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月便将张仪告诉她的那事简明扼要地说了,接着又道:“我们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还是想试试。不过,我们一时不知该先办这事,还是先安排先前查明的证据近京。当下主要想知道,太子朱见深在京中有几分权势?”
第66章 再入江湖(二)
于奚月而言,这两件事都要办, 但可以有个顺序差别。
若太子在京中权力较大, 她便先把罪证送进去, 让太子办了门达再说;如若太子没那么大的权, 她就先搜罗门达戕害武林高手的证据撒遍天下,从外面助太子一臂之力。
她将这些想法说与袁彬,袁彬想了一想, 道:“那自是罪证越多越好, 太子到底年轻。要办门达也好、薛飞也好, 都绕不过皇上。皇上耳根子软, 若有江湖豪杰的怨愤当头,倒可迫他办了这二人。”
“那我们便先找人。”奚月拿定主意,却是一喟, “这可真不好找。大海捞针, 不知何时才能有眉目。”
“也不宜拖太久。”袁彬忖度片刻,提议说,“我看这样,你们定一个时限, 譬如找到年底。找的见,便一并把罪证送进京, 找不见就先行作罢, 先把别的罪证送进去。”
“也好。”奚月点点头, “那我们先致信各大派, 看看他们有无线索。这信以我爹的名义写, 各路大侠如若知情,应该会肯告诉我们。”
杨川和袁彬都点头赞同,一直嗑着瓜子的沈不栖却发了话:“我觉得致信各大派不行。”
奚月挑眉,他道:“你想想,各大派若有人知道这事,这事还会瞒这么久吗?你不如写信给各三四流的门派,他们更容易遇上这样的事。”
奚月杨川不禁一怔。
他们都是打小便在江湖上一等一的门派里,不知在人数上占了大多数的普通侠士们都是怎么回事,沈不栖对此却门儿清。
他便把个中细由给他们列了一遍,说这些小门派的处境都尴尬得很,你说它是个门派吧,它真是;可论独门功夫,又大多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萧山派雁山派白鹿门这样的名派遇了事,可以在江湖上振臂一呼,引得众豪杰一道相助。这些小门派呢?一夜之间被南鹰山庄灭了门又如何,大家知道的时候尸体都凉了。
“所以我觉得从他们嘴里打听更容易。”沈不栖咂嘴,“东厂失心疯了才会从名门里绑孩子。”
这很有道理。
然而问题也是明摆着的:“小门派都有哪些,我们不太清楚啊。”奚月道。
“我清楚啊!”沈不栖一拍胸脯,“多了不敢说,三四十个我还是列得出来的,各地都有,直接以我的名字去信便是,方便得很。”
于是,在深秋里,一封封信件犹如毫不起眼的落叶一般,从南京城飞往四面八方。
先前帮过他们忙的庆阳帮也收到了信,帮主拆开之后纳闷了半天,最后将一众兄弟全叫来一道看了,问他们:“你们说,不栖这是什么意思?”
“……想和他爹叫板吧?”二当家的皱着眉啧嘴,“倒也不稀奇,他那个爹,着实就是个混账。我看咱帮他便是,反正您跟他爹也是新仇旧怨。”
庆阳帮主却不太赞同,他心下想着,纵使再有新仇旧怨,自己和沈不栖的爹也是拜把子兄弟。再说,若真是父子翻脸,他一个外人,帮谁都不厚道。
“还是别插手吧。”庆阳帮主摇一摇头,“这事还牵及东厂,我们招惹不起。再说,昭娘那边……”
“我瞧这父子俩翻了脸,昭娘准定帮儿子。当年一意孤行嫁给那么个混账,还为此和东福神医翻了脸,是因为年轻。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谁好谁坏她还瞧不出吗?”二当家这般说完,又摆摆手,“不过听您的,您若拿准主意不想管,咱就不管。”
“那就先不管,再看看。”庆阳帮主一叹,遂将人把信好好的收了,以备来日有用。
秋意又深一层,落在地上的枯叶变得更加脆弱,一脚踩过就碎成了细片,随风飘得再寻不到。
信件在此时辗转入了京城,飘到了东厂督主薛飞案头。
奚月杨川此前就知这事瞒不过京城,于是沈不栖这信中半句没提天下大计,只说自己想将此事公诸于世。薛飞读完自然怒不可遏,将刚回京中的周促急召而来,一巴掌把信拍在了他脸上:“这是怎么回事,你自己看!”
周促一头雾水,草草读完,悚然一惊:“这不可能!”
“沈不栖是什么人!怎会突然得知此事!”薛飞切齿质问,周促只觉脑中嗡鸣不止,仍连连摇头:“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没人知道咱那些高手是怎么来的,江湖上……”
“你去给我查个明白!”薛飞阖目强沉下一口气,“曹吉祥的事之后,皇上已不似从前那般信重宦官了。这事如若闹大……”
如若闹大,满江湖都闹起来,免不了要捅进皇上耳朵里。
到时,一旦皇上疑他们网罗高手是为谋逆,他们东厂有口难辨。
周促想到这些,一后背的冷汗,匆忙叩首:“是,是……我这就去查!督公您放心,绝不会再出纰漏!”
薛飞疲惫地摆了摆手,让他退了下去。周促从他森寒的面色下逃过,自感捡了条命,当即不敢耽搁地立时查了起来。
从这些年网罗高手的档里查到沈不栖这个名字时,周促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名字下,明晃晃地写了个“失踪”。
——让薛飞知道人是从他手底下跑了的,薛飞得弄死他吧?
周促强自静了静神,叫了个手下进来:“这个……这些档里没有我要找的人,你去把六部九司二十四衙门的档都给我拿来,我看看有可疑的人没有。”
手下自没多想,领了命便走了。房里,周促咬了咬牙,将那一页纸一撕而下,转手丢进了火盆。
攒动的火舌很快将纸页淹没,火焰将纸边灼烧出金红的光圈,又一分分向里吞噬,不过片刻,已只余灰烬一团。
之后,周促足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泡在各路官员的典籍之中。他琢磨着,沈不栖这名字不常见,寻个年纪合适、又和薛飞有过节的沈姓的官员交差便是了。从烧了的那页档看,沈不栖如今应是十六七,他可以说是哪个官员的儿子。到时薛飞出手灭了人家满门,这事便死无对证。
至于江湖上哪个沈不栖,他可以尽快找人收拾了。
然则周促没想到,翻到锦衣卫的档时,他还真寻到一个就叫沈不栖的,如今记的也是“失踪”。
他简直大喜过望,再细看下去,发现了更多的端倪。
这个沈不栖,和从前的奚镇抚使——也就是男扮女装的那个,是同时谋得的官职。而且一上来便是小旗,可见是有什么人脉。
那看来他和奚月有关系?
周促暗松了口气,脑子转了几转,一番故事便这般编了出来。
翌日一早,这“故事”就传进了薛飞耳中。
“奚月?死了的那个?”
“是。”周促躬着身,“我估摸着,这是她的好兄弟,想给她报仇,是以来找咱们的麻烦。”
薛飞呼吸微窒:“可他如何知道……”
“张仪!”周促斩钉截铁地报出了个名字,“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张仪。我出去找人时碰到过他,他好像……正去帮门指挥使杀奚月他们,估计怕我插手,便拿这事威胁我来着。”
沈不栖?张仪?门达?
奚月、杨川……
一些以盘旋许久的疑云再度涌上心头,令薛飞震怒,怒得指节颤抖。
这门达,还真把他给诓进去了。只怕从他答应帮门达开始,就已掉进了他的计。
“你的意思是,门达叫张仪把这些透给沈不栖,激得沈不栖来找我寻仇?”薛飞森冷而笑。
周促只想瞒着他沈不栖是从自己手下逃走的事,自然顺着应道:“是,属下觉得是这样。”
“好啊,好啊。”薛飞切着齿缓下一息,“我本以为,我们厂卫能是一条心。既然他门大指挥使不仗义,咱们东厂也就不必拿他们当兄弟了。”
他笑了一声:“去给我备几份厚礼,我得空要去拜访一下诸位大人。丑话得提前说清楚,免得他们迷迷糊糊不知帮谁,掺和进去还要怪我们东厂不留情面。”
第67章 再入江湖(三)
南京, 三人在袁彬的住处苦等回音。初一个月无果, 第二个月有几封零零散散的回信送至, 说了几桩与此有关的事。
一封来自于川地,写信的是位少帮主。他说他弟弟几年前在闹市上被一干人马硬生生抢走了, 至今杳无音信,他们找遍了四川, 也报了官,都毫无结果。
一封是一位独自行走江湖的游侠寄来。他说自己成婚后不久有了一子,孩子三岁时, 一家三口一道去附近的县城中买东西。过了没几日, 突然有山匪打劫,但不要金银, 只抢走了孩子。他们难以以少敌多, 后来求助于附近的数个帮派, 在半个月后从那伙匪徒手中将孩子抢了回来。但那伙匪人也功夫颇高, 趁乱全身而退, 一个也没抓着, 所幸孩子也毫发无伤。
还有一个来自于北方极寒之地, 道早年曾有人贩到附近的人家打听过本地帮派的情况。不过那年正好碰上旱灾, 当地官府又昏聩,百姓能活下来全靠江湖侠士出手逼官府开仓放粮,都对这些个帮派千恩万谢。是以人贩这么一打听, 百姓觉得不对劲, 扭头就告诉了这些帮派, 各派登时都防心大起,后来倒没出什么事。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四人一起细细地看过,觉得应该与东厂的事有关,可最终又只能叹着气搁下。
——这些信,没有一个是将矛头直指东厂,最多也只是说“或许与你们信中所言之事有关”。如此这般绝不足以作为证据,要以此让满江湖的人去与东厂叫板更不现实。
“看来还是得先把别的罪证送进去了。”奚月一喟,“得找不会令门达起疑的人送。”
不然,万一刚一进城就被拦下可就糟了。他们从一开始就在防备这事,原想等岳广贤醒后让雁山派为萧山派洗脱嫌隙,惹起江湖震怒逼迫锦衣卫收敛,谁料岳广贤醒来时他们已成了两个“死人”?为了不让门达怀疑他们没死,雁山派还是别突然出面了。
奚月苦思良久:“镖行都可信么?”
“大多应该可信,但万一碰上见钱眼开向门达报信的……也说不好。”杨川说着喟叹,“广盛镖行倒真信得过,可惜被屠了满门。”
奚月又看向沈不栖,沈不栖也摇头:“我没什么熟悉的镖行。你们若想找个门派帮着押送,倒能帮忙。”
“算了。”奚月旋即摇头,“一帮江湖人士一道入城,反倒更容易引起怀疑。”
袁彬忽然开口:“那你说,用锦衣卫怎么样?”
“什么?”奚月愕然。袁彬道:“南京这边的锦衣卫,不像京城里势力那么复杂。有不少有志之士想要尽忠报国,与我的交情也还可以。正好这也入冬了,织造府要送过冬的布匹进京,得用锦衣卫押送,可以让他们顺道把证据一并……”袁彬说到这儿突然反应过来,“东西多吗?”
“……大概得装个几车吧。”奚月说,袁彬登时垮了面色:“那是不成了。”
“那如果先送一部分进京呢?”杨川看向奚月,“你挑一部分最要紧的出来先送进去,给太子一个查案的由头。一查起来,把该拿的人拿了,余下的东西再送进去必定容易许多。”
“这倒是个法子。”奚月点点头,“那就……师兄你在袁大人这儿守着,我和不栖一道回温州整理东西送过来?”
沈不栖立刻反对:“你们夫妻俩一起去不好吗?!”
“……你当我们不想一起去?这不是怕这边有什么变故你拿不了主意么?”奚月锁眉打量他两眼,忽而觉得不对,“你怎么这么不想去温州?”
前阵子原说把他先送回白鹿门歇着,他也不干。
“……我没有。”沈不栖矢口否认,“我就是看你们刚成婚没多久,觉得分开不好。”
杨川失笑:“我们小别胜新婚,你瞎操什么心?”奚月还想追问两句,却见沈不栖闷着头出去了。杨川先前便摸到些头绪,见状不禁一笑,暗一拽奚月:“你来,我告诉你怎么回事。”
他说罢拉着她避了避,到了屋角,把沈不栖和琳琅眉来眼去的那点事跟她说了。
“你怎么不早说?!”奚月立时瞪他。
杨川慌忙补充:“我拿不准。”他见她还瞪着,又说,“我真拿不准,也没问过。你要是乐见其成,这趟回去你自己问。”
千里之外,京城初雪已过,洁白遍地。朝堂上的乌烟瘴气好像都暂时被洗清了一些,街头坊间,一派宁静。
诏狱里,几个狱卒围着炭盆烤火,偶尔瞧一眼背后牢房里静躺着的人,禁不住地窃窃私语。
“嘿,你们说,他还能活多久?”
“最多也就到腊月吧。正月不杀人,门指挥使还不赶紧了结了他?”
“我看不是。”有人嗑了个炒栗子,“听说他挑得厂卫斗了起来,薛公公现下恨门指挥使恨得牙痒,门指挥使是为这个才拿的他。那你说,指挥使不得尽力逼他招供,好到薛公公那儿证自己的清白?”
先前那个就反驳道:“啧,门指挥使也没那么怕薛公公吧……”
那人把一把栗子壳扔进了炭盆,盆里顿时噼啪一片,火星儿窜了好几窜。
“怕是未必有多怕,可你说,东厂若真死咬上锦衣卫不放,锦衣卫糟不糟心啊?”
自然还是大事化小的好。
几人正点着头各自琢磨,不远处震来一声咳嗽。他们赶忙看去,便见几个锦衣卫的千户百户在那儿站着,满眼的杀气比绣春刀的寒光还可怕。
狱卒们不禁一阵心虚,旋即起身,连连作揖:“各位大人……”
“滚。”为首的那个淡声道。几人半分不敢耽搁,当即连滚带爬地溜了。
几名锦衣卫相视一望,留了三个百户在原地守着,两个千户走向了那间牢房。
方才那几个狱卒嘴贱归嘴贱,倒会看人眼色,连滚带爬地溜走之前把钥匙留在这儿了。
一个千户俯身捡起钥匙,就打开了牢门,二人刚踏进牢房,躺在稻草堆上的那人动了一动。
屋里光线昏暗,可那人一身的刑伤仍十分触目惊心。两个千户赶忙去扶他:“大人?”
张仪勉强睁了睁眼,周身紧绷的肌肉在看清两张熟面孔时略微一松。
“大人,我们不能久留,只跟您说几句话。”那人顿了顿,艰难道,“门达不会让您活着了,我们也不知该怎么办。几个弟兄商量了一个彻夜,觉得……”他哑住声,张了半天口都说不下去,还是旁边的另一位千户咬牙替他道,“大人,您不如招供了吧。横竖都是一死,您这么硬扛着只对自己……”
“是门达让你们来的?”张仪冷冷开口。
二人一怔,旋即前者道:“不是。是我们自己觉得诏狱这地方……”
近来了就没几个能出得去的。
他略过了这一句,又说:“您又何必置这口气?”
张仪阖上眼睛,笑了两声:“我不招供,薛飞就会一直疑门达,对吧?”
“是,可是您……”
“那就让他们狗咬狗去。”他喉中干涩,强吞了口口水,却反涌起一股腥甜,令他眉头紧蹙。旁边的千户赶忙起身去倒了碗水,暗自抹了把眼泪,才又折回来。
张仪被他们喂了两口水,觉得腹中不适,便不再喝。他一哂:“都是跟过奚大人的兄弟……”说着他顿声了一会儿,目光望着房顶,眼中有几许雾气一点点氤氲开来,“我真羡慕他们能走江湖啊。”
都说江湖之中人心险恶,可比之朝堂,还是干净得多。
在接触到他们之前,他从不知人还真能为大义二字而活,他的日日费神钻营谋求上位,好像突然变得十分卑鄙。
他们离开之后,他还是在日日费神钻营谋求上位,他坐到了镇抚使的位子上,可是,他并没有从前官升一级时的那种痛快了。
他可能是疯了,他忽地对钱和权都失去了兴趣,京里纸醉金迷的日子令他觉得兴味索然。
甚至在牢里的这些日子,他不断回味的都是帮杨川遮掩夜探东厂、去雁山派做戏放他们离开。
做成那两件事,真让人畅快。
“门达不是个好人,他们江湖中人都忍不得,我也不想袖手旁观。”张仪神色悠然,“你们不用管我。若真想帮忙,就让薛飞来审我。”
“大人?!”二人猜到他想干什么,骇然大惊。
“我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让他们咬得更狠呢?”张仪眸光微凛,几缕在暗做谋划时才会显露的精光一闪而逝,化作又一声笑,“我也想拖个恶人给我陪葬,是谁都行。”
二人面面相觑,谁都想帮张仪圆个心愿,却又谁也不敢做主拿这个主意。
“啧……别这么磨叽好吗?”张仪疲乏地摇了摇头,“若是奚大人,一定会赞同我这么做。你们两个大男人,还没她一个姑娘家办事干脆?”
第68章 再入江湖(四)
奚月在回白鹿门的路上, 一直在思量沈不栖和琳琅的事。
怎么问呢?沈不栖一个字都没提过, 怎么问都很尴尬。
不如就直接问吧。
于是在临到温州之前,她开了口:“哎,不栖。”
不栖正吃着个炊饼,听音转过身:“嗯?”
“我问你啊。”奚月顿了顿声,“你是不是喜欢琳琅?”
“呃——”沈不栖一颤, 一口炊饼直接落进嗓中,他顿时猛咳起来。
他趔趄地扶住旁边的一棵大树,奚月赶忙给他拍背顺气儿。眼见他憋得面色通红还是没能把饼咳出来, 她手上运了两分力啪地猛拍了一下,沈不栖终于一口咳了出来。
他深缓了一口气, 苦着脸看她:“姐,别乱说啊……我怎么敢肖想你的人!”
“说什么呢?!”奚月抬脚踹他, “我都成婚了你没瞧见啊!”
沈不栖抹了抹嘴:“那她也是你的人,你从撒马儿罕带回来的。我心里有数, 我……”
奚月啐了一口:“呸, 别胡说!”然后一拽沈不栖的手腕,“说说,你是真喜欢她不是?”
“……”沈不栖闷着头不吭声,奚月手型一转就成了千斤指。
沈不栖吓坏了:“是是是是是是是!姐你放手……”
奚月心满意足地放开了他:“那你好好搏她芳心啊, 我可帮不了你。”
沈不栖面红耳赤,闷了半天, 才又说:“我跟她、我跟她不太说得上话。我不会波斯语, 她又只会那么几句汉语……”
他求助地看奚月, 明摆着有求助的意思,不过奚月没接他这茬。
——她怎么帮他?他俩风花雪月的时候她坐在旁边当传译合适吗?
二人一道又走了大半天,就到了曾培他们住的地方。奚月叫上三人一道去理罪证,整个过程死寂得跟没有活人似的。
琳琅好歹还有沈不栖凑在身边硬顶着语言不通的压力献殷勤,曾培和竹摇就一个劲儿地看奚月,看得奚月后脊梁一阵阵的发怵。
她终于不得不做出些反应:“二位,别看了……行不行?”
二人一并别开眼,静默片刻,曾培说:“你和杨川……”
奚月低头看脚尖。
“真、真成婚了?”
奚月目光划着地面不知该说什么,曾培又支吾道:“没、没事,你说,我扛得住。”
奚月叹息这嗯了一声,空气顿时凝滞。
过了好半晌,曾培才又提步继续向前走去,自言自语地摇着头:“罢了罢了,我知道的。你们……唉!”
他其实何尝不知,自己比不过杨川。只是一直不服气,一直不甘心,一直想听奚月亲口说而已。
竹摇也是面色如土,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又走了几步,提步追上曾培。
然后,奚月就从他们的背影看出,他们一道叹了口气,一副难兄难弟的样子。
之后的若干天,便也都是这样。她将罪证分置在父亲的二十多处宅院里,当下只能一处一处地去挑,单是路上就要消耗不少时间。要不是几人都还有大义为重的品格在,就凭当下这尴尬劲儿,根本没法一起干事。
不过这样的气氛,或多或少还是影响了效率的。譬如曾培和竹摇都不太说话,翻到拿不准要不要用的罪证,便沉默地递给奚月,奚月看后拿个主意,他们再沉默地收回手去。
再譬如,沈不栖在那日得到奚月的“准许”后,就一直围着琳琅大献殷勤,以至于奚月要喊他干事的时候,总要喊上很久才能把他喊过来。
如此苦熬了近一个月,几人可算将最要紧的罪证都理了出来,准备去南京与杨川汇合。
奚月原打算还是只跟沈不栖一道回去,曾培却黯淡道:“一起去吧。”他看也不看她一眼,“我娶不到你,接着当你兄弟还不行?”
“……”奚月即刻想拒绝,想说你何苦这样?曾培却又先她一步开了口:“我缓过来了,我不想那些事了。”
奚月的话就被噎了回去。
竹摇垂着眸也说:“我也去,我也缓过来了。在这儿闷着没意思,还是一道走江湖心情好。”
琳琅则红着脸拽着不栖的胳膊:“我……和不栖……”
……罢了。
奚月撑不住点了头。曾培可怜兮兮的她看不过,竹摇则是她先前女扮男装亏欠在先。沈不栖和琳琅眼见着要成,她这会儿强将琳琅挡下把沈不栖抓走干活,那叫棒打鸳鸯!
五个人便一道上了路,几日后到了南京,只等袁彬想办法把罪证安排给要押送布匹入宫的锦衣卫夹带进京。
京中,又一场雪过去,刚消褪到边角的残雪重新连成了一层。诏狱之中,怒声咆哮震耳欲聋:“你疯了?!”
门达手中的鞭子狂风骤雨般劈了一阵,血雾猛地激起,在他停手后,犹是弥漫了很久才逐渐减退。
门达握鞭的手颤抖不止,上前一把拎起囚犯的衣领:“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张仪深深地吸了口气,带着血雾涌进鼻中的空气闻起来像铁锈一样。
然后,他笑了一声:“您到底……到底还在怕什么?”
门达一记狠拳悍然打去,直击张仪面门:“你说什么昏话!”
张仪不受控制地后仰,被铁索紧缚着,才可算没倒下去。他眼前的昏花好像比方才持续得又长久了一些,艰难地缓过来后,他竭力睁眼,看向门达背后一丈外端坐饮茶的人。
薛飞没看他,面色却冷如寒冰。
张仪的眸光无力垂到地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又一分分挪回门达脸上:“大人您说得对,我们堂堂锦衣卫,凭什么向阉党低头?您……”他猛烈地咳嗽了一声,猩红的血点从嗓中沁出,溅了一地,“这一计,已然成了。那沈不栖江湖人脉颇多,您透给他的事情,很快便会传遍江湖,您又何必……咳咳,何必还这样忌惮东厂?”
“你敢诬陷我!”门达又两拳猛打上去,目眦欲裂,“谁给你的胆子!谁支使你的!你说——”
这怒吼,宛若发了疯的狮子。
刑房外候命的狱卒、宦官、锦衣卫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厚重的血气在木栅内外缠绕氤氲,像一只鬼魅的手,挑动着人们每一根恐惧的神经。
“你如实招来!!!”门达蓦然拔刀,绣春刀裹挟怒火刺进张仪肩头。血花短促地渐起,又落在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囚服上,锋利的银刃转瞬从后肩探出。
“门指挥使。”薛飞在此时悠哉地开了口。门达切齿停手,听得他又道,“你该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督公!”门达恨恨地转过头,猩红未退的双目看向薛飞,“我没做那些事,你若不信……”
“我倒想信。”薛飞语调清扬,饶有兴味地看了一看张仪,“我早就说过,我独自来审他,你偏要同来,眼下真是尴尬。”
门达无暇品他的讥讽,焦急又道:“我何苦和您东厂斗!”
薛飞恍若未闻:“还是让我自己问问吧,指挥使大人去歇一歇。”
他的口气不容置喙,门达牙关紧咬,静了半晌,猛地抽了刺在张仪肩头的刀,拂袖离去。
张仪痛得面色骤白,再度失血掀起的虚弱却令他连喊也喊不出一声。头眼昏花间,他依稀看见薛飞放下了茶盏,一步步走向自己。
“张大人。”薛飞看似和善地拍住他的肩头,张仪被绣春刀刺穿的伤口被他手指一按,冷汗登时如雨落下。
“腊月了。”薛飞微微笑着,“不想回家过年么?”
张仪不屑地嗤笑,一字未发。
“你这么攀咬门达,我真不知该信谁。”薛飞悠然地咂嘴,“我若用我东厂的手段问个清楚,你说你……”
“呵。”张仪生硬的笑音截了他的话,“你东厂的手段,是我锦衣卫玩剩下的!”
“是么?”薛飞好笑地看着他,好似在判断他这一口一个“我锦衣卫”的意思。
然后,他的手指又往张仪的伤处多按了两分:“那我……在这儿为你新创个花样,如何?”
剧痛令张仪心跳愈来愈快,他大张着口,却死死将惨叫声卡在了喉咙里,硬生生扛过了这阵剧痛。
薛飞嗤声而笑:“你要么说服我信,要么说服我不信,不然我就把你的骨头一根根从这伤口里拆出来。”他阴恻恻地又笑了两声,“听闻凌迟之刑有撑三四天才死的。啧,拆骨你打算撑个几天?”
夜色下,押送江宁织造所制过冬布匹的马车一辆辆进京,车轮碾着白日里已被踩得稀烂的雪色,整齐地驶向皇宫。
途经一处胡同时,最后的那一列无声地改了道,拐进了巷子里。
复行三五丈,蛰伏在屋檐上的几道身影倏然跃下,围了马车。
几名负责押运的锦衣卫默然后退,车夫也立即下了车,任由几人将车拉走。
这辆马车在街头巷尾绕了一个颇大的圈,走了许多无人踏足的地方。终于在确定无人跟随后,重新驶向了大路。
晨曦破晓时,一声嘶鸣撞进了便宜坊。
第69章 云涌(一)
在罪证送达几日后, 奚月一行人也入了京。他们个个都易了容,虽然拿着刀剑显是江湖人的打扮,但守城的官兵也没起疑。
几人找了家酒楼住下, 小歇了一会儿后便下楼吃饭。一路舟车劳顿,当下奚月出手便很阔绰, 把店里的几道招牌菜全要了, 又按人头要了米饭。
菜中有一道红烧肘子色泽鲜亮,鲜香四溢, 肉炖得酥烂, 一夹便会脱下来。曾培吃了一口就说:“这个!张仪养伤的时候你给他买过!”
他话音未落, 奚月便觉杨川一记眼风扫了过来。
她赶忙往他碗里噎了块肉, 笑骂:“当时是咱们欠他的好吗?就连现下咱都欠他人情, 等忙完了请他出来喝酒。”
这话奚月说起来也没掩饰,一来他们都改换了容貌,亲爹都认不出来, 二来张仪这名字也不生僻, 重名的想来不少。
然而这话说完不久, 一柄绣春刀就放在了桌上。
奚月悚然抬头, 面前是个百户。看着还挺眼熟,不过她一时记不起叫什么了。
杨川也是心弦一紧, 不动声色地抱拳:“这位大人, 什么事?”
便见那百户径自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你们刚才说的张仪, 是不是锦衣卫的镇抚使张仪?”沉了沉, 又问了句, “你们是不是他在江湖上的朋友?”
几人相视一望,一时皆难辨敌我。奚月再开口时,也很谨慎:“不是,我说的是风景宜人的宜。不过你说的那位我也听一位雁山派的朋友说过——仪表堂堂的仪,对不对?有什么事吗?”
“我跟张大人去过雁山派!”那百户立即道,旋即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既有喜悦又有忧愁懊恼,“你们若在江湖上的朋友多,能不能……能不能找人救救他?门达得罪了东厂,想推他出去顶罪,人押进诏狱两个多月了。”
这百户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人高马大,说到这儿却眼睛都红了:“你们行走江湖不知道诏狱的厉害,进了那地方还不如死了。我们寻机去看过他一次,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现下东厂又插了手,这么下去恐怕……”
他说到一般,忽而察觉周围一层不正常的死寂,迟疑着抬了抬头,便见几人都面色煞白。
他是不是惊着他们了?
那百户赶忙敛了敛情绪:“……这些当我没说!你们若能找到人帮忙,若不能,就当我没提。”
他是实在没辙了,不然他也不想这样冒险跟几个萍水相逢的江湖人打交道。
锦衣卫里就是这么个微妙的地方,说起来乌烟瘴气,可大约因为拿着御赐的绣春刀四下办案的缘故,许多人又还残存着两分血性,这点血性什么时候会被激出来不好说,或许是兄弟落难之日,或许是家国危亡之时。
这百户说完,便也没有多留,拎着刀便又坐回自己那一桌吃饭了。同桌的另几个千户百户往这边看了看,也没说什么,大约都是私底下十分交好的人。
杨川一拍案便要起身出去,被奚月一把按住。
“那是诏狱!”奚月低喝。
“得救张仪!”
“怎么救,咱们两个单枪匹马去劫狱吗?”奚月银牙紧咬,“我们再折在里面,让门达知道张仪骗了他,张仪就算是只九命猫也活不下来!”
杨川强沉下一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奚月脑子里也是懵的。她原本当真以为,从罪证送进来开始,一切便该逐步解决了,就连方才所说的要请张仪喝酒她也是当真轻松地想过,这变故令她始料未及。
她勉强定住心神,压音问曾培:“那几个你认得出是谁么?信不信得过?”
曾培点头:“两个千户三个百户。都在你手下干过……那会儿你还是奚风。方才说话的那个后来到了我手底下,和张仪也一直都熟,早就和门达不太对付。”
那看来这事确是可信的。
奚月吁了口气,觉得胃口全无便放下了筷子:“你们先吃,吃完来我房里商量商量。”
说罢她就径自先上了楼,另几人可想而知也都没胃口,纷纷撂了筷子一道上去了。
房门闩上,屋里一片沉郁。几人各自找地方落座后,闷了好半晌,杨川才头一个开了口:“诏狱的格局我们都熟。”
“你别想着劫狱,不可能。”奚月面色铁青,“诏狱挨着南司,离皇宫也不远。一旦出事,援兵即刻会到,我们就算能用轻功逃跑,到了皇城门口也势必会被拦下。”
到时皇城上若放箭怎么办?他们功夫再好也是血肉之躯,一个个都得被射成刺猬。
“要不……我帮你们找些江湖上的朋友,一起劫狱?”沈不栖迟疑着说。
奚月还是摇头:“若是来硬的呢,没个几千号人办不成这事。但若几千号人一道入京,别说厂卫,只怕就连皇上都要惊动。”
“而且也没时间招募人马了。”杨川接口道。
诏狱那鬼地方,多待一天就离阴曹地府近一步。从江湖上招揽朋友过来,少说十天半个月是要花的,张仪未必等得起。
“那如果来软的呢?”竹摇迟疑道。
奚月看过去,她耸了下肩头:“太子殿下给你们的腰牌呢?”
时日已久,杨川回想了一下才记起来:“你说崇简王宫中的腰牌?”
竹摇点头,沈不栖面色一喜:“在我这儿,临出来时我给揣上了。拿这个去诏狱提人是吗?我觉得可以啊!”
杨川却锁眉:“不行吧。崇简王才十一二岁,他差人去诏狱提一个锦衣卫镇抚使……”
没道理啊?
“身份够不就行了?诏狱里当差的狱卒有几分胆子能扣住崇简王的人一问究竟?太子殿下可就他这么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
奚月沉吟半晌,还是摇头:“可诏狱毕竟是锦衣卫的地盘,此事又是门达亲自在盯。想从里面把人提走,绝没那么容易。”
“……那我也没辙了。”竹摇叹气,“又不可能让门达自己放人。软的硬的都不行,还能怎么办?”
嗯?
奚月忽地面色一亮,几人都看她,她则认真地打量了曾培一番:“……你和门达有点像。”
主要是体格像,他们两个都是健硕的体格。
“我可以给你易个容……”
“别闹啊!”曾培一脸惊悚地缩脖子,竖起两根手指,“门达比我大近二十岁!眼睛鼻子嘴也没一点长得一样的,你要能弄出来那就不是易容了,那是幻术!”
奚月啧了声嘴:“那我让你见识见识幻术呗?”
曾培:“……”
三天后,腊月三十,除夕夜。
这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过大年,冬日寒冷的街道上一派喜气。就连诏狱之中仿佛也松快了些,狱卒们有了好酒好肉,对犯人的态度都和缓了几分,加上这日子不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都没人想来审案,狱里的血腥气也因此淡了不少。
张仪歪在牢房里,神思涣散地胡想着些有的没的。时而想起在锦衣卫里的风光,时而又想起想要行走江湖的奢侈愿望。乱七八糟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搅动着,记忆中一些令他热血沸腾的精彩犹如窗外的烟花一般窜起,散出一片绚烂,又很快消失不见,找不到存在的痕迹。
他真的很累了,许多事情他费尽心神去想,也还是迟钝得想不起来。
数丈之外的大门口,两个正闲聊解闷的守卫看清了正往这边走的人,立刻站直了身子。
等一行人走进后,他们又躬身见礼:“门大人。”
门达嗯了一声,接着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好似嗓子不太舒服。
他咳了好一阵都没停,神色不耐地指指身后的随从,两个守卫便看向他们。
几人的来头让人摸不清楚,因为他们穿的都是各自的常服。两个守卫正奇怪,其中一个长得清俊的公子冷声道:“我们是崇简王的人,奉命来提个犯人。”
两个守卫怔了一怔,旋即连连点头,接连道了三声请。
其实,他们就算不做这解释,守卫也只能让他们进去——这可是锦衣卫的诏狱,门达都来了,他们哪敢来人?
一行人顺利地进了诏狱大门,很快,值守的百户迎了上来,奚月又将适才那番话说了一遍,那百户作着揖客气地询问:“请问几位要提哪个犯人?”
“张仪。”
两个字掷地有声,砸得那百户一哑。正要在做追问,却见门大人已背着手一马当先地领着他们往里走了。
大除夕的,跟锦衣卫八竿子打不着的崇简王……来提张仪?
这百户怎么想都想不通,却又莫名的心里发虚。
张仪这事,锦衣卫上下都知牵涉甚广。门达想洗清自己,薛飞想问出究竟,近来两边都没少使劲儿。
当下门达带着崇简王的人来提人……
坏了!
那百户哆嗦着一拍脑门。
门达不会想不清不楚地了了这事,让东厂查无可查吧?
若是那样,张仪大概会不明不白的死在外头,薛飞没本事直接问门达,不得找他这个当值的人出气?
那百户脑中嗡的一声,头都大了,朝里看看,立刻走向大门:“哎,你过来。”
他叫过来一名守卫,压着音跟他说:“你赶紧骑快马去宫里,找薛公公,就说门大人领着崇简王的人来提张仪了。”
“是。”守卫也没多问,应下便走。那百户向里看看,一手心的冷汗。
诏狱之中,牢房齐整。痛苦的低吟声、凄凉的喊冤声、懊丧的忏悔声在过道中回荡着,犹如阴曹地府的鬼魅。
狱卒仔细地查验过腰牌后,领着几人到了张仪的牢房门口。在他转身开门的当口儿,几人看清了张仪的情形,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您请。”狱卒打开门,恭请他们进去。奚月定住心神:“我们有几句话,要先替崇简王殿下问一问他,你们退远些。”
狱卒们立刻向外退去,奚月杨川相视一望,轻颤着一步步走进牢中。
原正半梦半醒的张仪闻得脚步声,蓦然惊醒,目光无力地盯向二人,一股恐惧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张仪!”奚月低声一唤,忍着鼻中的酸涩蹲下身扶他,“是我,我是奚月,我们来救你了,马车就在诏狱外不远处,你忍一忍。”
“奚月?”张仪神色恍惚,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旋即有了笑意,“哦,奚月……”
奚月向杨川递了个眼色,杨川立刻上前一道扶他。沈不栖也走了进来,正要伸手,正搀张仪左臂的杨川却顿显愕色:“张仪你……胳膊怎么了?”
第70章 云涌(二)
张仪虚弱得做不出反应,牢室里光线昏暗也看不出个究竟。杨川小心地探了探, 只觉他胳膊瘫软得不正常, 即便是脱了臼的人,也不似他当下的状态。
他一时也不好再做多问, 几人一道搀着他往外走去。到了门口, 却见方才出来相迎的那个百户拿着一本册子走了进来。
“几位,几位稍候。”那百户满脸赔笑,“这要提犯人,还有些规矩要走,几位别急。”
刹那之间,空气中的氛围变了一变。
几人皆在锦衣卫中待过, 对于从诏狱提犯人的流程无比熟悉。他这话一出,便显然一股要拖延时间的味道。
但奚月等几个唯恐露馅, 不敢发作。相互一睇,几人皆看向曾培。
于是, 便见“门达”紧锁着眉头,一把拎起那百户, 沙哑着嗓子道:“什么规矩?赶紧让他们走!”
“大人, 大人恕罪!”那百户连连拱手, 其实他也一脑门子官司。门达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得罪不起, 可他也真怕被门达推到薛飞跟前背黑锅。
当下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大人, 这事牵涉东厂, 咱不得不谨慎些, 不然万一东厂那边问起来……”
一语未毕,忽闻利剑唰然出鞘。几人俱是一惊,定睛却见是沈不栖将剑指向了那百户。
沈不栖冷笑道:“你倒有趣,我们堂堂崇简王提个犯人,还要看东厂阉官的脸色不成?”
“不、不是……这位大人!”那百户心里叫苦不迭,想到身家性命,还是半步都不敢退,“门、门大人,要不您、您跟薛公公打个招呼?”
曾培心知不好,暗想越是这么拖延下去变数越大,索性狠狠将那百户一扔:“滚!”
言罢带着人便往外走。
另一边,宫中的除夕宫宴上正歌舞升平。
诏狱的狱卒入殿禀话时识趣地溜着边走,但因为狱卒官服的缘故,他还是难免引得注目,在他凑到薛飞身边时,太子不禁眸光微凛,稍偏头示意侍从近前:“盯着点薛飞。”
他带入宫宴侍奉的人,自也是宦官。但这些宦官和东厂都无甚瓜葛,大多还和东厂有些过节。
于是,两个年轻的宦官立刻往外退去,假使薛飞一会儿出来,或者差了人出来,他们便跟上去。
皇帝身边几步的地方,薛飞听完狱卒的禀话,不由一愣:“门达?”
“是。”那狱卒躬着身,“我们看得真真儿的,百户大人见了后说让进来回您一声。您看……”
却见薛飞锁着眉头看向远处,那狱卒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定睛,傻眼了。
——席上一袭大红底飞鱼服正饮酒的人,不是门达是谁?
那诏狱那个……
李逵撞上李鬼了。
薛飞眸光眯起,淡漠地睇了远处的门达一会儿,清冷一笑。
狱卒被他笑得哆嗦,转而便见一块腰牌递了过来。
“我走不开,你把这个给殿门右手边那个,让他速带五十号人去把人截住。告诉他不必管什么崇简王,把张仪给我留住。”
那狱卒躬身应下,转身便去。
若说他来时想到要背着门达给薛飞报信还有点心虚,此刻也不虚了。那门达显然是假的,崇简王的人又谁知是不是真的?
如果都是假的,他怕什么?
夜色凄清,寒风四起。几人将张仪架上马车,张仪几是在马车还未驶起时便昏睡了过去。
他太累了,先前将近两个月的光阴,他都不曾好好睡过一觉。不止是因为伤痛,更因为提心吊胆。仅有的几次睡得昏沉,几乎都是因为筋疲力竭,说不好是睡熟了还是晕过去了。
此时,难得周围都是自己人。
张仪紧绷的心弦松下,觉得便是一觉睡去便再醒不过来,也无甚遗憾。
杨川压着音跟奚月说:“他这条左臂怕是废了。”
奚月略微窒息,继而无声喟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仪这个人,先前与他们不算多么熟悉,但从他为帮杨川遮掩夜探东厂的事挨了门达一顿板子开始,奚月便觉这人大抵还是讲几分义气的。
后来又有了雁山派的那一出,就算交情不多,情分也不浅了。眼下突然见到他变成这般……
唉。
奚月摇摇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张仪的功夫,虽然扔到江湖高手中并不起眼,可在锦衣卫里也算上乘者。
若这条胳膊当真保不住了……
奚月心情沉郁,突然一声马嘶传来,马车猛地刹住。
“怎么了?”杨川急问,外面却静了一静,好生等了会儿,才听到驭马的沈不栖朗声道:“各位公公,我们与东厂井水不犯河水,行个方便吧。”
坏了。
车中三人顿时神色紧绷,曾培仗着自己现下顶着门达的脸,撑身便要出去应付,却被一只手挡住。
“……张仪?”他定睛间滞住。小睡了一觉的张仪似乎精神转好了一些,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是曾培吧?”
曾培点头:“是。”
张仪又看看同样易容易得看不出样貌的杨川:“你是杨川?”
杨川颔首。
张仪收回目光,盯向眼前的车帘,沉默了一会儿,又再度看向杨川。
他伸手便握奚月的剑柄,被杨川一把按住:“你干什么?”
“杀了我吧。”张仪眼底一片死灰般的平静,“让我死个痛快,然后你们逃你们的。”
“说什么呢!”杨川沉喝,猝不及防间,奚月忽地出手,连点张仪数处穴道,吓了杨川一跳,“你又干什么?”
“你不怕他自尽么?”奚月一哂,睇向张仪,“告诉你,咬舌自尽是血块堵住咽喉将人憋死。我封了你几处脉门,你把舌头齐根咬断也憋不着,好好在这儿等我们。”
说着她又一拍曾培肩头:“你在这儿陪他。”
言罢便揭开车帘,与杨川一道下了马车。
外面已剑拔弩张,想蒙混过关显然不可能了。奚月左右看看,活动了一下脖颈:“大除夕的,搅扰诸位过年了,真是不好意思。”
她边说边看清了周围,此处离皇城大门尚有段距离,应该不在放箭的射程之内。只是这边一旦开打,城门守卫一定会被惊动,他们打赢后是否能出去也要另说。
可现下顾不得那么多了,能过一关是一关。
奚月猛地一拍马背,借力跃起长剑出鞘。那一众宦官反应也快,一时间银光纷纷闪来,直朝奚月而去。
奚月落地便施开剑法,身姿翩若游龙窜于混乱之间。十数招间已有七八人要么人头落地、要么胳膊腿飞出,余人惊然后退,撤得慢了一步的那个不及定睛,杨川已闪至面前。
下一刹,他只觉剑风一划而过,脖颈诡异的微烫令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
众目睽睽之下,鲜血自脖颈四周喷薄而出,那人大睁的双眸无力栽下。
二人相视一笑。
其实对方人多势众,若当真打起来,他们功夫虽好也难免吃亏。但先这般祭出了唬人的招式,对方便难免气势减弱。果然,好半晌都没人再敢上前,倒有一个结巴着喝问:“你们……你们到底什么来路!”
杨川轻笑:“我们是……”
“来找薛飞门达索命的冤魂。”奚月接过话茬,脚下踩过一具尸体,“奚月杨川这两个名字,你们听说过吧?”
众人愣怔,她忽地身形急闪,悍然钳住一人咽喉:“我们回来了。”
森然的话语在夜风里当真有些鬼魅的味道,一众宦官毛骨悚然,旋即疯魔般地挥刀劈来。
杨川无奈摇头,心说师妹你真能惹事,也只得挥剑迎上。沈不栖自知功夫远不及二人,便只做格挡,不给二人徒增麻烦。夜色之下玎珰碰撞声不绝于耳,筋骨断裂声震响不停,血腥气一阵重过一阵,连月光好像都添了几许浅红。
风沙擦过沾血的剑刃,磨出沙沙轻响。
一阵仓促却不混乱的脚步声,在此时震入人耳。
奚月杨川同时一凛,各自又了结一人后,凌然看去。
幸存的宦官们疾步后退,持刀远远围着他们。
四周围光火齐至,来者端然都穿着飞鱼服,全是锦衣卫。
奚月心弦绷紧,与杨川一道步步后退,直至挡在马车之前。
门达骑着高头大马注视着他们:“什么人,报上名来!”
车中,被封了穴道的张仪动弹不得,也发不了声,便死死盯着曾培。
“……你看我干嘛?看我干嘛!”曾培被外面的动静弄得坐卧不安,忍不住从帘子的缝隙向外瞅了瞅,转回来发现张仪还在盯他。
“你看我没用,好吗!”曾培叹气,“我又不会解穴,我真不会。你也别想让我动手杀了你,我打不过外面那两个。”
张仪无可奈何,无力地闭上了眼。
车外,奚月听得门达喝问名号,冷笑出声:“旧相识了,门大人。”
“你……”门达是真没认出来,“到底什么人,休要废话!”
“门大人,阵仗不小啊。”一个清朗慵懒的声音从门达背后截至,门达锁眉回头,太子仪仗直撞眼中。
太子已下了马车,站在仪仗之前,平淡地负手看着面前。
……这可热闹了。
奚月吁了口气,掂量着是否要换回真容去见太子。
身后的车中却突然响起曾培的疾呼:“张仪?张仪你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