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午间, 陆凌解了课,早早的出来守在门房前,等着书瑞过来。
那门房的老爹近来受了书瑞的好, 每回书瑞来送饭,虽不白送他一餐食,却也时不时的与他送一盏子铺子上的饮子和做的小食糕点。
老爹见着陆凌出来,就与他端凳儿, 倒茶水, 喊他进门房里坐着等。
钟大阳后脚慢悠悠的出来,见陆凌在门房处得这好待遇, 也挤进去讨茶吃。
那老爹瞪瞪眼,提了水壶给钟大阳倒了一碗水,且道:“馆里没得水不曾, 你小子专是出来上我这处吃。”
钟大阳瞅着碗里茶叶都不曾有半片, 浑就是白开水, 大着舌头嚷道:“庞爷, 恁有你这样偏心眼儿的人,杯盏都在这处摆着咧,小陆的是茶水, 俺的就是水。”
庞老爹却由着钟大阳叫唤:“爱吃不吃。”
“你看俺吃不吃。”
钟大阳胳膊一扭, 转就把陆凌的茶给端去牛饮了个干净。
“欸!怎有你这混的小子,非得是告你馆长那处去不可!”
庞老爹瞪圆了眼,拾起靠在门角上的扫帚,钟大阳跳着脚, 教人打不着。
两人在门房里转跑了两圈,热得很,庞老爹鼓着眼, 转又重新给陆凌倒了一碗茶。
罢了,他冲着钟大阳道:“混小子,吃了俺的茶,在这处望着,俺家去吃了饭过来。”
钟大阳道:“偏心眼儿还要俺给你看门,等你前脚走俺后脚就跑。”
庞老爹道:“你跑得了晌午,倒是瞧你下晌要从这处出去不。”
“省得了,快是去罢。”
庞老爹一走,钟大阳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同陆凌道:“还是韶哥儿会做人,瞧把这老头儿给哄得,待你多客气。”
这庞老爹年轻的时候也是张师武馆的教习,又还是现任馆长的亲戚,年纪大了从教习上退下来,过不惯那般提笼架鸟的日子,便在门房做起看门的事儿。
虽是个门房,可武生教习的,谁敢不敬着,不是个人,庞老爹都不爱搭理的。
“阿韶说他喜欢吃炸丸子,铺子上有做的时候都给带一碟。”
陆凌面上多不经心的说了一句,实则心里早已美了。
正是说着话,他眼儿多尖,一下便从朝着街市上开的一扇窗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快是出去下了台阶,瞧着今朝来的不仅有书瑞,竟还有他老娘,两人抬着饭食,有说有笑的,好不相熟。
陆凌怔了怔,一霎间竟觉他跟书瑞还真有甚么亲一般,要不然那两人这样亲近?
“韶哥儿,你过来了!俺跟你兄弟等你好一会儿了!”
钟大阳乐呵呵的跑了上去。
“今朝是甚么吃食?”
兄弟?柳氏听得钟大阳的话,心下想,韶哥儿上晌且不是说没得姊妹兄弟么?
“弄得简单,香炒了豆角肉糜,外是脆藕丁。”
“你做的酸豆角治肉最是开胃不过,上回送来大伙儿吃着都说好吃得很。”
钟大阳见陆凌还没上来,朝后头吆喝了一声:“小陆,你脚是教绊着了不成,快来帮着抬进去啊。”
柳氏这厢才明白,这后生说韶哥儿的兄弟原是她们家陆凌。
钟大阳这厢才注意到柳氏,瞧着人收拾打扮怪是体面,不似给人做工的,便问:“韶哥儿?这娘子是谁?先前怎都没见着过,常同你一道的晴哥儿今朝没来?”
他的话多得厉害,就跟只震翅的蜂似的,嗡嗡嗡响动个不停。
书瑞一时都不知该答他哪个问了,这个还没得答,就又发了下个问。
倒是没等书瑞介绍,柳氏先道:“我是陆凌的母亲,后生可是我们家阿凌的僚友?”
听得是陆凌的娘,钟大阳立马是端正了起来,道:“原是伯母!此前还从没见过。”
“俺跟小陆是僚友咧,素日里头武馆上就咱俩最好不过。”
书瑞忍不得一笑,陆凌这厢过来,看了柳氏一眼:“你怎也过来了?”
柳氏怕她这么没打招呼的过来陆凌不高兴,连道:“是韶哥儿说要来武馆送餐食,怕我在家里头闷得慌,这才唤我一道过来的。
娘才来府城上,四处都不熟悉,就想着与你送一回饭,也好四处看看。”
陆凌不由看了书瑞一眼,见着人同他使眼色,他心里微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但还是依着书瑞的意思伸手去接过了柳氏手里的食盒。
“下回别来了。”
书瑞微微皱了皱眉,陆凌见状,又还是不自在的将没说出来的半截话吐了出来。
“午间天热,容易中暑气。”
柳氏听着陆凌这般说,心里头多是欣喜:“阿韶驾着车过来的,快得很,倒是不觉热。”
“伯母原是才来府城麽?那可得好生逛逛,咱潮汐府最是热闹不过的。”
钟大阳凑上来说道:“您要是不熟悉,俺回去教俺娘带你走动,她最是爱出门闲耍的,天儿热去城外道观庙子里吃素斋,教神婆老神仙看相算命,耍法可多。”
柳氏觉是这后生好热络,道:“要得机会,倒是好。就怕麻烦了你阿娘。”
“不麻烦,她是巴不得有人一道儿消遣的人物,反最怕是一个人的。”
书瑞见此,道:“先进去分餐食罢,别在外头干站着教大伙儿好等。”
这般,几人才一同进了武馆去。
书瑞给武生打菜,他喊陆凌带着柳氏在武馆里头逛一逛,这人却不干,要帮着他打菜,倒是钟大阳捧着饭碗,拉了个人帮他去门房看着,他带柳氏转悠了两圈。
回来时,饭菜分了干净,陆凌引着书瑞和柳氏去一侧的凉亭上坐,钟大阳要去门房上,这厢才没继续跟着。
柳氏逛一圈下来,见着武馆还多大,条件可比当初陆凌在县城的小武馆要好多了,倒是心头放下了些心,能教儿子在这头先干着。
他爹那人嘴巴难听,心里却也一样惦记着陆凌,昨儿夜里还同他说,这朝进府衙里头任了职,到时留意着,看给陆凌安排个甚么好的差事做。只现下他才来,地皮没摸熟,位置也不曾做稳当,事情还急不得。
柳氏给陆凌揭开食盒,从里头端了一碟子桂花糯米藕,一碟子香炒田鸡,还有炸得金黄的肥泥鳅。
“也不晓得你的口味变了不曾,这些都是以前你爱吃的。”
陆凌看着几碟子菜,眉心动了动。
从前在乡间住的时候,他常上树下河,在田间地头上扑捉些田鸡泥鳅带回去,他娘总用来烧菜。
陆凌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世事变迁,有些滋味却不曾改。
他眸子柔和了几分,看向书瑞:“你尝尝。”
书瑞怔了怔,想是这小子当真是一点不藏,先前不是说好了的麽,他扯了个笑:“你吃,我从铺子上吃了过来的。”
陆凌却道:“尝尝罢,我娘的手艺。”
“小时候住在乡下,我喜欢这些菜。”
柳氏闻言很是欢喜,连也去取筷子:“韶哥儿,阿凌说得不错,你也尝尝。从前你们不识得,你尝尝阿凌儿时喜欢的菜食!”
书瑞只好接下筷子,也跟着尝吃了两口。
实言说,柳氏的手艺并不多精妙,糯米藕倒是还不错,甜滋滋的,米也软香;只田鸡和泥鳅滋味都有些腥,若是口味淡些的,只怕不大吃得下去。
但菜很是油润,当使了不少的油水,这倒是符合早些年陆家贫寒,一家子住在乡下间,觉重油的菜肉好吃的口味。
油贵,一年到头不得几回沾,如何会不觉好的。
“韶哥儿,可还吃得惯?”
陆凌看着书瑞吃了几口,他自晓得书瑞甚么手艺,这滋味的饭菜在他那处纯然称不得一句好,教他尝,也便是他娘说的那般,想教他晓得自己的一些过去。
“他手艺很好,卖的餐食无不赞的,比老灶人还强,娘还是别教他点评为难人了。”
柳氏听得陆凌如此说,心头却暖洋洋的,嗔道:“那你如何还犯浑教娘丢这个丑。”
书瑞笑说道:“其实饭菜味道好坏还是其次,要紧的是做菜的心意。伯母的菜是我再吃不上的,我觉味道再好不过了。”
“韶哥儿要喜欢吃,往后都上家里来,伯母与你做。”
书瑞抿嘴笑了笑,说了声好。
只盼着到时真来了,可别是换了心境才好。
这般说了几句话,一餐食,倒是教母子两人距离拉得近了些,不似昨儿才见着时那般各是各的不自在和局促,亲热了不少。
柳氏守着陆凌吃菜,忍不得道:“阿凌,将才那后生姓甚?当真热络得很,一个劲儿问你问书瑞,还说他们家里几口人,爹娘做得是些甚么营生你跟他果真这般好麽?”
她话说得委婉,陆凌却也听得出她的意思。
“他不晓得爹的事,我没同他说过。”
柳氏听罢,道:“那他当真本就是这般性子,倒是个多好的后生。”
陆凌却低哼了一声,挂起脸来,没好气道:“谁人会没得事白献殷勤的,怕是把你作长辈了,漏漏家底。”
柳氏听得糊涂,倒是书瑞听明白了陆凌在怪气什麽。若平日里,自是已和人辩开了,这厢柳氏在,也不好多说什麽,只闷着脑袋不明的模样。
“哎呀!他莫不是看上韶哥儿了,还以为我是韶哥儿的家里人?”
柳氏越想越是那么个事:“他还说你是书瑞的兄弟,可不把你俩当做是一家人了麽?”
“可不是。”
陆凌道:“我俩对外称作兄弟,细问就是表的。”
柳氏不明就里:“如何这般?你俩认了亲不成?”
书瑞赶忙解释道:“是这样,先时陆兄弟头疾失忆了,暂在客栈上落脚。我俩常在一处,人难免问,如此就以亲戚相称,这般也互为照应,省得有心人使坏。”
柳氏恍然明悟,如此倒也合情,他家陆凌丢了记忆,在客栈上住着若是只以一个租客的身份,那起子歪心眼儿的还不会借机哄骗麽。
听得这厢,她不免心头又更感激了书瑞几分,幸亏是遇着了他,要不然换做旁人,只变着法儿用人的,哪里还会考虑的这样周全。
瞧她,先前还误会人看上了他们家陆凌,若真看上了,还不得趁着阿凌头脑不清的时候冲着外头扬言他俩是一对儿。
时下看着,纯然就是把他们阿凌做兄长看待了。好是不曾大嘴胡言甚么,要弄得坏了事,岂不还伤了人韶哥儿的好心肠。
可这般想明了,柳氏心里没得虚惊一场的感受,反而还有些空唠唠的,怪是可惜。
果是好哥儿不愁人看得上咧。
她拉住书瑞的手:“难为你这阵儿那样周全的关照阿凌,伯母当真是不晓得如何感激了。
有好后生看中你,伯母也为你高兴,只这人生大事草率不得,便冲着你待阿凌的好,伯母也替你好生把把关。”
书瑞干干一笑,暗下瞪了陆凌一眼,想是下晌回去定教他好受。
“伯母哪里的话,陆兄弟也帮了我许多。若不是有他,我一个孤哥儿要□□铺子,不知要受多少麻烦。
至于这后生不后生的,我且还没往这些事上打算,心中头一要紧的,还是想把爹娘留下的铺子好生支起来。”
陆凌听得这话,登时闭嘴半句话不敢说了。
柳氏晓得那钟大阳是对韶哥儿有些意思,转就不提了,另扯了话头对陆凌道:“你别怪娘多心多嘴的,你爹中举了以后,甚么人都爱往家里凑,出去也总遇着些怀了各般心思的人。
这得了官职,更甚了,有时候总得留心着些。”
陆凌在高门中做事多年,自晓得这些。
反道:“他那性子,怎还得了府城这样地方的官职?”
柳氏略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当着书瑞的面,她如何好说家里的私事。
陆凌见此,道:“娘说便是,阿韶不会胡言。”
见陆凌这般说,柳氏默了默才道:“你爹的性子跟你小时候也没差多少,年少时有你祖父祖母养着读书,便是说话不过脑,私塾中也没得人太计较。后头在乡下种地,更就没甚了。
前几年中了秀才,与过去不同了,来往的都是些有了头脸的人物,那张嘴才是教人头脑疼,中了秀才几年,像样的门路都没得两家,一直也没个官职来做。”
“后头只又沉心读书,倒是又教他中了举,外在你弟弟大了,也能出门走动,他脑子伶俐,看着些你爹,倒比过去好了。”
“年初县上吏房空出个典史的位置来,你爹递交了文书,他有了举人的功名,那位置合该是稳当的。谁想左等右等,迟迟没得回信,使了些钱银走了门路去问,那位置竟教旁人顶了。”
柳氏说着也叹了口气:“听得上任的还是个只读了些书,连半点功名都不曾有的年轻人,使了海量的银子,捐钱得来的职务。你爹晓得了这事,气得两日都没用进去饭。”
“恰你这时捎了些钱家来,我与你弟弟合计了一番,再掏出家里攒下的钱,也走了一回门路,倒是好运气,行通了路子,你爹得了府城更好的去处。”
书瑞听柳氏一席话,尤其是闻说县里那职务教人捐钱顶了时,心头立是想着了他表哥。
虽觉不定有这样赶巧的事,可实在又有些像,县里的职务差事也就那么多,又还恰是个没有功名靠捐钱去的,算算日子,可不也相差不多。
陆凌心中且还想着他爹倒是好命,如今二郎大了,又还聪颖,这仕途路也算有人帮他看顾着一二,否则他来做官,还真是有些不易。
转头,见着书瑞面色有些不大好。
他顿是想着了些什麽,便试着问:“那捐钱顶了县里职务的,是户甚么人家可晓得?”
既都有了更好的去处,又还关切这些作甚
不过见陆凌问,柳氏还是道:“原先看你爹病在床上,你弟弟便出去打听了一番,想是看县城那职务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倒是听得那新定下的典史是读书人家出身,父亲是个私塾先生,在县城下头乡里一带颇有些名望,只前两年告世了。他那妹夫大手笔,捐了许多钱教这后生得了官职。”
陆凌也听出了不对,连问:“妹夫?”
柳氏道:“他家哥儿嫁了个年纪有些大的富商,总之这事情一打听来,都不大好听,在外头这样的事情也不新鲜。”
“噢,对了,姓白。咱一家子得这头的任命时,他且都上任了。”
书瑞心头突突直跳,果真是他表哥!
他既已经逃了婚,还是有哥儿嫁了过去,白家除却他,便只二哥儿一个哥儿了,如此嫁去吴家的,是他?
若是旁人,想吴家也不会愿意捐钱给表哥做官。
他心里乱糟糟的,舅母当真也是狠心,跑了他,连自己的亲哥儿也肯往火坑里推。
当初他本以为自己逃了,白家和吴家这桩婚事会做毁,两家至此闹翻,谁会想还能照常。
说到底,他舅母心里最疼的还是表哥,在意的还是家里的富贵与前程。
只是苦命了二哥儿,在家里头娇生惯养着长大,如今要去填吴家的坑。
第47章
回去铺子上, 柳氏今朝得和陆凌亲近了一场,家去时喜滋滋的,倒是书瑞, 一个人静下来时,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惆怅。
下晌铺子上的饮子生意也有一搭没一搭的,有几个前来买定胜糕的书生,买了糕也没在铺子上用, 书瑞闲散着心头忍不得胡乱想, 索性是去集市上转了一圈,还买得了两块大猪皮。
拿回去耐着性儿将上头的猪毛给夹了个干净, 使些去腥的料子进去煮得猪皮发卷,捞出狠狠刮洗上几遍皮面的油泥,又将皮内的肥油给切除下来。
趁着热乎切做脍, 使盐搓洗, 直是水清亮了, 入锅放上卤肉使的一些料子, 大块的葱姜、香叶、八角、白芷这般,在炉子上小火慢炖。
猪皮教炖得耙软,筷子一夹就断, 这般取出盛进盆里, 送去地窖冷存着,明儿一早结做了冻调上个料汁儿沾着吃最好不过。
折腾这么一遭,时辰倒是过得快,眼见着就酉时了。
佟木匠收活儿前, 同书瑞说西间的地板修缮得已是差不多,明朝起当就要修缮东间了,也就是书瑞和陆凌现下住的屋子, 事先说一声,提前将屋里收拾出来,到时修缮也快些。
书瑞应了下来,想是到时就先修陆凌那间屋子,他屋里头甚么都没置,只肖把地铺收起来就是了。
这头才送走佟木匠,陆凌便家了来。
见着人回,书瑞与他打了些水洗脸手,外在又端了一碗爽口的饮子与他。
“还好麽?”
书瑞听得陆凌这么一问,晓得他说得是今朝听着白家消息的事情,不由道:“有甚么不好的。如今晓得了那头是个甚么情况,我悬着的心倒是踏实了许多。”
“表哥得了职务,舅母的目的达到,我于白家已经没有了用处,想必他们也不会再费精神寻我了。”
何止是不寻,想是还巴不得他烂在了外头,舅母的一把好算盘落了空,转拿了自己亲哥儿去填,如何说也出了血,只怕想起他这个人,都得咬碎一口银牙。
陆凌道:“这也确实是好事,省得教你担忧他们找上来,往后也不肖再躲躲藏藏。”
“我只没想到,甘县地方那样小,竟是个不留神儿还能与你家有上牵扯。”
书瑞此先得知陆凌是甘县的人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怕是两家的长辈说不得会相识,这厢看来,虽不识得,却也有了印象。
陆凌握住书瑞的手:“不要紧。若依着先前我爹教顶了职务,没得潮汐府这头的官职,想必还有些麻烦,眼下既有了更好的去处,要说起来,没得这波折,还未必能来府城。”
书瑞轻吐了口气,家里事当真是一团乱麻。
若是当初爹娘不曾离世,他也不曾去白家,闹出逃婚这些事来,依着过去的家世,或许和陆凌在一起父母尊长都会十分满意。
而今他只是一个孤哥儿不说,又还有那些不好听的事,寻常好人家都不知会不会接纳,更何况陆家那般的人户。
这些事不禁想,书瑞轻轻摇了摇头,他并不想说出来徒增两人的烦恼,转提了些精神同陆凌道:“我今朝同你娘接触下来,觉她多是和善,也很识礼,要紧是心里多惦记你。”
说起他娘,陆凌便忍不得道:“便是你最招人喜欢,那么半日的功夫,就教真跟亲戚了似的。”
书瑞笑道:“哪有你说的那本事,你娘同我热络,也是因我同她说了些你这几月间在客栈上的事,她才与我亲和,说到底还是因着你。”
陆凌晓得书瑞为着他和家里缓和,从中费了不少心思,他心里怎有不动容的。越是这般,他越不想偷偷摸摸的委屈了书瑞,自然,确实自己也有私心。
他又试探道: “你既觉得她和善好说话,整好她也喜欢你,那索性就把我俩的事说与她晓得算了。”
“那哪成。”
书瑞连是一口打消了陆凌的念头,道:“便是她眼下觉我还不差,也不过是我暂时解了些她的烦恼,我与你们家也没得甚么利害关系,她才有好感。若要变作儿媳了,那看人看事的目光和要求自也都不同了。
只怕那时我想讨个她的好都难见着人了,哪里似现下这般,她还肯自来同我说话。”
“你别觉着我总要你瞒着咱俩的事,没把你我认真对待。我想的是徐徐图之,慢慢先以不那样亲近的关系来相处,日子长了,你家里晓得了我是个甚么样的人,到时也能好接受些你我的事。”
书瑞是如此盘算的:“你想着,若一张口就说了你我的事,你家里事先又不晓得我是如何的,光听着父母俱丧,没得家世,孤哥儿行商,又还背弃收养我的舅家逃婚,哪个做父母的听着这些不觉头脑昏胀的。
这个人的品性且都在人心中定型了,哪里还有心去细细了解,一门心思都在将人拆散去,要把走歪路子的你重新引到正道上了。”
陆凌听了书瑞的话,默了下去。
须臾,他道:“若万般法子用尽,他们也硬是不肯,非得从中取舍,我定是带你走的。”
家中温情固然是好,可这些年在外,他也都惯了,无非是还如从前一般,每月与家里寄了钱做贴补。
书瑞却如何都是他舍弃不得的。
书瑞见陆凌说得笃定,忍不得一笑:“又混说,莫不是还真要坐实了一对私奔出逃的苦命鸳鸯?”
“好好的日子,不定非得走这一步。”
陆凌道:“我说得是最坏的结果。”
书瑞笑问他:“那你能带了我往哪处去?”
“京城。那处比潮汐府更为繁荣,甚么都有,咱们若去了,定也能好生过下来。”
“你倒是会盘算。”
说笑间,书瑞又道:“眼下柳娘子且盼着你搬了家去住,她还与我说,让我劝你来着。”
陆凌连问:“你答应了?”
“我如何答应,怎平白做得你的主,至多也是说给你听,要如何还是看你。”
陆凌可不干,虽说是门对门,可白日里头本就在武馆里做事,也便就下工回来的时辰能与书瑞在一处。
这要搬回去住了,两处门一关,就是那点儿原本有的相处都没得了,门各朝一头开,弄得跟两人断了似的。
只他却没张口嚷嚷,反是问书瑞:“你的意思呢?”
书瑞道:“既是家里人都来了,若是隔得远也就罢了,周遭的街坊邻里不晓得,这般这样近,要晓得你一个做儿子的,宁可在外头客栈上住着却都不在家中住,怕不晓得该如何议论。”
“你爹在城里做官,讲究声誉。于理,你倒该家去住。”
陆凌哪里是想听书瑞说这些话,分明晓得他甚么性子,却偏还不死心的要问来听一回,道理如何不懂,心里却就不是那么个滋味。
如此,他扬起些脖子:“也成,左右我都听你的,既你喊了我家去住,那我家去便是。”
书瑞眉心一动,眨了眨眼睛。
这厢这样懂事了,辩都不辩就给答应了下来?他心里梗了下,倏忽不大得劲儿,可道理是他讲的,没得人依了,他又说些旁的。
书瑞微凝起口气:“那你在这头吃晚食,还是回去吃?”
陆凌道:“左右是要回去住,就在那头吃罢。”
书瑞抿了下唇:“行。倒也省得我多麻烦了,夜里简单活个猪肉香菇馅儿和虾仁馅儿,吃上一碗饺子。”
陆凌暗暗磨牙:“成,那你早些吃了休息,我不在这头,你夜里把门窗给锁好。”
晚间,书瑞拾着菜刀,挂着一张小脸儿,将砧板上的猪肉剁得嗒嗒作响,心里头的闷气没处撒,倒是都使在了饺子馅儿上。
闷头给自己包了十五个饺子出来,下锅煮了,一人捧着碗在院儿里头吃,饺子馅儿多香,进嘴里却没得甚么滋味,罢了,竟只吃了五个,再是不想动了。
天色暗下来,他端了盆水故意倒到了后门外的水渠里,只见对门后门上都亮起了灯笼,门儿紧紧闭着,半点没瞧有人要出来的痕迹。
书瑞见这般,腾腾回了院子,嘎吱一声也关了打陆凌回去就一直敞着的门,顺带连门栓都给上了两条。
他回了屋去洗漱,比往日都早的将自个儿塞进了被窝里头。
想是盘一盘后头生意上的事,发觉一动脑子就都是陆凌,这傻小子在家做甚么,吃甚么,家去了是不是也会帮着净菜,帮着洗碗?
他甩甩脑袋,索性是又坐起来,翻了本书来瞧,读了几行,从没觉得读书竟也这样乏味。
晓是完了,干脆连书也丢在了一头,静静侧躺着,盯着对身的那道墙。
他心里本就因白日里晓得白家的事而有些惆怅,现下陆凌也回了家去,倒更不是滋味了。
陆凌尚且有家可回,他却是再没得家了,爹娘故去已久,白家这般又定是恨毒了他,他虽是没有想过再回去,可到底还是在那处住了好些年,如今走了,两厢只余下了怨怼,颇有些彻底沦为个孤哥儿的漂泊无依感。
人前再是清明稳重,可终究是人,这般夜深人静下,思及自个儿的遭逢,心里不免还是发酸。
书瑞紧抿着嘴,吸了吸鼻子,正是酸涩得很时,忽得听着嘎吱一声响动。
他耳朵立是警觉的竖了起来,一骨碌坐起身,小心试探着唤了一声:“陆凌?”
外头晚风呼呼吹动,往锁好的门窗上撞了一头,发出些声响后,又跌跌撞撞的去了。
他想着是不是风声,不过碍于先前进了贼的事,还是谨慎得很,蹑手蹑脚的靠近门前,小心启开了一丝门缝去瞧。
院儿里点着的灯笼留着一盏,虽不明亮,却也还是能辨清方向。
他一眼就瞧见了杵在自屋门前长条条的一道身影。
书瑞哗啦一声扯开了门,心头分明欢喜,却也还是做着平静。
“不是要在那头住?这时辰上了,又回来作甚,做贼似的,吓我一跳。”
陆凌看着探头探脑出屋来的哥儿,不由嘴角翘起两分:“忘记拿衣裳了,过来拿了换洗的衣裳预备洗漱。”
“从前竟不晓得你这样爱洁净。”
书瑞听得陆凌的话,心头登时又吃了一口闷气,嘴巴也立是不饶人:“不过也对,陆二郎君气质儒雅,行自流香,做哥哥的虽不及,近朱者赤,糙郎也晓得爱好些干净了。”
陆凌眸子一眯:“这么说来,要没得咱俩的事在先,我与他,你倒是更乐意跟他好了。”
“我可没说这些。”
书瑞做势打了个哈欠:“你要取衣裳赶紧去取罢,我都要睡着了,教你闹醒。”
陆凌见书瑞还赶他,都如此回来了也不说留,怪气道:“你今朝倒是歇息得早。”
“看了会儿书,困乏了自就歇息下了。”
陆凌连道:“甚么书?你新买得有书?可是趁我不在上我屋里把那书生给的书拿去看了?”
书瑞悠悠嗯了一声,道:
“明儿佟木匠要修缮你住的那间屋子的地板了,恰你要回去住,我就把你屋子给收拾了,书顺道是也给拿了过去。”
哐得一声,陆凌跟家里着了火似的一下就蹿进了屋里去,本就多空的屋子,这下果真是连地铺都给收起来了,浑然就只余下了个空屋。
他气得不成:“你手脚可真是麻利,只怕我要再晚些回来,这屋都能给赁出去住上了旁人!”
好似黄犬炸了毛,陆凌气汹汹的折身回去要与书瑞好是一通闹腾:“我今晚当真就”
话没得说完,一道身影却先几步走了上来,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他不设防的教撞得往后仰了些,香了满怀。
屋里头没点灯,只余一窗月光泄进了屋中,朦朦胧胧的。
书瑞微颔着脑袋,额头贴在了陆凌的胸口前,一双手紧紧环抱住了他的腰。
再是吵甚,他心里酸酸的,可怕了陆凌真就回家去不过来了。
陆凌愣了愣,不知人是怎的了,一时僵住了身子,哪里还有甚么气,只不敢动一分,怕是惊了怀里人分毫。
开口问话前,他先伸手用胳膊将人的肩膀圈住,好是教书瑞更觉得安全受护着。
两人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书瑞甚么话都没说,靠着陆凌结实的身体,抿着唇,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一日里心中的百般情愫,方才得了些抚慰,觉着安稳了些。
好半晌,陆凌才小心问:“怎么了?”
书瑞贴着陆凌,声音有些委屈,低低道:“我没想要你走。”
陆凌心里倏然好似遭了一击似的,原本便是书瑞说动他不说西,这一瞬,可不是他要天上的星星也想了法去给人摘下来。
“知你心思,我不知多高兴。”
连给人解释道:“本也没想要真的就回去住,先也不过是听你说的道理,一来回去了给人看个样子,二来也先做几日孝顺,陪着吃上几顿饭,融洽些了,如你所说的,更好开口些。”
陆凌心里头已有了些计算,两个人的事,如何又只会让书瑞一个人去烦恼忙碌。
白日里做了这主意,偏没说也不过嘴上逞会儿能,哪想惹得书瑞如此了,他心里愧疚,更紧抱了些人。
书瑞听他说罢,道:“你这样做是好的。不过是我今日情绪不大好,没跟你好好说话。”
陆凌低头,将埋在他怀里的脑袋轻轻抬起,看着书瑞鼻尖有点发红,心里不知拧得有多紧。
他微是屈身,轻易的就将穿得有些单薄的哥儿给抱了起来,转朝着书瑞屋里走去。
“陆凌,你别”
书瑞教陆凌抱回了屋,放在了他的榻上,沾着榻,他连忙就缩去了一侧:“你说了不会欺负我的。”
陆凌看着人鼓着一双眼,瘪着嘴瞪他,觉是多可爱。
“我答应了你的,自不会乱来。瞧你洗漱了穿得单薄,今晚外头风大,当心吹凉了。”
书瑞瞧这人老实站在榻边上,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方才松了口气。
再是胡来,他也不得成亲前做这些傻事出来。
“我把衣裳披着,重新把你的地铺铺上。”
陆凌道:“不能铺在你这屋里?省得了明日麻烦,我且还能多陪陪你。”
书瑞心思动摇了一分,却还是道:“这点儿算甚么麻烦,要教人瞧去了,还得了。”
陆凌晓是没得这样的天大好处,见他不肯,倒也没多失望。
“你先别急着与我铺床,我自也做得来。倒是家里可还有吃的?晚间在那头我没吃几筷子菜,一尾鱼腥气重,一碗羊肉柴得嚼着牙酸,时下都饿了。”
书瑞心道是从前甚么都不挑吃得下的一张好嘴,倒是教他给养刁了,家去吃饭还有吃不饱的,教人笑话。
“没做饭菜,只还有半碗我剩下的饺子存在了井里,你可吃?”
哪有他不吃的,剩下的只更香,乐滋滋的就跑出去取了。
书瑞披了衣,去灶上拨开了埋着的火炭,烧了一把柴火帮着给陆凌热饺子吃。
第48章
陆家这头, 陆钰温罢了书,去厨屋里头取了一盏子酸梅子汁来用。
晚间菜食有些腻,他胃里不大舒坦, 温书时一门心思都在学问上头,倒还不曾觉着多不痛快,收了书,反有了注意在胃上。
他吃罢了, 见空气里还是闷热, 便又端了一盏朝陆凌的屋子去。
“大哥?可是睡了?”
他在门口叩了两回门,都不曾听得应答, 又出声唤了唤,却也还是这般。
陆钰默了默,他大哥是习武人, 又在京都与大户做事, 这时辰上还不曾到人定, 如何就睡着了的。
便是真睡了, 怎会有人敲门的警觉都没有?
只怕人并没在屋中。
他眉心动了动,想是人不在屋里,会去了哪处?转又了然一笑, 大哥弱冠了, 便是夜不归宿,想也自有合适的去处。
他今朝肯回来吃晚食,夜里一家人一桌子上用饭时,还嘱咐了爹要留心着手底下那个姓魏的攥典。
吃罢了饭, 他又自回了屋去,一家人都欢喜的不成。
躲在院子荷花缸里的蟾蜍和地间的蛐蛐鸣声不断,陆钰端了酸梅子汤默不作声的回了自屋去, 假意是不曾来过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