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发呆,却突然想起一个人来,立即很兴奋的对牧归崖说。

“你我竟都糊涂到一块去了,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小诸葛人选吗,后院客房里可还住着新任的知府大人呢!”

那可是正经科举考场上杀出来的状元,何止万里挑一!且瞧他行事作风颇为不羁,不似寻常书生那等迂腐,倒是个差不离的。

牧归崖一听,面上瞬间露出三分喜色,不过旋即又有些迟疑:“此事事关重大,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言外之意就是,自己虽然欣赏此人才华,到底刚接触,摸不清底细,不知能不能信任。

他这么一说,白芷也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觉得有冒险的必要性:

“我倒觉得可冒险一试,一来他算是刚从圣人那头过来的,或许在圣人心里还觉得是自己的人,未与我们沆瀣一气,自然更信他说的话多些呢!再者相由心生,我观他不似那等奸佞之辈。而且便是林大哥留下,于他也没有什么坏处,卖人情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有那个心思,郡主府、驿站,周围全是咱们的眼睛,难不成还能飞回去通风报信?未来几年他都要活在你我眼皮子底下,哪怕想活到离任呢,也断不敢冒这般风险。京城你我熟人更多,但凡一个人插一脚,他这辈子也甭想离开了,难道还能翻出花来?”

说白了就是他们赌得起,肆无忌惮;而公孙景赌不起,不管主动被动,都不得不跟他们“同流合污”。

说到这里,白芷顿了一顿,继续补充道:“再说了,林知府身子不好,难不成就是假的?他不能长途跋涉,难不成是我们胡诌的?既然都是事实,咱们又怕什么呢?但凡圣人还存着一份仁爱之心,知道做个面子给天下人看,想树个体恤臣子的名头,就必然不会强求。”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牧归崖也没有反驳的理由了。

而且他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来考验公孙景一把。

自己对公孙景尚存三分戒心,公孙景未必也不也是这么想的。如今他主动出击,主动将此秘密透露于他知晓,他必然要作出抉择。

不过就算想请公孙景帮忙,最好也不要大咧咧的说,防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而显然,公孙景也是个聪明人,闻弦知意,这话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牧归崖只是简单的提了林青云的身体状况,适当的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公孙景就已经笑着说。

“如今,西望府正值百废待兴之际,侯爷也是求贤若渴之人,一来林知府身子确实不耐长途跋涉,二来他在中原已无亲眷,如何侯爷偏要这般不近人情,非要撵他回去呢?”

牧归崖微微挑眉,一本正经的叹了口气,说:“早年林大人没想到自己身子败的这样快,频频上疏请求指示,圣人也亦是准了的。如今若叫他留下,只怕圣人心中不快。”

“以下官之见,侯爷实在多虑了。”公孙景笑了几声,又咳嗽几下,不以为意道,“且不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林知府这般憔悴,难道侯爷还要这般不知变通,硬叫人送一具尸体回京复命吗?若是林大人刚走出去没几里地便旧病复发,吐血不止,侯爷说不得便要亲自上折子,下官也顺势上奏,圣人自然不会也不能逼迫,不过顺水推舟成全一段君臣佳话罢了,又有何难。”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神态自若,表情自然极了,仿佛那个逼得自己走投无路,只得来这边只身上任的并非圣人的公主。

牧归崖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哈哈大笑,又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对他拱了拱手,一本正经道:“受教了。”

公孙景也笑了几声,不过到底因为病体未愈,有些气短,最后颇有几分狼狈,不过还是输人不输阵的还礼,潇洒的道:“事实如此,何教之有?”

两人就这么迅速达成了一致,隐隐有了点微妙的同仇敌忾,只不过谁都没有挑明了。

有了公孙景的加入,林青云留下的事儿就算十拿九稳了。

得了结果的他仿佛瞬间撂了重担,瞧着人都活泛了许多,面上不再是一味惨败,隐隐透出几分健康人的红晕。

刘夫人也十分感激,亲自带女儿登门道了几回谢。

开封人才济济,但西望府可不是。确认林青云不走了之后,最高兴的就数牧归崖。一来是他们多年情谊堪比兄弟,留在一处也好相互照应;二来林青云难得人才,允文允武,哪怕日后卸了知府的担子,将养个一二年,再派个轻省些的位子也能顶大用呢!

半个月的时光眨眼过去,三灰四灰和大金这三只新来的鹰没少给大灰二灰这对霸王折腾,每回打也打不过,飞又飞不过,最后也都偃旗息鼓了。

况且……那肉干还真是好吃!

貌似,留下也不错?

白芷就十分感慨,对大灰二灰简直疼爱到骨子里,那日还一手一只抱着亲热,口中喃喃道:“真是好孩子,真能干,这么小就知道替妈妈排忧解难了!”

刚进门的牧归崖:“……”

等会儿,我什么时候当爹了?

单从运载量上来说,如果将大灰二灰比作直升机,那么三灰它们就是当之无愧的小型客运!

光是这三名新丁一趟的工作量,就够大灰二灰两人吭哧吭哧飞六、七个来回的!

意义非凡!

白芷很有了点儿鸟枪换炮的激动和喜悦。

然而她并未因为这点事情就喜新厌旧,在她心里大灰二灰是永恒的第一位,人家天生就是做领导的料!

三灰它们往开封飞了两趟之后,想寄信的西望府居民基本上就被轮了一遍,而白芷也兑现了对北延府的承诺:

将北延府客户正式加入阵容。

紧接着,白芷就亲自见识了宋端的“厚颜无耻”:这厮竟然腆着大脸想要买鹰!

若说原先是想吃桃,这回就是明晃晃的想来抢人家的桃树了。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宋端的这一举动立即就遭到了惨无人道的制止和反对, 而显然他对此亦有准备, 这回是带着一群亲兵来的……

养了半个月的公孙景也好得差不多了, 还跟宋端进行了一次比较和谐的会面,回去之后就对白芷和牧归崖笑着感慨道:“下官早在江南时, 就曾听闻宋将军大名。”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都有点诡异的期待,便以眼神督促他继续说下去。

公孙景果然不负所望, 略吃一口茶润润嗓子,又道:“有人曾说,便是天上的云彩有迹可循, 宋将军也是叫人摸索不透的, 又听闻他常有出人意料之举, 每每都能出敌不意、攻敌不备。”

白芷和牧归崖面面相觑,隐约回过味儿来。

这他娘的是在说宋端喜欢胡来吧?

虽然是实话不假,宋端经常会做出许多正常人想都想不到的奇事怪事,可……

嗨, 损人这种活儿,果然还得是书生!

不过……他们听着挺带劲是怎么个缘故?

消遣完了宋端,公孙景才开始说正事。

“这几日下官出去转了转, 也问过林大人许多, 觉得当务之急, 还以开学授课为第一要务!”

这话简直不能更赞同。

以武力服人不长久, 以思想服人才是正道理。只有叫这些人都读了大禄朝的书, 受了感化, 彻彻底底的从思想上将自己当做大禄人,这才是真正收服了。

再者,西望、北延等四府初建不久,储备匮乏,人才奇缺,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终不稳固。

等什么时候西望府有了源源不绝的人才成长链条、自己土生土长的状元,那才是好呢!

白芷和牧归崖当即拍板,让他放开手脚去做,自己必然全力支持。

公孙景就让这对夫妻甩手掌柜的干脆劲儿弄的哭笑不得,生怕他们真的就此撩开手,什么也不管,忙解释道:“郡主,侯爷,且听下官细说。”

白芷和牧归崖还真有点懒得听!

“两位可知如今西望府内外共有多少名适龄学童?其中多少人之前曾读过书,多少人甚至不识字,又有多少人曾参加过科举?”

白芷和牧归崖眨眨眼睛,看了看彼此。

他们还真不知道。

牧归崖干咳一声,特别理直气壮的说:“这事儿,你须得问林知府。”

他就是个武将啊,这几年被迫分担民政已经够叫人为难得了,能保证大家都吃上饭,穿暖衣就很不容易,哪儿又有这么多闲工夫了解这些?

公孙景微微一笑,“下官已经问过了。”

问过了你还问?牧归崖高高扬起眉毛,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看他。

公孙景瞬间觉得后脊梁骨发凉,不敢继续卖关子,终于开门见山道:“根据林知府所述,下官亲自核查,西望府辖下共有二十岁以下少年、孩童一千零三十六名,其中五岁以上仅三百一十八人,然大部分都分布于周边州镇,府城之内仅七十八人。百姓之中二十七人曾参加过科举,最年轻者三十五,最年长者五十八,无一人有功名。”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可等他说完,白芷和牧归崖却都久久无言。

因为里面反应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少年人数明显过少,很显然是因为长期战乱不适合孩童生存,要么百姓根本顾不上繁育下一代,要么就是勉强生了,可最终却没活下来。

再说那些曾经参加过科举的,二十七人,一个少到足够令人羞耻的数字。

这要是在中原,便是略大一些的村子,几年下来恐怕都不止这些!

甚至还没有一人取得功名!

想来这也在意料之中,不然照林青云的性子,早就将他们捉来辅佐了。

公孙景继续道:“五岁以上就可以正式启蒙了,下官的意思是,建立书院,通报全府,将所有适龄学童尽数接进来!”

豪气万丈!

然而这还没完,他已经从座位上站起,难掩激动的在屋内兜着圈子,滔滔不绝的诉说着自己对于未来的规划。

“不过区区千人而已!”

“根据个人情况因材施教,那二十七名曾经参与过科举的,若有意者,便来教授……尚未开蒙的,如今寻常士兵也能读写,若实在人手不够,可先聘请一二因故退伍的年青士兵为其开蒙……君子六艺,骑射,我们得天独厚,礼乐可徐徐图之……”

“分开男女学堂,以有教无类……”

话音未落,白芷却突然出声:“我反对。”

公孙景愕然,他面上激动而亢奋的神色甚至还未来得及变换,只是茫然问道:“为何?”

白芷知他误会了,便道:“我不同意分开男女学堂。”

公孙景一愣,本能的道:“可如今天下都是如此这般。”

“什么事都不是一成不变的,”白芷依旧坐着,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直直的看过来,“再往前,还没有什么女子上学的风尚呢!”

牧归崖看过来,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既然都是为了读书求学,圣人也说过有教无类,那为何要分开?又为什么怕将他们放在一处呢?”

公孙景张了张嘴,心道圣人是说过有教无类不假,可还说过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白芷根本就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世人总说女子头发长,见识短,嫌弃我们妇人之仁,可偏偏又想尽一切办法扼杀一切可能的机会,接触外面的机会。”

“也许没人愿意承认,可实际上,他们就是怕了,怕极了她们走出去,真正见识到外面的世界。”

因为经历过蓝天翱翔的雄鹰,哪怕再遭遇再多的磨难和挫折,也是不会甘于重新回到院子里当家鸡的!

她突然又直直的看进公孙景的眼睛里去,颇有几分尖锐的逼问道:“公孙大人,你来告诉我,你为何反对男女同堂?”

公孙景有一瞬间的晃神,过了会儿才喃喃道:“天下皆是如此。”

“那原先女子还不能读书呢,为何如今也成了风尚?”

公孙景张张嘴,下意识的看向牧归崖,心道那还不是侯爷的祖母折腾出来的?

“你也是怕了吗?怕女子超过男子!”白芷步步紧逼。

“当然不是!”他本能的反驳道。

“那是为什么?”

公孙景哑然。

有史以来,他头一次觉得词穷。

白芷却笑了,她好似有点儿漫不经心的说道:“不必想了,我知道的,我懂的,因为几乎全天下的男子都觉得,读书识字,看尽天下,执掌大权,本该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独特权利。而女子本就该一生囚于后院,相夫教子,惟命是从,允许她们读书已经网开一面,可也不过消遣罢了。”

“因为在你们心里,恐怕也是这么默认的吧:女子永远不会比男子强的。”

这句话好似一击重锤,狠狠敲打在公孙景心头,让他心神俱震。

不错,哪怕他不想承认,哪怕他自诩君子,哪怕他自欺欺人的觉得远比天下人都善待和尊重女儿家,但其实在他骨子里,他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

读书本就是男人的事,女人……怎么能成呢?

此时此刻,便是牧归崖也默然不语。

尽管他所想并非公孙景所忧,可他的心思翻滚,看向白芷的眼神中也多了许多不曾有过的神采和情绪,显然受到触动的并非公孙景一人。

“闻名天下的才女少吗?她们的才华就差了吗?一应男子,所谓的书生,就各个都强过她们了吗?”

“不过是为了求学,正经做学问,便是男女同堂又如何?不信,你们且等着瞧,必定会有许多女子的课业凌驾于男子之上!”

说这话的时候,白芷的眼睛里似乎都发着光。

她仿佛已经不仅仅是在说话,而是在立一道誓言,一道有可能撼动天地的誓言!

屋内一片死寂。

良久,公孙景脸上才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天人交战之后,他才艰难的挤出一句话:“可无论如何,女子都是不能参加科举的呀。”

这句话太过残忍,太过残酷,然后他就看到这位方才还神采飞扬到令人不敢逼视的郡主,以及她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种令人心驰神往的光芒,瞬间粉碎,如罡风下的薄尘一般消失无踪了。

白芷用力抿紧了嘴唇,两只手死死攥在一起,双眼中飞快的滑过一抹难以言明的情绪:

失望,窘迫,愤怒,以及无能为力的绝望。

近在咫尺的牧归崖简直能够感受到她的无助。他前所未有的想要张开手臂,抱抱她,安慰她。可是他却没有这么做。

不是因为有公孙景在场,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

因为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夫人究竟有何种强大而坚定的内心。

他的同情和怜悯,于她而言,更像是亵渎。

很快的,白芷就重重吐出一口气,掷地有声道:

“我坚信,终有一日,女子也能堂堂正正的掌握权力,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需要依靠来自外界的怜悯!”

这番言论的震撼太过强烈,以至于整整一夜,牧归崖都没有再发一言。

夫妻二人再一次辗转难眠,睁眼到了天亮。

次日一早,满腹心事的白芷罕见的起的比牧归崖还早。

她刚要起来更衣,牧归崖却从后面抱住了她。

白芷没动,她直觉对方有话要说。

牧归崖将下巴在她面颊上轻轻蹭了蹭,然后近乎虔诚的亲吻她,“会有那么一天的。”

就在昨夜,他看到自己的姑娘几乎在发光!

再然后,就是接踵而至的疼惜,疼的心尖儿都颤了。

他太清楚这个姑娘何其优秀,学识、武艺、胆魄,没有一样输给男儿,甚至在国破家亡之际,她没有丝毫犹豫和胆怯,带领一群比她更加健壮高大的儿郎正面迎敌!

牧归崖清楚的记得,那一日府城告急,他率众匆匆赶回,本以为会看到血流成河、尸骨遍地,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道火一样浓烈的影子!

她的头发散乱,身上满是血污,铠甲甚至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没一点儿女儿家的娇俏靓丽。手起刀落之间,她依旧在毫不留情的收割着敌人的首级,眼中没有一丝惧色和退意!

那一刻,牧归崖觉得她美得惊人。

挺枪,转身,刺出!

热血冲天而起,隔着血幕,牧归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接到赐婚旨意的那一日,谁也不知道他是何等的欣喜若狂。

他不信神不信佛,可那天,他感激上苍,感激漫天神佛!

牧归崖的唇微微带着凉意,像他这个人一样,有那么点儿生人勿进的疏离。可唇与面颊相接的瞬间……

白芷怦然心动。

她没有回头,却依旧认真的说道:“渊哥,你的祖母没能做到底的事业,我会继续下去。”

杜瑕让大禄朝女子都能名正言顺的接受教育,而她,就要努力,努力让女子也能享受同男子平等的权利!

哪怕百年之内依旧无法参加科举,但她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男子可以的,女子可也以!

便是不能入朝为官又如何呢?

至少她们见识了群山之巍峨,大海之深邃,蓝天之高远!

她们依旧还是那副皮囊,可灵魂已截然不同!

她们的世界将不仅仅局限在四四方方的宅院之内,将会有更多的人愿意主动走出来,主动参与竞争!

待到那个时候,待到男人们既得权益受到威胁的时候,必然会有许多人跳出来打压,可那又如何呢?

她隐约记得曾有人说过,其实历史从未有一刻停止过倒退,而之所以还保持前进的大趋势,是因为每每都有无私无畏者跳出来,拯救其于万一!

白芷不敢说自己是什么高尚的人物,可她曾经活过,曾经享受过前辈奋斗后来之不易的生活。

如今她重活一世,哪里能甘于寂寞!而眼睁睁看着诸多同胞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此时此刻,她已定下毕生理想,虽九死其犹未悔。

哪怕是死,她也要将自己牢牢钉死在史书上!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该是日常早上练武的时候, 牧归崖出了正房却没往演武场走, 而是顺着拐了个弯,径直去了客院。

进去的时候公孙景正在读书,见他来了, 便放下书起身招呼。

公孙景先上了茶,这才开门见山的问道:“侯爷可是为郡主昨日所说之事而来?”

牧归崖笑而不语,环视屋内,见十之八、九都是堆摞的书籍,又瞧了瞧被他放在桌上的书,《战国策》。突然问道:“你的字甚是有趣, 谁人所赠?”

一鸣。

公孙景虽有些不解他为什么这会儿问这个话,却还是回道:“家父所赐。”

公孙景的父亲亦是江南一代有名的才子,也曾进士及第, 只是因种种缘故与上官不睦,不到四十岁就辞官回乡了。

这样性格决绝、宁折不弯的人给儿子赐字, 自然不会是什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意思。

“一鸣, 你可知世间之物, 因何而鸣?”

这简单,公孙景很自然的脱口而出:“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

牧归崖勾了勾唇角, 没说话。

公孙景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物不平则鸣, 郡主昨日所言未必就不是世间其他女子的心声。若一直满足于现状, 没有任何委屈和不满, 又因何而鸣呢?

公孙景沉默片刻, 问道:“可是郡主托侯爷前来?”

不等牧归崖答话,他却已抢先一步摇摇头,“不,不会是郡主……”

几人相识不久,甚至单从昨天那一场空前激烈的论战之中,公孙景就领会到了那位将门虎女的威力。

那般刚烈而一往无前的女郎,便是有什么话也会自己面对面同人讲的。

想到这里,公孙景抬头瞧了牧归崖一眼,似乎是有些意外的道:“侯爷用情颇深。”

早前听说那道赐婚旨意的时候,外界议论纷纷,公孙景还以为这对璧人恐怕要成怨偶,再不济也是相敬如冰。可如今看来,远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牧归崖微微挑了下眉,没说话。

两人一言不发的对坐片刻,牧归崖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出门之前,他却突然转回身来,说:“边关风貌与中原大不相同,两日后便是马球赛,一鸣若无事,不如出去瞧瞧。”

********

要说如今这西望府什么事情最新鲜,头一个自然要数郡主她老人家亲自主持操办的什么快递航空业务。那早已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炕头桌下的谈资,若还有谁不知道,甚至没寄过信的,那简直就太落伍,要被人取笑的。

李老汉是三年前逃难过来的,因为女儿半路要生了,一家人不得不兵分两路,女儿女婿藏在原地,他则护着老伴、儿子儿媳一家继续北上逃难。

如今天下太平,他和儿子开了个面摊,挣不来大钱,可应付基本开支绰绰有余。吃喝有着落,孙子也快落地了,可唯独一家人天各一方这件事,始终叫李老汉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一别数年,分开的时候还是那般光景,谁也不知道对方现在情况如何?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李老汉不是没起过要回头去找女儿的念头,可眼下他年纪大了,逃难途中又伤了腿,怎奈长途跋涉?儿媳妇也刚怀了娃,离不得人,家里只有儿子一个壮劳力,若叫他出去,这一大家人就得仰着脖子等着挨饿。

现在好了,有了这什么快递,往常可能要走大半年的,这会儿最多二十天、一月就能到了收信人手里,而且还能得一张什么回单的?确保对方的确收到了信的。

得知郡主竟有这般神通,李老汉当时就和许多老人一样连声念佛,忙不迭的催促自家儿子去找了会书写的人,连着排了三天队,好容易把信寄出去了。

如今女儿的信也回来了,一家人还是平安无事,当年拼死生下的外孙女都快四岁了呢!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再见面的一日,哪成想还有这意外之喜?

女儿也是个果决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当机立断,叫一家人兵分两路。接到信后,她连夜就跟相公商议了,决定听从李老汉的建议,一家人来这西望府定居。

来这摊子上吃饭的老顾客,有跟他一样已经享受过这般好待遇,已经收到回信了的;也有寄出去了还没收到回信的,还有的压根儿还没排的上号,说起来这事都是一肚子的话。

李老汉说完打算之后,另一个面色黢黑的汉子就十分不解的说道:“李老爹,恁也是老糊涂了吧?开封多好,天子脚下,又繁华的很,你不去投奔他们就罢了,怎的还叫他们来这边跟你受苦?”

周围不乏赞同者,还有人劝李老汉趁着女儿一家没动身,赶紧再寄一封信回去,他们一家人也即刻启程,省的两头落空。

李老汉却呵呵一笑,说的头头是道:“小毛子,你懂甚?天子脚下虽好,可哪里是我等穷苦百姓好处(chu三声)的?我们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小的小,又没什么大本事,若强留在开封,光一年租赁宅子的钱还不一定挣得出来哩!另有每日的吃喝拉撒,各项赋税,往后孙子不得读书吗?如何供应的起?你想的倒轻巧!”

“你也别瞧不上这西望府,没看见郡主和侯爷都憋着一股劲呢,新来的知府又是位状元郎,那可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你自己寻思寻思,有这么些个大人物一块使劲,偏偏又极和气,从不欺压百姓,咱们的日子怎么能过不好?就算苦也是极有限的!你我都是死里逃生的人,苦些怕个甚?”

众人听得都住了,一时连热气腾腾的臊子扯面都忘了吃,一个两个举着筷子若有所思,颇有几分滑稽。

可不是怎的!

旁的地方虽然繁华,可归根究底,那些繁华却与他们无干,不过白瞧着眼馋罢了。花费又多,赋税又重,一家人拼死拼活一年干到头,也不过混个温饱罢了,根本剩不下几钱银子,家中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那就跑不脱打饥荒的命。

可这西望府就大大不同了。

打头这五年都不必交税,官府还免费给盖房子的材料,只需自己出力即可。且只要是正经入籍的良民,又分给鸡苗,鸭苗,牲口苗,还有那个菜苗、菜种子,几乎没有开销。虽然挣得少,可到手的基本上都能攒下来!一天数一遍手头的银子,自己就能想出将来的好日子,心里别提多有干劲儿!

天底下哪里去找这么便宜的事儿?

如今,郡主又努力与外界互通往来,听说还打算开办学堂、架桥修路,除了没有那么多的花花世界,跟外边也不差什么了。

既然能在这边过得舒心,为何又要去外头遭罪?

另一个一直埋头吃面的老者上下打量李老汉几眼,还有些意外的说:“李老头,没想到你平日家一声不吭的,锯嘴儿葫芦一般三棍子敲不出一个屁,倒是个心里有数的。”

李老汉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抬手给一位客人添了半碗面汤,这便转身去抹桌子了。

心里有没有数他不好说,只不过是年纪大了,经历的多了,自然不会轻易被什么富贵繁华迷惑,知道什么是真的对自家好,足够惠及子孙后代;什么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捞不着。

他这番话着实在许多人口中引起了惊涛骇浪,便是有些想等到时局安定回乡的也迟疑起来。

能流落到西望府的百姓,要么是故乡遭难逃出来,要么就是因为各种事被流放至此。前者家乡已毁,后者有家难回,便是历经磨难重新回去了,也未必会过上比现在更舒坦的日子。

而正如李老汉所言,更难得的是这西望府的文武上官都是办实事的,几年下来从未听过什么欺男霸女贪污受贿的龌龊事,端的政治清明,当真是寻遍天下好少有的好地方。

这么一想,他们这还真不舍得走了。

有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挠了挠头,貌似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了一句:“旁的不说,郡主还真是神通广大,什么都会呢,但凡经她老人家手分派的鸡鸭都比别的健壮能生蛋……”

有这样一心一意为百姓考虑的好上官,以及一点点呈现在大家眼前,触手可及的美好未来,真的会有那么多人想走吗?或者说他们真的舍得走吗?

一时间,众人都埋头吃面。

才刚跟李老汉说话的那老者咳嗽两声,提醒道:“都别瞎寻思了,今儿马球赛哩,赶紧吃饱了去占座是正经!”

“可不是,侯爷和郡主也要上场哩,那可是好手!”

“这都多少年没见过正经打球的了,还怪想得慌。”

“别说旁人,老孙头儿,你那孙儿不也上场?可算是面上有光哩!”

被提到的老孙头儿憨笑着,只说不算甚么,可眼中却泛着笑意,嘴角也不住上翘,露出里头缺了几颗牙的豁口,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藏不住的骄傲。

众人纷纷哄笑出声,一边胡乱回应着,一边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那说鸡鸭好的青年率先吃完,一抹嘴,笑道:“赵爷爷,恁都六十多了,自有恁老的座,急个什么哩!”

西望府举行公开马球比赛的马球场是在城外西郊,内中一块反复踏过夯实了的土地,四周用就地取材的石块垒砌成四层高的看台。因作凡是五十岁以上、七岁以下,以及身子不便的百姓,都可坐着看,实在坐不下的,便只好站着了。

赵老汉呵呵笑了几声,一张老脸都笑成橘皮。

他慢条斯理的点了一袋烟,正色道:“话不好这么说,俺虽有些年纪,可身子骨还硬朗哩,趁还能动弹得了,能站着就不坐着。不然啊,以后想站都站不得了!”

说着,就从衣兜里掏出来几个大钱,放到桌上后,倒背着手往西去了,腰间那只装着旱烟丝的大荷包一晃一晃的。

第30章 第三十章

众人又笑了一回, 也先后吃碗面,付过面钱后离去了, 只剩下角落里一个挺白净的年轻后生。

李老汉不免多打量他几眼,顿时吃了一惊, 要上前磕头:“知府大人!俺眼拙,才刚没认出恁来。”

公孙景一怔, 旋即上前将他搀起, 有些意外的问道:“您老认识我?”

李老汉憨笑一声, 指着前方路口道:“老汉我常年在这里摆摊子, 您这几日老同林大人出出进进的, 回数多了, 也就记住了。”

公孙景点点头, “原来如此。”

李老汉没读过书,对读书人有种本能的敬畏,且公孙景又是年纪轻轻的状元郎,如今的四品知府,在他心中越发高不可攀了。

可他见公孙景并不摆架子,还语气温和的问自己家中情况, 一来一回的,也就渐渐放松下来,顺着感慨道:“侯爷和郡主都不容易, 林大人也是好人, 俺们都知道, 硬生生给累的吐血了。好不容易把状元郎您给盼来了, 真是老天有眼!”

公孙景听后,心情着实复杂得很了。

自己阴差阳错的到了这西望府,实在不好说究竟是老天有眼,还是老天瞎眼……不过目前看来,意外的不坏就是了。

他是江南人士,后来又一直在开封读书,没怎么吃过这地道的陕西面食,今儿乍一尝五色臊子面倒也觉得新鲜,就赞了一回:“老丈好手艺。”

“过奖了过奖了,不过可不是吹得,俺做了一辈子的面,方圆数十里那是头一个!您瞧这肉沫、木耳、鸡卵并几色菜干儿,可不都是上等的?”被搔到痒处的李老汉登时喜得眉开眼笑,又要给他盛一碗,已经有些吃撑了的公孙景忙拒了。

得了夸奖的李老汉越发殷勤,麻利的收拾着面摊,又问道:“大人,今儿马球赛哩,您不去瞧瞧?”

因公孙景还未正式上任,如今下头百姓都是“状元爷”“大人”的胡乱叫着,透着一股特有的淳朴和友善。

公孙景点点头,照样掏了钱放下,“去。”

牧归崖告诉他,说本地人文风俗大有不同,他倒要好生瞧瞧,究竟如何不同。

“使不得使不得,”李老汉万分惶恐道,“您老来俺这儿吃面,那是俺的福气,哪里还敢收钱哩,叫人知道了非戳断脊梁骨!不成不成。”

两人相互让了几回,然后公孙景就非常惊愕的发现,自己竟然推不过一个看上去瘦巴巴的老汉!硬是让对方按着手,将几个铜板重新塞回钱袋里去。这还不算,李老汉甚至非常热情而强势的,又挑了两个大个儿的卤蛋,用个干净的小布兜装了,硬塞到他手里。

“算不得什么好物,大人尝尝鲜。”

说话间,李老汉的儿子也气喘吁吁的赶来接他,大老远就喊:“爹,快些吧,要开始了哩!担子给俺,俺先挑了家去搁下。”

李老汉本来要叫儿子给公孙景行礼,哪知这小子却是个憨子,直挺挺地过来,目不斜视的挑了担子就走,直把个李老汉闪的呆了,回过神后臊的老脸通红,又忙不迭的对公孙景赔不是。

公孙景忍俊不禁的笑了几声,示意无妨,又问了些关于那什么快递的话。

来西望府之后,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屋里养病,也就是近来才同林青云到处了解情况,虽没刻意打听,可每日耳朵里总能灌进去许多相关信息,不由得十分好奇。

一提起这个,李老汉就满脸笑意,兴奋不已道:“可不是怎的,郡主仁慈哩,不知从哪里学得一手驭鸟神术,能驱使飞鹰往来两地之间。如今咱们西望府同开封便可时常通信儿哩,只管把信交出去,到了开封自有人收拢后分发下去,快得很!郡主她老人家说了,等往后再多养些鸟儿,便要一步步扩展到整个河南、山东等地……”

飞鹰传书?公孙景听得悠然神往,不自觉的抬眼望蔚蓝的天空上瞧了瞧。

确实是个好法子。

如今交通不便,若只以飞马传书,且不提过程颇漫长,也非等闲人家能够负担得起的。飞鸽传书倒是早已司空见惯,可奈何鸽子负重极其有限,倒是此等大型鸟类,又快又吃重……

说道起兴,李老汉又不遗余力的对公孙景道:“大人,您初来乍到的,还没试过吧?赶明儿也写一回,去到开封地界才五十文哩!”

他苍老的脸上满是对本地新兴事物的推崇和骄傲,那股子精神气儿活似自家人有了出息一般的高兴。

公孙景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多谢,可惜我家远在江南。”

“哦,那可有些个远了,”李老汉在心中飞快的盘算了回,不无遗憾的叹了声,不过马上又道,“若有熟人,亦可先送到开封么,好歹也近了六七成哩!到时候顺水直下,也便捷的很哩。”

北地少水,可从开封起便有人力开掘的人工运河,同南边诸多天然水泊、河湖连接成片,或借助风力,或凭地形水势,往来运输十分便利。

顿了顿,他又满怀期待的说:“郡主说了,往后养的鸟儿多了,便是天南海北也去的!”

公孙景听他一口一个“郡主说了”,道不尽的虔诚,不由得有些好笑,又另起一个话题:“才刚听您老说,这两年日子好过了,回头可想把孙子、外孙女都送去读书?”

“那可不是怎的,”李老汉满是向往的说道,“能读书的,谁愿意叫后代地里刨食儿呢!好歹认识几个字,便是出去找活儿也轻省些哩,只是怕读不起。”

说着,面上难免又浮现出一丝愁苦。

读书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单说需要的笔墨纸砚等就是个大麻烦,再者还得请先生,一笔笔的,都是开销!

见他这般毫不犹豫的,公孙景倒有些惊讶,转而换了个问法:“外孙女也叫她跟着小子们一般读书?都在一处?”

李老汉好似才品出味儿来,竟先扭头朝四下看了几回,这才压低声音道:“状元爷,这边城同开封可不一样,女娃娃也小瞧不得哩!”

公孙景一下子就愣住了,不等回神,就听李老汉语重心长道:“都是打过几年仗的,谁不看开了?只有活人和死人,哪里还有什么男人女人的分别!早前敌兵杀过来的时候,难不成遇到女娃就放过去?没那回事儿!祸害的更厉害!您是没见,可老汉我见了,城内外无数百姓见了,忠义郡主,就是这位白家女郎,亲自披挂上阵!前前后后几回,光是砍下来的炤戎杂/种的脑袋就不知多少了!有谁因为她是女郎就轻慢了的?没有!一个都没有!直到这会儿,炤戎、大月那些流民,一听到郡主的大名,还恨不得吓得尿裤子哩!”

说到炤戎敌军时,李老汉那双饱经沧桑的双目中就不自觉的迸射出怨恨的火花;可后头提到白芷,他却又本能的带了恭敬和感激,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极为深切的感情。

至少公孙景从未从什么人身上看到过这种情绪。

该如何形容呢?他有些疑惑的想着,而直到经过一座小小的庙宇时才愕然惊醒:

那是一种看神的眼神,一种可以对着心目中的救世主随时随地顶礼膜拜的虔诚……

“不光郡主,便是寻常百姓家里头,女人们也没一味躲藏,多少人都跟着冲了出去,杀得满身伤,遍地血!临死也不带叫一声后悔的。”

“咱们西望府啊,那是上上下下,男男女女都上过战场的,谁也不比谁差!”

“状元爷,甭管以前您那头是怎么着的,可咱们西望府啊,不兴那套……”

原本只是打算旁敲侧击的先听一下百姓们的真实反映,谁知却被会错了意,反而被教育了一通的公孙景脑袋里头有些乱,稀里糊涂就跟着李老汉去了老百姓堆儿里,然后不免又被灌了满满一耳朵。

等牧归崖等人久候不到,亲自派人找过来时,手里提留着两个卤蛋的公孙景整个人还在发懵呢,跟白芷和牧归崖行礼的时候瞧着都有点心不在焉。

比赛马上要开始了,白芷和牧归崖都要参与仪式,这会儿也不好细问,只是以眼神交流:

“他这是怎的了?”

“谁知道,许是昨儿没睡好吧……”

又或者文人天生多愁善感?

不都说么,书读多了的人往往想的也多,随随便便看见叶落花谢都痛苦的不行。这公孙大人来的第二日,不也在病床上吟打油诗来着么?

而稍后公孙景循着声音看向下头的马球场时,再一次被不同于中原的规模和声势震撼了:

因有的是地方,眼前的马球场远比中原内地他所见过和听过的任何一块场地更大一圈,两端各有一座彩绘球门,高约丈余,旁边各有一名手持黑白两色小旗的裁判。回头开赛,球进了,就举黑旗,若是不进,就举白旗,十分清晰。

场边靠近白芷等人所在位置的主看台下方,东西分设虚架,架下各有红绿彩旗十二面,开赛后进一球插旗一面,先插满十二面者胜。若是一时胜负难分,则以半个时辰为限,得分多者胜。

赛场四周和看台与赛场之间的空地上,都有手持哥舒棒的健壮兵士。他们个个身高体健、虎背熊腰,双目灼灼有光,一来维持秩序,二来防止意外情况发生,十分的秩序井然。

看台的四角,分别列着两座,共计八座一人多高的军中专用牛皮大鼓,鼓前各自站着一位头扎红今、赤/裸上身的壮汉,十分威武。其鼓声低沉,浑厚有力,一传数十里,经久不散,一锤下去便叫人心神激荡,果然是鼓舞士气的好物!

经过前期预赛筛选过后,如今只剩下十二队,每队人数在八到十二人不等,不过大多数都是最容易操作的十人。

公孙景心情复杂的往那一张张跃跃欲试的脸上扫去,越看越惊骇:这里面,竟有足足将近四成是女子!

虽说时下女子马球也十分风靡,可大多是男女分组而战,哪里像是眼前场景,不论男女,皆编为一队!

须知打马球本就是一项极度危险的运动,奔驰、冲撞、跌落数不胜数。而男子天生体魄强健,又爱争强斗胜,更添几分危险;相较之下,天生体格纤弱,力气也小许多的女子若跟他们撞在一起……简直无法想象!可如今怎会有女子主动加入?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进一步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忠义郡主和冠军侯竟然在敲响了代表开赛的铜锣之后,径直走下看台,去了参赛队伍那头!

他们竟然也要参赛?!

公孙景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脑海中嗡嗡作响。

那二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肩负重任么?一旦出了什么意外,整座西望府都有瞬间垮塌的可能!

身居高位者,如何能轻易以身犯险!

好不容易找回神志的公孙景急得直跺脚,在环视四周发现了林青云的身影后,简直如逢救星般的冲了过去,张口就问:“侯爷和郡主要下场了!”

“可不是!”孰料,回答他的竟然是林青云的满脸期待。

公孙景瞪圆了眼睛。

偏偏林青云还十分遗憾的捏了捏拳头,用力锤了锤自己的腿,叹息道:“也是我自己不争气,如今反倒病病歪歪的,不然机会难得,我必然也要下场的!当初在军中时,我可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

公孙景猛地抽了口气。

一旁的刘夫人笑着拍了拍自家相公的手,安慰道:“不必着急,如今公孙贤弟也来了,往后你卸了担子,养几年也就好了。马球赛年年都有,难道还愁没有你大展身手之日?”

公孙景愤然,这府城没救了!从上到下,一个两个的都疯魔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尽可能用最直白也最不容置疑的语气阐述了白芷和牧归崖下场可能带来的潜在危害,最后道:“还请林大人速速请侯爷和郡主回来,莫要任性。”

林青云和刘夫人都愣住了,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不以为然道:“一鸣,莫怪我说话直,你们读书人甚么都好,就是偶尔太过婆妈了些!做甚么这样草木皆兵的,不过打个球罢了。”

军中骑兵以打马球为训练必备项目之一,从上到下,哪个没有几手绝技?尤其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三五岁上就开始学着拉弓射箭,那几乎可以说是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哩!

公孙景几乎要被他气的厥过去,脸都微微涨红了:“林大人,您可还记得那二位的身份?”

林青云不以为意,倒也耐着性子跟他磨:“一鸣,你在开封也住了有些年了,难不成没见过圣人,还有那些王宫贵胄打球?怎的,偏他们使得,咱们就使不得?”

“那是开封!贤者如云,便是一个两个伤了也不碍事。再者大夫、药材俱是齐备的,可这里呢?”

一个萝卜一个坑!偏偏还是两个带头的领着胡闹!

林青云嘴皮子功夫不到家,往日办公时,惹急了还要动手呢,哪里是公孙景的对手?两人只说了三五个回合,林青云就词穷了。

他索性也耍了无赖,干脆利落的往后一靠,理直气壮的指着下头道:“左右我是不管的,也管不了,要么你自己去找他们说去。”

老子就是个病人,你跟我扯甚么!

公孙景给气个倒仰,站在那里磨了一会儿牙,愤愤的一甩袖子,竟然真就往下头去了。

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那布袋竟还拎在手里。他犹豫了下,只得又转身回去,不由分说的塞到林青云手上,“替我好生保管!”

说完,又袍袖翻飞的走了。

他一走,林青云和刘夫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他还真去呀?”

要不怎么说他们这些当兵的都不大爱跟书生打交道呢,两拨人压根儿想不到一块儿去!这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在他们这些人看来,不过是打个球罢了,往日在军营训练时,每隔三五日还都有一场呢,如今已是大半年没正经玩儿过了,上到高级将领,下到普通百姓,都眼巴巴的盼着,但凡有机会谁不想上?

说是危险,固然是有的,可他们这些人跟马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多少回死里逃生,人和马早已亲密无间。不怕说句狂妄的话,那真是马背上都能睡着的,跌下来的次数怕是比那些酸书生做文章的回数都多!人会躲马,马也会躲人,怕什么!

夫妻两个嘀咕片刻,林青云就开始好奇公孙景塞到自己手里的布兜,心道大清早上的,他弄的这是个甚?圆滚滚沉甸甸,还这般郑重的模样……

这么想着,他就忍不住四下瞧瞧,见公孙景确实走了,这才小心翼翼的抽了细绳一看:

“……”

嗨,竟是他娘的两颗卤蛋!

也凑过头来的刘夫人一瞧,登时笑坏了,贞儿也分外好奇,扒着林青云的膝盖,仰着胖乎乎的小脸儿问他:“爹爹,你饿了么?”

刘夫人越发笑的前仰后合,林青云也是郁闷之至,强忍住了才没扬手丢下去。

江南人没吃过卤蛋吗?就区区两个蛋而已,竟还这般珍而重之!

林青云暗自憋闷,干脆对自家夫人道:“真没想到状元郎好这口儿,往后逢年过节也不必讲究了,只管叫人卤两筐送过去就是!”

众人登时俱都笑翻了,小贞儿也跟着傻乐呵。

林青云一看这么着不成,若真搅合了比赛就难堪了,赶紧抓了几个机灵点儿的兵士过来吩咐几句,叫他们想办法拖住公孙景。

其中一人一听就苦了脸,直言不讳道:“大人,您这不是难为小的么?”

甭管是侯爷还是郡主,那都是说一不二的铁血人物,亲手斩下的敌首都能堆一座小山,谁敢劝?谁又劝得住?!

“蠢蛋!”林青云笑骂道,“谁指望你们真拦了?转眼就开赛了,等侯爷和郡主下了场,便是他过去有有个屁用!”

众人恍然大悟,连忙抱拳去了。

公孙景逆着人流奋力朝前挤去,可不等他到达选手们汇聚的空地,就听见四角传来几声沉闷的鼓响。

咚!

咚!

咚!

那声音低沉却带着诡异的穿透力,每一下都仿佛直接敲在人的心坎上,还夹杂着稍慢一步响起的浑厚牛角号声,让人的灵魂都忍不住为之颤抖。

继而是一声锣响,四周先是一静,然后瞬间爆发出排山倒海一般的欢呼声,成千上万的人拼命呼喊着,脸都涨红了,眼中满是狂热。

其中不乏白发苍苍的老者,可他们竟然也丝毫没有顾忌,一个两个的又喊又叫,完全不在意那把骨头架子会不会散……

公孙景暗道不妙,索性放开喉咙喊了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呀,侯爷,郡主!下官有话要说。侯爷,郡主!”

然而周围的欢呼声太过猛烈,直接就将他的喊声盖了过去,公孙景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马背上的白芷和牧归崖朝四周笑了笑,一挥手,十人十骑就先后进入赛场。

欢呼声更大了,震耳欲聋,伴随着一阵阵绵延起伏的低沉鼓声,几乎将公孙景冲倒在地。

眼见无可挽回,公孙璟愤愤的跺了跺脚,又用力瞪了那两个在旁边护着自己不受人群冲撞的侍卫两眼。

都是这些人,一路上磨磨蹭蹭的。

对方却只是傻笑,两张憨厚的脸上怎么看怎么无辜。

公孙景又急又气,见他们这般打定主意装傻,哪里还猜不出原委?

事到如今,他也无可奈何,只好暗自祈祷两人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