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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不归卫 荔箫 15445 字 1个月前

这一看,她不禁一惊。

石洞的黑暗之中,依稀可见两个人在缠打不休,虽都赤手空拳,但仍可看出武功皆不错。

其中一个,她看了几招,认出是杨川。另一个却看不出是谁。

这可坏了。

白知仁他们必定在往这边追,绝没有直接放弃的道理。

她原本想,撂倒这边看守的弟子就走,见到无人看守还庆幸了一阵。没想到里头有个功夫上佳的,这还不如多来几个弟子看门呢。

怎么办?

奚月略作沉吟,没再多加耽搁,飞起一脚,厚重的石门轰然拍地。

第56章 困局(四)

石窟中两道身影齐齐望向石门处,明暗交错间,奚月的身形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二人看不清。二人站在光线不足的幽暗之中,奚月也看不清。

但奚越原也没打算多费神判断与杨川过招这人是谁,只想赶紧救了杨川出去。若不然,等到白知仁他们赶到,恐怕又难以脱身了。

奚月于是决定速战速决。白鹿门的招式她不敢用,恐被识出,只能用些江湖人基本都会的平平无奇的功夫。但《盛林调息书》强便强在这里,修成之后融会贯通,也不吝表面招式用哪套,出手的内力总归不通。

当下比二人更强三分的,是她手里有剑。

便见奚月跃身而上,不明敌我的二人同时向后一避。下一刹,奚月抽刀出鞘,黯淡银光裹挟疾风,悍然向那不明身份的人刺去。

黑暗之中,这人身法却极快,敏捷地一避,转瞬已闪到奚月左侧。

奚月一时不及挥剑再刺,左手出爪去擒。她一股寒气逼出的同时,乍觉一阵极强的热意反挡过来,令她胳膊一阵酥麻。

同时,对方也被冻得一颤。二人同时脱手,奚月微怔:“你也练了《盛林书》?”

那边则道:“好阴的功夫,哪里来的旁门左道!”

一问一答间,奚月听出了这是雁山派六弟子赵知伦的声音,杨川也猜出眼前之人是奚月。但他到了嘴边的“师妹”却噎了回去,想到她刻意变了声就觉她必定也易了容,自己这么一叫就该戳破身份了。

奚月与赵知伦又对峙了两息,赵知伦自知亏在兵刃上,正思量如何脱身,却见对方忽地将手中长剑一抛,又飞起一脚,将剑踹出了数丈。

连杨川都不禁一愣,继而听奚月平淡道:“拿剑赢你不光彩,来啊,我们赤手空拳地打一架。”

杨川不知她已将下卷尽数练完,听言顿时焦急:“不可!”

话音未落,她却已先一步出击,与赵知伦缠打在一起。

杨川当即要出手帮忙,幽暗之中,奚月一声笑:“嘿,这位朋友怎么不讲江湖道义。我说拿剑赢他不光彩,才要赤手空拳地打一架。你一出手成了两个打一个,我可就又不光彩了。”慢条斯理的话语间,又与赵知伦拆了十数招。

此时哪是讲究光不光彩的时候?

——杨川这般想,出口就是一句“别闹!”,说着一把捉住奚月肩头,旋即被奚月怒喝一声:“滚!”

她吼得声嘶,他不及反应便被她当胸猛踹一脚,整个人顿时后倾飞去。

奚月的心跳不禁空了两拍。

她情急之下忘了,杨川身上有伤,只怕他坏了自己的计才踹了出去。

杨川跌在地上的咳嗽声震响耳畔,奚月后悔得想一巴掌拍死自己。然则劲敌当前,她又不得不维持住耐心继续见招拆招。又与赵知伦耗了三五十招的功夫,几丈之外乍然响起一喝:“什么人!住手!”

奚月凌然望去,看到石门处几道被阳光括出的暗色剪影时便猛地抽了手。赵知伦却不及反应,拍出的一掌直击而来。奚月沉息闭眼,运气三分内力稍作抵挡,转瞬之间胸口被击得一震,巨痛震荡向五脏六腑。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奚月腾空飞出。

唉,早知便再添两分力做抵挡了。

——奚月边是这样揶揄边摔到地上,胸中一股沉闷的不适顶得厉害,她忍了一忍,仍是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她看到石窟门口的几人迅速拔剑迎来,齐齐将赵知伦围住。何知俨手里拿着火把,用火光一照,顿时惊诧:“六师弟?你怎么……”

怎么内力这么强?!

方才他们都察觉到那“不归仙”的内功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以一己之力出手伤她才是。

几个当师兄的不禁都懵了一刹,加之石窟之内又光线昏昏,赵知伦神色骤然狠厉也无人察觉。

“——小心!”奚月杨川惊呼出声,二人几乎同时打挺跃起。千钧一发之际,仿佛一切都在激烈心跳中变得极缓,便见赵知伦惊慌回头,击向何知俨的掌风也因此慢了三分。杨川不及落地便飞脚去踢何知俨,奚月则直接骑到了赵知伦肩头,向后倒挂一压,将赵知伦硬生生掀倒。

石地极硬又嶙峋不已,赵知伦登时惨叫出声,被踹出去的何知俨则可说是白白挨了一脚。

奚月抬眸淡看了他一眼,心道活该。

大师兄还是太仗义了,若换做是她,她非借机给这一圈人一人一脚不可。

接着她撑地起身,封了赵知伦的数处穴道。

这变故令雁山派几人始料未及,始料未及之余又都不由尴尬。白知仁朝他们抱拳,脸上堆出的笑比哭更能看:“仙姑、杨兄弟……对不住。”

杨川:……仙姑?

“仙姑”掸掸身上的土,不快道:“懒得听你们几个糊涂人说话,快扶我师兄去个像样的地方养伤,不然就再打一架。”

几人:师兄……?

等到他们七手八脚地扶着杨川、押着赵知伦出了石窟,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换了张脸。

眼前哪有什么不归仙,哪有什么少妇?跟着他们走出来的,分明就是那天一道和杨川同来的白鹿门奚月。

几人不禁更觉窘迫,就连方才被踹了一脚的何知俨都生不出半点怨气,跟在奚月身后轻言轻语,一味地拱手:“奚姑娘,奚姑娘对不住啊,我们那日……”

“嘁。”奚月负着手,看也不看他,脚下转而加快,将他们全甩在了身后。

她其实并不是在成心赌气,而是《盛林调息书》的阴寒带来的那股古怪感又袭了上来。她现下心下对他们怨得很,多看他们一眼便忍不住地想伤人,脑海中甚至克制不住地在设想那样一解心头之恨有多痛快。

不行,决计不行。虽则她来此原只是为了救出杨川,可现下既然消了误会,那自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她现在再动手打人,事情就又复杂了。

奚月这样规劝了自己一路,直至几人将杨川在一间颇为不错的卧房里安置妥当,她才勉强又恢复了平和。

几人都一副愧悔难当的模样。虽然即便今日之事证明了那天确实是误会,可也还有萧山派围攻雁山派的那一出,但事情也不一样了。

——杨川作恶在先,他们扣了人,萧山派又来围攻,与他们先不讲道理扣了人,萧山派迫不得已来救这个大弟子是两码事。

于是屋里就这么在尴尬中安寂了好一会儿,直到不得不有人说话打破这尴尬的时候,白知仁才逼着自己道:“那个……实在对不住,我一会儿就去写信,向殷掌门赔不是。”

奚月冷漠嗤笑,杨川的态度也没有太好:“赔不是不急,你们可先找找你们那位七师弟的尸身在哪儿吧,我问赵志伦是不是杀了这位七师弟,他默认了。”他头枕着双手,一副悠哉的样子,说完扫了几人一眼,“死了还要被你们骂这么久不忠不孝,你们可真是好师兄。”

“……”雁山派几人当然听得憋屈,可自己理亏在先,当下也只能听着。

幸亏有位在半山腰处值守的弟子及时寻了过来:“大师兄。”

白知仁回过头,那人道:“萧、萧山派弟子来了,有几十人,说要见您。”

杨川听言眸光一凛,不知这萧山派是真是假。奚月也添了两分警惕:“为首的是谁?”

“殷岐的二弟子方卓。”那人抱拳,“就是不久前来替殷岐给师父送过寿礼的那位。”

奚月杨川同时松气,看来是自己人。

第57章 困局(五)

方卓客客气气地过了有雁山弟子值守的半山腰后,脚下便明显加快了三分。

他担心现下被困在雁山派中的已不止大师兄一个人,还得加上个白鹿门的小师妹。

这小师妹也真够可以的,不愧是白鹿门的人,和她爹一样特立独行。她当日大摇大摆地从酒楼里走出去,因为易了容的关系,一群在厅里吃早饭的师兄弟没一个人想到是她。等他们发现她不见了的时候,已经是将近晌午时。她功夫又好,想也知道去追都追不上了。

而且她连字条也没留一张,连沈不栖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方卓为此战战兢兢了好几日,一边觉得她该是独自来雁山派救人了,一边又止不住地去设想别的可能,最后还是冷静心神先寻来了雁山派。

入了雁山派的大门,白知仁等几人迎出来,萧山派众人顿时停住脚,眼见遥遥还有几丈之遥,方卓已然拔剑指去:“我师兄呢!”

“……”白知仁苦笑,不及开口,一道身影当空几个空翻,落在了方卓身后,一点他肩头:“嘿,二师兄!”

方卓转身讶然:“小师妹?”旋即放了几分心。

奚月道:“二师兄别急,我们先前与雁山派惹出的误会,差不多解释清楚了。大师兄现下好端端的在房里歇着,我领你们过去。”

“……真的?”方卓显然有几分犹疑,看看她又看看雁山派几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前几日他才又和雁山派通了封信,当时雁山派都还是气势汹汹的啊?

但奚月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真的,二师兄且随我来。余下的误会怎么与江湖上解释清楚,我们还得和大师兄商量商量,才好请雁山派帮忙。”

于是白知仁立刻着人给他们安排了住处,泰半弟子都先去歇息了,只有入室弟子中的三师弟四师弟和五师弟跟着方卓一道去见杨川,几人到房中时,杨川肩上的伤正好刚换完药,上衣都还没来得及穿上。

方卓便见走在最前面的奚月突然啊地一叫,下一瞬捂脸转身差点把他撞出去。

方卓紧张地抬头看房里的情况,杨川闻声也转过来,然后五个师兄弟,外加雁山派的白知仁和何知俨都各自望天,先后扑哧一声。

杨川走上前,点点奚月的肩头:“哎,不至于吧?”

他不就是上身没穿?又没全光着!对行走江湖的人来说这不稀奇啊!

奚月脑海里都还是他紧实的后背和流畅的身材轮廓,一边忍不住地暗赞好看,一边又觉得这种暗赞丢死人了——自己怎么这么不要脸?!

她于是深深地缓了两口气,才敢回头——她以为杨川已经把衣服穿上了。

结果可想而知,这一回头又看到了他胸前腹间的肌肉,还离得很近,还搭着他一脸的似笑非笑。

奚月猝然转头,重新捂脸:“你快去把衣服穿上!!!”

“哈哈哈哈哈。”杨川朗笑着踱回床上拎起中衣穿上,草草的一系衣带,“好了。”

奚月存着警惕瞥过去望望,这才放下手,转过身继续走进屋中,被她挡在身后的众人也这才得以进去。

然后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来谈正事,奚月过了一会儿,又忽地地别扭起来。

——她发现自己总下意识地去看杨川,而且不知怎的,他穿着一层单薄的白中衣的样子,好像比方才赤|裸上身的样子更让她脸红。

他姿态随意地坐在床边,一条腿踩着床,胳膊搭在膝头,闲散之中莫名地透着一股……侠气?

奚月定神运了口气又压下去,体内寒凉运转,才把心神冷静下来。

杨川说:“不管怎么样,都先救了岳掌门再说。至于解释误会的事……”他想了想,将奚言提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主意说给了方卓听,方卓听罢皱眉,沉吟了片刻,道:“师叔的意思是……让雁山派出来说自己的人遭到了东厂和锦衣卫的劫杀,令他们暂时不敢妄动,好叫你们把罪证送进京?”

杨川点头:“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东厂和锦衣卫也还没真到为所欲为的地步,京中许多人都盯着他们。若江湖上对他们不利的传言四起,他们必定要有所收敛。”

“……可这会有人信吗?”方卓迟疑道,“雁山派又没招惹过他们,他们杀雁山派的人干什么?”

“为了抢《盛林调息书》。”奚月插话道。几人看过来,她一耸肩头,“这不是现成的理由吗?《盛林调息书》是他们放出来的,现下后悔了又想抢回去,就派了人来痛下杀手。”

这理由的说服力倒是够,江湖上都一度为这书争抢不休,闹得腥风血雨。东厂和锦衣卫同样眼红这书,一点都不稀奇。

方卓思量着点点头:“这倒挺合适。”接着又道,“那满江湖对萧山派的误会呢?如何解决?”

奚月:“罪证送进去,太子治了门达的罪,罪状一昭告天下,自然就解决了啊。”

已沉默了半晌的白知仁却在此时开了口:“我看……未必吧。”

奚月其实并不想听他的建议,她觉得雁山派的这几位功夫虽然不错,但脑子实在太愚钝了。不过碍于这是人家的地盘,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洗耳恭听。

白知仁道:“朝堂和江湖一贯不是一档子事儿。门达的罪状昭告天下,在江湖上也未必能有多少人在意。再说,萧山派也树大招风,从前受崇敬时都不知有多少人嫉恨。现下好不容易留了人话柄,只怕京中出一句对萧山派有利的解释,不喜萧山派的人就要再说出十句话来加以污蔑。”

他这番话说得都要颠覆奚月的印象了,其实是因为他投身江湖前自己经历过这样的事。当时他百口莫辩,即便是在家乡也没人信他,最后只得离开,来雁山派拜了师,与从前的亲朋好友全断了联系。

“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想看到的东西。”这是白知仁最大的感悟。顿了一顿,他缓缓有道,“而且,愈是不会与你面对面的人,对你的恶意就会愈加膨胀,说起伤人之语也会愈加肆无忌惮,反正见不着面你也不能揍他。”

“……”氛围不禁有点沉重,杨川噙笑一咳:“白兄有大智啊。”

“……我就说这么个理儿!”白知仁局促地挠挠头,“依我看,送罪证这事,你们大可按奚先生的主意办。但要是觉得就此便能把先前被栽的赃洗个干净,我看不会太容易。”

方卓叹气:“可还能怎么办呢?”他们又不能满江湖地拎着别人的耳朵挨个解释事情不是那么回事。

“迟些再说。”杨川一哂,“先救岳掌门、再送罪证,这是不能耽搁的。至于那些关乎名声的误会,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

方卓懵然:“喂……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奚月却说:“我觉得大师兄这话没错。想一口气把事情解决到完美原也不容易,不是燃眉之急的不如就先放放。”

“……”方卓挑眉瞪她,然而转瞬间,旁边的杨川就一记眼风瞪了他。

方卓:“?!”他窒息,“师兄你都护短到这份儿上了?!”

杨川眉心一立,嚯地起身。方卓反应极快,转身便跑。

“你站住!”杨川喝了一句,倒是没追,余光再扫见奚月时便骤然局促起来。

奚月比他还局促,死盯着地面动也不动。虽然神情冷冷,但双颊都红透了。

第58章 被迫成婚(一)

事情姑且安排妥当,方卓就带着一众师弟先回了萧山派,奚月和杨川留在雁山派救岳广贤。

岳广贤走火入魔的程度颇深,拖的时日又久了,再加上上次施救时被赵知伦所伤,能不能救起来二人心里都没底。

不知不觉便过了月余,奚月和杨川都已上手试了无数回,却仍旧半分起色也没有。二人正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白知仁突然来敲了门。

房门打开,奚月还没来得及说话,白知仁就递了本书过来,看得奚月一愣:“上卷?找到了?”

“对,六师弟招了。”白知仁把书交到她手里,接着便有点惧怕地往后躲了躲,又道,“不管能不能救得了师父,这书你和杨少侠都拿去吧。师父被书害成这样,我们谁也不敢胡练,留在雁山派没好处。”

奚月没跟他客气,道了声谢,收下了书,当晚就与杨川一道练了起来。

二人在练下卷时,一直好奇那两位著书的前辈高人为何在将书著成后又注了句“或许从下卷练起更好”,眼下上卷到了手里,倒是练了一章便明白了。

“上卷看似是入门的调息法,其实内力会被引得更烈?”奚月觉得体内寒气四起,薄唇直打哆嗦。

杨川点头:“两位前辈内功都是最上乘,自己修炼时未必有感觉。或许是著书之后重新试来,才发现的这个问题。”他说着看了眼昏迷在床的岳广贤,“雁山派本身内功就差,岳掌门该是一下被调起内功,未能及时调整,是以走火入魔了。”

奚月点点头,想要说话,但已冻得张不了口。杨川察觉到异样,伸手一触她的手,跟着一颤:“这么冷?!”

奚月战栗着点头,杨川有点怵得慌了。

两个人都在锦衣卫待过,和不少尸体打过交道,在医术方面也略懂一二。她身上冷得像块寒冬腊月的坚冰,按照他们先前的认知,都已非活人身上可见的情形了才是。杨川唯恐她出意外,下意识地伸手一攥她手腕,察觉到脉搏依旧清晰有力才又松气。

奚月心下也慌得很。她直至把下卷练完,身上都没这么寒过。而且下卷的那种寒,是她停止运力便会在几息之内缓和过来的。眼下,这种寒意却好像在体内积压了千年之久,她已停止运息半晌,但仍没觉得半分暖和。

她咬了咬后牙,问杨川:“你不热了?”

“……热。”杨川道。

但热远没有她的冷这么难耐。他觉得这么下去不是法子,便锁着眉将书拿过来,往后翻了一翻,忽地视线顿住。

奚月注意到他的目光变动:“怎么了……”

“……没什么。”杨川面色泛红,别过头咳了一声,“我们先练着。或许……车到山前必有路。”

奚月冷得头脑发蒙,也没力气多做探究,这事便就这样先翻过去了。

山中不知岁月长,转眼就已冬去春来,雁山派放了挂鞭炮辟邪贺年,天顺七年就这么来了。

奚月掐指一算,发现这上卷又练了两个月有余。只不过因为她冷得无法克制,练得便慢得很,到现在连第三章都没练完。

而且杨川近来还不肯给她看书,每每练起来,都是二人遥遥的盘膝而坐,他把书放在腿上念,她只消聚精会神的练便可。

这倒可以让她更加专心,以免不适之下再一走神也走火入魔起来。但时间长了,奚月总归觉得不对劲,便在一天晚上趁杨川不备,窜过去一把将书抢了下来。

“哎你!”杨川立时跃起,伸手便抢。她左臂将他格挡住,向下一压,右手迅速翻书。

他又伸右手来夺,掌风离她尚有两寸时她便已敏捷一转,以后背挡着他,两只手一起翻书。

他从上夺,她就蹲;从旁抢,她就避。他从她避的那一侧再抢,便见她就地一滚又跃上床,躲到岳广贤那一侧踅身横踢,将正赶来再抢的杨川一脚踢了出去。

杨川两步趔趄后站稳了脚,无可奈何地放弃了争抢,抱臂等着她看书。

奚月一页页往后翻着,没看出半分不对。字字句句都是调息功法,只不过她偶尔下意识地随着词句一运息,身上就又一股寒凉。

直至翻完了最后一章,她发现后面还有几页注解。

奚月翻开一看,只觉周围的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方才的寒凉荡然无存,她周身都被面上掠起的燥热暖了起来。书捧在手里,放也不是,接着看也不是。说点什么不是,戳在那儿什么都不说也不是。

杨川知道她看见了,低下头,也局促不已。

然后他一咳:“我没想过。”

下一刹,纸页翻动声哗啦掀起。杨川抬头便见一本书迎面拍来,他一把接住,同时看到奚月已跃下床榻,直奔门外。

“师妹!”杨川急喝一声,夺门追出。奚月踏起轻功奔得极快,他生怕她一气之下再一走了之,在后面穷追不舍。

两个人就这样在山林间追了足有半个时辰,奚月气坏了,踏住树枝猛然回身:“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自己待会儿!”

杨川立刻收立,转瞬落稳在树下。但隔这么老高,依旧能看出她面色潮红。

奚月满心的懊恼。这个时候他追着她干嘛?别扭死了啊!

然后听到杨川在树下喊:“师妹你就当……你就当没看见,咱们救活岳掌门便不练了,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奚月喝住他,简直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他到底看没看那几页?!现在她已寒凉到书中所写的那份儿上了,不照着注解中的去做怕是要没几年好活,他竟然说没关系!

奚月咬了咬牙,从树上一跃而下,怒气冲冲的,一把拎住杨川的衣领:“你得娶我!”

杨川一懵。

“你娶我!你让你师父跟我爹提亲去!”奚月怒吼得一点也不气虚,其实心里虚死了。

不过也就她能这样,要是换作个民间的闺阁姑娘,只怕宁可被冷死也喊不出这种话。她可不干,眼看着就能收拾掉门达,她心里痛快着呢,她没活够。

然而杨川被她的气势震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你不干?”奚月咬咬牙,“你不干我就找曾培去,我传内功给他,然后让他修《盛林书》!”她说罢就推开了他,转身便走,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潇洒的背影里,透着一种“想娶老子的人多了去了!”的霸气。

杨川复僵了两息,触电般扑出去追她:“师妹!!!”

奚月板着脸回身出掌,杨川攥住她的手腕便拧,她抽手便闪,再出一掌又被他捉住,他握住她的手一笑:“真是好冷,不能等曾培从头练起了。”

“……”奚月其实心下正沉浸在方才“逼婚”带来的难为情里,应扛着气势一声冷哼。

杨川把她两只手都攥住,手指轻轻地搓着她的手,柔和道:“我这就给师父写信,让他去提亲。你们温州下聘有什么讲究没有?”

奚月挑眉瞪他:“恩丝续尼,果啊尼碰雷!”

杨川怔讼:“?什么?”

奚月又瞪他:“不许问!”

好好好,不问就不问。

杨川嗤笑,暗想那句话绝不是什么坏话。

第59章 被迫成婚(二)

京城。大地回春,杨柳初绿。

没了寒风的呜咽,街头坊间小贩的叫卖声都清亮了些。在卖糖葫芦的小贩四周,四五岁的孩童围了好几个,拿着铜钱争先恐后地要买糖葫芦吃。

遥遥看到有锦衣卫从街面那一头来,又笑闹着一哄而散,转瞬间就跑得没影了。

几里之外,一墙之隔的皇城之中,清静如无人之境。

快马从城外席卷着尘土驰向城门口,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待得几匹马驰入,旋即便又关上,将闲杂人等皆尽挡在外面。

几匹快马半点没停,直奔皇宫南边的锦衣卫南镇抚司。

南司之中,门达正在厅里踱着步,品着地方上新进贡来的好茶。听得外面一阵喧闹,门达挑眉驻足看去,待看清正往里走的几个人,又匆忙地搁下茶盏,拱手相迎:“督公。”

薛飞足下生风,经过他面前也没停半步,一撩衣摆在八仙桌边坐了。门达觉察出些许不对,递了个眼色示意手下上茶。手底下的锦衣卫觉得憋屈得很,可又得罪不起这东厂督主,只好赶忙去沏好茶来。

满屋里一片死寂,薛飞一口口地品了半盏的香茶,神色才慢慢缓和了几分。

门达察言观色,瞅准合适的机会,终于笑了一声:“督公,南郊大祭,一切稳妥?”

薛飞放下茶盏,又沉了一会儿,一笑:“可真累啊。”

“您侍驾辛苦。”门达和他寒暄着,可算得以放松了几分,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薛飞没应话,以手支颐缓了会儿神,忽地又开口:“祭祀时,太子殿下提了你一句。”

门达微怔,赶忙问道:“太子殿下说什么了?”

薛飞眸光微凛:“太子殿下问我,‘指挥使大人近来一切可安?’”

话音一落,门达不由自主地一颤。

这话真令人发虚!虽然听来只是随口一言,可这个问法,明摆着是知道他二人过从甚密。

“我遮掩过去了。”薛飞笑了一声,接着又看向他,“我倒是好奇,这些事,太子怎么知道的?”

门达微怔,继而一身冷汗:“督公您……”他愕然地望着薛飞,“我何苦让太子知道这些?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门达心底比他面上所现的更要紧张。隐隐约约的,他感觉薛飞近来愈发的疑神疑鬼,说话也愈加阴阳怪气儿,总令他瘆得慌。

好在薛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茶盏又抿了口,道:“找奚杨二人那事,我就说你那法子不行吧?这都大半年了。”

他说着一瞟门达,意有所指地又道:“你门大指挥使办事,好像鲜见这么拖泥带水的时候。”

你是不是成心不想抓他们回来啊?

——薛飞就差把这句话直截了当地问出来了。

门达不禁又冒了层寒涔涔的汗:“督公!”他无可奈何地一叹,“您当我不想赶紧把这事了了吗?他们两个想要我这颗人头!可我真没法直接派人去抓!杨川的那个什么萧山派,两千多号人,在江湖上还威名赫赫,我叫锦衣卫围过去,满江湖就能全杀去围锦衣卫。到时闹得收不了场,上头问下来可怎么办?!”

薛飞没插话,静听着门达说。等门达说完,他才又淡淡道:“在江湖上威名赫赫,这大半年下来不也让你毁得差不多了么?”

门达那一计,虽然迟迟没能取二人性命,但毁人名声倒还管用。也是为这个,薛飞才没打算暂且按兵不动再看一看,没因为怀疑他与杨川里应外合偷秘籍而直接翻脸。

门达听他提起毁人威名的事,舒了口郁气:“是,但是……”

“反正我的那些人,你不能再用了。动静太大,万一太子觉察了什么,我吃罪不起。”薛飞一副不容置喙的口吻,开诚布公地说完之后,倒又缓和了几分。

他带着些许宽慰看看门达:“门大人,你别这么虚。江湖上的这些门派听着是吓人,可你锦衣卫也不是好惹的。瞧瞧这南司,年前新弄出的几件武器不都不错?江湖上哪有这些,肉体凡胎还能跟你的火器一较高下?”

从他走进大门到现在,也就这句话还像句人话,没暗掺别的古怪。

门达见他已然不肯自己再用他豢养的那些高手,知道多说无益,沉了一会儿,点头:“行吧,容我想想。”

“那本督就先告辞了。”薛飞说罢便往外走去,如来时一样走得足下生风,也没打算让正沉吟中的门达起身相送。

门达在那儿枯坐了将近一刻才开口:“传北镇抚使来一趟。”

北镇抚司,张仪听得手下来禀,颔首应道:“知道了。”接着便提刀出门,策马往南司去。

他一走,手底下的几个千户就扎堆议论了起来,其中一个说:“我来时路过南司,看见东厂薛公公刚从南司出来。”

另一人便不禁皱眉:“那门达叫他去,是为奚大人的事?”

“多半是吧,这不都斗了大半年了么?奚大人也真有本事,一个姑娘家,愣让门达头疼成这样,啧,女中豪杰啊!”

几人说起来都笑。他们从前便也和奚月共过事,知道她本事大,却没想到她本事还是比他们所知的大。

然后又有人说:“你若这么论,我瞧张大人本事更大。”

另几人都不禁一滞,接着,最年长地那个拍了拍他的肩头:“这话可别让他知道。”

张仪张大人是也有本事,可在他们看来,那不是什么好本事,起码不是奚月那种真本事。

他不就是一官迷么?凭着钻营在锦衣卫里步步高升。

奚月杨川曾培走之前,他和他三人走得近。等他们一走,他也不知是怎么使的劲儿,竟还能把这镇抚使的位子抢下来,如今也掌着大几千号人了。

另一边,张仪走进了南司,朝门达一抱拳:“大人。”

“哦,张仪。”望着墙面怔神的门达回过神,略作斟酌,索性开口开得直截了当,“你安排安排,去抓奚月和杨川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越快办妥越好。”

张仪心下一栗,垂眸抱拳:“是。”

杭州,在断桥上的最后一缕残雪融尽的时候,殷岐收到了杨川的来信。

信里简单地报了平安,说在雁山派一切安好,误会释清后没再闹出别的嫌隙,近来正忙着救岳广贤。

接着,杨川就写道,请师父师娘向白鹿掌门奚言提亲。

“提亲?这么快?”管鹭听言满面惊喜,“这是两个孩子私下里商量好了,咱就快给办了吧。”

殷岐瞧一瞧她,拈须:“你知道奚言在哪儿?”

管鹭卡壳,卡了会儿,锁眉反问:“连你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嗤……”殷岐好笑地摇头,遂把信推给她,“奚月都说不准他在哪儿。给的这个地址,是她兄弟曾培近来的住处,说他能找见。”

“……这不是一样吗!”管鹭心道你到底废什么话?只要能找见,不就能提亲?

然后她从殷岐的面色上看去几分端倪:“你是……不想跟奚言打交道?”

殷岐沉默半晌,咂了声嘴:“倒说不上不想打交道,就是有点儿怵。”

管鹭噗地笑出声。

第二天,殷岐就启程奔温州去了,把萧山派暂且交给了管鹭,令嘱咐方卓多加相助。

殷岐对奚言倒没别的意见,就是觉得奚言着实……着实奇怪了些。二人也有二十多年没见了,殷岐知道奚言准定跟从前大不一样。

单说先前满江湖都以为他有个儿子叫奚风这事就够奇怪。是儿是女你直说有什么不行?简直是成心戏弄人。

要不是为了徒弟,殷岐准定不会主动去拜见奚言。俩人就这么神交着也挺好,绝顶高手之间不见面也存着几分情分。

小半个月后,殷岐到了杨川信里提的那个住处。他扣了几下门,又等了片刻,曾培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过来把院门打开了。

定睛一瞧,曾培赶忙拱手:“殷掌门。”

殷岐笑笑:“曾少侠。”

曾培头一回被人叫少侠,颇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把殷岐请进屋,然后竹摇和琳琅也一道来见了礼。

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住在一起……

即便殷岐是个江湖中人没那么多计较,也不禁多看了曾培两眼。他心说这曾培艳福不浅啊,杨川相貌堂堂功夫又好,俩姑娘都没跟着一起去雁山,反倒留下来和曾培待着了?

压住这念头,殷岐便直截了当地说了要见殷岐的事,说要为杨川提亲。

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陡然变了一变。一男两女的面色同时变得十分古怪,都是勉力想笑又当真笑不出的样子。

竹摇和琳琅甚至明显地眼眶一红,殷岐一时还道这俩姑娘还是对自家徒弟有点什么念头,然没来得及说上一句,曾培就先艰难地开了口:“您、您给杨川提亲?”

殷岐点头:“正是。”

然后他就看到,曾培一个大男人的眼眶也红了。

……你们四个到底什么关系?!

殷岐背后冷汗直冒,接着,便见一代京城花魁竹摇清冷地一笑,一行清泪顺颊而下:“到底是……英雄难过美男关。”

殷岐:“?”

美男?他徒弟?

英雄?奚月……?

第60章 被迫成婚(三)

一天之后,曾培带殷岐去了奚言的山中小院。正好奚言那儿不缺好酒,曾培在等殷岐的当间儿,就找了间空的厢房,和竹摇琳琅一道借酒消愁去了。

怎么说呢?虽然从奚月上次回来和奚言道明心意开始,他们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可眼下真的来了,又还是觉得心里被剜了一刀。

琳琅不知是不是和他们语言不太通的缘故,喝得还有几分矜持;曾培是一碗接一碗的灌;竹摇更别提了,什么青楼花魁的温婉气质都荡然无存,不过片刻便已喝得烂醉,继而伏案大哭:“她怎么就是个女人呢!!!”

哭了一会儿,又怪起自己来:“我为什么是个女人啊!!!”

她的话与浓重的酒气一起向外飘散,穿过山涧清风,绕过院中花枝。

不远处的一方小厅里,原正好好叙旧的两个当长辈神情一时都微有些不自在。

静了片刻,殷岐端起盖碗喝了口茶,接着一咳:“师弟你这个女儿,真是……有本事。”

“谬赞,谬赞。”奚言神色淡淡。他当然明白殷岐在指什么,不过那有怎样,他女儿人见人爱,他这个当爹的能去拦着吗?

“……”殷岐面对他的冷静,又喝了口茶,“罢了,我也不跟你叙旧了。实不相瞒,这回是为两个孩子的婚事而来。”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信封,放在八仙桌上,推给奚言:“这是我徒儿杨川的生辰八字。师弟你若觉得我这个徒弟还可以的话,咱就把事情定了,他日后必定好好……”

奚言乜了眼信封:“孩子姓奚。”

“什么?”殷岐一下没反应过来。

奚言说得更明白了一些:“他们两个将来有了孩子,得姓奚。”

——这话他从明白了奚月的心思后,就在琢磨了。

他先前一直想招个上门女婿,结果奚月自己相中了杨川。他当然愿意让女儿有桩好姻缘,丈夫是她自己喜欢的人很是不错。只不过,杨川身为萧山派的大弟子,让他“倒插门”……殷岐可能不大乐意。

但知道殷岐不会乐意,这话他也得说,谁让他白鹿门还得往下传呢?

于是奚言找了个相对委婉的措辞,不提倒插门,只说孩子跟谁姓。

厢房里,三个人喝着酒,朦朦胧胧地听到一声拍案声震来。曾培竹摇醉得厉害,醉眼惺忪地端着酒碗继续喝,没什么反应,琳琅微锁着眉往外看了一眼。

厅里,殷岐拍了桌子:“你这是要他倒插门?!我们杨川堂堂七尺男儿,岂有倒插门的道理!”

奚言轻晃着头吹茶:“我们奚月能文能武,倾倒众生——喏,这不是我这个当爹的胡吹啊,外面那三个你也看见了。”说着他顿了顿,“最要紧的,她日后是我白鹿门传人。白鹿门当下是一脉单传,你不能让我后继无人吧。”

殷岐厉声争辩:“杨川也是我萧山派传人啊!一干弟子里他功夫最好,你让他倒……”

“你至少还有别的徒弟。”奚言嘬了口茶,接着就耍起赖赖,“我不管。反正这事你不答应,两个孩子就别想成婚。”

殷岐气结。

白鹿怪杰白鹿怪杰,你这是仗着一个怪字就明目张胆的耍无赖啊?!

殷岐姑且忍下了一口气,僵了僵,又辩说:“你白鹿门也不是打从祖师爷起就姓奚。中间有收徒当传人的,是以几代前成了奚姓。你又何必计较这个?就当自己收了个徒孙来当传人,不是一样吗?”

他说完,奚言就微笑着看了过来。

殷岐后脊发凉:“笑什么笑……”

奚言:“我真收个姓杨的徒孙当传人,那是没什么。可若满江湖都说白鹿门的传人是跟你萧山派的新一任掌门姓,我是不是吃了暗亏?”

殷岐顿时大叹失策,自己方才就不该说杨川也是他萧山派传人的事。

他于是立刻道:“那我也可以不当让杨川接掌萧山派,反正我还有别的弟子!”

奚言旋即哦了一声,点点头:“既然这样,那让孩子跟奚月姓,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你……”殷岐直被他激起一股心火。

他和奚言二十多年没见,虽然经岁月磨砺,二人现下都已名震江湖,但奚言的功夫如何究竟如何他并不清楚。但当下看来,至少这嘴皮子功夫他是见识了!

殷岐深吸了口气:“你能不能跟我好好谈?”

奚言:“我这不是正在跟你好好谈么?”

厢房里,瓷器摔碎声啪地震入耳中,声音里依稀透着继续狠意,不难品出个中怒火。正狂饮的三人不禁都愣了愣,迷迷糊糊地看看门外,过了会儿又都转回目光。

曾培神情中喜悦与担忧并存地道:“没谈拢……?”

话声初落,又闻殷岐大喝一声:“你别跑!!!”

三人再度霍然回头,便见一方小院之中银杏郁郁葱葱,奚言从屋中奔出,踏上树枝借力一跃,转瞬便立在了对面的房顶上。

他穿着一袭银灰衣袍,山涧的微风令他衣袂飘飘,颇有几分绝世大侠独有的仙风道骨之感。

奈何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仙风道骨:“这事没的商量,你若不干,我这就走。”

奚言你个净会掐人软肋的老匹夫!!!

殷岐怒火中烧,可无奈又确实被他把软肋掐得死死的——他真不敢由着奚言离开,白鹿怪杰的名号谁人不知?谁知道他还有多少藏身之所?谁知道他会不会一转头就潇潇洒洒地走江湖去了?若由着他走了,猴年马月才能再找到他一回啊?

殷岐牙关暗咬,不得不和奚言斗智斗勇起来,扬声道:“你看这样如何?我们打个赌!”

奚言挑眉:“怎么赌?”

“看看两个孩子的态度!”殷岐道,“把他们叫回来问一问,看看谁先喜欢的谁!”

奚言一想,那行啊,准是杨川先动的心。要不然,他女儿才不会看上那么个傻小子!

奚言便道:“谁先动的心,孩子便跟另一个姓!”

殷岐不禁一懵,接着连连点头:“好,好,好。就这样,谁先动的心,孩子便跟另一个姓!”

他想的是,绝对是奚月先动的心。

要不然她能看上杨川?论功夫俩人差不多,论样貌,杨川是仪表堂堂,可是奚月倾国倾城啊?再论性子,他这师父比谁都清楚,杨川决计不是会讨姑娘欢心的人。要不是奚月先喜欢的杨川,那他这个大徒弟可就真是本事太大了!

两个当长辈的可算说定了这事,接着便打算一道赶去雁山派,当面把这事问个清楚。

其实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把两个孩子叫回来问的,毕竟这婚事不管在萧山派办还是在白鹿门办,都不能在人家雁山派办吧?

可又不得不考虑到他们正为岳广贤疗伤的事。

从桂林往返一趟温州,少说得两个月。两个月的光景耽搁下来,就算之前的疗伤起了效,只怕到时候也得重头再来了。

岳广贤也是一代豪杰,二人都盼着他能逃过这一难。那疗伤就不能断,至于婚事……再雁山派办,那也成吧。江湖人,不拘这些小节。

四月,空气中弥漫的最后一缕寒气终于被驱散,一夜之后,春光乍暖。

因为要双修才能缓解体内寒凉的缘故,奚月近来一练《盛林书》就冻得受不住,更糟糕的是,她近两个月的信期都疼得死去活来。于是近些日子她都不太敢练了,救治岳掌门的事也都暂且全交给了杨川。

不过她也并未闲着,专修内功暂不能做,却不妨碍她借着内功大进精进武功。奚月便每日早起到山中练剑练刀去,白鹿掌门世代单穿的白鹿刀法第十三式让她练出了点新的门道,此前一直摸索不透的剑法第十七式也手到擒来了。

再与杨川过招对练时,杨川都惊然笑赞:“好快的剑!”

夸赞间,奚月正踅身移步收剑入鞘,听音得意:“哼,我跟你说,我们白鹿门此前出过三个女掌门,我日后是第四个。前三位都没练出这第十七式,连带着江湖上都起哄说女人的功夫就是不及男人。”

——现下她觉得痛快极了,早晚让满江湖都看看,没什么是她做不了的!

杨川也笑道:“碌碌之辈信口胡说,来日让他们长长见识。”

谈笑之间,遥见一人上了山来。杨川定睛一瞧:“何大哥?”

奚月也回过头,同样向何知俨打了声招呼。何知俨摆摆手:“殷掌门和奚掌门到了。哈哈,可吓我们一跳,你们快去见见,我大师兄已经懵了。”

二人相视一望,赶忙向山后赶去。

雁山派会客的大厅中,白知仁确实已经懵了。两位绝顶高手说来就来,此前也没打个招呼也就罢了。关键是这其中还有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鹿怪杰……要不是怕给师父丢人,他现在真想给他们跪一个。

是以奚月和杨川一进屋,就看到白知仁在冒冷汗。不及问上一句,白知仁就已明显忐忑地道:“你们……先聊着!有事叫我!”说完立刻开溜。

“爹,殷师伯。”“师父,奚师叔。”二人抱拳见礼,奚言点点头:“坐。”

他二人坐下,两个当长辈的相互看了看,然后较为年长的殷岐就开了口。

他看向自家徒弟:“杨川啊,关于婚事,我和你奚师叔都没意见。只是还有件事,我们想先问一问。”

杨川颔首:“师父您说。”

殷岐拈须沉然:“你说你与月儿两情相悦,我们想知道,你们两个是谁先动的心?”

说完,杨川便感觉到周围凭空掀起几缕紧张。

他怔然看了看,发现师父和奚师叔都紧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