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锦衣不归卫 荔箫 17341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被迫成婚(四)

可即便杨川察觉到了氛围不对也没用, 他就是东方朔转世也猜不到师父和师叔在为孩子的姓氏打赌。

于是气氛冷凝几息之后,他还是只能诚实道:“是徒儿先喜欢的小师妹。”

顷刻之间,厅中仿佛有一股火焰与一股极寒的冰泉同时翻涌, 令原本冷凝的气氛一松, 却又变得更奇怪了起来。

“……”殷岐眼角微搐,深吸了口气, “你再说一遍……”

杨川哑了哑:“是徒儿……先喜欢的小师妹……”

下一刹, 只见殷岐颓然瘫倒在椅背上, 奚言朗声而笑, 中气十足的笑音回荡厅中, 笑得奚月和杨川都满目不解。

奚言收住笑音之后敲了敲桌子:“师兄?哎,师兄,行了,愿赌服输, 咱们一道找人给看个吉日吧。”

奚月杨川:“?”

什么愿赌服输?

这事奚月追问来着,不过奚言没给她解释。殷岐则是怄得面色铁青,也没同她讲。

直至傍晚,奚月才从杨川口中听闻了事情的始末, 在此之前杨川被殷岐罚扎了一下午马步。

听他说完,奚月瞠目结舌:“啊?不是吧?!”她一边心疼杨川一边又忍不住想笑, “这刚哪儿跟哪儿, 他们都聊上这个了?!”

“谁说不是呢……”杨川苦闷地坐下揉腿。饶他内功已至上乘, 和殷岐过招都未必会输, 扎一下午的马步也不是闹着玩的。若是寻常习武之人, 这么扎一下午估计早就瘫了,他还能好好地走回来,也是委实厉害。

奚月负着手朝他走了两步:“我帮你捏捏?”

“……”杨川抬眼一看她,顿时面色泛红,即刻摇头,“不用,我歇歇就好。”

“真的吗?”奚月挑眉,垂眸看去,依稀可以看出他便是坐在这儿不动,大腿都在一阵阵的轻颤,估计免不了要疼上个好几天了。

杨川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不用,我回屋歇会儿。师父师叔说想看看岳掌门,跟白大哥也打过招呼了,一会儿你陪他们一道去吧。”

说完他就站起身往外去了,奚月睇着他的身影暗自啧嘴:这么客气?以后怎么做夫妻嘛!

呀,要做夫妻了……

她兀自脸红了一下,在他跨出门槛时又叫住他。

杨川回过头,她问道:“吉日是哪天?”

“……”杨川轻一咳嗽,“下月初二。”

当下刚五月初四。听到“下月初二”这几个字,奚月下意识地觉得还早着呢,可转念一想,那就相当于不到一个月了啊!又情不自禁地愈发不好意思起来。

她便自己在屋里不好意思了半天,等到雁山派的弟子来送过饭,吃饱之后便去找父亲和师伯了。

她到他们所住的院门口时,殷岐和奚言正在过招,一群雁山派弟子在旁边围观这难得一见的热闹。奚月掐指一算,想他们大约已有数载未见,便也没开口搅扰,想任由他们打个痛快。

然而待得分出胜负,她听得父亲笑道:“又是我多赢一局了!”——这才幡然惊觉他们在来路上大概已经斗了一路。

白知仁拱手笑迎过去:“两位掌门实在厉害,实在厉害!”

“哎,等你师父醒了,我们也可以过两招。”殷岐接过何知俨递来的帕子抹了把汗,继而叹息,“真盼着他快点儿好。近一个月我们都留在这儿,看看能不能帮上些忙。”

五月下旬,湖南永州。

这个时候,大明境内不论南方北方都已逐渐转热了起来,湖南一地气候潮湿,更已热得像个蒸笼。道路上被烈日炽烤的树上,树叶基本已尽数打卷儿,农户门前的看家狗没精打采地歪在地上,有气无力地一下下甩着尾巴。

唐人柳宗元曾写道“永州之野产异蛇”,眼下却连那黑质而白章的蛇都已吃不住这热劲儿,藏在石缝里、盘在树荫下,躲在一切可能稍微凉快那么一点的地方。有活物经过,它们都懒得窜上去咬上一口。

最南边的官驿之中一片安静,里里外外的锦衣卫压得气氛总显得森然恐怖。负责驿站的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触了这帮人的眉头。

直至有人进来禀话,气氛才稍微松动了一点。

那人抱拳说:“大人,桂林那边回了话,近来未见二人下山,应该还在雁山派。再有个几天,便能到了。”

端坐一方木案前身着银纹飞鱼服的人又喝了口酸梅汤,缓然点了点头:“知道了。”

手下又一抱拳,便安静地告退了。他一口接一口地又喝了会儿酸梅汤,直至将它尽数喝完才站起身,转身上楼。

天气实在太热了,用酸梅汤刚消解的暑气经了这几步楼梯就又翻了上来。倒也多亏如此,在那声尖声细气的“哟,这不是北镇抚司的张大人么?”传过来时,他下意识冒出的凉汗才没被觉出异样。

张仪收住正要推开房门的手,侧头看了看,颔首:“周公公。”

“这大热天的,被派来南边,真是辛苦。”周促是薛飞的手下干将,脸上永远飘着几许若有似无的笑。

张仪也笑笑:“彼此彼此。”语中一顿,又随口说,“公公近来搜罗高手,可还顺利?”

周促不禁神色一变:“你怎么……”

这事做了多年,都从未有外人知道。

张仪上前了两步,帮他掸了掸肩头的灰:“我们一定不是为同一件差事而来,对吧?”

周促犹疑不已地打量着他。

“那就希望公公别插手我锦衣卫。不然您泄密的这事,我告诉薛公公去。”他压着音说完,又往后一退,抱拳朗然,“不打扰公公了,待得回京,我请您喝茶。”说罢就进了屋。

周促一时被他气结。

——这张仪,平素好钻营善奉承,谁人不知?如今一朝坐到镇抚使的位子上,他倒抖起来了!

偏自己还落了这么个实实在在的软肋在他手里!

周促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咬咬牙,也转身进屋。

好在,周促的确不是来暗中跟着张仪的。翌日离了永州,张仪差人在周围巡了十几里,确定无人尾随。

暑气似乎又重了一些。

到了六月初,也不知会热成什么样子,也不知桂林雁山上会是个什么光景。

五月廿七,奚月杨川的婚服制好了,分别送到了两边长辈的手里。

殷岐还好,对杨川穿婚服什么样子一点兴趣都没有,奚言可高兴坏了,立刻拿去敲了奚月的门,跟她说:“先去换上,悄悄给爹看看。”

“……”奚月面红耳赤地接过来,就闷头进屋换了,然而这一换就磨蹭了足足两刻。

奚言在外等得度刻如年,好不容易木门吱呀一声又开了,他一脸惊喜地转过头,就发现女儿还是刚才那身衣服。

奚月一脸不乐意地问他:“爹,我不穿这个行不行?到时候喝个酒拜个天地就得了。”

“怎么了?”奚言赶忙询问,“不合身?不好看?”他想不管她哪里不满意,眼下还有五天,他花重金也让人给她改制出来。

结果奚月叹气:“这也太热了。”她说着又抹了把汗,“这天气,穿身单衣一动都一身汗,这婚服里三层外三层的,非热死在婚礼上不可。”

奚言立刻捂她的嘴,低斥她:“你可真没忌讳!”

“……”奚月眨眨眼,心说爹您什么时候开始添了这么多讲究的?

不穿婚服这事,在奚言的“讲究”之下,也可想而知没成。

不过那要求,奚月其实是为杨川考虑才说的,奚言没答应,苦的也是杨川。

婚礼当日,雁山派上下一片喜气。虽然因为萧山派近来非议颇多的缘故,婚礼基本没请什么江湖上的朋友,但萧山派自然还是来了不少人,雁山派众人也都是真心实意地为他们庆贺。

厅中内外都被席面占满了,鞭炮声震耳欲聋。

按规矩,本朝庶人成婚时可逾制穿九品官府,是以男人的婚服多是青绿色,绣九品文官的补子。女装婚服是对应的九品凤冠霞帔,配红盖头。

杨川自换完衣服开始,便热得生无可恋。再想想奚月当下是两层袄、一身大衫,头上还要戴凤冠,就觉得这婚礼与她而言肯定颇不痛快。

然而待得他向奚言磕完头将她接出门,一碰到她的手,他就郁结于心了起来。

——她手上冰冰凉凉,如置身寒冬腊月。就连厚重的婚服下都似乎透出一股若有似无的寒气出来,显然一点不热。

杨川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前的红盖头好几眼,总觉得她触到他手心的汗时一定在偷笑。

在他们往行礼的大厅走时,一股强大又至寒的力道自手心灌入,沿着胳膊一直上攀,为他逼走了不少暑气。杨川一哂,转而也逼了一阵内力过去。

奚月猝然抽手,在盖头下低骂:“你这是恩将仇报!”

“哈哈。”他笑了两声,收住内力重新抓住她的手,眯眼看了眼已近在眼前的正厅,“再有……最多三五丈远,我们就要拜堂做夫妻了,你紧不紧张?”

反正他是觉得不太真切。

“我不紧张。”奚月冷哼一声,又带着三分霸气冷静道,“我可是逼婚的那一个。”

被逼婚的杨川喷笑出声。

第62章 被迫成婚(五)

但实际上,奚月也觉得很有些不真切。好像离相识也就那么一晃眼的工夫, 她和杨川就已经走进来拜堂了。

可细作回想, 她又会觉得, 自己已经跟他认识了大半辈子了似的。

这个人, 见过她的杀伐果决, 也知道她心底最脆弱的一隅是什么。他们从京里那家叫三里香的酒馆儿开始,一起历过撒马儿罕的风沙,一起逃过东厂的劫杀。一身飞鱼服穿上又脱下, 一柄绣春刀不知何时用到卷了刃,最后又一起回了江湖。

奚月至今都记得, 得知杨川也是受袁彬所托才进的锦衣卫时,自己心下是何等的狂喜。

那时她觉得, 朝堂也好, 江湖也罢,不论人心多么险恶,她再也不是一人独行了。

而后又是近一年的风霜雨雪,在雁山派笑笑闹闹的, 似乎从没有过有情人的风花雪月,又日日都是风花雪月。

正厅中一片热闹, 杨川面前是满堂豪杰举杯为贺,奚月面前, 是盖头的红色, 低眼是霞帔大衫的精致刺绣。

待得二人行至殷岐与奚言面前, 四下里倏然一静。

听说二人要办婚礼时便自告奋勇要充赞礼的沈不栖清了清嗓子:“对拜——”

奚月:“扑哧。”

沈不栖还年轻, 虽已变了声,可嗓音还是文弱一些。扯着嗓子一喊又难免破音,满座豪杰倒没觉得什么,但她莫名地想到了东厂……

杨川也知道她在笑什么,拜完之后瞪了他一眼,才又再拜。

叩拜父母是次日一早的事。婚礼上,夫妻互拜两次便是礼成,晚上再自己在洞房里饮合卺酒、吃馔食。是以宾客能看到的也就是这两拜,第二拜完成后,满厅里轰然一阵叫好。

“恭喜师兄师妹!”这是萧山派的师兄弟们在起哄。

“恭喜二位,百年好合!”这是雁山派的同仁们。

二人转向殷岐和奚言,厅里就再度安静下来。按惯例来说,长辈要叮嘱刚成婚的新人几句,他们走江湖的人虽不爱硬说什么“往之尔家,无忘恭肃”之类文绉绉的虚言,但这一环也还是不能省的。

殷岐和奚言相视一望,略作推让之后,奚言先对奚月开了口:“我看你师兄挺惯着你,你别欺负他。”

周围短暂地哄笑了一阵,奚言等他们收住笑音,又道:“他要是欺负你,你来跟爹告状。”

奚月在盖头下有些羞赧地应道:“是,女儿记住了。”

然后换作殷岐叮嘱杨川:“你的品性师父放心,就是怕你不会照顾人。日后待你师妹细心些,行走江湖你要照顾她。”

杨川抱拳:“是。”

不知又是谁起头大喝了一声“好”,满堂豪杰端碗敬酒,目送他们入洞房。

洞房选了一处离正厅不远的厢房,布置得一片喜气。不过眼下,杨川主要是把奚月送回来,自己还得跟宾客们饮酒去。

揭盖头按理说是晚上的事,在这之前,奚月得盖着盖头等他。不过杨川阖上房门便看了看她,迟疑着提议说:“要不我先给你把盖头揭了?免得你无聊。”

奚月低眼从盖头下的缝隙里寻到了床的位置,走过去坐下,一舒气:“我又不傻,一会儿你走了,我肯定会自己揭的。不过你要等晚上才能看!”

杨川喷笑出声,不知说她点什么好,继而只道:“那我去敬酒了。”

奚月点头:“你去吧。别喝太多,不然晚上双修的时候……咳。”

奚月想的是,晚上双修的时候万一他大醉无法调息,可能会受内伤。

然而却没听到他应话,过了会儿,她头顶被轻轻的、轻轻的一按。

他隔着红盖头吻了她一口。

“一会儿我让二师弟悄悄把酒换成水,晚上好好双修。”

“……”

话题明明是她先提的,可听他说“好好双修”,她又不禁脸红起来,抬手胡乱一推他:“你快去你快去!”

杨川便走了,这一喝,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奚月早料到会这样,江湖豪杰鲜有酒量不好的。多亏民间婚俗上此时新娘不必露面才拯救了一众女侠,不然的话,每逢江湖人士成婚,必定是新郎新娘一起大醉!

而她在房里等得实在无趣,拽了红盖头之后,见厢房够大就先自己练了套掌法。练完之后无所事事地又坐了会儿,瞄见了撒在婚床上图吉利的“早生贵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奚月禁不住手贱,先把红枣拣出来吃了。

过了会儿,又把莲子挑出来挨个儿除芯儿。

再过一刻,花生壳被她捏得咔吧咔吧的。

最后桂圆也都被剥皮下肚。

很好很好,“早生贵子”全吃掉了,这才叫图吉利。

奚月边擦嘴边这样跟自己念叨,还很珍而重之的把余下的枣核、花生壳、桂圆皮、莲子芯都收拢到了一起,捧到房间一侧靠墙放置的条案上,搁到了正中间。

要不是屋里没香,她估计还想冲着这些东西敬个香,拜三拜。

——早生贵子早生贵子,一个姓奚,一个姓杨。

清风拂面,明月当空,满座豪杰已有半数喝得大醉时,杨川终于得以谢过众人,从厅里溜了出来。

还好在场的只有雁山派和萧山派,萧山派的师弟们又在师父眼皮子底下不得不收敛几分,不然他即便是喝水都得被灌死。

他吁着气往洞房走,与此同时,山下数道黑影犹如向食物聚拢的蚂蚁一般,迅速涌上山道。

“什么人!”半山腰处值守的弟子有所警觉,然而刚一贺,便被一只手自后面按住口鼻,转而一剑割喉。

杨川走进洞房,一声“师妹”刚叫出口,就注意到了条案上那一捧果壳儿。

“……应该让人给你送些吃的进来。”他一脸好笑,听到外面有人敲门,知是来送馔食与合卺酒的,便回身开门。

“恭喜师兄!”方卓在外捧着托盘含笑欠身,刹那之间,却闻一声鸣音划过长空!

于是在杨川接过托盘的一瞬,方卓一声闷哼向前栽倒,杨川悚然一惊,抬眸看去,只见夜色之下无数熟悉无比的飞鱼服杀进了雁山派来,不远处已是一片混乱。

他牙关一咬,信手搁下托盘,一探方卓鼻息见他还有气,忙封了他伤口周围的穴道,将他拖进屋中又阖上门。索性他阖门及时,顷刻间门板上又被羽箭咔咔刺了几声。

奚月只闻声音不明就里:“怎么了?”

“锦衣卫!”杨川道。

下一刹,她一把扯了红盖头,经粉黛雕饰后的精致面容令杨川一阵窒息,她却已凌然抄起剑架上的剑来。

奚月沉了沉息便要往外杀去,被杨川伸手挡住。

他淡笑了一声,拿起托盘中盛着合卺酒的半个葫芦,饮了一口,又交给她。

她的满目冷然倏然释开,笑睇了他两眼,接过来喝了,继而又将另一半也这样交换着一并共饮。

馔食是真来不及吃了。

“这笔账早晚跟门达算个清楚。”奚月扭了下脖子,旋身踹门。

夜色之下,杀声四起,血肉横飞。有锦衣卫被一掌生生拍死,尸体当空划过去,绣春刀脱手,正好被杨川跃身接下。

奚月一手持剑,一手扬起摘了厚重的凤冠,不多看一眼便扔到一旁。

然后她又褪了大衫、甩了霞帔,缀着珍珠的鞠衣和褙子也被丢下,身上只余一身黄袄红裙。大带被她攥在手里,一股冷厉的杀气呼之欲出。

几丈之外的锦衣卫逐渐开始抽神回头,依稀辩出这气势似曾相识,可又难以从夜色下看出来者是谁。

弹指之间,那身影迅速逼近,骇人的寒气里惨叫骤起。红罗制成的大带勒断喉咙,鲜血喷薄而出,溅在色泽温婉的鹅黄袄子上。

余人满目惊悚地退了半步,有曾见过她真容的人吞了口口水:“奚、奚大人……”

奚月抬眸,侧颊溅上的几点血腥令她的眸光森寒可怖,轻飘的语气也令人生寒:“我这大婚的好日子,谁带你们来的?”

“张张张……张仪,张大人。”那锦衣卫哆嗦着答话,同时下意识地扫了眼正厅。

察觉到他的视线,杨川即刻跃身冲去。奚月随之跟上,一众被她甩在身后的锦衣卫登时松劲儿,皆感逃过一劫。

张仪此番带来的人不少,足足两个千户所,但这满座豪杰竟没有直接与他杀成一片,倒令他有些意外。

——外面拼杀的,不过是极少数人,多是正好喝醉离开的弟子,碰上官兵不经思索地就动了手,他就留了一个百户所在外头。

而正厅里,在短暂的骚乱之后就安寂了下来。张仪命人将内外都团团围住,也差了人出去将雁山派余下各处都看了起来。走入正厅,才知原是有两位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高人坐镇。

这个阵仗正中他的下怀,他乐得这样耗上一耗:“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张仪,敢问二位如何称呼?”

话刚出口,身后震起一喝:“张仪!”

张仪倏然一颤,阖目深吸,又抬眸缓缓地转过身。

他虽早已从厅中装饰看出这是有喜事,见穿着婚服的竟是奚月杨川时,还是怔了一怔。

然后他拱了拱手:“恭贺二位新婚之喜。”

“免了吧。”奚月轻笑着拔剑,“我们速战速决,别耽误这满屋宾朋宴饮。”

第63章 被迫成婚(六)

一时之间两方刀剑齐出, 屋中气氛顿时一紧。

杨川攥了攥奚月的手腕, 向张仪道:“我们的功夫你见识过一些,今天又满座尽是江湖朋友。你赢不了, 何苦让锦衣卫的各位弟兄白白送命?”

张仪神色淡淡:“但你们,应该也不愿让江湖朋友白白送命吧。”

杨川不觉一凛。

他原是想将张仪劝走, 可现下看来, 张仪也想反劝他们让旁人离开, 束手就擒?

诚然,杨川也实不愿这些萧山派的师弟、雁山派的朋友为他二人白白丧命, 可他们若束手就擒, 京中奸佞由谁来除?

却听张仪又道:“不妨我们各退一步。”

杨川上前了半步, 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奚月:“如何各退一步?”

“你们那边,让旁人都出去,你们两个留下。”张仪的口吻从容不迫, “我这边……未曾与奚越奚风杨川曾培共过事的,都出去。”

奚月骤显怒色:“你……”军令不可违,张仪这话一出,近七成的人马便已都开始往外退了, 她直气得打颤, 长剑指着张仪怒喝, “你当都是熟人我就下不了手么?如今是你们杀上门来,这兄弟情分是你们弃之不要!人我杀便杀了, 你可不要后悔!”

这话说得道理不错, 气势上却已外强中干。

奚月自己在锦衣卫待过那么久,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底下的弟兄不过都是奉命办事,许多事于他们而言也都违心的很。穿上那身飞鱼服、拿上那柄绣春刀,走在街上看似风光,百姓见了他们都哆嗦。可脱了那身官衣,谁还不是有一家老小?

本朝的俸禄又不高,一个个都是舍了命换那点儿钱。

不过多时,适才人满为患的厅中已清净了大半,锦衣卫只余百余号人。

张仪无声而笑:“各位江湖朋友,你们到底走是不走?”

白知仁拍案而起,借力翻越过来,木桌却在掌下碎做了两半。他跃至厅中,拔剑便向张仪劈去,张仪不慌不忙地避开半步,绣春刀嗡鸣着出鞘,铛地格开了他裹挟疾风的一剑。

刹那之间,仿佛有机关被触动一样,几名锦衣卫跃身而上,直逼白知仁而去。杨川急喝一声“白兄小心!”,旋即闪身迎战,他踅身间剪影飞闪,几名锦衣卫被步步逼退,只得暂且定住身,迟疑着看向张仪。

张仪淡看着地面:“我再问一遍,各位江湖朋友,你们到底走不走?”

“不走!”有人先喊了一声,厅里顿时一片呼应。气氛中的怒火和杀气都陡然升腾到顶点,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但搭上不相干的人的性命,实在是没必要的。

奚月摇了摇头,重重地吁了口气,抱拳朗声:“雁山派的诸位朋友、萧山派的众位师兄弟。”

她内力深厚,气沉丹田送出的声音似乎震得整个大厅都震了一震。满座倏然安静,奚月又道:“这是我们夫妻与朝廷的旧怨,和诸位江湖朋友半分也不相干。这事我们自己料理,不麻烦各位了。”

萧山派有人站起身就吼了起来:“师妹,你逞什么强!这些个锦衣卫在我们手里也讨不了好,杀完了图个清净!”

“就是啊,杀完了图个清净!”满屋子里又喧闹起来,奚月的眸光清凌凌扫去:“那我告诉你,这些个锦衣卫里,泰半也是不想死的。若给他们个机会去选,他们也会乐得门达去死,你们信不信?”

——纵使许多人平常也会收些商户的好处,偶尔也欺负欺负百姓,但不辨是非大奸大恶之徒到底还是少数。

要不然,怎的曾培从前日日在北司骂门达,也没人给他捅到门达面前去呢?

“请诸位都先离开。”她一双美眸冷冷地划着张仪,“我们自己会会这位张大人便是。”

厅中一时无人再与她争,但也无人就此离开。

杨川一喟,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八仙桌边端坐不语的殷岐:“师父。”

殷岐拈须叹息,默了默,出言道:“都出去吧,我和你们奚师叔在此陪着你们师兄师妹。”说罢又看向雁山派的众人,拱手,“诸位雁山派的朋友,多谢诸位的好意。可这事,着实是跟雁山派不相干的。”

一众晚辈沉默不言,没人想违背师命,可又觉得这般走了实在憋屈。

正自僵持不下,却是白鹿怪杰一拍桌子:“你们可真磨叽,都不走?那我走了!”说罢就往外走。

这倒令奚月一讶:“爹?”

奚言摆着手:“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自己的麻烦自己收拾。”

途经张仪身侧时还拍了拍他的肩头:“我就多一句嘴,你们脚底下是雁山派几百年的基业。打归打,尽量别毁人家东西。不然修起来可贵得很,若把雁山派逼急了成了山匪,去打家劫舍,又是你们锦衣卫的麻烦。”

张仪哑了哑,奚言也没等他应话,潇潇洒洒地一挥手就走了。

他这么一走倒起了大作用,萧山派众人看看师叔又想想师父方才的话,随之迟疑着一道离开。雁山派的一瞧,行吧,他们倒是想讲义气,可萧山派的都先扔下同门不管了,雁山派也着实没道理非在这儿死撑。

等到小辈们都出去,奚言倒又折回来一趟:“哎,师兄,你也别耗着了,咱们兄弟找个地方喝酒去。”

这句话说得殷岐连带奚月杨川都怔了一怔,觉得好像别有隐情,却又不太想得明白。

殷岐打量着奚言:“奚师弟……”

“快走,别磨蹭了。”奚言招着手催促他。殷岐犹豫再三,觉得先出去一趟也罢。

反正若不对劲,他也随时可以再杀回来。

殷岐便也出去了,结果他踏出门槛,就见奚言还帮锦衣卫关上了门。

“师弟,你什么意思啊?”殷岐眉头紧锁,奚言拉着他就往远处走:“快走吧,别捣乱了。俩孩子准定没事,要不咱打个赌?”

……谁有心情这个时候跟你打赌?

殷岐腹诽着,道:“若你猜错了,孩子就得改姓杨。”

奚言摇着头直笑。

看来孩子姓奚是姓定了,亲爹和师爷都不够聪明,可不怪他这个当外租的。

厅中,张仪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将绣春刀回刀入鞘,接着又连同刀鞘一起从腰间摘下,信手丢到了一旁。

杨川微愣:“张仪?”

张仪叹着气摇头:“奚大人,您二位留下的麻烦,未免也太多了。”

顿了顿又说:“你们两个不死,门达安不了心。所以我这趟出来,必须想个辙交差。”他看看奚月,“你扔在外头的凤冠霞帔,我就先拿走了。”接着又看向杨川,“你的婚服一会儿也给我。”

然后,他一步步地往后退,一直退到八仙桌边坐下,疲乏地揉了揉太阳穴:“下手都有点数,上吧。”

厅外众人,只听厅中喊杀声骤然掀起。不论是退出来的锦衣卫还是一众江湖豪杰,面色都变了几变。殷岐转身就要往里冲,被奚言一把抓住:“别慌。”

“这万一……”殷岐心说万一你赌错了呢?

奚言浑不在意地摆手:“且先等着就是。”

他二人不动,萧山派和雁山派的晚辈便也不好动。

江湖这边的人不懂,候在外头的锦衣卫也不想杀进去送死。

厮杀打斗声持续了足有两刻,一片混乱,满是喧嚣。

好几扇窗户在打斗中被撞坏,但因为时有暗器飞出,也无人敢凑上前一观究竟。只是可想而出,厅中现下必定已是一片狼藉。

殷岐担忧得面色铁青,奚言则在旁边啧嘴:“我都说了,让他们尽量别毁东西,怎么就不听呢?”

终于,厅中在短短几息之内变得安静。

接着,厅门骤开:“逆贼已死,回朝复命!”

“师兄!”几个萧山派弟子首先急了,向厅中冲去。情急之下,他们甚至顾不上与锦衣卫过招,更无暇多想涌出来的锦衣卫为何也没同他们动手。

进进出出间,场面又混乱了一阵,连在外面等候的锦衣卫一时都看不清谁是谁,混乱了半天才依稀看见镇抚使大人出来。

逆贼的尸体呢?

一片混乱中,没人看见。不过到了山下便见到了,一时也无人觉得不对。

一方大厅在打斗之后变得一片狼藉,婚宴上没喝完的好酒、没吃完的肘子烧鸡洒得到处都是。血迹自然也有,即便是做戏,也总不免有人要受伤的。

是以白知仁在看到奚月杨川全然无事时,突然觉得非常痛心疾首,心下数算着损失,面色极为难看地庆幸:“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杨川窘迫地朝他拱手:“回头我们赔。”

白知仁还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说不用不用。

殷岐的神色也难免复杂,为杨川奚月松了口气后,终于忍不住问奚言:“你到底怎么觉出的不对?”

“呵。”奚言从墙边歪斜的桌上摸了把瓜子,嗑着一个道,“孩子可得姓奚。”

殷岐一噎:“姓奚姓奚。你赶紧的,说个明白。”

第64章 被迫成婚(七)

奚言拈须一笑:“你说, 是他们两个独自来雁山派更显眼,还是咱们近来给他们操办婚礼更显眼?”

殷岐理所当然道:“那自是操办婚礼更显眼啊。”

婚礼之前足足大半个月, 日日都有人下山去买这买那。不说别的, 鱼肉酒菜要买吧?婚礼上都要贴的大红喜字, 不能指望雁山派一群大男人给他们剪吧?再者, 萧山派来参宴的弟子提前几日到的雁山,一道上了山来。那可是几百号人,阵仗大得很。

奚言轻哂:“那不就是了?锦衣卫直接寻来雁山, 显然是早知他们在此。他们上山锦衣卫都知道了,近来这上上下下都忙着婚礼的事, 锦衣卫会不知道吗?”

四周围离得近的人都在若有所思地点头, 可又谁都没想明白——“这也不等于那位张大人会放他们走啊?”殷岐问出了众人的疑问。

“哈哈哈哈。”奚言一阵朗笑,收住声又说,“那师兄你觉得,锦衣卫傻么?知道山上有上千号人在欢庆大婚,这个时辰决计不可能睡,还非得此时杀上来硬碰硬?他们再迟上一个时辰,等众人都尽了兴, 大醉之下回房便睡再杀进来, 不好么?”

如果那样, 就算之后仍会有人被惊醒,锦衣卫也可先收拾了大半人马。人数上的悬殊一出来, 锦衣卫的胜算便可大许多, 想找奚月杨川自也会更容易。

殷岐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奚言又笑笑, 继而问奚月:“那位张大人,回京之后会不会被门达找麻烦?”

若会,他们可以将计就计,半道以为弟子报仇为名劫了张仪,从此留在江湖上便是。

不过奚月摇头:“不会。我问了,他们事先找了两具与我和师兄身量差不多的尸体,一会儿下去穿上婚服便是。这大热的天,一路押回京城早该腐得看不出模样了,门达要疑也没的疑。”

殷岐缓然点头:“那你们近来还是多加小心,少下山。不然万一山下还有门达耳目,徒惹麻烦。”

“是。”奚月杨川一并应下,殷岐扭头便招呼弟子们明日一早下山回萧山派,这才像喜事变丧事的样子。

众人又忙碌了一番,一道当一片狼藉的正厅收拾出来,又为伤者治伤。忙完之后,奚月杨川虽仍返回了洞房,不过一时间谁都没心情圆房双修。

奚月歪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愣神,杨川坐在桌边自斟自饮着笑:“我这回可是真恨上门达了,早晚亲手要他的命。”

说完发觉奚月没反应,他偏头看了看,走到床边,见她躺在外侧的地方,便推了推她:“往里点。”

奚月下意识地往里一拱,杨川在她身边坐下,又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奚月回神:“我在想张仪说的东厂四下搜罗高手的事。”

杨川哦了一声:“咱不是早就亲眼见识过?”

“……不是。”奚月坐起来望着他,“我在想,东厂的这种作为如若被传出去,必定满江湖都会为之激愤吧?再者,若江湖朋友们知道东厂连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我们说他们栽赃萧山派,是不是多了几分可信?”

杨川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有道理。”

他们此前只知道东厂有不少高手,还会江湖功夫,以为他们是请了江湖上的人去传授武功。今日听张仪说了,才知不是,不全是。

传授武功的人是有的,东厂在这方面不吝钱财。像萧山派这样人数众多的大门派,自难免有下了山独自行走江湖的弟子会为钱低头。可这些人在东厂搜寻的人中,只占极少数,与奚月杨川交过手的也并非他们。

张仪说,他暗查了好一阵,东厂真正在找的“高手”,并不是功夫上乘者,而是资质上乘者。事情是一个叫周促的阉官在具体着手操办,此人是薛飞的亲信,自己会些功夫,在看资质方面也独具慧眼。

江湖上练功习武,用功自然重要,不过与生俱来的资质也很要紧,奚月杨川都属于天生资质上乘,今天中了暗箭的方卓资质也很好,只不过自己用功不够,才被杨川甩开了一大截。

张仪说,周促在找的,就是他们这样资质上乘的人,但是要年纪小的。最小的八九岁就给买来或者绑来,最大的不过十五六。

“那如果他们长大后慢慢知道了东厂是什么地方,不肯当东厂走狗呢?”奚月当时这样问。

张仪冷笑:“想得太多了。这些孩子一进东厂,早早地就给阉了。日后若不想跟着东厂混,那就以死明志吧!”

阉人要行走江湖,可也不太容易。满江湖的都会笑话你,你也不能碰到谁都拉着人家解释自己被东厂戕害过吧?

所以,少数人会自尽了事,大多数人都是在激愤之后不得不低下头来,在东厂度过余生。

这着实令人胆寒,奚月听得打了个哆嗦,又问:“你有可以昭示天下的证据么?”

张仪摇头:“没有,我也只能打听到这儿了。想直接接触那些高手可难的很。”他说着一喟,“来告诉你们,是因为我想东厂干了这么多年,一定难免有半道逃了的。你们若能让他们出来说几句话,估计比什么证据都管用。”

奚月当时目瞪口呆:“……这谈何容易!”

大明的疆域有多大,大明的江湖就有多大。再说,那些人如果是被带回京的途中就逃了,那还好说;如果是挨过那一刀后硬逃出来,很有可能会逃去邻国隐姓埋名地度过一生。要找他们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是以奚月当时只能叹气,连张仪自己也说他知道这很不好办。然而此时,四周围冷静下来,奚月就忍不住地琢磨起这事,很不甘心地想要试一试。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既能洗清萧山派的污名,还能一举激起满江湖的激愤。其实,若江湖上能团结一心,东厂大约也不会这么嚣张,竟连绑孩子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从前着实是冷眼旁观的人太多了。

奚月一脸期待地望着杨川,很想从他这儿听两句认同的话。这回杨川倒看出她的意思了,也很想博她一笑,但是无奈,这事确实十分棘手。

“你若想一试,我可以帮你。”他苦笑着叹息,“不过,如果我们真能找到一个两个……那可真就是天助正道了。”

奚月有气无力地向侧旁倒去,却是目测错了距离,一头磕到了墙面上:“哎呦!”她蹙眉揉头,杨川嗤笑着滚上床,一把将她拉到了怀里。

奚月对这种亲密举动显然极不适应,立时挣扎,杨川轻道“别动”,运起了五分内力才把她箍住,温温和和地抬手帮她揉额头。

奚月不禁脸红,复又挣扎起来:“没多疼!”

“我知道没多疼。”

“那你揉什么揉!”

杨川好笑地端详了她这不解风情的模样两眼,

然后亲了她额头一口。

奚月一下就傻了。

她一直觉得,杨川在诸如这般的事上分毫不开窍,指望着他哄她,她一定会被气死。

谁知道他会突然这么的……柔情蜜意?

她懵了半天才说:“你从前看我生气也不知哄我……是故意的吗?”

“啊?”杨川一下子愣住,显然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奚月暗翻白眼,正正色,拍他的脸:“那你说,你怎么突然会哄人啦?”

“……我努力学么。”他说着又亲了她一口。

奚月望着他怔住。

在他背后两尺远的地方,有个齐腰高的烛台,烛台上支着个碗口大的红烛。从她这里看去,正是他侧后烛光氤氲,照得他的棱角都柔和起来,令她的心跳砰然加快。

他平时话不太多,是个内敛的性子。倒有一腔正气和一身上乘功夫,可正气和功夫又都不是在日常中就能看出来的。奚月倒是很快就探知了这两点,再加上他又生得好看,她才禁不住地对他渐生了好感。

倘若只是泛泛之交的话,他大约会是她眼里如磐石一般的人。有几分硬气,却又平平无奇。

可现下,他让她感觉如沐春风。她甚至觉得,自己先前可能是瞎了,他明明极好,比谁都好。

奚月禁不住地沉沦进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中,然后,她不由自主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借力倾上去吻在了他唇上。

这一触之后,就仿佛高手见了绝世秘籍一般,忽而痴狂起来。

她一下下地继续吻下去,让杨川莫名感觉到一缕贪婪的意味。

他便以一种反攻的味道更加用力地回吻过来,不知不觉就将她按到了床上,手情不自禁地摸索她的衣带。

“……”奚月猛然惊觉自己好像惹了什么麻烦,惶然一偏头,局促发问,“干什么……”

“双修。”杨川含含糊糊地答话,信手一扯束着床帐的系带将这一方天地隔出来,手再落回她衣上时,一下就变得蛮横起来。

嘶拉一声,薄绸撕裂,奚月登时咬牙:“婚服全让张仪拿走了,我就剩这身缘襈袄裙了!”

她愠恼地声讨道,说着运力至掌,如同撕纸一般报复性地把他的衣服也撕了。

撕完心里仍不痛快。

——他撕的可是她难得保留下来的一部分婚服!

她于是把他的中衣也撕了。

肌肉紧绷的赤|裸胸膛顿时撞入视线,热汗沿着肌肉的纹理正往下淌,看得奚月怔然咽了口口水。

第65章 再入江湖(一)

一夜颠鸾倒凤缠绵悱恻。床帐内冷热交织, 奚月体内积压数月的极致寒凉与杨川贯出的灼热碰撞消融,房中足有大半夜低吟喘息不断。

第二日,二人难得地直到日上三竿时才陆续醒来。奚月张口想说话, 然则刚说了个“早”字, 就发觉自己嗓音沙哑。

她微怔, 旋即蒙住被子翻身避了开来。

刚坐起身的杨川失声而笑,躺回来将她连人带被搂住:“找人煮个梨汤给你?”

“……”奚月在被中咬牙, 反掌便是一击。杨川及时迎住, 推住她的手掌, 又柔和握住。

她掀开被子扭脸瞪他:“你再拿我寻开心试试?”

“?”杨川怔怔,“谁拿你寻开心了?”

奚月气结。

她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儿,发现他好像真的没明白过来。也就是说, 他方才那句要让人给她煮梨汤, 是认真的关切!

她气得眼晕, 一想到他刚过新婚之夜就告诉别人“奚月嗓子哑了要喝梨汤”之后对方会怎么看她就面红耳赤。她一拳捶在了他胸膛上:“不喝!你敢去要我就跟你拼了!”

“好好好, 不喝不喝!”杨川赶忙应下, 实则被怼得一头雾水。

梨汤今天犯她什么忌讳了……?

难道是梨离同音不吉利?

然后,一整天,雁山派的豪杰和萧山派的师兄弟们就都发现,奚月好像心情不太好。

昨夜那一战虽未真打得你死我活, 但受伤的弟子还是有的。奚月四下探望了一圈,帮着端水端药喂饭喂汤, 但谁跟她说话, 她都是冷着张脸一点头:“嗯。”

方卓差点被她这模样吓死。

他昨日中的那一箭离心脏不过半寸, 可说是死里逃生。加之又是殷岐的得意弟子,所以雁山派安排给他养伤的地方格外的好,独门独院,完全不受外面的干扰。

也正因完全不受外面的干扰,他在奚月进来之前,全然不知她到底怎么回事。只见她往他床前一坐就开始给他喂药,方卓当然要客气一下啊,便说:“师妹你刚成婚,不劳你干这些。”

奚月淡淡地睃了他一眼。

喂了两口,方卓又开始瞎寒暄:“师妹,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啊?”

奚月眉头轻挑,方卓只感一股重压袭来,弄得他顿时很气虚。

然后方卓就不敢说话了,安静无声地一直把药喝完。等奚月放下药碗出去,杨川正好探望完别的师弟,刚进来。

方卓指指奚月离开的方向,压音:“师妹怎么了啊?”

“她……”杨川想说她嗓子哑了不便说话,想到她今天早上的暴躁,没敢说。

他转而朝方卓一板脸:“师妹是你叫的吗?叫嫂嫂!”

方卓:“……”

他这不是觉得师妹听着更亲吗?

再说,孩子日后都跟她姓,该改口叫她嫂嫂还是改口叫你姐夫,这可不好说。

——方卓一阵腹诽狠狠噎在了喉咙里,不敢让杨川知道。

不远处的另一处独门独院里,殷岐已经独自怄了一上午的气。

他怎么想都觉得,在这婚事上,他萧山派太吃亏了!

武林里倒不太讲究聘礼嫁妆那些俗物,江湖儿女仗剑天涯也带不了多少钱财。但是吧,首先孩子跟着白鹿门姓了,然后呢,他这个当长辈的还吃了称呼上的亏。

——奚言是奚月的父亲,杨川和奚月成婚之后,得改口管奚言叫爹,不叫爹也得叫岳父大人。

奚月却不能跟着杨川一起管他叫师父。因为按江湖上的规矩,叫了师父那就得教人家本门的功夫了。奚月要是个无门无派的女侠,那教了也罢,可她偏是未来的白鹿掌门。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殷岐不介意把萧山功夫教给她,奚言那倔老头儿也决计不肯让自家的未来掌门是他萧山派的弟子!

所以,殷岐里里外外掐指一算,自己最得意的大徒弟成个婚,他连个改口都没落着,还把将来的孙儿孙女给搭上了。

这叫什么?这叫赔了夫人又折兵,杀鸡不成蚀把米,做生意不仅赔了本儿——他还没赚着吆喝啊!

殷岐自己越琢磨越气,堂堂一方大侠,把自己给气坏了。

是以当天晌午,萧山派众人正一道用着辞行饭,就见何知俨火烧火燎地闯了进来:“殷、殷大侠先走了,说让你们慢慢赶路,不着急。”

一众弟子:“啊?!”

白鹿掌门奚言也怔了怔,接着就摆手:“随他随他,让他去,出不了事。”

一把年纪了还天天斗气,殷岐你日子过得太闲了吧?!

就这么着,为了做得像“喜事变丧事”,萧山派众弟子当日下午便启程回了杭州,只有重伤的几人还在雁山派养着。

奚月杨川又恢复了白日里为岳广贤疗伤,夜里专心修炼内功的日子。只不过多了双修的这一道……生活仿佛有趣了许多。

功夫不负有心人,八月末时,岳广贤终于悠悠地醒了过来,气力尚不太足,但意识到底清晰了起来。

雁山派众人自是大喜过望,设宴好生庆贺了一番。接着,白知仁想履行承诺,主动提了帮萧山派洗清名声一事,却叫奚月和杨川给拒绝了。

杨川笑说:“现在我和师妹在门达眼里是两个死人。可门达不是傻子,岳掌门突然转醒,又醒来便帮萧山派,他难免又要起疑。”

“这倒是。”白知仁深锁着眉点头,“那怎么办?萧山派的百年威名,就不管了吗?”

“自也不是不管。”杨川一哂,“那天来的那位锦衣卫兄弟与我们说了些别的事,我和师妹打算试上一试,若能成,也能将厂卫的奸恶公诸于世。”

他的话到此即止,白知仁也知二人所担之事有许多不能为外人道,便也没做追问。他着人多取了些银票给他们当盘缠,又千恩万谢了一番,说日后萧山派的事便是雁山派的事,客客气气地将他们送走了。

下了山,奚月杨川打算先送沈不栖去白鹿门,然后去拜访一下袁彬。

袁彬当年被门达构陷下狱后受尽酷刑,凭着昔年的护驾之功才留了条命。目下在南京锦衣卫担了个闲职,有俸禄却没实差,倒也没人再找他的麻烦。

可沈不栖不乐意去白鹿门,他一想那三个痴心错付的苦情人就愁得慌,何况里面还有个让他忍不住动心的琳琅。

他就闷闷地跟奚月他们打包票:“我跟你们去,路上帮你们拿东西呗?又不给你们捣乱。你们若想风花雪月……别管我就是。”

说得可怜兮兮的,弄得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再说不带他的话,三人便一道走上了去南京的路。

过了两个多月,三人到了南京。奚月杨川易了容后,就在当地的锦衣卫衙门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住了七八天,可算看见了袁彬。

——他是来领俸禄的。

三人便立刻跟了上去,找不起眼的阴影处飞檐走壁,也没人察觉。

结果这一跟就一直跟出了城。他们三人都用轻功,倒也不觉得累,倒是袁彬也不骑马也不乘车的一路疾走,直叫三人佩服。

又行出足足两里地,袁彬终于进了一方小院。

这院子在一小山坡下,灰墙灰瓦,看着简陋得很。院外有两块不大的耕地,地里种着的瓜果蔬菜倒都长得不错,两块地间还有口石井。

三人在院外落了地,杨川看着眼前景象,神情复杂了好一会儿:“袁大人也真是大侠风范。”

世人都道他被贬之后必定郁郁寡欢,谁知他竟在这儿享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奚月一哂:“心怀天下,行事又不拘一格,本来就是大侠风范。”说罢就上前去敲院门。

笃笃笃三下,院中很快有人应道:“来了,等等。”

他们等了一等,只上了层清漆的木门吱呀打开,一身粗衣的中年人看看他们,满面疑惑:“你们是……”

“萧山派杨川。”“白鹿门奚月。”二人抱拳颔首,“见过袁大人。”

袁彬差点伸手就抄门后的镰刀——他心说奚月我是没见过,但杨川和奚风我都见过啊,和你们半点不像。

亏得杨川及时点了他的穴道,二人又赶紧去了易容。

然后杨川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袁大人,您看,我是杨川吧?认出来您就眨眨眼。”

“……你点他哑穴干什么!”奚月信手解了袁彬一处穴道,袁彬尴尬地定着身在那儿吁气:“还真是杨川,里面请。”

一刻之后,袁彬的震惊之声犹如洪钟般震响:“合着奚月奚风是一个人?!”

正端着个粗瓷碗喝水的杨川朗声一笑:“哈哈哈哈!合着您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袁彬上上下下地打量奚月,“当真?那你……没葬身海上?我还一直觉得愧对奚先生,想去信让他拦一拦你,不能没了儿子再让女儿折在这事上,苦于不知他的行踪……”

奚月喷笑出声:“对不住对不住!我也早想与您解释,却也苦于不知您的住处。”

她说着敛了敛笑声:“我们这回来,一是要跟您说清这事,二是还有件事拿不准该怎么办,想请您帮着想想。”

袁彬一愣,忙道:“什么事?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