官,这位世交若想与叶家结亲,十有八九指的是叶谦。不过,叶谦亲女儿已外嫁,独独剩下她这个继女。

温澜轻轻叹息一声,“后宅琐事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