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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探子

温澜冷静地拢好衣裳, 慢条斯理地穿戴整齐, 又看了叶青霄一眼。年纪轻轻, 就傻了, 她应不应该负点责任?

看到叶青霄闯进来的刹那,她真以为叶青霄会认出她的真身,谁知这愣头青盯着她大腿看了半晌,口中还喊着“温兄”, 若不是认识久了, 温澜怕要以为叶青霄在装相。

叶青霄貌似自然, 身体却有些僵, 动弹不得, 眼神飘忽,直等到温澜穿戴好, 才说道:“我重验过了死者,确实不是死于棒击, 已经和县官约好了, 诈问一下杨三的妻子。”

温澜将发丝重新理罢,看看外边的日头, “可以, 还能等到审问完回府。”

叶青霄看到她抬起手整头发, 又露出一截手腕,也是一样的白皙, 倒不与女子一般柔软, 手背有淡淡的青色, 介于雌雄之间的美。

温澜嘴里衔着一只银钗,侧目看过来。

叶青霄豁然转了转头,嗓子发干地道:“原来你从前是在射月军啊……”

他和温澜认识的时候,温澜已被陈琦正式收作义子了。

叶青霄纯属没话找话,却勾起了温澜的回忆,她将银钗取下来,插在发间,垂目道:“皇城司原属禁军,射月这个番号,也与禁军如今的‘捧日’相对。那时我和好几个兄弟都在射月,白日里操练,我还守过皇城大门,天光未亮,寒风透骨,就站在门口检点官员们的马匹、人数。夜里,再挑灯看书,用的就是桐油。”

过得竟是还不如杨家,杨家尚可一斤胡麻油掺三分桐油用,她尽用的桐油。别人当了一日差,回去吃睡都嫌时辰不够,她还要挤出时间看书。

“桐油烧起来烟火气大,熏得眼睛发红,我生得幼弱,第二天起来旁人又笑我是兔子。”温澜说着,竟然浮现出一丝笑容。

叶青霄心里一跳,没料到温澜还过了那样的日子,守大门不提,这兔子二字肯定并非单指她眼睛红,还是嘲笑她像女孩儿,他此时哪有嘲笑的心思,呐呐道:“都过去了。”

温澜的笑容渐渐变得怀念,“是啊,都过去了,如今哪还有那么多不长眼睛的人能磕到我脚下给我练手,唯独在你家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叶青霄:“…………”

温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走到叶青霄身边,将他走动时翻起的衣褶都抚平了,轻声道:“四哥,我很白是吧?”

叶青霄头皮发麻,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温澜吞吐的气息明明那样温暖,身上淡淡的馨香引人遐思,叶青霄却哭都来不及。不就是刚才多看了几眼,说错一句话。

“我,我和说你兔子的人不一样,我就是……单单夸你白……”叶青霄费劲地道,“我真的没有说你像女人的意思!这还在云敷县,你不要乱来!”

温澜更觉好笑,看叶青霄掩不住心虚,还要呜咽吠叫的模样,一抬手撑着墙,扣住了叶青霄的下巴,“我白么?”

叶青霄耻辱地道:“……是英俊的白。”

温澜一笑,手捻着下巴摇了摇他的脑袋,正要说话,只听外头动静,似是县衙的皂吏来了,她反手将帷帽拿起戴上,使了个眼色,“看看吧。”

叶青霄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从下颌离开,有一丝恍神,因为温澜这一身女装,加上方才所见,除却屈辱之外,他心中竟还有一丝异样。但万万不敢说出来,否则大约会被温澜锤死。

温澜将门打开一条缝,县里的县尉领着几个皂吏站在杨妻面前,沉着脸道:“丁氏,县库杀人盗库之案我们报上大理寺,如今法寺再行验尸,已查明死者并非死于棒决,再审后杨三已招人,是他趁死者胀死,伪造盗匪杀人,所有赃物皆由你保管,此来正是拿你去取赃物。 ”

杨妻只是小民,与官府打交道心头都要颤几下,能憋住这么些天没叫其他人看出来已经算不得了了,此时被一诈,神色便慌了。杨三进去前说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招,可是,如果有京里来的青天审问,谁知道他熬不熬得住……

县尉一指桌上的灯油道:“真是狡诈,面上不露声色,这灯油你倒是舍得用了,连桐油也不往里掺,一日得用多少两?耗多少钱?”

杨妻没想到县尉这也知道了,再没有抵赖的心,捂着脸哭道:“县尉老爷,杨三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他没有杀人,钱财我也没怎么敢用,都还给县里。”

县尉松了口气,果真诈出来,杨三就是见财起意,他冷面道:“休要说那么多,快去将脏物取来!”

单单强盗之案,无论赃物多少,都要判死刑了,何况是盗的是官库。

待杨妻被领出去,温澜才将门打开,县尉看叶青霄在里头,身边却有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心中不免稀奇,不是说来的是友人么,怎么还是女子。

不过,这等事也不是他能管的,只上来报喜,感谢叶寺丞替他们找到了真凶。

叶青霄破案的欣喜早便减退了,喟然道:“一念之差,害人害己,杨三入刑,其妻亲亲相隐,或不论罪,但杨家子身为罪犯之后,怎可科举,苦读十年,毁于一旦。”

县尉也收敛了喜色,说道:“叶寺丞说得是,老父母也说此案可用来警示百姓,叫那些想走邪门歪道的人有所忌惮。”

时辰也不早,叶青霄拒绝了县尉传达的知县宴请,带温澜回京。

……

“……谢谢。”叶青霄把马车停在街角,对温澜道。虽然今日发生了一些意外,可该谢还是得谢。

温澜没说什么,跳下马车。

“等等,”叶青霄心中一动,叫住她,“往后,还能去找你帮忙么?”

虽说温澜很是戏耍了他一番,今日也发生了一些意外,可叶青霄思来想去,难道温澜就因为他低声下气求一求便答应,这也太不合算,也显得太过幼稚了。

他还自觉,窥探到了不同的温澜,时事造人,真正的温澜也许和他从前认识的不一样……

温澜头也不回地道:“可以,你上门来卖个乖就行,我就爱看。”

叶青霄:“…………”.

各国使团进京,加上天晟节将至,京师愈发热闹起来。

叶谦忙得脚不沾地,又接到了活儿,陛下给各国使团赐下饭食,他得去其中一个驿站陪宴,同去的还有马园园。

叶谦坐在牛车上,马园园则赶马在旁,后头跟着一溜亲从官。换做往日,大名府和皇城司的人肯定是分别去的,但如今上下都知道他们处得好,好到结伴而去。

官道上若有来往,远远见到皇城司的服饰,便自觉避让开了。叶谦自觉,倒是也跟着享受了好待遇。

他瞥见路边有个高鼻深目的突厥人,牵着头小毛驴,垂手而立。在京师的外族人,多是商贩,这个时候也有使臣,但必然不会独自外出。

京师的外族人何其之多,这个突厥人衣着富贵,显然是经商的,叶谦扫一眼,一点他心也没有。

反倒是马园园策马出去一丈远后忽而回头,厉声道:“将那个突厥人给我拿住!”

马园园手下的亲从官们反应极快,虽不解其意,但一听马园园下令,立刻呼啦啦冲出去十来人,乱中有序,将那突厥商人摁倒在地!

突厥商人惊恐地用汉话大喊:“为什么抓我,我是做买卖的!”

叶谦也惊了,“马指挥使,这是做什么……”

马园园面带寒气,翻身下马,那突厥商人也被亲从官拎到了近前,马园园一脚踩在他胸口,登时痛哼一声,“做买卖的?”

突厥商人一张脸痛得皱起来,“我有文书,我在京城做生意,出城耍一耍而已……”

叶谦还是头一次看到马园园这般形容,脸上表情狠厉得紧,十足戾气将眉宇间原本的阴柔之气都冲做了杀意,一手便提起了壮大的突厥商人,从他身上捻下一枚松针,“做买卖能上东山顶么?”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抽了口气。

皇城四周,唯东山最高,登山顶更可俯瞰皇宫全貌。故此,东山脚下常年有禁军把守,普通人不可登山。

窥伺皇宫,这可是大罪,何况窥伺之人,还是突厥外族。

叶谦盯着松针看了半晌,这才醒悟,冷汗俱下,“不错,这周遭花草树木都无人栽培,自己生长。唯有东山高寒,山顶才生了松柏,其他山还有平地上,长的多是杨、柳,不登山顶,如何会沾上松针。”

突厥商人急道:“我在别处沾到的不行么!”

马园园冷笑一声,在他身上摸索了一下,突厥商人紧张地盯着他,而后绝望地看到,马园园熟练地在衣服上捻了几番,自夹层中抽出了一张布,布上粗略绘制的,正是皇宫图案。

叶谦感慨,大概唯有这样心细的人,才适合做皇城卒吧,马园园现在是亲从指挥使,最初却也管辖过亲事官。凡事多想一层,颇有种宁可杀错不能放过的意思。东山有禁军把守,常人也不会觉得有人能上山顶,大概真以为是别处沾到,即便察觉到那小小的松针,也不会深究。

一说到禁军,叶谦又感慨道:“禁军怎会如此粗疏,竟让外族人上了东山。”

突厥人都绘好了图,如若不是遇到他们,几乎快成功,禁军这失察之罪,犯得大了。

马园园却露出了快意中带着一丝狡诈的笑容:“叶推官,你管他们如何,抓到了探子,补全了漏洞,就是咱们的功劳。”

叶谦顿了一下,“咱、咱们……?”

马园园自然地道:“这不正是你我一同发觉的,叶推官,回去我便为你请功。”

叶谦目瞪口呆。这是见者有份么,马园园也太仗义了,可是,可是这不叫他深深得罪禁军么,马园园乃皇城司第一指挥使好说,他一个小小推官,怎么惹得起三衙啊!

第22章 倾轧

叶谦有心拒绝, 可马园园自说自话便已敲定了此事, 还对叶谦道:“叶推官, 可觉得此事还有蹊跷处否?”

叶谦焦头烂额, 本来想说不知道,但是脑中忽而灵光一闪,说道:“会、会是这么巧吗?各国使团恰好进京,偏偏在这个时候上山。”

马园园含笑道:“哦?”

叶谦咽了口唾沫, “难道,与突厥使团有关?”

马园园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使团皆携带了大量财物进京, 依照往年看, 可能是使臣购买茶叶、丝绸等物自用,但是, 也可能有其他用途。比如,文书上的记录, 此人早便在京,那么,他是如何以一己之力, 与使团接触, 又上了东山?”

马园园翻身上马,又一抓叶谦的衣襟, 将他提到了自己的马上。

健马再受一人之力, 四足不稳地踏了踏, 才定住身形。

叶谦慌了, “这是干什么?”

“牛车太慢了,叶推官,咱们不去北京驿了!”马园园一提缰,“驾!”

叶谦他要做什么,鼻头沁出汗来,话语都卡在喉咙口说不出。

……

马园园率着一众亲从官,浩浩荡荡到了东山下,当即被禁军马军司的士卒拦下来,“前方东山,来人止步!”

“吁。”马园园抚了抚鬓角,张狂地道,“我乃皇城司亲从第一指挥使马园园,这是大名府推官叶谦,我二人今查到一名突厥探子,上过东山绘图,现在你们所有当班的全都要收押,我怀疑你们中有人被突厥探子收买!”

禁军卒子哗然。

马园园话中包含的意思太多了,突厥探子且不提,这是连疏漏都不算,直接定他们私通外贼了吗?

为首者黑着面走出来,说道:“阁下是亲从指挥使,何时权涉探事,大名府推官好像也不管这个。再说了,收押我们,此处何人把守。”

“自然由我的人把守。”马园园说话的嗓音略尖,但丝毫不影响其带来的震慑,“至于职权如何,那也是我们皇城司内的事,就算我越权又如何,也是为了抓突厥探子。”

“你可要想好了,我们奉命守东山,你私自将我们全都收押,这不合条例。”禁军卒威胁地道。

叶谦眼见两个武官针锋相对,他自己夹在其间,一个字也不敢说。

马园园竟嘻嘻笑了两声,“凭你也敢同我说这话,怎么,被温澜整治得还不够么?”

对面的禁军霎时间颜色大变。

马园园虽是亲事官出身,内里关系又错综复杂,但久为亲从了,与这些禁军打交道的时间不若温澜多。

温澜还在皇城司时,明面上就抓过多起禁军私下饮酒斗殴之类的事,最后甚至闹到枢密院,却整得他们没脾气,更别提私下的伎俩了。

如今人虽不在,余威尚存,这些人听马园园熟稔的口气,与温澜像是相交极好,态度竟是渐渐软和了,最后乖乖叫马园园都带走。

叶谦啧啧称奇,没想到一开始看着要硬杠的禁军只听了一个名字便低头了,他好奇地道:“这个温澜是什么人?”

马园园古怪地看他一眼,说道:“是咱们皇城司一位已经离任的同僚,也是我的义兄弟,素日最喜整治禁军。”

“原来如此。”叶谦暗想,都说皇城司在京中积威甚重,本以为马园园那令大名府官吏闻风丧胆的架势已经了不得,谁成想这里还有位猛人,靠名字能唬得傲气的禁军低头。

马园园还未作罢,接着去突厥使团所住的驿站,吓得叶谦几乎以为他要连使臣也逮起来。好在马园园还没有那样张扬,他只是去将守在那儿的皇城司亲事官都一并锁了起来。

叶谦这才明白他先前所说,这探子可能与使团接触过,意思是非但禁军,皇城司内也有人渎职了。

亲事官也万没想到自己会被同僚抓起来,还奋力挣扎了一番,“你们干什么,我是皇城司的亲事官,你们是哪一军的,看我腿上的刺青!”

马园园兀自打量自己休整得整齐圆润的指甲,连个轻蔑的笑也吝于给他。

“抓的就是亲事官。”下属的亲从官恶声恶气地道,将察子绑了起来。

这可真是闹大了。叶谦两眼发直。

他答应过扬波要做一个直臣,但是,如今这个情况也太古怪了……

……

到头来,叶谦没能完成差事,去驿站陪餐,还跟着马园园四下里抓了不少人,最后到承天门,也就是皇城司所在地去,陪着马园园审案、写条陈。

此事其他处叶谦不知道,但单在皇城司,便来了几拨人,马园园俱是不理,一径将人审完罢了,写好奏疏,命人呈到御前。

叶谦半途中就已明白过来,马园园抓到自己人头上,这里头怕还有皇城司内部倾轧之事。后头再看来了几拨人,更是确定心中所想。他不知道马园园为何非要带上自己,但如今脱身已晚,也反抗不了马园园,只能认了。

此案到了御前,引起陛下震怒。

突厥商人已交代,他原不是探子,但使团来京携了重金,其中有人与他相识,花钱叫他在京中打点关系,上东山描了图送到使团。

商人在京中跑了许久关系,毕竟钱能通神,重金砸下去,还真教他打通了禁军的关系。皇城司那面儿,他却压根摸不着头脑,也不知为何与使团接触没被发现。

禁军受贿固然可恶,皇城司虽未受贿,难道就无错吗?对于一个职司伺察的衙门来说,什么都没查到,就是最大的责任。

陛下雷厉风行,禁军指挥使与勾当皇城司之一皆被申斥、罚俸,上下革了数名监管不力的官员之职,下头更有斩首、绞刑之辈。

与此相对,则是马园园与叶谦大受褒奖。

马园园原就是皇城司出身不提,陛下见叶谦是大名府推官,还多赞了一句“叶卿善断,不畏豪强,有此推官,必是大名府百姓之幸。”

以叶谦身在的位置,这便是极高的夸奖了,更何况算入了圣上的眼。

叶谦激动之余,也警惕起来,陛下都说他不畏豪强,即是知道要和马园园一起查办禁军、皇城司的人,需要多大的勇气。接下来,他确实需要多加防备。

到此时,叶谦也不知该不该怨马园园了.

处置下来后,叶谦回家即叫上了徐菁和温澜,“我虽得陛下褒奖,但也得罪了禁军指挥使与皇城司长官,外人又忌讳我与皇城司指挥使曾一同办案,你们切记要小心谨慎。若是熬过这段时间……”

只要熬过这段时间,他就能出头了!

徐菁还有些糊涂,本朝官职差遣太过复杂,若非长久耳濡目染,一时真分不清,“怎么得罪了皇城司长官,又与他们一起办过案?这皇城司到底与你关系如何?”

“唉,得罪的是勾当皇城司之一覃庆,这勾当皇城司有三个,与我一同办案的另一个长官王隐的心腹,他们内里自相倾轧。”叶谦摇头叹气,又道,“虽说皇城司无孔不入,但只要其身自正,倒也不怕。”

徐菁记着这一点,“放心,我会约束好家人。”

温澜也在旁安慰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父亲只要多加小心,再多办几件漂亮案子,岂愁陛下不重用,到时也不必怕什么禁军、察子的了。”

“好了,这些话咱们自己说说,切莫在外头透露了。”叶谦想到自己在马园园所见到的手段,“这皇城卒这真是张罗结网,谁知道家里会不会也有察子探事,还是小心,小心为上。”

“父亲说得是。”温澜一径应了,乖乖回去刺绣,叫叶谦安心得很,他还怕要给徐菁和扬波两个章丘女子解释皇城卒的可怕。

……

温澜手里拿着几张纸条,这是从几份奏疏的贴黄上抄下来的。

朝臣上奏疏,言有未尽之意,则摘其要处,以黄纸贴在后,往往字数不过百,便叫做贴黄。故此温澜要看他人的奏疏,只待下头人弄到贴黄所陈,看过后即可整本奏疏了解个差不离。

移玉在旁做着绣活,口中小心地道:“姑娘,覃庆不过被申斥,并未伤筋动骨,禁军那边倒算是吃了些亏,可是有些不合算?”

温澜将纸条都看罢了,就着烛火烧成灰烬,淡淡道:“言之尚早。”

移玉看到火舌吞吐下,温澜眼中仿佛也有光焰猛然一盛又缩回去,语气虽是云淡风轻,却叫她心头一凛,自知温澜还有安排,自己猜想不到罢了,“是。对了,姑娘,我探到老太爷要去访仙。”

“访仙?”温澜知道叶老爷子成日修仙,没想到还有心里去访仙,“到何处访仙?老太爷不便久行。”

“倒也不远,京南妙华山,听说来了位极有仙名的道长。”移玉说道,“老夫人说,若是如此,那她就带上家中的女眷陪着,顺便在山下的佛寺拜观音。”

老爷子和老夫人一个问道一个拜佛,倒也融洽。

移玉皱眉道:“只是一来一去,难免也要两三日,咱们方便离京么?若是姑娘不去,我好提前准备药材,看装个什么病。”

“有何不可。”温澜慢悠悠地道。只要运筹得当,人不在京又如何。

她忽而想到什么,对移玉道:“你设法叫人提点一下,这许多女眷出门,老爷子精神头不好,虽有家丁也不方便,还是要青壮相陪。”

移玉只想了想,随即眨巴着眼睛道:“您说四公子呀。”

温澜:“哈哈。”

第23章 访仙

叶家长房三个儿郎, 叶青霄既不是年纪最长的, 也不是最清闲的,偏偏阖家女眷同祖父出去上香,要把他带上压阵。

原本叶青霄还未多想, 但是当家中上下准备牛车,而角落里的温澜依着车架抱臂对他恶意地笑了笑时, 他便有了不大妙的联想。

叶青霄:“……”

叶青霄仔细回想了一下, 这件事情分明是他娘身边的丫鬟说起来的, 蓝氏身子弱历来是不大出门, 何况这要去山里, 湿气重。不过,因女儿要去, 蓝氏便也关心了一番。

明面上看,此事与温澜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叶青霄仍是心里存疑, 尤其是他知道温澜早便在叶家安插了人,万一还不止移玉一个呢?

温澜, 什么事做不出来……不过她单单叫自己去是为什么?叶青霄别扭极了。

叶青霄正要说话时, 看到温澜忽而站直了, 手一抚裙摆,立刻知道有人要来,侧过头等了一会儿, 果然看到青霂慢慢走过来。

青霂见到这两人默不作声地隔着一丈站在这儿, 也愣了愣, 但她又多想了几道,见四下无人,咬了咬下唇,对叶青霄说道:“四哥,三思而后行!”

知情人因上次白氏那一闹,与叶诞的时候安抚,反而不会胡乱猜测。可青霂多次见过四哥对扬波态度暧昧,她便是知道那一出,也只会更加笃定的。

眼见着四哥越来越管不住自己,扬波也丝毫没有要劝阻的意思,青霂真怕四哥的前途都要因此毁了。

叶青霄原来真没多思,一心都用在担忧上,也都是因为白氏,才醒悟还有这样的误会。此时听青霂说话,真明白了几分,心中叫苦的同时,又一闪而过那日在云敷县,温澜雪白柔润的肌肤。

“你……小丫头又胡说什么。”叶青霄很快回神,因为捎带着他也回忆起了温澜捏着自己下巴那一段很丢人的画面。

青霂见叶青霄冥顽不灵,父亲更是也一同中了邪般,无比信任扬波,深深无力,心灰意冷。

温澜却是微微一笑,过来要牵住青霂的手。

因蓝氏不在,青霂同她和徐菁母女一架车。还有白氏那头,虽是禁足在院里反省,这阖家都出门,连青雩都带上,老夫人心一软,便叫她也一道去。

叶青霄一见温澜的动作,便瞪了她一眼。

温澜怕惹得叶青霄又汪呜叫,手一错便只隔着衣袖在青霂腕上搭了一下,“霂姐儿,我们到车上去吧。”

青霂见到两人再次眉来眼去,灰心之中又挣扎着冒出一点念头,不行,不能放任如此.

叶老爷子夫妇一架车,其他女眷又分了两架车,叶青霄自个儿骑马,偶然同祖父母一车。

徐菁因到叶家时间还短,不大了解,倒是青霂在车上说了说叶老爷子要访的那位道长,“祖父崇尚的是丹鼎派,不过他不大服丹,从前都是炼的心丹,就是用自己的身体作鼎炉,在脏腑内存想炼丹。”

徐菁觉得玄得很,而且有个念头不大尊敬,只是若寻仙问道有用,老爷子现在也不会每天还精神不济了。

“祖母说,妙华山上住的那位庄道长是白海琼天师的亲传弟子,乃丹鼎派的高人,仙迹早便流传到过京师,这次北上弘扬道法,祖父哪里按捺得住。”青霂提起这些来,也是半信半疑。

平素大家都会拜拜佛念念仙人,可凡人的仙迹,便要存疑了,他们大户人家,更见多了拿神佛巫术做幌子的江湖骗子,高人到底是可遇不可求。

到了妙华山下,先在大慈院安顿下来。这妙华山挺拔不群,景色壮阔,佛家道家都争着在这里修行,一座山从山脚到山顶便有三座道观、佛寺。

女眷们在这里拜菩萨,叶老爷子却还要上去问道,他身体不佳,故此,稍微平缓一些的路可乘腰舆,若是险要则需搀扶了,好在妙华山的路几经休整,已然没什么险处。

温澜看到叶老爷子上了肩舆,心中暗叹口气。叶老爷子年纪大了,已是时而精神时而糊涂了啊。

他方才自己都在感慨,年轻时也常斥责肩舆、腰舆之类,以人力代畜力,有悖道德。牲畜不可登之处,宁可自己爬。如今老了,急着问道,竟也不得不乘腰舆。

曾经宦场沉浮,现如今在仙人之说中寻求慰藉。

这般样子,让温澜想到了陛下。近几年,宫中也有道士、和尚出没,虽然没能借得大势,翻起什么云雨,但足以证明陛下确实有寻仙问道的心了,毕竟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从梦中情形看,也寿数将近。如今,还是中宫劝着才没有用丹方。

“好了,你快扶着祖母。”

白氏略尖利的声音把温澜拉回到烟火人间中,回首一看,白氏正殷勤讨好老夫人,叫青霁去扶老夫人。她如今管家权也没了,家中下人对二房虽不敢克扣,态度却大不如前,令她好生失落。有了机会后,也愈发上心侍奉婆婆,想着婆婆向来喜欢女儿,便提点着青霁也多尽孝。

老夫人对白氏仍淡淡的,但对着孙女还是露出笑容,“好,霁姐儿牵着妹妹,咱们一道走。”

叶青霄也被留下来照顾这一帮女眷,唯有大管事跟着叶老爷子上去了,徐菁让人取了铜钱同他去给院中的姑子,吩咐吃住。

白氏看得眼热又心酸,往常支钱都是从她这儿,家里的仆婢管事哪个不是恭恭敬敬。现如今,她自己想住个朝向好的房间,都不好说。

一路劳累,众人先在大慈院用了斋饭。

而后老夫人照例是拜佛、布施,买了些手抄的经卷。

徐菁思及扬波的婚事,也极为上心地默求菩萨保佑,她极想这自小离开自己的孩子能多相处些时日,但年纪到了不可再拖下去。

温澜却好像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一般,在旁低声说道:“阿娘可为父亲求求前程。”

徐菁恍然,“也是要求的。”

温澜在徐菁的手背上摩挲一下,“阿娘近来身子调养得不错,不需忧心那许多。”

徐菁带着淡淡的忧色道:“……我知道你长于谋算,若能多为自己考虑便好了。”

温澜没说话,也许她想要的和徐菁想要的不一样。

……

女眷们正在吃茶听经,先前和老爷子同去的管事忽而满身汗湿地赶来,老夫人一见他,惊讶地道:“你怎下来了,出什么事了?”

“老夫人,”管事汗颜道,“是老太爷想叫大家都上山去。”

这可怪了,先时说好了,老太爷上去访仙,她们在下头求佛,怎又把她们也上去。

管事怕被姑子们听到尴尬,凑过来些小声道:“那位庄道长神通广大,午间用斋饭时,竟然招来了九天玄女,老太爷这才急让您诸位也上山。而且庄道长有些丹药,但未谋面者不给,无道缘者也不给。”

这一屋子人都面露异色,世上竟真有高人,能够将九天玄女也招来?那她们不去看看倒是不行了!

老夫人半信半疑,说道:“真有这样灵,你可看到了?”

管事摇头,“小的哪有那样的仙缘,但老太爷说看得清楚。”

青雩拽着白氏的手,“阿娘,我们可以看仙人?”

白氏也正激动着,公爹成日介修仙修的整个人都缥缈了,竟真访到高人,又想起什么,“娘,咱们这里才刚拜完观音,上去了,道长能见咱们吗?”

这一语令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是啊,而且现在上去,与大慈院的尼姑间岂不尴尬。

倒是温澜轻轻一笑道,“祖父既然访到了高人,想必一两日也不会即刻下山,我等拜完佛也必是要去候着的。此处已布施过,上山也无妨。”

老夫人轻咳一声,“说得也是,老三媳妇,你和师太说说,我们上山去迎一迎。”

既有仙人至,老夫人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她真是好奇极了,这次还真叫丈夫访到仙了?

这厢都决定了,在外头指挥下人整理的叶青霄才得到消息,又要重新装车,他惊愕地道:“九天玄女?这……”

若非传这消息的是他亲祖父,他简直要笑斥了,真是荒谬至极。僧道之流,虽有德才具备之人,但更多妄立名号,诱骗百姓。烧香布施,养身休息可以,谈及鬼神便可恶了。

可惜,有时候愈是上位者、年长者,愈容易陷于神仙之说,令人无可奈何。

但即便要劝解,也得上山再说,叶青霄急急让人将部分物什寄放在大慈院,然后再与家人一同上山.

女眷们乘着腰舆上山,路上犹在讨论此事真假,提起远近流传的仙人事迹,以作对比。

叶青霄闷声道:“真神仙如何能招之则来,呼之则去。”

众人沉默一瞬,觉得老四说得有道理。

白氏又犹豫地道:“可庄道长不是仙师白海琼的亲传弟子么,听说白道长活了一百三十岁后,羽化登仙了,民间还有拜他的哩。”

叶青霄可笑地摇了摇头,不禁去看温澜,盼着她能说几句。

京师三教九流,什么样人物没有,皇城司哪个月不处理一把巫蛊、淫祀之事,再往上乃至自造谶语、假借鬼神名义这些把戏,温澜应当再熟悉不过。

若是由她来说服,定然是深入浅出,一语中的。

可惜,温澜一点也没有要出言劝阻的意思,反而带着笑意问道:“管事,我们上去还能见着仙人么?祖父有没有说仙人的形容?”

大家都忘了问细情,只顾着追问仙人是否真的存在,此时也侧耳听去。

管事瞪着眼睛道:“呀,这个,老太爷说道长招来了九天玄女,原要聆听仙音,但玄女只在空中冷眼看了片刻即离去了。道长说,唯有仙缘极深之人,或人间天子,方可一叙。”

这下子,彻底没人理会叶青霄了。

玄女在空中?那是怎样的情形,岂不是和画儿里的神仙一般,踏云而来。

女眷们叽叽喳喳起来,叶青霄只能满腹牢骚地看了一眼温澜。

待到了山上时,已是接近傍晚,叶老爷子一见到他们,便对徐菁道:“老三媳妇儿,你检点一下带的钱物,我要布施万贯给道长。”

众人皆惊呼,万贯?

叶老爷子凝眉道:“庄道长受京中贵人相邀,原要进京,若是到了京师,我们再难得见了,我也是恳求之下,才令道长多待些时候,好为你们讲经,面赠些丹药。”

叶青霄道:“付了万贯,怎么还能叫赠呢?”

“庄道长并未索要钱资,是我知道道长欲在京中修建道观,自愿捐助。这是在道长答应我之后,我方才提出来的。”叶老爷子强调道,“你们未见到玄女下凡,庄道长更是极有智慧之人,非比寻常俗流。”

徐菁面露犹疑,虽然是叶老爷子的吩咐,但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她一时有些犹豫。

反倒是白氏热切地道:“父亲,庄道长可能测算命数?”她倒是有心算算丈夫的官运,若能知道,这钱花得也值啊。

徐菁侧目去看温澜,见她微微颔首,这才低声道:“没带这样多交子,得命人去取。”

“祖父,我们还能见玄女吗?”

“庄道长在哪儿呀……”

“父亲可得了丹药?”

你言我语之中,温澜对徐菁耳语几句,带着移玉走开了,他人只以为是去更衣,并不在意。

唯有叶青霄看准了,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妙华山,等上一会儿就走另一条路去堵温澜了。

“你怎么不拦着些?”叶青霄就差没抓住温澜了,只是顾忌这里或有外人出没。

移玉一见他,便自觉地走到一旁去守着。

温澜将手里的帷帽转了几下,戴在头上,“四哥来了,那随我走吧。”

“嗯?”叶青霄听她口气怎么像是知道自己会跟过来,“走哪儿?”

温澜冷静地道:“四哥废话太多了,那种人不打怎服得了?”

叶青霄:“……”

第24章 高义

“我此来京师, 不过炼了两炉丹, 一路遇着有缘人与道友,已散出去大半。过些日子进京了,还待再炼丹, 需得向道友借些水火。”庄道长对挂单道观的观主说道。

观主忙道:“道兄只管吩咐便是。”

庄道长从壶卢里倒出三粒红丹,“这三粒回春丹赠予道兄罢。”

观主捧了丹药一嗅, 面露喜色, “感激不尽!”

两人又闲话几句, 观主便退出房外, 庄道长站在门口相送, 待他走出院子,便回身关门, 房门刚要关上,一只穿着皂靴的脚踩在门上, 抵着不叫阖上。

庄道长抬眼看去, 原是一个俊朗青年,身旁还有个戴着帷帽的人, 那垂布长至膝盖, 下头挽起衣摆, 只露出裤脚与靴子,也辨不清男女。

庄道长端着架子,沉声道:“二位……”

只说了两个字, 那戴帷帽的人一脚踹在他下腹, 他倒头栽在地上一滚, 发髻都散了,神色惊恐。

庄道长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相反,他剑术极好,因此对刚才那一脚感受更深,这力道、着处都刁钻无比,挑着他最软处,一脚踩上来,他浑身无力,嘴唇都白了几分。

也因此,以庄道长的江湖经验,敢笃定帷帽下应当是个男子,而且要么是经年的街头无赖,要么就是刑狱老吏,他的剑术毫无挥洒余地。

趁着庄道长一点气力也没有,温澜将门关上,抢过庄道长的壶卢,倒出丹药来闻闻,又刮下一点粉末尝罢,“倒还有几分能耐。”

庄道长虽然是个“装神仙”,但丹方倒研习得不错,医术大约也可以,这回春丹炼得很有火候,少量服用可强身。

温澜把壶卢里的丹药全都磕出来,拿布一包便卷走了。

叶青霄:“……”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被温澜看到,便从里数出几颗给他,漫不经心地道:“回去七日服一粒,小儿减半,补得很。”

叶青霄:“…………”

庄道长挣扎着坐起来,“两位,两位施主——”

他听着这戴帷帽之人声音清越,动作利落,愣是没往女娇娘处想。

温澜将一根手指竖起来,隔着帷帽放在唇前,“还未到你说话的时候。”

庄道长面色青白,隐含屈辱,他走到哪里都是神仙人物,纵有慢待,也绝无这样粗莽阴毒之人,连给他开口或出手的机会也没有,一下将他打落在尘土里,灰扑扑的一点儿神仙样子也没有。

——这么说吧,就连先前还对露脸有一点顾忌的叶青霄,这会儿也毫无感觉了。这若是真的神仙人物,能引得仙人下凡,那为何还不动用他的仙术?

温澜将床幔扯下来,绞了几下从庄道长的手缠到脖颈,一下提起来,“四哥……”

叶青霄只见温澜一下闪身,拖着庄道长让出去几步,露出后头竟有一名提着剑的道童,他没想到房内还有人藏着,还待偷袭,连忙合身扑向前,提起竹凳架住剑,转腕把剑连同竹凳跑开,又提着道童的发髻锤了他几下。

道童功夫本就不高,立时软了下去,被叶青霄提溜在手中。

温澜摁着庄道长,捂住嘴巴狠狠揍了几下,也不打脸,专挑暗处,把个神仙打得涕泪横流。

庄道长到这里哪还能不明白自己得罪人了,只是嘴被捂住挣扎不开,只能泪眼蒙蒙地对道童示意。

谁知原本呆呆惊看的道童一个激灵,忽而拔腿就往外跑。

庄道长:“……”

叶青霄和温澜也不拦,道童一开门外头就有只素手抓住了他的发髻,就手往门板上一磕,立时鲜血长流,再往里一扔,阖上门。

从头到尾,也只露出来过一只手,顶多再加一截手腕。

道童头晕眼花,把脸上的血一擦,好歹还有几分机灵,立刻跪下来道:“两位爷爷,我们初到京师,还未来得及拜访各位同道,若有得罪之处,愿意赔礼,只盼示下个章程!敢问两位是哪门哪派!”

他们只当京师水深,来的是同道。

温澜却又加了三分力道,庄道长的惨叫被堵在喉间,只有一张脸紫胀了。

叶青霄不忍侧目,“够,够了吧……”

“我说过了吧,还未到你们说话的时候。”温澜冷冷道,她将如同一滩软泥的庄道长丢在地上,这才道,“我说,你们听着。”

庄道长和小道童都忙不迭地点头。

“我不管你们想走哪条通天道,现在都死了这条心,自回南方去。”温澜漠然道,“也劝你千万别把辩解的话说出口,你既在人前说九天玄女唯有道缘深厚之人,或人间天子才可一叙,打的不就是到御前的主意。”

庄道长额上冒出了冷汗,尽是被揣度清楚的心虚。

叶青霄倒没想到这么多,他只以为庄道长是来京师布道,拢些钱财的。

不过一想倒也是这情形,往年陛下绝不会接见僧道之流,近年倒是松动了,偶有僧道在宫中出没,虽没什么大名声,但好歹是混到御前去了。

想来各处三教九流之人,都动了钻营之心,还有特意上京来的。

温澜眼神闪烁,方才,她言有未尽之意。

庄道长只是许多前来京师谋算的三教九流之一,她并不认为这些僧道是单单的闻风而来,毕竟没有路子,来了也不过和京师从前那成百上千的僧道一般混迹市井。

这般样子,倒更像是受了有心人的煽动,妄图蛊惑君心,也与温澜梦中陛下临终前那段日子,京师妖风四起、谣言纷纷的情景相应呢。

温澜正暗忖之时,只听叶青霄好奇地道:“那九天玄女到底怎么回事?”

“九天玄女,不就在你手中?”温澜回神,随口说道。

叶青霄看了看那小道童,还真是眉清目秀,身形娇小,他反应了一会儿,惊呼道:“是他假扮的?”

他只想着所谓九天玄女下凡,里头有些障眼法,却不知道内里的技法。

“有些手艺,用得好,就是神仙中人,行走宫阙,用得不好,就是市井之娱,聊以糊口。”温澜施施然道,“不过这费用的其实顶要紧不是手艺,而是口舌,是投其所好的眼力。一些障眼法,加上踩绳的伎俩,就能招来神仙下凡,唬住那样多王公贵族。”

庄道长听温澜说破自己的法术,神情极为窘迫,况且温澜言辞极为犀利,把他们和瓦舍中的杂耍艺人相提并论。

有些东西一点就通,叶青霄听罢才知道,原来所谓的神仙下凡只是如此而已。只需要踩绳技艺高超的一个小道童,扮成仙娥,再用些障眼法遮挡,远远看去,尤其是他祖父年老眼花,远看时可不就是九天玄女。

他有些可笑又觉得可悲,有时他们仰鼻息于贵人,贵人们却追捧这样的人物。就连曾经一字一句教他读史的祖父,也不能避免。

叶青霄又在箱笼里翻找了一下,果然还找出来一些纸人、胭脂、宫装、□□之类用具,另还有许多他一时说不上用法的器物,想必也都是庄道长赖以成名的法术用物。

庄道长借此愚弄了不知多少民众,甚至贵人,万没想到自己的法术有人都看穿了,京师果然卧虎藏龙,不是他能闯的地方,不得不低声下气地道:“不知阁下究竟是何方高人?小道心服口服,只是也想输个明白。”

温澜一翻手腕,曲起两指对他比了个手势。

庄道长一个瑟缩,这才知道对方并非同道,而是惹到专治他们这些牛鬼蛇神的人了,还未正式进京,就被人撵住。

庄道长低声道:“郎君,我有银钱万贯,甘愿奉上,让后即刻离京。”

温澜冷不丁一抬腿,膝盖顶在庄道长小腹上。

“啊!”庄道长痛叫一声,吐出来一口带着血丝的黄液。

温澜自喉间轻笑了两声,仿佛夹杂着寒冰冷丝丝的凉气,刺进庄道长骨子里,“万贯,只够买你在皇城司狱中的铺盖。”

庄道长抽了口气,狼狈地伏在地上,透出些万念俱灰的劲头,叫叶青霄看了虽不可惜,却莫名感同身受。

温澜想到什么,又轻轻一笑道,“退你五十贯,托你办件事。”.

叶老爷子领着家小等待庄道长出来,却不见叶青霄,问了一句:“青霄呢?”

老夫人小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四不乐意看这些,找个借口走了。”

“真是糊涂。”叶老爷子失望地道,“难道这就是没有道缘么?”

正在此时,庄道长手里捧个壶卢,仙风道骨地出来,光是这个飘飘欲仙的劲儿,便让阖家女眷心中暗道。倒真像个高人呢。

叶老爷子连忙迎上去几步,“天师,不知这引仙之术今日还可再用么?”

庄道长一整神色,说道:“方才我入定时得了一梦,白祖师托梦告诫我,需得快快回海州,不可在京师久留,否则恐有大患。”

叶老爷子惊道:“怎会如此?”

“时也,命也,京师龙虎盘踞,我乃月蟾入命,流年不利于此。”庄道长摇头道,“看来少说再过五十年方可上京……叶相公,你也是福缘深厚的人,我既不在京师,你要布捐的钱还是算了,留着日后赈济百姓。我这里也有一些积蓄,听闻今年京师粮价贵,请叶相公替我布施了吧,但勿要提我姓名。另外,我这里还有一壶卢的回春丹,都送给你。”

叶老爷子又惊又喜,还有一丝糊涂,因为半天前,这个回春丹还是有缘人才能得赠一颗的。

“福缘深厚啊。”庄道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叶老爷子。

叶老爷子立时有了精神,珍惜地捧过壶卢,“多谢天师。”

庄道长又拿出官交子,极为缓慢地交到叶老爷子手中,眼中依稀可见泪光。

叶老爷子也郑重地接过,“我替京师百姓谢过天师高义!”

众女眷见此情形,哪里还有不服的。老太太心中更想,该叫青霄来看看,这年头骗子虽多,但庄道长总不是浊流,即便今日看不到他的仙术,单凭这份高义,不图名不图利,也堪为天师。

待与庄道长道别,叶老爷子将那壶卢里的回春丹倒出来一数,一共有四十九粒,他极为珍惜地数出几粒,要分些给儿女孙辈。

白氏亲看到叶老爷子先前服丹后精神大好,眼巴巴地道:“爹,这可不能按房分发,我们二房人多,青云还在进学,正是要进补的时候。”

“唔。”叶老爷子淡淡瞥她一眼,倒也真按人头分给各房。庄道长那笔钱,则叫徐菁收起来,回去后依庄道长的意思,匿名布施了。

……

独处之际,徐菁又点了一遍手里那几粒丹药,对温澜道:“看来庄道长的确是得道高人啊,视名利为浮云。老太爷说这是汉时传下来的丹方,我这份便切开,给和之与你用了,可惜咱们房中人少……”

徐菁话音未落,就见温澜手一抬,与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红丹如圆珠倾泻,哒哒落在瓷碗中,粗粗一数也有几十颗。

徐菁:“……”

第25章 构陷

其实, 从在章丘时起,温澜就在有意一点一点向徐菁坦陈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不敢一开始就说明事情, 否则徐菁必然难以接受。

而要不是温澜在点滴之中可以不遮掩的痕迹, 徐菁是不可能有之前的任何怀疑, 即便徐菁作为她的母亲朝夕相处,温澜也能瞒得滴水不漏。

徐菁在拜菩萨时的话, 令温澜着意控制她接受的度,几十颗药丸砸在瓷碗里, 徐菁已是目瞪口呆。

“这, 这是什么……”徐菁问出了自己分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捧起瓷碗嗅了嗅,和自己用匣子装好的丹药也是一般的味道。

“嘘。”温澜将一根手指竖起来,做出了在庄道长面前也出现过的动作,但神态是截然不同的, 在徐菁面前时甚至有点顽皮, “庄道长并非什么神仙中人, 我见过他玩的那些把戏,故此去提醒了一番。只是老太爷年纪大了, 不便拆穿,省得他气冲上头, 有个万一。”

温澜说得很理所当然一般, 她拆穿了庄道长, 庄道长便不敢骗人, 不要叶家的钱了。

但徐菁还记得更重要的一点, “他不收钱便罢了,为何还要倒给钱……还有,所以这丹药也是假的?”

徐菁仔仔细细看自己女儿,难道单凭义正言辞,就能责备得人找回良心?可若非如此,女儿又能用什么手段去……威逼呢?

“这种假借神佛名义行骗,是朝廷禁止的,咱们便是官宦之家,继父是大名府推官,四哥又是大理寺丞,他不想被治罪,自然只能收手,反落了个好名声。”温澜顿了一下,又续道,“阿娘应当还记得我说过,人皆有弱点。你看他仙气十足,也有惧怕的东西。”

徐菁怔怔道:“倒是如此……”

温澜一直在提点徐菁如何处事理家,一时半会儿不开窍倒也不急,待赵理的事毕后,她还有更多时间来告诉徐菁。

温澜又将庄道长的骗术底子一一揭给徐菁,徐菁听罢直觉不说则已,一说这九天玄女下凡也没有那样稀奇,踩绳这样的杂耍,大家在瓦舍都看过,看来难得的还是庄道长那嘴皮子。

“不错,像他们这样的人,功夫三分在手上,七分在嘴上。”温澜见得多了这样的人,“他们同走街串巷的阴阳生、巫娘也没有太大区别,阿娘平素知道哪些可取哪些不可取即是。”

“比如这回春丹,便是下功夫炼出来的,加了不少名贵药材,说是丹方,我看药方还差不多,他若去做道医还可信些。此方调养精神,不过药性过补,所以得慢慢吃。”温澜将那些丹药都替徐菁收拢到匣子里,“阿娘你在吃补肝的药,为免药性相冲,就不要用了。可以叫父亲一旬服一次,他在这位子上耗心神,正得用。”

“至于我,”温澜淡淡一笑,“我自觉没什么虚的,倒是用不着。”

徐菁总是被女儿三言两语说得服气,此时也不例外,“唉,你都打点得很清楚,咱们娘俩个反倒像是掉了个儿,尽是你在提醒我。”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温澜揽着徐菁道。

母女两个正是温情脉脉,车架忽而大大颠簸了一下,温澜皱眉,探首去看了看。

家仆连忙道:“夫人、姑娘没摔着吧?是有放羊的过,避让间颠着了。”

温澜的目光在赶着羊的老汉身上一扫而过,又再探出来些,回头看了看,镇定地道:“无碍,去看看祖父、祖母可受惊了。”

趁着这功夫,温澜回来极快地小声道:“阿娘,从这一时起便小心一些。”

徐菁还未从方才的温情中回过神来,“怎么了?”

“如果我没有看错,应该有人盯着我们……多半是皇城司的察子。”温澜垂目道,“就像先前父亲说的,他得罪了禁军与皇城司,人家自然要有所‘回报’。”

徐菁坐立不安,“那要去同老太爷说吗?那些察子会怎么做?”

“没事,”温澜摸了摸徐菁的手,“就别让老人担忧了,还记得父亲说么,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找不到把柄自然散了。”

她还有后半句没说出来,皇城司若是把你里外翻过一遍,发现你真是个完人,半点能拿捏的错处也没有,下一步当然不可能是散了,而是……构陷。

然而皇城司构陷之法,这么说吧,一半儿是温澜首创的,另一半儿也是她在任时负责教习的.

因突厥探子的事,叶谦行事愈发小心翼翼,尤其是听说皇城司的察子在窥伺他家之后,他还特意去找了大哥叶诞,希望得到大哥的支持,一起约束家中上下。

——他父母在,并未分家,若是其他房出了问题,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如今和二房关系又不大好,更要大哥做个中人。

叶诞心道还要你来说!你这时候才想起小心未必有些晚了吧!

心中虽说极为沧桑,为了这个家,做长兄的还是要撑起来,叶诞缓缓道:“我知道,我会提点老二的。家中你也不必太过担心,青霄同皇城司打过数年交道,还算有些了解,他也会上心的。”

“这就再好不过了!”叶谦道,“我凡事多来请教大哥和侄儿。”

叶谦这厢正担忧着自己的安危,比他先出事的,反而另有其人。

这日在衙门中,叶谦正在处理政务,忽而有府吏来报,禁军与府下的巡卒吵闹起来了。他心中暗叹,这禁军本就刺头多,因他得罪了三衙指挥使,有些愈演愈烈的势头,真是不胜其烦。

府中上下只要知道对方番号,便知道和叶谦有关,故此都来告知他。

叶谦叹了口气,强打精神道:“事由如何,且将人都带到堂上来,我问一问。”

府吏应了,回转去传人。

可是这一传,传得有些久,再回来时便一脸惊慌了。

“怎么了,打起来了么?”叶谦急问道,“人呢?”

“叶推官,”府吏咽了口唾液,“禁军都急令回营了,那,那个……禁军马军司指挥使被下御史台狱了!”

叶谦只觉脚下踩着棉花一般,飘飘浮浮,极不真切。

三衙指挥使的身份何其特殊,马军司指挥使进了御史台狱,又得是何等动静的案子,难怪他那点事人家再关心不上,全都缩回营了。

可是这马军司指挥使到底犯了什么大事?叶谦也是灵光一闪,问道,“你可有问过,马军司指挥使是直接入御史台狱,还是从其他处转过去的?”

府吏摇头,“我知道的也不真切!”

叶谦也顾不上处理公务了,赶紧去其他同僚那里探听,此事正飞速地传遍京师上下,自然有消息灵通的人神神秘秘地道:“马军司指挥使,是自承天门转去的乌台。”

从皇城司转去的御史台?!

叶谦脑子里哄哄闹闹的,问道:“那,那岂不得是勾当皇城司亲自拿人,是哪一位可知道?”

“覃庆。”

这不就是前些时候,和禁军指挥使一起被陛下申斥的那名皇城司长官?

叶谦只觉有电光闪过一般,灵台清明,想通了其中关节。

虽说禁军受罚更重,但对皇城司来说其实更严重,因为他们职司伺察。而且此事太巧,禁军与皇城司同时出差错,二者本该是互相牵制。

哪怕为了重新获得陛下的信任,皇城司也要加紧伺察,办个漂亮案子。但没想到,他们会直接选择马军司指挥使开刀。

这就是其中唯一的疑点了,便是人选说得过去,闹到要下御史台狱,也太过了,否则就是马军司指挥使真有什么大罪被逮住了。

不止是叶谦想到这一点,其他人也估摸到了覃庆是想赶紧弥补过错,嘀咕道:“不会疯狗一般四处咬人吧……”

覃庆要干出政绩来,倒霉的还不是京官们。

过得一会儿,又有消息传来。

“马军司指挥使以指斥乘舆下狱。”

众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乘舆在此处指的不是车驾,而是天子,因不可直言天子,故以天子车驾代称。此大不敬罪,重则斩首,轻则流放,旁人知之不告也要流放。马军司指挥使到底长了几个胆子,敢指责天子?是因为先前被申斥,心生不满吗?

更可怕的是,马军司指挥使是什么样人,不可能没脑子地随处乱说,必然是与极为亲近之人相处,甚至独处之时说的。便如此,都被皇城司探到了!

人人顿生坐立不安之感,再没有心情聊下去了,万一有失言之处,也被皇城司探到怎么办。

……

散衙后,叶谦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他原想着身正不怕影子斜,但马军司指挥使的遭遇让他汗毛倒竖。

满腹心思,叶谦也只能再次叮嘱家人小心了。

温澜听罢,唇角不可察觉地翘起一点。

梦中赵理非但暗中勾结了皇城司某位官员,根本就是借禁军之力起事,因为当年恭王数次领禁军平乱,在军中甚有威名,埋下许多关系。

此次正好借覃庆之手,王隐只从中暗作挑唆,便让他们狗咬狗。

覃庆与赵理虽未勾结,赵理在皇城司的暗子另有其人,但禁军与皇城司成仇,暗子必会设法保禁军,就算覃庆揪不出此人,温澜也会助他一臂之力。

甚至到最后,还可以顺势除了覃庆……岂不大好。

“父亲,照您上次说的,既然现在三衙指挥使被皇城司治罪,您若真担心,何不去找马指挥使。”温澜温声道,“想必他会不吝赐教。”

叶谦犹豫道:“我也考虑过这点,但是他毕竟是亲从指挥使……”

怎么说他和马园园也合作一次,现在皇城司另一位长官要四处咬人,若有能够解除他担忧的人,似乎只有马园园了。可是,他对皇城司这地方还是存着忌惮。

温澜说道:“我看马指挥使对父亲还是颇为尊重的,否则也不会为您请功——您看,如今三衙指挥使不是下狱了么?”

叶谦恍然惊醒,若说马园园的做法有欠缺之处,那就是可能导致他被报复,但是,对啊,如今三衙指挥使都下狱了。说不定,马园园凭对皇城司的了解早便料到这一点?

“不错,不错,我现在便写个帖子。”叶谦忙到桌边铺纸,徐菁上前为他磨墨,又倒了温水,叫他用颗回春丹,看这急得人都憔悴。

“园园吾弟……”叶谦边念边写。

温澜险些控制不住表情,“吾、弟?”

“唔,会不会太过亲密——其实此前我们也讨论过私下如何称呼,没能统一才作罢。我想与他兄弟相称,他却说要叔侄相称。”叶谦仔细回想,他要上门拜访跟人讨教,拉近些关系比较好。

温澜面无表情地道:“那父亲就随马指挥使来吧。”

徐菁在旁边道:“哎,他与你父亲同朝为官,这样会不会不大好?”

叶谦点头,他正是考虑这一点。

温澜继续面无表情:“可马指挥使若是怕被叫老了呢?听您说,他也才而立之年。”

叶谦心中闪过马园园头上簪着一朵鲜花,还有夸赞他绣件的样子,猛然清醒,“有道理,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