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出来示威呢。

“斩草除根!”牧归崖眼神一寒,跳下马来,试探性的推了推边缘一块巨石。

见他这般动作,顾青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处于信任,倒也没问。

时候差不多了,牧归崖重新上马,抬手往左右一指,然后率先挺/枪冲锋,“兄弟们,随我剿匪!”

“冲啊!”顾青紧随其后。

“杀啊!”

七千铁骑瞬间一分为三,从左中右三个方向迅速将沙匪所在老巢团团包围,如从山中泄出洪水,在刚露出一点微明的天空下汹涌奔流,几乎将整片大地都撼动了。

因为裹了布片,马蹄落地的声音极其轻微,等沙匪察觉时已经杀到近前。

瞭望塔上的沙匪何曾见过这般规模的袭击?登时腿都软了,连滚带爬扑到不远处,抓住号角便要吹。

可他喉间刚发出几声“敌袭,敌袭!”的呼喊,号角尚未来得及吹响,一支闪着寒光的利箭便破空而来,瞬间扎穿了他的喉咙。

他全身的力气都失去了,不由得坠下瞭望塔,最后一眼看到的,便是远处不断逼近的军队和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

敌袭……

*****

西望府虽不如中原繁华,可这近一年来也着实恢复了不少元气,城内外活了许多树木,各户人家也多有栽种花草者,今儿便都搬将出来,一为炫耀,二为凑趣,姹紫嫣红开成一片。

百姓们也多了一项娱乐活动,有事儿没事儿便绕城遛弯儿,去这家门口瞧瞧,去那家墙根儿下看看,对着娇艳的花朵品评一番,日子也骤然多了许多趣味。

做为忠义郡主,白芷有义务与民同乐,前几日就同刘夫人等说好了,在城外开宴会,有打火流星的,有耍弄把式的,还有唱曲儿的,遍请城中百姓,也是热闹得很了。

吃过早饭之后,白芷就带人出门,于城门口碰见了林青云、刘夫人等官员并家眷,刚出城又碰上了呼尔葉,众人说说笑笑往外走。

正式卸任之后,林青云瞧着精神了许多,今儿一路走来还亲自抱着女儿,丝毫不见疲态。

白芷就笑说:“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林大人越发好了,今儿一家三口穿的倒是齐整。”

他和刘夫人、林贞都是水红配烟紫,很是雅致好看。

呼尔葉听了,果然同众人一起打量一回,都笑说:“瞧着果然是一家子,倒也有趣。”

刘夫人抿嘴儿道:“可不是他的主意?我原说,他是个劳碌命,眼瞅着不做官了竟也闲不住,整日戳七弄八的,也只好由着他去!”

另一位官太太就笑:“夫妻恩爱,夫人这是炫耀呢!”

众人纷纷称是。

寻常男人家,哪里会有这样细腻的心思?

但凡白芷出门,大灰二灰必然不离左右,这会儿都在半空中盘旋,时不时清啼一声,十分威武。

因几个月来的挑选,如今白芷手下已经有十一只鹰、雕,运载量相当可观。经过紧锣密鼓的培训,如今书信送达范围已囊括开封、济南、顺天、太原四府,再由常驻这四府的退伍老兵收拢、分发,辐射大小府城、州县近百!着实方便得很了。

集腋成裘,聚沙成塔,原本收支平衡的局面也一点点被打破,近两月下来,月底已经颇有盈余,除去信差们的提成之外,剩下的也足够鸟儿们吃肉,刨开这些,竟也还额外攒下来十几两,实在令人高兴。

因后头的鹰都熟练了,交由“归顺”的三灰、四灰和大金看着,大灰二灰便解脱出来,若无要紧的事,也不必它们二位出马,便重新做回了白芷的近身侍卫。

大灰二灰灵性的很,也不是光吃不做事,非但忠心护主,战斗力超绝,因看的高且远,往往能提前发现人所不能发现的情况,甚是得力,西望府上下都视它们为宝。

听见鸟鸣的贞儿仰头看去,指着大灰二灰欢喜道:“大鸟!”

呼尔葉趁众人都在品评那几只猛禽,转头四顾,四下看了几眼,小声问道:“怎的没瞧见侯爷?”

顾青也不在,亏她还想看看那人能给自己回什么礼物呢。

“郡主好,林大人好,诸位夫人好。”正说着,公孙景迎面走来,先规规矩矩的相互见了礼问了好,这才对很和气的对呼尔葉道,“侯爷有公务在身,一大早就出城去了,估摸得午后方回。”

虽是回答呼尔葉的问题,可说这话的时候,他却微微垂头看向白芷,显然更是解释给她听的。

白芷这才点点头,微微一笑,并不继续这个话题,“公孙大人瞧着消瘦了,可见是耗费心血,还请多多保重,西望府上下百姓还指望您呢。”

因是佳节,她穿的格外郑重些:大红洒金的曳地三重礼服,黑色绣着精巧云纹的宽腰带,戴了红宝石和莹润滴水翡翠的簪子、耳坠,越发将她衬得面若桃花,纤腰一束,艳丽而不妖娆,端庄中透出妩媚。

美的,令人不敢逼视。

公孙景忙一揖到地,垂了头,连称不敢,“当不起郡主赞誉,不过本分而已。”

“哎,你就是过谦了!”林青云不以为意道,“你来了这些日子,忙前忙后的,我等都不是那睁眼的瞎子,瞧得分明,自然该记在心上。”、

几个月下来,公孙景也同他们混熟了,倒也没继续谦虚下去,只微微落后白芷半步,引着众人往前走。

刚走了几步,公孙景就觉得有人拽自己的衣袖,扭头一看,林青云一手抱着林贞,一手递过来一个桃红色的艳俗荷包,里头圆鼓鼓的两团。

林青云冲他一呲牙,不由分说的将荷包塞入他手中,挤眉弄眼道:“这是京城流传过来的花样,最招桃花,知府大人快拿着,也好早些觅得佳人!”

公孙景一介书生,哪里推辞得过,只得哭笑不得的接了,又在众人的起哄中开了荷包,一抖,然后就从里头滚出来两枚卤蛋!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哄然大笑。

白芷直被笑出眼泪,指着林青云道:“真是胡闹,这等日子却又弄这劳什子来做什么!”

林青云自己也抱着闺女痛痛快快的笑了一场,然后一本正经道:“郡主有所不知,我是怕公孙大人日夜操劳,没来得及吃早饭!这才带了他最爱的卤蛋过来,免得伤了脾胃,累坏了身子。”

众人越发笑的前仰后合,公孙景自己也撑不住笑了。

却听林青云又继续胡说八道:“再者,这卤蛋也非寻常卤蛋,乃是我亲自配了一十八味药材做的卤水,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大家正笑的肚子疼,却突然听到一声巨响自西北一面传来,紧接着竟又接连响了七/八声。

白芷瞬间变色,“白平,即刻遣人去探!”

瞧着山那边缓慢升腾起来的烟尘,距离此地少说也有百十里地,声响自如此之远的距离传来尚且这般清晰,可知爆炸物威力非同一般。

白平翻身上马,立刻带着一小队人马去了。

出了这个插曲,众人都顾不上说笑了,面色凝重起来,纷纷低声交换着意见和看法。倒是远处百姓们玩乐的场所,因为人声鼎沸,呼声震天,竟没被影响到。

白芷示意公孙景上前,低声问道:“今晨一早,侯爷可是带人去了那里?”

虽说军政分开,但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必然不是一般规模的行动,公孙景这个文官体系最高长官多多少少会事先得到一点风声的。

果不其然,公孙景点点头,原原本本的回答道:“前几日修路时发现沙匪踪迹,为防后患,侯爷与微臣设了一计,顺藤摸瓜,早已查清敌人老巢。今日一早,侯爷便点了七千人马,亲自前去剿匪。”

七千人马?!到底是何等规模的匪盗,竟能引得这般兵力出动!

白芷到没怪他们不事先跟自己通气,只是眉头微蹙,面带忧色的问道:“他们带火器了吗?”

公孙景摇头,面色同样不大好看。

因是这几年刚起来的沙匪,人数也不算太多,武器装备都颇一般,且那老巢也是平地摊开,火器进攻并无奇效,故而未带。

白芷缓缓吐了口气,道:“既如此,那就是沙匪的火器,之前你们可曾探得?”

公孙景面色微白,一撩袍子,直接跪下请罪:“微臣探查不利,请郡主降罪。”

周围众人都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只是见知府大人竟当众跪下了,直觉有大事发生,本能的紧张起来,大气不敢出。

“大人请起,”白芷亲自将他扶起,微微叹了口气,道,“不必自责,此事怪不得你,探查一事,本不归你管。”

公孙景起身之后,先瞧了瞧白芷看不出喜怒的神色,这才道:“郡主不必过分忧心,侯爷同顾将军均是身经百战的绝世猛将,所带兵士亦骁勇善战,且对方不过一千之众,侯爷却一反常态的带了近七千人马,恐怕早有预料。”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不久前还不时传出放声大笑的建筑群此刻已然面目全非, 残缺的肢体随处可见,殷红的血液喷满土墙, 还有许多粘稠的液体正顺着吸饱了的墙体缓缓下滑,在墙根儿汇成一洼,然后迅速渗入干涸的沙土之中消失不见了。

身穿大禄军服的将士们正仔细搜索, 一来进一步确认死亡情况,半死不活的再补一刀;瞧着还颇有生机的, 便捉出来, 回头看能不能审讯出点儿内幕。

黑红的火焰在散落一地的残骸与碎片中燃烧, 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味。

这是战场特有的味道。

“伤亡情况统计出来了吗?”牧归崖抓起水囊喝了一口水,边走边看,几个副将和侍卫都簇拥在他周围, 保持警惕盯着四周。

顾青接过水囊狠灌一口,随手抹了抹嘴角,说:“伤了十七个,都是皮外伤, 倒不大要紧,无人阵亡。”

喘了几口气之后,他又盯着眼前熊熊燃烧的大火问道:“侯爷,您怎么知道他们有埋伏?”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牧归崖摇了摇头,往前走了几步, 身上的铠甲发出铿锵之声, 他抬手指了指空旷的四周, “可你看此地地形地貌,一览无余,因土质松软,沙土居多,既不可能有沟通外界逃生的地道,也藏不住大型反攻器械,方才我军三路夹击,他们唯有正面对抗才有突围的可能。然而他们既没有正面突破,也不向后方深山逃逸,这无疑十分反常,我便大胆猜测他们必然有什么后手,所以这般有恃无恐。”

顾青等人听后连连点头,“所以侯爷您才命人先滚落山石,又令重弩手上阵,浇了火油,用火强攻?”

“不错,”牧归崖点头,神色却并不多么轻松,“不过先前我只以为是陷马阵,拒马索之类机关,用力撞击之后必然露出破绽,火攻亦可烧毁,我军随后可绕过,却不曾想到竟然是轰天雷!”

而像此等威力巨大的火器,各国都严格把控,制造的技术难度极高不说,此地也甚难取得一应所需要的原材料,便是有,也不可能有这么多!

其中必然有蹊跷。

三轮火箭下去,果然露了马脚,只是却不是牧归崖预料中的火光和土坑,竟然是连成一串的大爆炸!

东北方的轰天雷先被引燃,紧接着便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从他们冲锋阵前一直炸到沙匪老巢所在的堡垒前方,将中间一大片空地都炸的坑坑洼洼。

这些人心思实在歹毒,不仅埋了轰天雷,而且在轰天雷的旁边又加了许多尖锐的石块、铁钉和铅片,在巨大的爆炸威力下,这些碎片也足以取人性命。

幸亏牧归崖因觉出蹊跷,命令大军原地待命,故而只有位置比较靠前的冲锋小队被爆炸引发的碎片打伤,并无惨烈伤亡。

若是他不管不顾,直接率众冲锋,且不说以他一马当先的风格,他堂堂安定侯和其它几个高级将领,连同后面的七千人,今儿都要折了大半在这里!

原本的压轴戏轰天雷阵说没就没了,一众沙匪这才慌了手脚,眼见着不是对手,竟拖出了五个人来,说这是大禄的百姓,如果他们强攻就要将这几个无辜百姓杀死。

他们确实等到了大军暂停,然而却无法从牧归崖脸上分辨出期望中的紧张和忌讳。

“若我不管,你们又如何?”

他就这么端端正正的坐在马背上,一身明光铠在阳光下折射出晦暗的光泽,眨眼间似乎有血色流转,旁边一面“牧”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虎头宝盔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虽尚未蓄须,可那眼神那样冰冷,语气那样淡漠……

沙匪头子本能的打了个哆嗦,这个人,这张脸,甚至是这个声音,化成灰他们都认的出!

对无数炤戎和大月将士而言,此人形同地狱中前来勾魂索命的使者,就是那活生生的罗刹!

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面上却努力摆出一副强硬姿态:“如若不然,我,我便要杀了他们!”

他不敢再与牧归崖对视,只是有些疯狂的挥舞着手中弯刀,抵住人质的脖子,嘶吼道:“都将马匹留下,原路返回,再也不许过来!”

被他勒住的是个二十来岁年纪的女郎,虽穿着不合身的旧衣仍难掩容颜娇媚艳丽,她当即惊呼出声,又泪水涟涟的对着大军乞求道:“将军,救救我,救救我!就听他们的吧!”

她本就生的极美,此刻又是一副柔弱无骨,楚楚可怜的模样,若是寻常男子见了,必然会生出怜爱之心。

可惜的是,在场一众将士都是见多了生死的,只想讨个本分老实能干的婆娘过日子,哪里会被轻易迷惑!

莫说牧归崖,就是顾青都被气笑了,当即反问道:“你可听清了他们的条件?留下马匹,我等如何回去?任由他们追杀不成?!”

那女郎一愣,随即继续结结巴巴的说:“这,将军,你们都是打仗的,自然不怕的,是不是?”

可去你娘的吧!

顾青一点儿不怜香惜玉的冲她翻了个白眼,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下一刻,就见牧归崖高高的举起长枪,冷声道:“众将士听令,随我冲锋!”

于是,血流成河。

今儿跟着出来的一共有三个副将,除了顾青之外,另外两员小将都是这两年刚提拔起来的,此番前来也是为了在没仗打的大环境下尽可能的磨练他们。

一个叫佟嘉的,今年才十九,武艺过人,胆量出众,就是不大喜欢自己想事儿,特别爱追着牧归崖问东问西,这会儿又来了。

“侯爷,才刚咱们为什么不救那几个百姓?”

牧归崖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环顾四周,见大家正在秩序井然地打扫战场,这才问另一个副将肖经,“你也是这么想的?”

肖经挠了挠头,憨憨一笑,满是黑灰的脸上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我只听侯爷的,侯爷,怎么说我就怎么打,反正一定有道理。”

说的大家都笑了。

顾青抬腿踢了他一脚,笑骂道:“马屁精!”

牧归崖摇摇头,带着大家往战场中央走去,边走边说:“老实说,有可能误杀,可我耽搁不起,也冒不起这个风险。”

“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那女子虽然哭哭啼啼,可肤色白皙,衣裳整洁,眼神清澈而坚定,若当真是人质,如何会是那般模样?”

一提到那女子,众人都一阵腻味,那等不知感恩,只将旁人的牺牲当做理所应当的……说句不好听的,谁爱去救谁去!

“根据线报这伙沙匪再次盘踞已达三四、年之久,对于大禄的风土人情都颇有研究,派出几个人伪装大禄百姓再简单不过。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们真的是大禄百姓,可难道大禄朝没有坏人了么?又或许天长日久,他们早已被匪贼同化……”

“且不说过去几年中各地频频战争,人员籍贯难以核实,我们又如何断定他们是不是奸细?若将他们带回去,岂不是埋了一颗轰天雷在身边?无事倒也罢了,一旦有事便是天翻地覆的大事。西望府能有今日太平颇为不易,我决不能重新陷百姓于水火之中。”

“再一个,战场之上千变万化,若我真受他们钳制,我军上下必然束手束脚,稍不留神就是全军覆没!这些人杀人如麻,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届时伤亡又何止区区五人!五十、五百、五千也未可知。”

“百姓无辜,可我手下的将士也同样无辜!他们也是人,也有家有口,也怕疼,也怕死,他们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下来的精锐,我不能叫他们送在这里。”

牧归崖踢开脚下一块带着炤戎图腾的铠甲碎片,长长吐了一口气,“或许那几个百姓会觉得委屈,会怨会恨,若真如此,就来找我吧。”

这些年轻的将士全身心的信任着自己,那么他也必将拼命护他们周全!

“侯爷!”正说着,前去清理战场的人回来了,报告道,“已经反复核对过了,所有人员皆在此处,无一遗漏。沙匪剩下十一人活着,七人重伤,未必撑得到回去。五名百姓还剩下两个。”

牧归崖点了点头,冷声道:“既然撑不住,就不要劳动将士们搬运了,也不必浪费药材,就地解决了吧。剩下四人带回去严加审讯,断不可走漏风声!”

百姓还剩两人,却不大好安置,皆因底细不清。

他想了一回,道:“这么着,将那两人且带回去,不许进城,暂时在城外修路民夫的工棚内安置,派人暗中盯梢,再使人慢慢探听底细。等养好身子了,就给他们安排几个不大要紧的活计,西望府不养闲人。”

若是识时务也就罢了,若以怨报德……那就怪不得他掐了威胁的苗头!

来人抱拳去了,顾青三人正要说话,就见又有人来报。

“报!侯爷,发现后院粮仓和藏宝库!”

牧归崖也来了精神,大笑几声,一摆手:“走,忙了大半日,都随我前去瞧瞧!”

藏宝库东西不少,天南海北的都有,里头竟颇有几件寻常人家不能见的宝物,其中尤以一颗婴孩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最为引人注目。

顾青先过去抄起来看了一回,又对牧归崖笑道:“这玩意儿好,侯爷便带回去送与郡主吧!”

“正是,”肖经与佟嘉也笑道,“今儿正巧是七夕哩。”

牧归崖倒也不推辞,拿在掌中细看一回,点点头收了。

这原是军中规矩,因底层士兵俸禄本就不高,承担风险却大,多分给些钱财好歹叫人安慰。故而但凡将士们在外打仗,对所获物资都能得一份,本也是为了鼓舞士气。

只不过旁的将军手下将士可能只分得两三成,统帅本人独占两三成,下剩的才上缴国库。但牧归崖却素来大方,又护短的很,往往只取一成,反叫手下将士拿了大头,众人越发诚心投靠。

除了那夜明珠之外,另还有不少金玉珠宝,都胡乱堆在一处,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尤其在看到几块婴孩佩戴的长命锁和小项圈儿之后,众人更是怒火中烧,气的眼睛都红了。

顾青骂道:“不过起来几年,竟就收敛如此多财物,还不知杀害多少性命,真是些畜生!”

众人又去看了粮仓,牧归崖特意留心了其中粮食品种,抓了几把细细观察,然后印证心中猜测。

这些粮食都非陈粮,且品种统一,绝不可能是四处借粮或是沿途打劫得来的!

若果然如此,很可能这帮沙匪背后站着靠山!

想到这里,牧归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沉声道:“传我命令,将那几名沙匪严加看管,不许他们自尽,也务必要提防外头的人灭口!务必从他们口中挖出背后支持者。”

顾青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侯爷的意思是……”

“不错,”牧归崖点点头,“只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说完,他又招呼人来登记,“这些财宝照例分成三份,该怎么分你们都懂,不必我再教导了吧?粮食一粒不许动,统统运回去!”

今儿这一趟果然没白跑,不仅有可能铲除隐患,还得了这样一大批粮食,可解西望府燃眉之急。

除此之外,牧归崖又留下两千人马,一来防止有人趁火打劫,二来也防止各路心思不纯的人死灰复燃,这才率部众打道回府。

等重新回到西望府境内已经天色擦黑,城外正军民同乐,一座座篝火带着火星直冲天际,歌声、欢笑声几里开外都听得见。

奔波一天的将士们看到这副情景,一下子就放松下来,觉得再苦再累也值了。

“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看到的,这一声喊仿佛开了开关,各式各样的带着欢喜和期盼的声响此起彼伏。

许多人都放下正在进行的耍乐,纷纷朝着这边跑来,手中还擎着各色吃食、酒水,拼命往将士们手中塞去。

旁人倒罢了,都是边城生活的百姓,这般情景并非头一回,可公孙景却是开天辟地第一次,整个人都被一种强烈而陌生的情感席卷,几乎动弹不得。

箪食壶浆,他曾不止一次的从书中读到过,可只有亲眼目睹,才能真正体会到这种纯粹而炽烈的情感给你带来的冲击。

将士们的袍甲上都沾了血迹,身上满是血污和汗臭,可没人嫌弃!都紧紧簇拥在他们周围,马队根本走不动。

直到看见了活生生的人,白芷提了一天的心才好歹放回肚子里。

一支铁军自夜幕中缓缓驶来,越走越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迎着不断升腾的火光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打头的一个正是牧归崖。

她顾不上等众随从,自己先就快步迎上去。

众人见是她来了,都自发停下拥挤的动作,纷纷从中间让出一条路来。

很快,白芷就到了近前,跟高坐马背的牧归崖相视一笑,原本的千言万语此刻都化为一句问候:“回来了?”

牧归崖也笑了,点点头:“回来了。”

说完,他便翻身下马,竟当着众人的面抱住她,然后用力在她额头烙下一吻!

这样的举动在如今的时代无疑大胆极了。

现场先是一静,既然迸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顾青他们都在马背上起哄,一个接一个的打呼哨,又呜哩哇啦的叫好,闹得不可开交。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夜已深, 牧归崖飞快的跟公孙景交接,将缴获物资一一入库之后,也没有回去换衣服,只是简单的洗了手擦了脸, 就重新回到了广场之上。

天黑透了,可是真正的重头戏, 却才刚刚开始。

有嗓子好的唱曲人大声唱着有关于男女婚恋的歌谣,许多年轻人, 要么早已相互有意,要么今儿看了顺眼, 便都借机走到一处, 围着篝火载歌载舞起来。

这是白芷和牧归崖一同度过的第一个七夕,内心便格外珍视一些,在他回来之前还偷偷的拿小镜子检查自己的容妆,并悄悄的补了补口脂。

平安和吉祥见了都忍不住打趣道:“郡主不必担忧, 您天生丽质,怎么样都好看,侯爷心里眼里就只有你一个!”

白芷面上微红,没什么威慑力的瞪了她们一眼,又抬手拢了拢头发。

即便是相同的节日,边关人民的庆祝方式也与中原大不相同。

因本地干燥多风,稍有不慎就有引发火灾的危险, 故而放孔明灯的活动被改成了在一个石柱上放置特制的莲花型蜡烛。

远远看去便如无数星光浮动在半空之中, 随着夜风不断晃动摇曳, 十分好看。

放置莲花的大多数还未定人家的单身男女,他们往往借此表达自己对于未来生活的美好期许。或是心中已经有了意中人,有什么平时不好意思说的话,都借此机会偷偷刻在蜡烛底盘上。等到蜡烛烧光,便预示着他们的心愿已经升上天宫,被一众神仙知晓,终有实现的一日。

不过最容易调动起全体军民情绪的,还要数更加震撼,更加壮丽的火流星。

所谓的火流星,其实也是球戏的一种,取硬木疙瘩雕琢成圆球形,于上面钻孔,塞入沾了火油的稻草或是细树枝,然后点燃的瞬间猛力击出!

伴随着山崩海啸一般的欢呼声,那木球瞬间便被火焰包围,带着破空之声飞快的划破天际,冲入远方漆黑的夜幕,恰似一颗耀眼的流星。

火流星好看,可也不是谁都能打的。

一来这玩意儿技术要求比较高,需要胆识过人眼疾手快。

二来须得击球者臂力过人,滑出的弧度越长越优美,则越好看。

第三个,便是因具有一定的潜在危险性,击球者需保证火球准确的落入预先划定的范围,以避免火灾。

所以经过层层选拔之后,最终能够担任击球手的无一不是身强体健的精壮汉子,对这份每逢重大节日才能展示一番的活,他们都十分珍惜,也倍感骄傲。

今儿上阵的也是两位历经重重考验才脱颖而出的击球手。

他们都裹着鲜红的头巾,用布条缠住腕子,穿着簇新的褂子,踩着崭新的靴子,在万众瞩目中一步步走上台去。

依旧穿着铠甲的牧归崖穿过重重人群,径直过来拉住白芷的手,笑道:“走,咱们也瞧瞧热闹去。”

白芷笑了一声,果然随他去了。

他们都是名牌上的人物,自然有专门的高台,本不必同众人挤在一处,所到之处也都人人自觉闪避,并不拥挤。

可牧归崖却始终都不曾放开她的手,另一条胳膊也虚虚环在她身后,全身心的表现出了守护者应有的姿态。

白芷十分受用,虽然她知道自己无意超群,根本不必担心这点潜在的危害,但还是心安理得,又心满意足的享受着来自对方的保护。

因牧归崖素来忙得很,也就是公孙景来了之后,他才逐渐松快了些,可饶是这么着,冠军侯与忠义郡主同时出现在外头的时候也少的很。

今儿两位贵人不仅同时出现,而且毫不避讳,举止亲昵,着实应了今儿七夕的名头。

见他不光文成武就,难得竟还这般温柔体贴,许多怀春少女纷纷红了脸,止不住的盯着他瞧,然后就在心中暗暗规划自己对于未来夫君的构想。

若是他们也能得一男子这般爱护,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呀!

“砰!”

第一颗火流星飞了出去,在夜幕中飞得又高又远,乍一看,仿佛一条活灵活现的火龙!

“好!”众人纷纷鼓掌叫好,白芷和牧归崖也由衷赞叹。

紧接着便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最后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竟映红了大半个天空,其壮丽美观令人摒气凝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真漂亮呀!”白芷看的有些出神。

“喜欢我就年年陪你看。”牧归崖笑道,“改明儿得空我也练一练,没准儿,过两年也能得个击球手的角儿!”

白芷噗嗤笑出声,不好意思打击他的热情,便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好,我等着。”

火流星结束之后,七夕夜晚的庆祝活动基本到了尾声,开始有熬不住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

牧归崖又郑重叮嘱一遍,吩咐负责清扫的人一定要看好了,断然不能失火,这才带着白芷往回走。

殊不知他们两个人在前面有说有笑,羡煞无数人。

呼二爷忽然叹了一声,由衷感慨道:“真好啊!速来只知侯爷英明神武,杀伐决断毫不留情,原来私底下竟也有这般温情脉脉的一面。”

“眼热了?”话音未落,顾青就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笑嘻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道,“若你羡慕,我也拉着你的手,如何?”

谁知呼二爷非但没有高兴,反而用力瞪了他一眼,又似乎很不解气的往他脚背上狠狠踩了一脚,这才转头跑掉了。

顾青疼得原地跳脚,百思不得其解的望着前面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道:“这是什么事儿?我说拉着她怎么也不愿意?”

“傻子,”憋了一天气的裴如实终于等到了看他笑话的机会,摇头大笑道,“女孩家总是矜持一些的,你若想,就直接动手拉呗,还说个什么劲呢?难不成要让人家姑娘说好?”

说完,就有些幸灾乐祸的摇了摇头,哼着小曲走了,留下顾青一人站在原地干瞪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青才脸红脖子粗的扯着嗓子,冲他的背影吆喝道:“你少得瑟,老子好歹还有个姑娘的手可以拉,你身边连个母的都没有!”

直到回去的路上,白芷才抽空问了问牧归崖今日的经过,听到千钧一发之际,也不禁屏住了呼吸,最后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笑道:“侯爷到底是有经验的。”

牧归崖也笑了,略一拱手,“谢郡主赞誉。”

两人笑了一回,就到了郡主府。

关上大门之后,牧归崖才从身上掏出来白日缴获的夜明珠,“今儿意外得了几样玩意儿,这个倒有趣。夜里摆在床头,半夜起来也便宜,且不晃眼,又不必担忧走水。”

白芷接过来一看,也心生欢喜,不由得拿着细细把玩起来。

就见那夜明珠不过婴儿拳头大小,通体莹润有光,越到暗处光芒越盛,可始终温润,并不晃眼,果然适合夜里用。

白牧两家虽然豪富,可似此等宝物也不多见,这也从侧面进一步印证了牧归崖的猜测:那伙沙匪绝对不是无本之木。

见她果然喜欢,牧归崖越发高兴,又说:“若果然刺眼了,可取一薄纱覆盖……”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屋,白芷才想起来自己要送给对方的礼物,忙小心的将夜明珠放置到床边的一座玉台之上,然后亲自去捧了一柄匕首出来。

“此物乃是祖父当年请高人打造,未尝得一败绩,迄今杀敌无数,如今我把它转赠于你,愿日后旌旗不倒,常胜无敌!”

牧归崖听得心神激荡,再低头看那匕首,虽无太多纹饰,第一眼看上去甚至有些不打眼,可当他捏在手中,缓缓拔刀出鞘,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无形的寒意和杀气。

“真乃宝刃!”他赞不绝口。

听他这般夸赞,白芷也觉得余有荣焉,又给他讲述了许多祖父的事迹,时间便飞逝而过。

仿佛是一眨眼的功夫,外面梆子就响了,平安进来换蜡烛,也轻声提醒道:“郡主,侯爷已是三更了,二位也早点歇息吧。”

这么快?!

牧归崖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将匕首安置好,便对白芷道:“夜已深了,你我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白芷点点头,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可心底终究有些失落。

诚然,自己送了匕首,可对方也送了自己夜明珠。

但真要说起来,这匕首是自己好容易才想到的,觉得最适合的礼物,但那夜明珠却是今日他去攻打沙匪缴获的战利品,不过是临时起意,单单这份心思和诚意上就差了许多。

难不成,之前她真的一点儿都没给自己准备过礼物?

白芷只顾一个人发愣,却完全没注意到牧归崖趁她净面的当儿出去了一趟,又飞快的回来了,怀里还抱着挺大一个物件。

一众侍卫、婢女瞧见他的动作,不由得惊讶万分,然后纷纷忍笑。

瞧着侯爷多么稳重又独当一面的人,竟然有这样调皮的心思。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白芷洗完了脸,胡乱擦了擦面,转身去梳妆台那头摘首饰,结果一抬头就从镜子里看见了背后的情况,不由得呀了一声。

“这,这是?!”

她又惊又喜地站起身来,快步走过去,盯着牧归崖身前约么半人来高的木雕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这是我?”

就见那木雕乃是一人骑着烈马扬手击球的模样,虽然比起专业匠人的作品稍嫌粗糙,底部更是一块实木基座,上面还清晰地残留着刀刻的痕迹。但雕刻之人显然十分用心,一人一马都雕刻的活灵活现,形神兼备。

尤其是那骑马的女郎神采飞扬,裙角翻飞,一双眸子之中仿佛有光芒流转,击球的动作传神极了,仿佛下一刻,那粘在杆头的小球便会破空而出。

“喜欢吗?”见她久久不说话,头一回拿木雕送礼的牧归崖还有些紧张。

“太喜欢了!”白芷笑道,说话时还在转来转去的看,越看越觉得称心如意。

又抬头问他:“你什么时候竟有此等本事,我怎么不知道?”

牧归崖挑了挑眉,难掩得意的道:“你不知道的事儿还多着呢!”

在外征战的日子十分清苦,虽然不是每天都要打仗,可即便有时间也哪都去不了,久而久之,将士们都会自己找点事情来做,不然这枯燥寂寞的边关日子简直能把个好人给逼疯了。

牧归崖带的兵里面有一个原先是木匠,偶尔大军休息时便会随地捡拾一些枯树枝、树根,雕刻家中亲人的小相,聊作思念。他见了之后也觉得有趣,便跟着学起来。

那个教他做木雕的老兵早在三年前就阵亡了,而牧归崖还活着,并且木雕的手艺也已青出于蓝。

打从看见这座木雕起,白芷的嘴角就没压下去过,抬头看向牧归崖的眼神说不清的温柔,水汪汪的,搔的他的心尖都痒了。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牧归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醉了,虽然今日滴酒未沾。

如若不然,他怎的就觉得有些头晕呢?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走过去将白芷轻轻抱在怀中,蹭了蹭她的面颊,“才刚没看到我送你的礼物,伤心了吧?”

被人戳破心思的白芷倒没想着掩盖,点点头,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点点距离,哼哼道:“这么点。”

牧归崖失笑。

白芷哼了声,“谁让你故意哄我?如今你也跟着顾青学坏了。”

连她自己都没觉察到,只要牧归崖在身边,她就是一种全然放松的状态,此刻的抱怨也软乎乎的,简直就像是撒娇。

牧归崖的脊背都麻了,哈哈一笑,直接将她抱起来,大步流星的走到床边,“我还有更坏的呢!”

白芷低低惊呼一声,本能的抱住了他的脖子,下一刻干脆张嘴,不轻不重的咬了他的耳朵一口。

牧归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子都绷紧了,同时感到一股火气从下腹猛地窜上来。

他哑着嗓子开口,两只眼睛微微泛红,“这火点起来,可就灭不了了。”

白芷眨眨眼,忽然笑了,竟又咬了下他的耳垂,然后在他耳畔轻声道:“傻子,灭不了,就烧着呗!”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转眼进了腊月,西北风呼呼的刮, 关上门窗都能听见外面呜呜咽咽的。而屋里却都通了地龙, 烧的暖融融的, 叫人越发懒得动弹。

六月份开始修路, 紧赶慢赶的,总算在十一月底竣工,成功连接西望府和东邻省府,将往开封去的时间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一。百姓们欢欣鼓舞的同时,也开始蠢蠢欲动,琢磨等来日攒几个钱, 也能去开封走走了。

路面一色青石板, 车马人走上去都嗖嗖的, 平坦极了,舒服得很。这都是附近山上就地开采的原料, 不过添些工夫打磨罢了,花费并不多。

中间每隔一百二十里设一站,每站十三人, 由退伍和在编将士两部分组成, 只要是民用, 关键时候也可军用。

打从修路开始,白芷就联络刘夫人和呼尔葉相对有号召力的女性,又请了暂时一身轻的林青云帮忙从中协调, 成立了一个民间商会, 将西望府本地唯二特产;皮子和雪参、雪莲等珍贵药材收购起来, 然后由本地新选出的陆路快递员统一送往开封,在当地的牧家商号出售。

如此一来,就相当于从买家直接到卖家,没有什么二道贩子赚差价,百姓挣得就更多了,而且也没有上当受骗的可能。

原本听说西望府修了路,好多往关外跑惯了的商人还抱着大赚一笔的念头往这里来,哪成想到了一问才知道,感情人家也学精了!

虽说大禄也有许多人精通狩猎和硝皮子,但到底不如大月这类游牧民族。那些人简直得天独厚,恨不得不会走路就会骑射,又将经验代代相传,自然更为出色。

毕竟眼下还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世道,如今既然他们两面环山,一面不久的将来就极有可能重焕生机的草原,还得因地制宜,精修狩猎放牧的好。

白芷同众人商议一回,决定将统筹、联络大月那头的事儿交于呼尔葉做,而原籍大禄的百姓们也不能落后,擅长耕种的便继续耕种,不擅长耕种的,则请了些擅长骑射的退伍老兵做教授,在书院内□□授。

书院十月份就起来了,由公孙景这个正经的状元郎取名题字:西关书院。

西关书院内设多个分院:最开始的启蒙并不分科,启蒙结束后则分为科举、木工、石匠、医科、骑射、女红等多个学科,分散发展,全面开花,最终目的就是让大家都能有维持生活的一技之长。

先前还有不少人对男女共处一室学习这件事颇有微词,觉得不光伤风败俗,还完全是浪费资源。

女子么,本就该老实在家做活,日后相夫教子不是么?怎的好好的黄花闺女偏要去与男人们挤在一处!

结果书院开学不过短短一月,在城内外告示栏里公开的第一张成绩单就令人大吃一惊,着实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成绩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最优,而除了木匠、石匠这些基本上没有女子学习的科目外,其余科目中甲等者女子皆占半数以上!就连科举也仅仅略逊色一筹,可也足足占了三成之多!

对此结果,饶是白芷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等这一刻真的到来,也不觉心神激荡。

旁人更不必提,几乎掀起了惊涛骇浪,公孙景这个知府兼院长更是老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眼神复杂的盯着榜单,幽幽道:“可喜,可怜,可叹!”

所喜者,不外乎女子竟也有这般优异成绩,足可见她们的心胸抱负和聪明智慧;

所怜者,则是过去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她们竟几乎没有任何机会与男人们公平竞争,不知埋没多少人才;

而所叹者,却是即便她们再如何优秀,短时间内,科举大门仍旧不会为她们打开,何其不公!

经此一役,西关书院的女学生们一战成名,不光西望府、北延府两地广为流传,甚至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开封也听到了风声。

毕竟是开启民智的好事,圣人为此还特意下旨嘉奖,又单独表扬了公孙景的政绩。

圣人一表态,整件事更如长翅膀一般传遍天下,朝野之中也议论纷纷。

下朝回家的杜笙特意去找了父亲杜文,感慨道:“那小子果然不错。”

杜文如今须发皆白,可因寒门出身,后来又注重保养,身子骨倒还硬朗,思维也清晰。

听了这话,端着茶盏的他便呵呵笑了几声,不紧不慢的啜了一口才轻飘飘道:“那小子固然不错,可依我之见,此事未必是他的主意。”

杜笙一愣,追问道:“父亲此话作何解?”

杜文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缓缓踱了两步,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之中,幽幽道:“公孙景生于江南公孙家,虽旷达不羁,可颇重礼法规矩,哪里是会提倡男女同学之人!”

杜笙想了一回,倒也是。

“那以父亲之见,是何人所为?胆量着实惊人。”

现下天下虽女学盛行,但男女同学却没有先例,此人一力推动,自然承担了无比风险和压力。也就是如今成了,若是不成,只怕外头的口水都能将他淹死!

杜文缓缓眨了眨眼,活动下胳膊腿儿,半真半假的叹道:“到底老了,如今我精神头儿也短,并不大管这些事。”

见他似乎不愿多说,杜笙应了声是,垂首伺候着。

过了会儿,杜文催他家去,到了院中才道:“你也有日子没去你姑姑、姑父家了吧?明儿休沐,就出城去瞧瞧吧。”

他的妹子杜瑕嫁了牧清寒为妻,后育有两子一女,如今两个儿子如今也都交了实权,挂着高高的虚名儿在朝中做官,无事不得擅离京城;女儿也远嫁江南,只剩下他们两个老来伴儿,如今一年到头都住在城郊庄子里,远离纷争,不问世事,也不许儿子频繁探望,确实保了一家平安,可也着实有些孤单寂寞。

前儿杜瑕托人送信,破天荒的问了孙媳妇白芷的事儿。

两人一辈子的兄妹,很了解彼此的性情,杜文知道这个妹妹如今是恨不得装聋作哑的,连对儿子的关心都只藏在心中。若真要问,恐怕也是孙子居多,又如何会是媳妇?

这么多年下来,每每回想起来,杜文也时常感到惊讶和诧异,觉得自家妹子颇有不凡之处,恐怕是个有来历的,只是对方不说,他也从不刨根究底。

可如今杜瑕却罕见的对一个小辈有了兴趣,还含含糊糊的说觉得投缘……只怕也是觉察出了什么。

杜文爱梅,院中各处满载梅花,不乏明种佳品,这会儿已经开了不少,遒劲的枝干上点缀着朵朵娇花,沁凉的空气中浮动着丝丝幽香。趁着墙角、枝头未化的洁白积雪,越发清净雅致。

杜笙应了,又盯着一支百年树龄的铁杆玉梅唏嘘道:“姑父戎马半生,如今却这般,总叫人有些……”

寒心。

操劳了一辈子了,若非没得选,谁不愿意儿孙绕膝,共享天伦?

可现下,他们却如此这般,实在叫人难受。

便如这梅花,高洁清雅,可绽放时却连片叶子都少见,颤巍巍傲立枝头,何等高处不胜寒,令人感同身受。

杜文轻轻吐了口气,道:“既有所得,必有所失,各人缘法。”

他们家又何尝不是?

几个儿女,如今只有杜笙一人在京,孙子孙女长到十多岁了,他们统共也没见过几面。

顿了顿,杜文又道:“水满则溢,月圆则亏,哪有常胜的将军?单看公孙家、白家就知道了。如今我杜家虽瞧着赫赫扬扬,可谁知将来如何?凡事不可强求。”

虽然隔得远,可好歹知道各自都过得还不错,也就够了。

杜笙安安静静的听完了,深深一揖,“是,谨遵父亲教诲。”

等行完了礼,他才带了点笑意的说:“前儿下朝遇见安定候了,约莫是订了庞家的女郎,瞧着身子恢复的也不错,也算是三喜临门了。听他的意思,若无意外,打算来年开春就去请旨去西望府瞧瞧呢。”

安定候就是白芷的二哥白菁,因他早年立战功,又逢圣人寿诞,施恩天下,便封了他一个安定候的爵位。

“哦?”到底是一条根儿上的后辈,杜文听了也替他高兴,“也该去瞧瞧了。”

牧归崖镇守西北,等闲不敢妄动,指望他回京探亲是没什么可能的了。但白菁并无实权,又是功臣之后,当初妹子大婚就没能到场,已经令圣人心怀有愧,必然能许的。

杜笙也是这个想法,又说:“想必姑父也甚是思念,届时牧家或许也有人随行。”

杜文点点头,小心的摆弄了一回梅花,又凑上去嗅了嗅:“倒也无妨。”

如今除了牧归崖之外,牧家哪里还有手握大权的?圣人便是小心眼儿,也不至于此。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自从呼尔葉被任命为大月皮子生意的总联络人之后,周围人反应不一, 而她也终于体会到了向往已久的权势的快/ 感。

她的堂哥自然是十分不悦的, 先是冷嘲热讽, 说姑娘家根本做不来这样的活计,又说什么自己愿意帮忙分担,不过是拐着弯的想劝她把这活儿让出去。

可呼尔葉等这种大展拳脚的机会等的望眼欲穿,怎么可能会听他的?哪怕一开始做起来确实不容易, 也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仅仅一个月时间就硬是累掉了五六斤肉。

然而成果十分喜人。

本来大月因一时贪念与炤戎联合对抗大禄,结果反倒成了败家之犬,中原百姓就对这几国人十分不待见。每每有商人来这边收购皮子时, 也故意压价,只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敢怒不敢言。

须知大月本就是游牧民族, 百姓以牧羊放马为生, 并定时打猎。可如今草原都毁于战火, 没个三五年不可能恢复元气, 他们又不擅长耕种, 剩下的唯一谋生途径也就是打猎贩卖皮子,用剩下的肉去交换粮食。

结果偏偏皮子又一再被人压价!

可如今情况大大不同了,呼尔葉已经得了郡主的青睐,因着这层关系, 他们的皮子跟大禄人一般价格收购, 只分品质好坏, 不论关系远近。

同样一张皮子,或许往年被压价不过区区30两,而今年就能卖到50两!

没有什么比实打实的银子更能使人投诚!

这质的飞跃,让百姓扎扎实实得到了甜头。他们也不傻,知道人家是看谁的面子,于是对呼尔葉都热情而尊敬起来。许多人私下还偷偷议论呢,若能一直这么下去,族里出个女长老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都是相对次要的,更关键的是,当他们的第一批皮子被以一个双方都很满意的价格统一送往开封后,二长老好像也头一次发现了这个孙女的闪光点,对她空前和颜悦色。

前儿族里讨论要事,呼尔葉竟破天荒的被留下了。讨论过程中,二长老还很和善的问了她的意见,令一众堂哥表哥恨得牙根痒痒。

他们原先倚仗的不过是自己的男儿身,并没将这个妹子放在眼里。可现如今她另辟蹊径,异军突起,大有后发先至之意,着实令他们如坐针毡。

隔三差五的,二长老还会主动叫了呼尔葉过去嘘寒问暖,又旁敲侧击的问她一些侯爷和郡主的事情,打听他们对于大月态度和政策的变化。

呼尔葉虽然渴望权势,渴望展示自己,但她不是尝点甜头就头脑发热的人。因此,不管二长老如何问,她也只是挑一些不重要的事情搪塞。

时候久了,二长老也觉察出她对自己态度的变化,但如今呼尔葉俨然已经成了一条沟通大月和大禄之间亲密往来的不可或缺的坚实桥梁,郡主和侯爷又对她展现了空前的肯定和希望,便是大月内部再如何不乐意也不得不重视。

这日一大早就下起了雪,合着阴霾的天空和呼啸的西北风,分外阴冷。

呼尔葉督促着族中女孩们抓紧学习,争取年前的几次考核中再创佳绩。

虽然前两回的考核中,女子成绩突出者甚众,然而除了骑射之外,基本上没有大月什么事儿,这无疑令呼尔葉分外焦急。

见她又督促,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就忍不住道:“我们哪里比得上他们?好多人汉话都说不利索哩,还要去做什么干啊湿啊的,我们已连着几晚上睡不着了。”

呼尔葉也很理解的叹了口气,可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劝说。

“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来日还不知如何呢。从前你们总抱怨无人重视,羡慕中原女子能写字画画,如今有人正经教授了,怎么又这样沮丧?”

众人一阵沉默,有个更小一点的姑娘突然忍不住问道:“呼尔葉,从今往后,是不是真的没有大月了?”

话音刚落,在场的大小孩子们都纷纷看过来,有些心思敏感的已经红了眼眶。

她们族中那些刚开始学话没几年的小孩子也都被送去西关书院,而里面的先生全都是汉人,教的也是汉人的文化。再这么下去,要不了几年,恐怕那些小的连大月的话都不会说了。

饶是外头的人带他们再好,哪里有自己家自在亲近呢?

可是偏偏他们回不去了。

呼尔葉没回答。

说什么呢?她又能说什么呢,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吗?

左右就是上头掌权者脑子不清楚,结果连累了一国百姓!

因无意中想到这个残酷的现实,呼尔葉的心情也不免有些沉重,可面上仍旧不能表现出来,只好死死压在心底,胡乱用了一些午饭就往郡主府来了。

她特地换了一身干净整齐却略显低调的衣裳,手里还拎着两块火红的狐狸皮,见了白芷之后就献宝似的送上去,笑靥如花道:“郡主姐姐,可巧我们族里有人打了好皮子。我们琢磨着,与其送到开封去卖与旁人倒白瞎了,还不如送与郡主您呢!您肤色白皙,气质出众,穿着必然比谁都好看。”

只从那包袱缝里露出的一丝皮毛,就能看出这两块狐狸皮细密厚实,必然是难得的上上品,若放到开封,没有1000两银子都不好意思问。

白芷知道如今大月人正指望皮子过活,且冬日更容易出高价,便笑着推脱道:“即使如此,佳品又何苦给我?换了钱才好过日子。再说我库中也有许多皮子呢,并不缺。”

“郡主姐姐这说的哪里话?”呼尔葉接道,“便是您不缺,难不成他们不能送了不成?好歹是一番心意,您与侯爷这般照拂,-他们也没旁的好拿出手的,推脱了倒叫他们心里难受。”

顿了顿又说:“再说如今托您和侯爷的福,路也修好了,每年也有固定的路子销货,指不定要多挣多少银子呢!谁就真缺了这两块皮子过不了日子不成?”

掌管一方土地的官员逢年过节收到下头孝敬本是常事,见呼尔葉这样坚持,白芷倒真不好推脱了。

她想了一回,到底点点头:“罢了,盛情难却。若我一味不要,倒寒了他们的心。”

说着就叫了吉祥来:“替我好生收着,回头做件小袄穿。”

吉祥哎了一声,小心的捧着下去了。呼尔葉这才开心的笑了。

同上面的人打交道就是如此,人家有心提拔你,你也得知道感恩,有所回报,不然便成了那忘恩负义的畜牲了。

等平安下去了,呼尔葉又难掩兴奋的说:“年底就是族中的祭祀大典了,郡主姐姐,你猜怎么着?爷爷跟我说了,要我一同出席呢!”

也难怪她这般喜形于色。

大月上下都信奉宗教,每年的祭祀大典都是最隆重的大事,而自从立国以来就从没有女性出席正式典礼的先例!

白芷一听也是又惊又喜,忙放下手中茶盏,诚心恭喜道:“这可真是熬出头了,往后必然会更好的。”

呼尔葉嘻嘻一笑,拉着她的手道:“这可多亏了你们呢!你是没看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我那堂哥的脸简直比地上的泥都黑。”

说完,呼尔葉便痛快的大笑起来。

“这样的好事,你又叫我一声姐姐,我自然该有所表示,”白芷又招呼道,“平安,你去取我那牡丹花开镶红宝石的镯子来。”

呼尔葉一听这话,就知道是要拿给她做好彩头,忙推辞不感受。

不多时,平安果然举着一个锦盒过来了,当面打开来一看,就见里面沉甸甸一对金灿灿的镯子,上头雕刻的富贵牡丹十分精细,花纹间隔又以黄豆大小的红宝石做点缀,名贵极了,也好看极了。

看了之后,呼尔葉更加惶恐,这样精巧的一对镯子,她连见都没见过,更别提收了,若放到外头去,不知道值多少张狐狸皮!

白芷却不以为意的说:“再好也不过一对镯子,才刚你叫我不必见外,这会儿怎么自己又这样了呢?你若当真,不要我可就生气了。”

说完就直接拉起呼尔葉的手,取了镯子轻轻套到她的手腕上,又端详一番,满意的点点头:“不错,果然好看。”

呼尔葉明艳中透着几分野性,是个张扬美人,这样隆重的镯子竟也压得住。

事已至此,呼尔葉再推辞就不像话了,当即欢欢喜喜的道了谢,捧着看了又看。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面来报:“京城二爷来信!”

白芷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连声道:“赶紧送进来。”

门外等候的信使立刻进来请安,就见他头上和两件肩都落了薄薄一层雪花,显然是掸过之后又飘上的,可见外面雪势之大。

白芷和颜悦色的问了几句,又亲自赏了银子,叫人带他去小厅喝茶。

呼尔葉见状忙起身告辞,白芷也不虚留,端茶送客之后便拆了信。

正看着,牧归崖已经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进门就问:“那小姑娘又来了?”

白芷嗯了声,暂且放下信,亲自走上前去替他掸去肩头雪花,又捧了热茶与他:“外头这样冷,且先吃杯姜枣茶,驱驱寒气。”

又道:“也是个知道感恩的。才刚送了两张火狐狸皮来,比你原先搜罗就给我做斗篷的也差不大哪儿去了。”

牧归崖点点头,“倒是个有良心的。”

说着便拉白芷进去坐下。

白芷问:“京里来的,人安顿下了?”

几个月前,牧归崖带人铲除一伙沙匪,审讯一番之后果然应了他的猜测,背后之人并非等闲。牧归崖又派人出去暗中盯着,果然发现许多蛛丝马迹。

然而最令他感到愤怒的,却是种种证据竟指向朝中某位大臣!

事情查到这个地步,已经不仅仅是他这个冠军侯能够一力做主的了。而且一旦一个不小心,很容易被人反咬一口。

事关重大,他与公孙景简单的商议之后,就联名给朝廷上了折子,请钦差大人亲自到此督办。

这么一来,就相当于他们把皮球踢给了朝廷,以后办好办坏都不与他们相干。

牧归崖应道:“住下了,听说风评不错,瞧着也是个兢兢业业办实事的模样。”

说完又吐了口气笑道:“快过年了,我正好将肩头担子丢一丢,也好同你安安静静的守个岁。”

说的两人都笑了。

笑过之后,白芷这才取了信递与他看,说:“当真是双喜临门呢。二哥恢复的差不多了,也订了亲,说是四月份就要启程来这边看咱们呢。保不齐,到时候你家也会有人跟着。”

“当真?!”听了这个消息,牧归崖也不由得喜上眉梢。

他已多年没与家人团聚过了,不是不想,只是如今他的地位敏感,等闲不得挪动。而家人无故又不得擅离京城,想要团聚也只得在午夜梦回。

牧归崖拿着那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边看边与白芷讨论各种细节:“二哥说后头还有送东西的人,这边已经修好了路,若不遇到大风雪,估计一月中就能到了。还特别提到祖母送了你几件首饰呢,也在路上还有各类衣料,这倒稀罕的紧了。”

牧家子孙后代不少,可牧清寒和杜瑕这对老祖宗向来是一碗水端平,便是嫡长子嫡长孙,也并未表现出多么大的优待,向来是任人唯贤,更别提单独提到某个儿媳妇孙媳妇。

可这回她却明确地表达了对白芷的倾向,自然铃木圭亚觉得稀罕。

牧归崖不大清楚个中缘由,可白芷联系前因后果却已隐隐猜到真相:想必是自己的快递事业发展起来之后,这位前辈从中窥到端倪,猜到自己的来历,这才主动示好。

不过这话却不好对牧归崖说,因此她只是笑道:“这就是缘分了。”

牧归崖也笑着点头,“必然如此。”

等看到第三页,却是白菁寥寥数语,又有他们的年例、节礼单子,以及宫中贵人包括圣人太后皇后等赏赐给他们的金银珠宝衣裳首饰单子等,估摸几日后也要启程,或许两边会凑到一起云云……

转眼到了腊八,牧归崖也就不去军营了,专心陪着媳妇过节。

每逢过节,当家主母便格外忙碌些。白芷不得不起个大早去厨房掌控大局,准备根据各家的实际需求和口味,分几锅熬腊八粥。

接连几日天都不放晴,要么下雪,要么阴天,因此格外冷些。

府中上下都发了新的棉袍,白芷也是里头一层羽绒轻袄,外面罩一层皮袄,这才觉得能出门。不然不过一会儿,感觉腮都能给冻掉了。

她一进厨房,一群人便稀里哗啦跪了一地,十分惶恐地道:“郡主,您乃千金之躯,如何到了这里!没得脏了您的眼。要是要个什么,打发个小丫头来说也就是了,何必亲来?”

白芷叫他们起来,见灶台上一溜排开十来个竹筐里头放着各式各样的米以及桂圆花生莲子红枣核桃等等,便伸手抓了一把莲子细细的看,见果然上等,这才点点头丢下,又说:

“这又有什么?我也是上过战场的人,难不成厨房比战场还吓人了?”

众人就都笑了,“郡主真会玩笑。”

白芷见他们一个个衣裳干净整洁,头发都用布细细的包好了,双手也洗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儿都剔白了,便满意的点点头说:“如今到了年底,大家也越发的忙了,我知道你们尽心。平安,告诉管家,一直到二月,厨房上下都领双倍的月钱。”

众人一听都喜不自胜,又要纷纷跪下磕头。

郡主和侯爷本就怜老惜贫的,也从不责打下人,除了按月的衣裳和月钱之外,还时常另有赏赐。这本就叫大家感激不已了,哪成想又能得这样的好处。

如今才腊月,一直到二月就相当于一年领了15个月的月钱。而按照郡主她老人家一贯的主张,没准二月过年的时候还要散赏钱呢!

这么想着,众人越发感激不已,暗下决心,务必要将一切事宜都弄的妥妥当当。

“都起来吧,怪冷的,别跪来跪去的,我也不指着这个活,”白芷说道,又叫了厨房管事的来,“今儿腊八,前几日我送来的单子你们可都看过了?断然不能有一丝差错。”

管事的连连点头,郑重道:“郡主放心,小的们都以操练好了,必然不辱使命。”

白芷嗯了声:“得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就在边上瞧瞧。”

她硬要留,众人也不敢撵,只好搬了高背木椅来,上头铺了虎皮,塞了靠垫,请她去上风向干净的地儿坐着。

“林大人的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贞姐儿也还小,须得熬得烂烂的。”

“公孙大人是江南人士,偏好甜食,额外再加点糖。”

“姜太医一家颇重养生,又是医者出身,咱们也不必班门弄斧,只老老实实熬粥即可。对了,额外多添两样点心,他家人口多些。”

牧归崖还没进厨房,就听见白芷在里面排兵布阵忙的厉害,便去她身边瞧热闹,又问能帮些什么?

白芷推了他一把,很是嫌弃的说:“你能帮什么?什么都不认识!别闹,我这里忙的厉害,你自个儿外面玩去。”

几个厨娘一听就忍俊不禁,牧归崖也觉面上有些下不来,很有些委屈的说:“你这话可失了偏颇,你何时曾见我不中用?便已先下这样的结论。”

再说了,我不中用,你不也在这干坐着只张嘴吗?咱俩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说谁了。

因这几个月两人成了真正的夫妻,日子越发和谐,也更爱玩笑了。白芷就说:“哦?难不成是我冤枉侯爷了?莫非侯爷还有一手高深莫测的厨艺?”

牧归崖张了张嘴,当着众人的面却不好意思认输,干脆弯腰将她一把抱起,大步流星的往后院去了……

回房再收拾你!

第40章 第四十章

最近公孙景也是忙疯了, 哪里还记得什么腊八腊九的?等随从阿金进来传话说郡主府有人过来送腊八粥时, 他还愣了许久, 一脸茫然的反问道:“今儿腊八?”

阿金就笑了:“瞧老爷您说的, 可不就是腊八么, 厨房也熬了腊八粥。”

公孙景这才点了点头,不过依旧有些恍然。

他缓缓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放下另一手擎着的文书,起身来到窗边, 倒背着手,盯着院中几株小松树道:“时间过得真快呀,我仿佛觉得昨儿才来这边似的。”

阿金不是多么精细的人,可这会儿也隐约听出他似乎话里有话,但又不便问, 只是沉默着。又偷偷踮了脚尖,顺着公孙景的视线往外瞧。

“这松树长得可真好。郡主真是细心, 怕您不适应呢。”

江南四季如春,哪怕到了隆冬时节外头也是郁郁葱葱的,不似北方苍茫一片。白芷生怕他来了有诸多不适,时常打发人过来瞧,又在全城统一种树的时候,亲自叫人选了几株好松树苗送来种植, 如今已然彻底扎下根, 长得越加俊秀挺拔了。

听到阿金口中提到郡主, 公孙景背后藏在袍袖中的手指本能的缩了一缩, 喃喃道:“是啊!郡主当真是位爽利又细心的奇女子。”

他转过身来,正色道:“到底是郡主府来的人,不好怠慢了,请人进来,我亲自接待。”

来人竟是白芷的贴身侍女平安,公孙景忙道辛苦。

平安就笑道:“我不辛苦,不过跑趟腿儿罢了。倒是来之前郡主特意嘱咐了,托我问大人好。说连日来您都辛苦了,万望好生保养。”

听了这话,公孙景心中不免涌起一点难以告人的悸动。

他定了定神,这才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的问:“有日子没去拜访了,郡主,郡主和侯爷可好?”

“好着呢!”说起这个来,平安是真心欢喜,忍不住眉飞色舞的说道,“两位主子年少夫妻,又是战场上患难与共过的,且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本就比旁人情分好些,如今蜜里调油似的。”

她每说一句,公孙景就觉得好似有人用小刀子往自己心口上戳一下,等到最后,整个人好似都麻木了。

也不知平安什么时候走的,公孙景就这么坐在花厅里怔怔的出神,木雕泥塑似的一动不动。

原先的书童,如今的管家文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进来,见自家老爷这般,登时吓了一跳,忙上前去问道:“老爷,您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公孙景这才回神,将视线从墙角的松树上挪开,又投到他手中。

“这是郡主送来的腊八粥?”

文白点点头,将粥放到桌子上,“老爷,你早起就没怎么吃,又忙了一上午,且先吃碗粥垫垫吧!”

似乎是怕公孙景不爱吃,他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道:“到底是郡主一番美宜,老爷好歹做做样子,免得穿出去给人攥了把柄。”

可话未说完,就见公孙景已经神色平静的端起碗,将内中粥水一口一口吃尽了。

文白难掩惊讶,“老爷,您可素来不爱甜呢!”

都传江南人爱甜,可凡事都有例外,他们家老爷就是这样一个例外;嗜辣,厌甜。

文白正暗自琢磨,自家老爷今儿到底哪儿不对劲,就见公孙景凉嗖嗖的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告诫道:“做好自己的本分,以后类似的话莫要再叫我听见了。”

跟着公孙景这么多年,文白还是头一回听他这样疾声厉色的,不禁脖子一缩,浑身一抖,跪下认错道:“是,老爷,小的逾越了。”

他跪了许久,才听见上头叫他起来,越发惶恐了。

外头雪越下越大,不多时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坐在屋子里都能听见外头街上孩童们肆意的欢笑声。

文白又偷偷瞧了公孙景的脸色,见他眼底微微泛青,就知他进来都顾不上休息,想要劝吧,又知必然不中用……

他想了一回,突然灵机一动道:“老爷,咱们久居江南,何曾见过这样大的雪?都说瑞雪兆丰年,端的是好兆头,您作为一地父母,也该出去瞧瞧民生民情,不若就出去转转吧?也散散心。”

说完,他又飞快的垂了头,生怕再因为僭越而被斥责。

哪成想等了半天,公孙景竟嗯了声,吩咐道:“去取我的皮裘来。”

*******

空座无趣,这西望府又怎么需要应酬,白芷和牧归崖简单的操办完了家中琐事之后,也觉得有些烦闷,便携手出府,也不带侍卫。

“雪越发大了,”牧归崖叹道,又伸手替白芷拢了拢身上披风,“冷不冷?”

白芷摇摇头,动了动被他攥在手心的指头,“热乎着呢。”

牧归崖这才放心了,又带着她往前走去。

这两年仗打完了,牧归崖就着力带人发展经济,又大肆开垦土地,尝试种植各类粮食作物,如今已经小有成效。

西望府气候干旱少水,温差又大,冬季极冷,等闲作物根本活不成。实验来实验去,长势比较喜人的竟也不少。

土豆、红薯、白菜、萝卜,还有百姓专门空出几间屋子来,在里头栽种更为娇嫩的菠菜、韭菜、蒜苗、豆芽等。除此之外,城外牧归崖带人试种的葡萄和甜瓜苗儿也都活了六七成,正常的话,再过一二年便可结果了。

如今到了寒冬,许多人家墙外的菜地里还留着成片的不怕冻的白菜,上头都落了雪,趁的绿油油的叶子更好看了。西望府民风淳朴,又总有士兵巡逻,倒也没人偷。

白芷和牧归崖出身都不错,饶是在边关住了这些年,也还从未这般近距离的看过菜园子,都瞧的入了神。

牧归崖就笑道:“倒也便宜,省了挖菜窖的功夫,想吃了出来砍一颗就是。”

正说着,忽听吱呀一声,一个裹着靛青棉袄的农妇推门出来,手中还提着一柄铁铲,瞧着是要砍白菜的意思。

她刚一抬头,便跟白芷和牧归崖看了个正对,当时就呆住了。

这男的俊女的美的,又通身威武气派、贵气逼人,站在雪地里活像一对儿神仙!可瞧着咋这么眼熟呢?

那农妇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就猛地一拍巴掌,激动地满面通红,嗷的一嗓子喊出来:“俺娘嘞!这不是侯爷和郡主么?!俺,啊不对,民妇给您请安了!”

说着,便直挺挺的跪了下去,铲子也丢在一旁,就要磕头。

天这样冷,雪这样大,哪里能让人行此大礼!

牧归崖一个健步上前,稳稳托住她的手臂,竟生生将她抬了起来,“大嫂不必多礼,我们夫妻二人不过出来随便走走罢了。”

这妇人原本还想挣扎着跪下,怎奈竟动弹不得,只得罢了。又十分局促道:“这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虽然冠军侯爷与忠义郡主素来宽和大度、平易近人,可似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又何曾奢望过这样面对面讲话?

这个操劳了半辈子,也泼辣了半辈子的妇人竟头一回语塞,急的额头也出了汗,嘴巴张了又张,到底什么都说不出。

牧归崖笑了笑,转身要走,谁知那妇人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竟一把将他的胳膊抱住了,又扯着嗓子往院子里喊:“娃他爹,娃他爹!来贵人了,来贵人了,快,快些出来呀!来贵人了!”

白芷和牧归崖都被她的这一举动惊呆了,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这是闹的哪一出。

这妇人平素在家中显然颇有地位,不过喊了几声,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便匆匆忙忙的冲了出来,身上棉袄甚至还只穿了一半。

他一边往外快步走,一边应道:“来了来了,你喊什么哩!哪里来的甚么贵人?”

谁知那妇人嗓门颇高,这一下不光将自家男人吆喝出来,左邻右舍也纷纷探出头来凑热闹。

“李家婶子,恁家不是没亲戚了么,又来的甚么贵人?”

“哎呀,俺也瞧瞧,是哪里的贵人。”

而下一刻,姓李的男人就猛地瞪圆了眼睛,然后如自家婆娘当初一般,扑通一声跪在雪窝里头行了大礼。

“侯爷好,郡主好!您二位平安康泰,贵体安康!”

他先前也去修路来着,倒是曾不远不近的见过牧归崖几回,因此一个照面就认扎实了,此刻只觉得一颗心乱颤,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两位贵人怎的到了这里?

周围许多百姓也都识破他们身份,呼啦啦跪倒一片,白芷与牧归崖无奈,只得先安抚众人,又要走。

大冬天的,又多有老人,哪里能让他们跪来跪去?

哪知他们要走,李家婶子却不肯,只壮着胆子拦在他们跟前。

“大过年的,侯爷和郡主好容易来了,哪里能这样就走呢?俺们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可巧儿正要包饺子,民妇,民妇斗胆请您留下来尝一尝,也是俺们的心意!”

这些年来,他们刀枪剑雨中来来去去,一众百姓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感激万分,只是没工夫报答罢了。

如今世道太平了,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了,可巧又踩了这样大一个馅饼:在家门口碰见恩人,如何能无动于衷?

白芷和牧归崖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别说,还真有些心动。

长了这么大,他们还从未见过百姓家中是什么样子。再说了,作为当权者,似乎也很有必要深入进去,切身了解下百姓们的生活。

然李家婶子此言一出,现场就好似炸开了锅,这些百姓便如醍醐灌顶一般,争先恐后的邀请起来:

“你家人少,不热闹,还是来我家,侯爷,郡主,来草民家里吧!”

“不不不,还是来我家,我家婆娘糟的一手好货,此刻正出味儿呢!”

“都不许争,我家开的就是肉铺,卤牛肉当真一绝!自然是来我家!”

“我家!”

“不,我家!”

眼见着事情正往一个众人都始料不及的方向狂奔而去,白芷和牧归崖都懵了。

素来性格腼腆温吞的李大壮也急红了脸,竟一反常态的爆喝一声,窜出去将众人挡住,结结巴巴道:“都,都不许抢!侯爷,侯爷与郡主来的就是我家,自然,自然是在我家!”

一个壮汉当即反驳道:“什么叫来的你家,分明是人家在外行走,被你家婆娘硬拽住的!”

众人纷纷附和。

李大壮张了张嘴,梗着脖子道:“反正就是在我家外头,这就是,这就是天意!”

众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外头突然挤进来一伙人,为首的正是知府公孙景。

也不知他在外头听了多久了,当即笑道:“都莫要争了,回头还有的是几回,这一回且在李家吧。”

牧归崖也忙道:“不错,就在李家叨扰了。”

见他这样,李家夫妇都欢喜的要疯了,一张脸涨的紫红,仿佛要滴出血来,眉毛梢儿都透着洋洋喜气。

李家婶子忙吩咐自家男人:“娃他爹,你且去再换几斤肉!我这便砍白菜包饺子哩!”

李大壮应了声,果然欢欢喜喜的去了,不多时便消失在风雪中。

见李家婶子又要招呼孩子们出来忙活,白芷忙劝道:“不必如此铺张,家常饭即可,闹得人仰马翻,我们心里反而过不去。”

李家婶子还要坚持,可转念一想,也是,没准儿贵人就稀罕这口粗茶淡饭的,也就罢了。只打定主意,等会儿定要在馅儿里多多的加些肉。

白芷和牧归崖出来没带人,可公孙景却带了两个随从,此刻见他们已经决定在李家用饭,又悄声吩咐人回去调兵,隐晦的将此地保卫起来。

牧归崖笑道:“一鸣,莫要慌张,反叫主人家拘束。”

“侯爷断不可大意,”公孙景却觉得很有必要,坚持道,“如今虽然太平了,可也不能说安稳,前儿沙匪的事儿尚且没彻查清楚,又如何马虎得?您与郡主都在,这里又乱的很,万一一个不小心,给有心人随便往吃食里头加点儿什么……”

他没说下去。

牧归崖听了,倒也没再固执己见,反而点点头,很干脆的承认了自己的疏忽:“的确如此,不错,还是谨慎些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