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城北的河儿旧货店果是热闹, 因着是新铺儿开业,门口吹锣打鼓的,围了许多人。
书瑞挤进去瞅了一眼, 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扎爆竹留下的碎纸。
掌柜的大手笔,请了舞狮队,那在搭起的高凳儿上踩高跳低的大眼黄狮子好不生动。
书瑞没久贪看,往铺子里走。
这旧货行了不得, 敞大得很, 一楼便已是多宽,却还足三层楼高, 怕是整个城东最大的一间旧货店了。
经伙计介绍,一楼是木什、二楼是器皿、三楼是衣饰。各般品物分了楼层,想是专门买哪样物, 应着楼层去便是, 若没定得主意, 三层都慢慢逛一逛最好不过。
书瑞径是就留在了一楼上教伙计引着去看木什, 转看一厢,东西还真不少。
大件儿的有床、榻、柜、桌,小的盆、桶、凳、椅总之是日里头起居常用的那些木什一应俱全, 其间还不乏好木材的旧具, 红木、黄花梨、紫檀的都有,次的自就是寻常人户常使的那些。
且这些旧物虽一个旧字,但重新打理过,有的还新刷了漆, 看着还并不旧,扎扎实实的,真还有不少好的。
书瑞指了一张榆木的榻问价钱, 伙计答他两百个铜子左右,他心头盘计,若放在市面上新的话,少不得要四百多个钱。
就是佟师傅与他打榻,便是给的好价,也要近四百铜子。自然,书瑞晓得新旧不同,旧自不能和新的比价,只也看其间划算多少。
“我瞧你这处架子床只两张,一张做得杉木,一张黄花梨,是个甚么价?”
伙计道:“床价高,杉木的得两贯三钱,黄花梨的就更贵了,需得是十贯。不过哥儿眼光好,看得这两张成色最好不过,俺们收得旧货都是老木匠师傅验,不会孬。”
书瑞默了默,床他倒是看着不错,不见旧,而且摇晃试踩一应都很结实,只是价格略觉高了。
他一路转看下来,问了不少木什的价,估算出他们家的旧木什大概是以市场上同等新木什六成的价来卖,市面上这样的架子床三贯多些一张,可不算贵了些。
不过事无完全,标价浮动确实也挑成色,但也说明能有不少绕价的空间。
“你们铺子这样大,只这两张床?可有旁的样式?”
“木什多,又占地方,铺面儿上只陈列了两张出来,仓库里还有不少旁的。哥儿要是不嫌麻烦,也能引了你去看一回。”
书瑞当即就跟着前去看,铺子后院儿上果真还有个多大的库房,走进去里头不似外头摆放的讲究,木什大多能堆的便堆在一处,扎紧了只图少占些位置。
这般瞧着浑然就没得外头正铺面上看着好了,不过少去了摆放的花哨,倒是更能瞧看出东西本来的好坏。
书瑞一头扎进去挑看,还真教他一连看中了两张榆木的架子床,一张榻,外还有妆台。
只可惜了那妆台多好,显是跟柜搭做一套的,这铺子上却没收得那柜来。
书瑞问了价,床要两贯,榻还是跟外头的差不多。
他心头默着,床榻这物什,不过是个木框架子,只要结实耐用,不得睡着两个翻身就塌了那便是好东西。
谁人用过都无妨,左右上头铺垫的褥子棕垫是好的洁净的就成,总也不会谁就那般直挺挺的睡在个架子上。
不说把这旧货用在上房,先采办了家去放在东间里,他和陆凌用着也是好的。
这如何也都比新打的要省钱许多,且还不肖久等着看工期。
书瑞心头如此想明,就同伙计道:“实言你这床我还瞧得上,一并两张,可做个好价与我?”
伙计取了算盘麻利一拨,道:“哥儿眼力好,总能选着好的。咱铺子新开,也想多揽些客做个好口碑,实也不曾胡乱叫高价。两张床四贯,这几日上惠顾,八五为酬,算下来也不过三贯二钱,如此好价,外头哪家旧货铺估衣店能是这般。”
书瑞恍然,倒是忘却了时下新铺正在做惠顾,这样算来,那价可就合适了许多。
只买物不得些好,不是他的作风。
“我也是诚了心要,除却床,我还能再要柜和一些配在屋里使的木什,今朝从南城过来捧场,便再给我添个好罢。瞧那盆架和小花几且还不错,做来相送可成?”
“那物件儿虽小,比不得哥儿看上的床,却也得几十个钱咧,怎出得!”
书瑞见分文不拔,略起失望色,轻轻摇了摇头。
“如此我再瞧瞧罢,好是思考一番,大几贯可也不是小数目。”
“当真是惧了哥儿了。”
那伙计听得书瑞这样说,连又道:“若是俺做得主,只管是哥儿想要甚么价就给甚么价,奈何俺只也不过个帮工的。这般,哥儿上堂里坐吃口茶,俺去问了管事的再与你回话如何?”
书瑞嘴角一勾,听得人这话,便知有戏,应了声儿:“便劳烦伙计哥了。”
倒是说了一晌的话,真有些口渴,他至堂上一连吃了大碗茶汤,那伙计就又回了来。
“俺们管事说多谢了哥儿前来捧场,若是真瞧中了那两架床,两个盆架外两个花几,半送半卖,哥儿做五折,四样给一百个钱。”
书瑞眼睛一转,不捡这实惠白不捡。
“成。不过先且问说好,你们这铺子可是包管送了货上门给人安置好的?”
伙计道:“也不瞒哥儿,城中自是包管送到门上,若出了城,便要计远近添些运送的费用。寻常小样都用不得卸下重装,哥儿这架子床不同,还得咱铺子上收旧货验的老师傅跑一趟,得使五十个钱才成。”
“便是说明了才好,省得不清不楚的把东西给卖了出去,东西送到门上,师傅又坐地收钱,平白扯些麻烦出来。”
书瑞也多少晓得旧货的规矩,新物件儿许多是包揽了安置的活儿,但也不乏有另要给钱的,事先弄清楚了就成。
这价还算合理,他也不多辩。
定下了木什,书瑞便赶脚回去,路过晴哥儿他家巷子时,顺道将人喊去了铺子上,托他帮忙将屋子原本搭的小榻和陆凌屋里的地铺给收了,好教师傅上门安置。
下午些时候,铺子那头多快的就将木什拉到了书瑞的铺子上,砰砰的将架子床给重新装起。
杨春花听得动静前来凑热闹,等着那床弄好,三个人或摇或晃的试了一通。
“倒是当真好,价又还不贵,可有箱笼这些?俺也想去挑两个,好是堆放衣裳料子。”
杨春花瞧书瑞弄回来的东西不差,也想去捡实惠。
“有,样式还多得很。”
书瑞道:“你真要买,趁着时下铺子才开,有惠顾在做置下来,可比寻常去要省许多钱。”
杨春花教书瑞说得心头痒痒,那拉货的后生多会来事儿,喊杨春花干脆就坐他的驴车过去,还省些脚上功夫。
杨春花见午后些时辰热,又没得客上门,教书瑞帮忙望一眼铺子,还真就跟着去了。
晴哥儿摸着架子床,心里多是喜欢,瞧着杨春花去铺子那边,怪是羡慕。他其实也早想添置个柜儿和箱笼了,衣裳虽没得几套,可却都只能收在包袱里挂在墙上和门后。
哥儿姑娘家的,谁不想有个放衣置物的地儿,只家里独也就他娘屋里有柜子跟妆台,还是她和爹成婚的时候打的。
书瑞瞧出晴哥儿也眼巴巴儿的,道:“我这处不忙了,你要不要也过去瞧瞧?那头不止有木什,还有衣裳那些。”
晴哥儿摇摇头,道:“还是不去了,倒想买柜,就怕去了瞧着欢喜的,又使不起银子,反倒是更不痛快。”
木什再是价贱,一只小箱笼也得百十个钱,柜的话就更甭说了,几百个钱都算价好的。他眼下没如何做工,接些浆洗的散活儿,一日里挣不得几个钱,虽说咬咬牙还是能拿出些,可轻易不敢花销,怕遇着急用钱的时候。
书瑞倒晓得晴哥儿的为难,他去切了两块寒瓜,与了晴哥儿一块。
“你今儿既是过来了,索性我就先与你说了。铺子这厢要打木什,一一拾掇着客栈便要支开来,你可得空过来?我近来又要采买,又要看顾生意,已是忙不开,想着能早些喊你来做工。”
晴哥儿吃着湃过的寒瓜,凉滋滋的多甜,闻得书瑞的话,立是把瓜都给放下了。
“这样快?!你的意思是我近日我就能过来做工?”
书瑞点头:“我就是这般想的。”
“我得空来!”
晴哥儿连忙应承,他一直就在等着书瑞喊他过来做工,原本以为会等上年底,不想竟这样快。
书瑞见他肯来,便同他谈好工钱休息这般一应的事宜。
他也做了些打听,时下外头客栈食肆那般跑堂打杂的小伙计每月的工钱大概是八百个钱到一贯五钱不等,原先晴哥儿做事的客栈心黑,给他的就只八百个钱。
但书瑞预备给晴哥儿一贯二钱,倒也不是因着两人熟络卖人情,他初始要开客栈,还不晓得盈利如何,可不会瞎充大款。
给这个数是他觉得晴哥儿做事值当这个数。
休息的话,外头一月里能三四日,书瑞定的是四日。
晴哥儿听得眼儿亮堂:“当真给一贯二钱?还歇四日?”
他怪是老实,同书瑞道:“一贯二钱外头都是男伙计才有的工钱,哥儿女子也便一贯钱的市价了。”
书瑞笑道:“我也打听了的,晓得行情。时下我紧凑着,给你开不得高价工钱,却也会按着中等的来,因着你能干合该挣这样多。”
“等将来客栈开业了,生意若好,再与你提工钱,你肯来,只踏实好好干便是。”
“我定是好生干的,要不拿你这样多的工钱我心里头都难安。”
晴哥儿连道:“就是你月里只给八百个钱,我也乐得在你这处做。”
“说些傻话,我未必还能像先前那对黑心夫妇一般待你的。”
书瑞拍了拍晴哥儿的手:“你要没得事,明朝就能来这边了。”
晴哥儿满口答应。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拟了张契书出来,各是签字画了押。
虽说熟络,但嘴上说得再好,最好分辨的还是契书,一来显得郑重,二来将来真要有甚么不好的,拿了契书多少有个说头。
说定好晴哥儿的事,人才走,书瑞顺道在街上买了几样菜,就见着陆凌家了来。
今朝这人回得果是早了许多。
“几时弄得这些?”
陆凌热汗汗的往屋里去,想是扒了衣裳冲个澡,下晌练了一个时辰的武生,教着使刀,弄得他也是一身汗,晓是书瑞爱洁净,一身汗气甭想得人亲近的,他换身衣裳好是一道儿去便钱务。
刚踏进门立又钻了出来:“早间走时还空着,你怎收拾出来的?”
出门前还空空的屋子,时下不仅置了床,挂了帘儿,摆了桌,还立了个柜,浑然是间物什齐全又好住的屋了。
书瑞道:“如何?师傅才且安置好了走的。”
“好得很。”
陆凌喜滋滋道:“这我晚间都不想回去转那一趟了。”
说罢,又要钻去书瑞的屋里瞧:“你屋里可新置了木什?”
“一并置了,我这头新添了一张架子床,两个花几,一个盆架。”
书瑞道:“城北新开了间旧货行,我买的都是些修整过的旧货,价钱实惠得很。客栈那几间屋不好使旧的,咱俩住的屋子倒是无妨。”
陆凌晓是书瑞一贯会过日子,他倒是不在意新旧,只怕委屈了他。
“我可不觉这些,你不晓得,咱俩这两间屋用了这些旧物,可能比原来计划的要省下四五贯打新的钱,这数目,都抵你一个月有多的工钱了,我只有高兴的。”
书瑞说着,嘴抿了抿,眼睛微是往别处瞧:“我虽也是个爱好的人,但时下将就着些,等以后挣了钱,再是买处新屋,置些好料子的新木什你我用便是。
一辈子那样长,也不是都只能使旧的。”
陆凌教书瑞的话勾得对以后生了许多的盼头,嘴角一翘,怎就能有人把旧物用得也能教人那样高兴的。
他道:“听钟大阳说西城的屋最好不过,以后我们也在那处置。”
书瑞有些不大好意思就着这话久说,转催促陆凌道:“且先不说往哪处置,挣钱都是后话,你快是去冲你的澡,再磨蹭便钱务都打烊了。”
陆凌应了声好,又央书瑞把他这身衣裳洗一洗,说是柳氏给做的。
“晓得了,几件衣裳是你洗的,还特地交待一回。”
第52章
两人一同去了趟城中, 陆凌先前在京城存钱的那家便钱务唤做京樊便钱务,是当今最大的四家便钱务之一,在州府上大多都有分铺。
其实地方上也还有许多名气不大的小便钱务, 这样当地的小便钱务其实供职能力比大的还好,逢年过节的都会给存了钱的大财主送礼送物,服侍得多周到。
只务所小,若经营不善垮掉了, 卷款跑路的事情也有发生, 且小务所在外乡上难遇着,要支取钱银不便。
陆凌先时给家里捎钱, 靠的就是便钱务,京城这头给存进去,办理汇款的事务, 甘县那头陆家人就能按着流程上分铺支取, 很是便捷, 比把钱财交给人捎带回去要更安全有保证些。
“支取一百贯, 劳请给十张数额为十两的银票。”
书瑞站在开了个小窗口供递凭着的柜台前,出示了存取凭证。
坐在内里的办事员听得书瑞的话,不多想做这麻烦业务, 查看了凭证和文书后, 见人在他们便钱务上还存着几百贯钱,登时又好了些态度。
慢是一一过文书,拟定了支取凭证,两头签字画押后, 才点了银票出来。
书瑞小心拿过一叠票子,在柜台前点看了一番,确定无误后才收进自己衣袋里, 左右瞧了瞧,见着没人留意,这才唤着陆凌一同出了便钱务。
他支取的数目不小,又是个哥儿,要没喊陆凌一道前来,轻易还真不敢来支取这样多的钱财。若是给那起子歹人盯上了,出去街上教尾随着,说不得就要丢钱。
从前就听说专有那般贼人蹲守在便钱务附近,留意那些进去办事的人好下手。
只不过这起子人也最是吃软怕硬的,见着陆凌别着把大刀杵着,身似青松眸似冰,但凡有些眼力的都能看出是个练家子,当轻易不敢冒险把主意放在他们身上。
至街市上,书瑞轻吐了口气,同陆凌道:“我且还是头回揣着这样多的银钱在身上,一时间都有些不自在了。”
“你要不放心,走得就离我再近些。”
陆凌说着,便不老实的朝书瑞的手摸去,手刚触着人就挨了一下。
“大街上别胡闹。”
书瑞将手给缩进了袖子里,不教他拉着。
陆凌便不痛快起来,低下声音道:“昨儿想亲你也不准,今儿拉手也不能。还算不算相好了。”
书瑞挑眼看着止住步子不肯走的人,抿了下唇,转是扯了他的袖子走了条小巷,进了巷儿里,瞅着没得两人,这才将陆凌的手给拉了过来。
“天底下不知怎有你这样大年纪还爱使脾气的人。”
陆凌的手热烘烘的,常年习武拿刀,掌心上有不少老茧,一双手虽修长匀称,但却粗糙得很。
从前他只以为人的手大抵摸着都是这般,直至是摸过了书瑞的手,方才晓得还能有那样细软的,捏着握在手心里,软绵的不想教人松开。
也不知如何生的,分明素日里也洗衣做饭没少干活儿。
他心里又舒坦起来,正想是张口,忽而觉着身后不大对,微是侧目冷扫了一眼。
“怎的,说你还不乐意了?”
书瑞见陆凌半晌不说话,手倒是握得怪紧。
陆凌收回眸光:“没不乐意。你以后都肯这般,说多少都行。”
两人在前头慢慢走着,殊不知后头却跟上了条尾巴。
这时间上城中的不少工行馆场都下了工,人口一时倒是还不少。
府衙上下职的时辰比寻常行当要稍是早一些,陆爹多处理了两样公务,从官署出来时正巧赶上外头的下工潮。
他背着双手慢悠悠的往南城去,家里头如今紧凑,也还没买牲口置车轿,每日来回他都靠步行。
一日里在官署上事多,坐得骨头都僵硬了,这般回去走一走倒是还松展些,外在官署里也不是个个典史都有车马,他瞧着同他一般上下职靠步行的也不少。
如此倒是还没显现出家境来,心头不觉得有什麽。
正是走着,忽是瞅见前头有道身影好似他们家大小子。
陆爹想着怕是陆凌也才下工回去,撵着就想上去同他结伴走,才是走得两步,竟却见着与他一道的还有个小哥儿。
两人并着肩头,胳膊都快贴着了胳膊,他心头倏而临了敌一般警觉起来,心头想着这孩子莫不是有了相好的了?
不成,他得走前头些去瞅瞅那哥儿生得个甚么模样才是。
却还没得走前,就见着那哥儿忽得扯了陆凌的袖子,转头钻进了条小巷儿里,啊呀呀,一进巷子两个人的手就给捉在了一处!
时今民风开放,小街小巷儿里年轻男女相好相会也时能见着,陆爹年轻时没赶着好时候,又还是常年读书的人物,还守着那老一套。
乍得见着这情景,当真是又惊又臊,生怕自己看错了紧盯着,却又不大好意思久看,一双眼都快给他转昏了。
想是怎才能瞧着那哥儿的容貌,究竟谁家哥儿这样大胆,也是惊昏了头了,就那么大而皇之的跟在了人后头,好似是甚么别有用心的人一般,惹得人过路的频频看了两眼才反应过来,赶是又故作轻松的模样躲去了暗处。
只他那么不留心的一跟,倒是惹得前头的哥儿也觉出了端倪似的,忽是转过脖儿往后头看了一眼。
天爷!陆爹窥见那张脸,只觉两眼一黑,咕咚一声给踩进了水渠里,积水立是灌饱了他的一只布靴。
却也没得心思管,一脑子都是张黑黢黢长着麻点和痦子的小脸儿。
陆爹浑似遭了雷劈似的,他的好儿哟,在外头有了相好厮混也便罢了,怎跟没生眼似的寻了个这般的,这是给人下了降头不成!
他脑子昏昏糊糊,到底是还有理智和体面没径直冲上去将两人给拨开,先行将事给收着,一步一个湿印子的从另一条巷子回了家去。
“我总觉着后头好似有人跟着咱似的。”
书瑞后背冷森森的,小巷儿里有风,屋檐遮去了不少阳光,不似外头主街上晒,可凉快归凉快,他怎么都不得劲儿的觉得有双眼睛在他身上。
“你有没有觉察出来?莫不是我揣着银票胡乱思想的缘由。”
陆凌默着没说话。
书瑞见他这般,眉心一动:“怎得,真有是不是?”
他下意识的紧绷了起来:“可是从便钱务就将咱盯上了?”
陆凌摇了摇头,看向书瑞,语气有些无奈道:“我爹。”
“谁?”
书瑞一时还没曾反应过来,下意识的问了一回。
陆凌却也老实,又复述了一遍:“我爹。”
这厢书瑞再是耳聋都听明白了,他霎得怔在了原地:“你你爹?陆伯父”
陆凌点点头,偏也是这么不凑巧,谁晓得他会这时候下职刚巧碰着他们两人。
书瑞心里咯噔一跳,连是脱开了陆凌的手,一双眸子睁得发圆:“那你怎不早说!咱俩还不是,你那样尖的耳朵跟眼睛,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我是发现了有人跟着。”
陆凌道:“待着去看的时候,谁想会是他。”
书瑞只觉得头脸发热:“你既发觉了还把手给粘着!”
“他早是瞧见了,我这时候再做贼心虚似的抽回手,只怕他还以为我多不情愿,不乐得跟你好似的。”
书瑞无言,实是悔得慌,就不该在外头还这样跟陆凌黏糊,瞧是转眼就能惹出些祸事来。
原先虽好,可到底也不曾教人见着有过亲密,时下给捉个正着,再如何辩怕也辩不清了。
书瑞心中发惴,陆家人,他见过了陆钰和柳氏,独还没曾见过陆爹,而听他们话里,最难过的还是陆爹那一关。
却也不怪,陆爹在外是个举人做官老爷,在内是一家之主,家里的事情自也还是他做主要的决断。
想着自个儿身上那一堆的胡乱事,书瑞就心慌,不晓得陆爹晓得了他跟陆凌好了,得何种生气恼怒。
陆凌见书瑞脸色不大好,重新握住了他的手,连安抚道:“你别怕,他早晚都要晓得,既今朝撞见了,也省得我们开口同他说。”
“放宽了心,有我在。”
书瑞望着陆凌,他倒是想不着急慌乱:“只我如何安得下心,本还计划的好好的,时下是全打乱了。”
“你爹指不得要大发雷霆一场,他在哪处,所幸是我随你去拜见了他。”
陆凌微是干咳了一声:“将才好似落进水渠里了,自转头走了。这时候你若是去见他,他湿着鞋袜,怕是衣冠不整没得脸面反而生气。”
“”
书瑞沉默了须臾,定了定心神,道:“事已至此,待我回去梳洗了,随你一道登门去拜见长辈罢。”
陆凌见书瑞总算是愿意同他一同见父母,要将两人的事情说与了他们听,欢喜一头,罢了,到底还是没丢了冷静。
他道:“你先别急,待我先回去应付一场。到时看是个甚么情形,若是合适,我携了你去见他们,若是不大融洽,我不教你去吃这委屈。”
眼下这情形,少不得一场风雨,书瑞见陆凌肯承担,没因畏惧着家里头的威严就怯懦了,还护着自己,心里难免发暖。
“这样倒也好,只你能说明白麽?可别闹得太僵,到底是一家人。”
陆凌安抚着书瑞:“我自会好生说,不得你想的那么莽撞。”
两人说着,陆凌先把书瑞给送回了客栈上,教他在铺子上好生待着,除却他,家里谁人都别先见。
交待罢了,自回去了家。
第53章
柳氏见着陆爹湿着一只脚, 一张脸拉得跟马脸长似的打外头回来,好不狼狈。
她连放下手上的活儿:“这是怎的了?晴天郎朗的,如何还湿了鞋。”
陆爹想是张口说, 好似又还不晓得如何说似的,连是气叹了两声,甩着袖子先回了房。柳氏见他这模样,反是更着急, 连撵着一并去了屋里。
“你要急死我不成, 倒快是说啊!”
“你的好大郎在外头有了相好的咧!”
陆爹脱了鞋袜,在内室里头, 再是忍不得说出来。
柳氏怔了怔,回缓过来反却高兴,她道:“大郎都弱冠了, 少小就离了家, 性子又冷寡, 要能有个知冷知热相好的那不是好事情麽, 你这样气做甚。”
“他历来就有主意,婚姻事怕是要自己做主的,你就甭同他另相看了。”
“我没非逼着他要跟我看中的好, 可你晓得他好个甚么样的?”
陆爹光想起都觉脑袋昏:“瘦琅琅个小哥儿, 生张黑脸,长那许多的麻子,俺都不想多看!”
柳氏听得陆爹这般说,道:“你说的不是咱对门的掌柜哥儿麽, 怕不是你误会了,他先前接济过大郎,两人确实好些。”
“你当俺的眼睛跟你的一样坏了不成, 那俩人手都捉在一处了,不是相好谁没得事把手给捉一起的。”
说罢了,陆爹又喊了声天爷:“还是个没得家世的孤哥儿行商,大朗是头疾没好全教人下套了不成。家里结结实实生他个俊的,怎就往火坑里头跳。”
“也是太小就离了家,没得家里教,终日扎在男人窝子里,甚么好的都没见过。”
陆爹好似个神公一般碎碎念叨起来:“这样的事偏怎落在了咱家里头,如何了得,如何了得”
柳氏惊了一惊,又信又不大信的,她都给弄糊涂了,一时还真不晓得这俩人究竟是个甚么关系。
不过见着自家这人又气又急又跟天塌了似的,想也不会说假。
她还没得张口,陆爹眼睛一瞪,倏而道:“你说大朗先前头疾的时候教那哥儿接济,大朗是不是病时遭了他的胁迫了?要不然那哥儿怎会好心的供吃供住?”
“哎呀呀,天爷,可怜了大朗遭这罪过,卖了色相才得个安身所。”
柳氏柳眉一蹙,疑道:“俺同那哥儿一块儿好几回了,他性子好,当不是这样的人。”
“人心隔肚皮,你是妇道人家不晓险恶。”
陆爹直摇头,心里始终不信任自己儿子会瞧上个这样的小哥儿,如此便更是认定后者:“不成,不成。如今既是一家子都来了这处,如何也得把大朗拉出来,你看看家里还有多少钱物,备下来看那哥儿要个甚么数才肯罢休。”
柳氏也教他给说得发昏了,心里还是认定韶哥儿不是这样的人,便道:“人真要是那般,咱家里头能有几个钱能买得通人的。”
陆爹痛心道:“钱不够,实是不成就教他生意挂靠到我这名下来,行商人求个秀才举人躲避税款。想是这般,他如何都肯松手。”
“你从前不是都不愿庇护外头的商户麽,怎又”
陆爹急道:“这厢不这般,难不成就要看着大郎跟个丑哥儿厮混一辈子?”
“这”
柳氏心头想,韶哥儿也没他说得那样丑,只还没说出话,就听得外头的启门声,她眸儿一动:“是大郎回来了!”
陆爹初时还恼得不行,一通将自个儿劝,从先前的生气倒是转做了对陆凌遭逢的心疼。
心头复杂,将脚塞进干净的鞋里,一甩袖子出了屋去。
陆钰本是在房中温书,隐隐听得似乎有争吵声,他合上手头的书出门前去看,刚是到堂上那头,就见着陆凌一身冷肃的从外头回来。
“大哥。”
陆凌只简短道了一句:“爹知道了。”
未等陆钰张口,陆爹和柳氏两人一并也出了屋,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就跟陆凌头回回来时似的。
“大郎,你爹说你跟对门的韶哥儿”
到底还是柳氏先行开了口。
陆凌没等柳氏话说完,便道:“是。”
陆爹见人半分不辩驳,一下就给承认了,竟还少了他一通话,倒是个诚恳的孩子。
也不肖才多提先前在外头撞见两人的事了,他做着个老父亲的威严,和为儿女能解决一切麻烦事的伟岸,道: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没得父母兄弟亲戚帮衬,确实不容易,难免会遇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如今爹娘在你身旁了,自有人为你撑腰,你尽可安心的跟那小哥儿断了。”
陆凌眉头一紧,张口就要他跟书瑞断了,这是撑得哪门子腰。
他还算和气,道:“断不了。”
陆爹心想果不其然,就是给人捏着短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