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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小客栈 岛里天下 16868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书瑞引着木匠进了铺子, 将大堂,二楼上的几间屋,外后院儿的东西间都转看了一遍。

“铺子年久了, 往前又没得人打理,屋漏腐朽的木板不少,想是这般一回都给修缮了,省得日后麻烦。”

那木匠姓佟, 原只当铺子这头是桩小活儿, 无非是新添置两样家什,打外头瞧着铺子修缮得齐整, 又拾掇得干净,如何会往内里要大修上去想。

他仔细看了一遭,同书瑞道:“瞧店家几间屋子的地板, 属实是见霉坏了, 到时若要修缮, 需得是把坏的先撬起, 再按着尺寸铺新的填。外为着好看,还得刷漆做旧,才不教新旧掺杂瞧着不好看。”

书瑞道:“正是这个理。前日里也上木作去看了一回, 只还没来师傅上门与我看过报价, 今朝恰是逢着师傅,想是图个容易。”

他有意说了自己去木作里谈过,教人晓得他是知晓些行情的,不是个能轻易就蒙骗去的嫩脸。

佟木匠道:“俺们这般乡上的木匠, 不论手艺好坏,不比城里木作的价高。

寻常我收得工钱价是一百八十个钱一日,瞧哥儿这处的活儿, 少不得十日才做得完,倒是还能实惠哥儿些。

我且也事先同哥儿说明,我们乡里的木匠,不似城里木匠论几等,乡下做活儿,都是凭着口碑介绍活儿。”

书瑞道:“这我也倒是听说了些。”

佟木匠又道:“时下单只是我瞧了哥儿这处,晓得了是些甚么活儿,哥儿却不曾见识过我的手艺,如此这般也不好真谈定下价格来。”

“我瞧着要么明日里我带上几样自做的物件儿来,哥儿一验;要么哥儿跑一趟,上乡下我家中去看一回。我住在海田乡上,到城里算不得远,乘车子一来一回也就两个多时辰。”

书瑞心下想,这佟木匠倒是厚道,瞧不是那般见着有活儿就巧言忙着给定下来的人,反还喊人先去验了他的手艺。

单凭这点,足是见得应当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至少也是出了师的木匠。

“如此,那便下一趟乡,上门打扰佟师傅一回。”

书瑞定下要亲自去看,若图容易,教人明儿捎了物件儿来验,说句心思多的话,谁又晓得人是带的物件儿是自个儿做的还是旁人做的,只省一时的麻烦,后头只怕更麻烦。

再一则,他想要是这师傅手艺好,价格合适,到时候也能托他再打桌凳儿和床榻这些物件儿,省得是找了这个,又再去找那个,寻利索的人办事儿,也不是那样容易。

佟木匠倒也更乐得人上一回门,这般才好谈生意些,又见书瑞不嫌这趟麻烦,倒是见得人是真有心要请人做这一桩活儿的。

他没少遇着那般怕麻烦,托他带了东西去验,后又说这说那,左右推着不给活儿的,这般人物纯属便是想看看行情,未必是真有活儿。

书瑞取了一碗饮子教佟木匠坐着吃,留下他家里的确切地址,商量了今儿下晌去看木什。

午些时候,书瑞一头看顾着饮子生意,一头在后院儿上治午食。

杨春花有个豆腐坊的老客今日过来送了她几方豆腐,娘儿俩吃用不完,东西夏月里久放不得,转分了两方与他。

书瑞便将豆腐厚切了煎至两面金黄,剁了些猪肉糜炒香,就着豆酱、料子,合着煎好的豆腐一锅煨上刻把钟,浓郁肉香的汤汁渗进豆腐里,最是香不过。

他将菜食起了锅,添了米饭一并儿装进食盒里头,转去前门把铺子关了,挂上打烊的牌子。

左右是今朝本就没做多少饮子,下晌又要去乡里,干脆关了门,也不肖托杨春花帮他望着。

榆树下的桌凳儿没收,留给过路的歇个脚。

罢了,书瑞提了食盒往秋桂街去。

——

临了午间,张师武馆后练场上一堂课罢了。

小武生都教日头晒得皮肉发烫,一个个汗流如柱,齐整排站在练场上,只等着教习说散才敢散。

“日里要自行操练,别都跟个没骨的软皮虫似的,今朝走桩有几个身形见稳的,拳头打得软,刀也甩不起风,私下里再是躲着懒,他日里拿得出甚么本事!”

陆凌守在一侧,看着教习训话。

如今他只是个副教习,素日里头主要的事务还是协同正教习一道训练武生,今朝他协同的教习姓魏,唤作魏进,是武馆里头老资质的教习了。

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后,姓魏的教习才道了一声:“散了吧。”

小武生如释重负,余着俩留下收拾练武的器物,其余的便像是群四散开的小鸡,叽里咕噜的说着话。

陆凌见既解了课,便往武馆门口去,想是等着书瑞来。

那教习魏进,抬头瞧着陆凌竟是还走在了他前头,招呼都不曾与他打一声,心头颇有些不爽。

素日就见着陆凌冷头冷脸的模样,早就有些看不惯人了。

“小陆!”

魏进负着手,扬声将人唤住。

“你不忙罢,将武场上的沙包,长枪捡去仓库里,这外头日头大,暴晒着久了器物不经用。”

说罢,又转头同那两个正在拾捡器物的小武生道:“你们去吃午食,这处自有陆教习收拾,别久耽搁了下晌练武。”

两个小武生抱着沙包面面相觑,一贯这些收拾练武时用过的器物都是受课的学生轮流着来,今儿这

“傻愣着做什麽,还不快去。”

两个小武生有些为难的放下手里的东西,转看向了陆凌。

陆凌见此,张口道:“你们去忙自己的。”

说罢,他也没和魏进辩,径直前去一手扯了个沙包送去仓库里。

那魏进见着人这般,冷哼了一声,方才舒坦的大步往外头去。

书瑞出门得早,过来武馆时,还没得太多的武生往外头去吃饭。

他在外头望了一眼,没瞅着陆凌的人,早间这傻小子还与他说最后一堂武课结束得早,他完事就来门口上接他。

书瑞倒没恼,上前去门房处,里头翘腿坐着个老爹,看着上了年纪,身子骨却硬朗,一双眼多是神采,年轻的时候当也是练家子。

他客气问自己是来送饭的,能不能进去武馆。

老爹见他眼生,问他是甚么人,给谁送得饭。

书瑞如实答了他的话。

听得陆凌的名字,老爹便晓得不是扯谎,武馆里有些甚么学生,是个甚么名讳,他不定都晓得,但有哪些教习,又叫什麽,他都门清儿。

武馆轻易不许学生的家里人送饭进去武馆,倒是没有不许教习的家里人送。

说不得待书瑞多客气,却也没为难:“你进去罢,早去了早些出来。”

“多谢老爹。”

书瑞拎着食盒进去了武馆。

这馆内不小,入目就是个宽大的武场,现下还有武生在操练。

一排排青年男子,手里握着长枪,上身光溜溜的,皮肤晒做了古铜一般的颜色,腱子肉鼓胀,汗水打脖颈一路顺着健壮的后背滑到精窄的腰身上。

书瑞眸子微睁,哪想到一脑袋扎进来就能瞅着这壮景,这可不比书上绘得图还要更活现些麽!

只青天白日的,他实是没好意思多往人身子上去瞅。

如今天下虽民风开放,早不似过去那般女子哥儿的讲求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候了,越是繁荣的地方,越是规训更少些。

街市上有貌好的小郎君,谁都能大大方方的看,再大胆的送手绢儿得都有,瞧人练武这样的正经事,更是不稀罕。

不说他去瞅,武场上瞥见有哥儿姐儿的进来,反还练得更卖力了。

整齐划一“喝”得一声,吓了脑子里正想着事儿的书瑞一激灵!

书瑞也没寻见陆凌,一时又不晓得问谁,天气热了,光着膀子的好男儿到处都是。

他自小读书,二又还有相好了,克己复礼,实在不好喊着人说话。

“欸?你不是那个,那个和小陆一齐卖过吃食的哥儿麽!”

正当是书瑞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个高高壮壮的男子从旁侧的廊子前走了过来。

书瑞闻声看着人,可算是个衣衫齐整的,倒觉面相确是有些眼熟。

“我,就是先前喊小陆上咱武馆来做教习的那个,姓钟,钟大阳。你还记得不?”

书瑞将才听他张口其实就大概猜出了是谁人,只不晓得姓名。

陆凌那小子,虽也会与他说些武馆的事,但并不多细谈哪个男子。

他连客气道:“怎会不记得,还应当谢一谢钟大哥才是,不然阿凌也没得机会来武馆里做事。”

“谢我做甚,也是小陆有本事,他全凭着自个儿进来的武馆,来的时候我整好去了外头的武馆上办事,回来时他都已经是教习了。”

钟大阳笑呵呵的,又问书瑞可是来给陆凌送饭的。

书瑞应了一声,连问了陆凌在哪处。

“他当是在后操练场上,只不过早应当解了课才是,如何还没出来。”

钟大阳自嘀咕了两句,听得书瑞头回进来,多是热心的引着他去后操练场找陆凌。

人健谈,问先前他们卖的餐食是不是书瑞做的,又说他们武馆得各般好,还指着操练场上赤着膀子的武生说哪个练得好云云。

不多长一截路,书瑞好似听了两大箩筐的话。

进去后操练场,方才入门,书瑞老远便瞅着了陆凌。

这小子竟然左肩头上扛着四个沙包,右腋下夹着十多把石抢,大步的往仓库去。

“你怎干起这些来了!不是都有上了课的武生收拾麽,哪些学生这样不懂规矩,欺你是新来的教习是不是!”

钟大阳气汹汹的过去,大骂出声:“将才你与哪些学生上得课,我非得揪出来训一回不可!”

这年轻后生觉陆凌是他半招进来的,多少有关照的义务,见他受欺,甚是义愤填膺。

陆凌一双眼睛却都在后头的书瑞身上,好似专等着他吩咐似的。

四目相对,看着火辣辣的日头下,陆凌还一个人在这处收拾,书瑞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他柔声道:

“先把东西收拾到库里去。”

“嗯。”

陆凌应了一声,先驮着器物进了库房。钟大阳见此,一边骂咧着,一边帮着将场地上的器物往库房里收拾。

收捡罢了,钟大阳不知从里弄了一壶茶过来,三人在旁头的凉棚下头坐着歇息。

书瑞提得饭菜量不少,原本就是两人分量的,打得主意是跟陆凌一块儿在武馆这头吃,但这厢过来,钟大阳又是帮他引路,又是帮陆凌收拾东西的,便喊他将就着吃,自先不用了。

陆凌看着食盒底下放着的两幅碗筷,抬眸看了书瑞一眼,晓是要两人一块儿吃的,微是瘪了下嘴。

不过在家里头闹腾也便罢了,外头陆凌还是人模人样的。

他先把饭菜端了出来,教人见着两个人都够吃,再是只抽了一副碗筷,当是就同他一个人送的,喊钟大阳再去寻一副。

钟大阳午间没得人送餐食,瞅见陆凌的饭菜香得不成,兄弟俩都招呼他一块儿吃,倒也不多客气,跳着脚便去寻碗筷了。

书瑞见陆凌这样懂事,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手帕,同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今天怎么回事?”

陆凌低下些头,由着书瑞给他擦汗,嗅着帕子上竹叶和茉莉淡淡的香气,心里早已美得不行。

“不是什麽大事,不过是那个正教习和我有些不对付罢了。”

书瑞闻言,不肖多问就晓得了个大概。

“你是新来的,性子又有些冷,人正的有些就爱给手底下新来的一些下马威,好教人恭敬着他。”

这样得事情寻常得很,在外做工谋事,人多的地方自有江湖,心疼归心疼陆凌,书瑞还是很欣慰:

“难为是我们阿凌竟没有同人打起来,肯是吃下委屈息事宁人。”

陆凌看着书瑞,见他翘着嘴角,他轻轻捏了捏人的手:“这算得什麽,我又不是傻子,只会在外惹是生非,好歹也是在武馆待了许多年的。”

两人话还没说完,钟大阳便拿着一副碗筷跑回了来,书瑞见此连忙收了手帕。

钟大阳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带了一股热气回来,人也气汹汹的。

“小陆你不肯说,我且晓得了是谁作怪。将才问了谁人与你同课,是魏进那老小子罢!”

书瑞给两人添饭,见钟大阳大着舌头说话,四处瞅了眼:“武馆里头,都是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钟大哥性情直爽,且也还是低声些。”

钟大阳道:“不妨事,这晌儿外头没人。”

他这般说,却也还是依书瑞的声音小了下去。

“那老小子看馆长没在武馆,就耍资格刁小陆,欺人家生。

早先他跟馆长荐了自个儿小舅子来武馆做事,便恰是和小陆过来面见前后。他那小舅子三脚猫的功夫,谁乐得给招进来白拿银子供着,没得连武馆的名声都拉低了下去。

几个教习面了都摇头,却碍着那老小子不好说什嚒,最后还是馆长出面走了个过场,看他也是武馆的老人了,卖他脸面,说是武馆教习满了,暂且不揽人。”

“不巧嘛,小陆那时过来,人有真本事,馆长多满意立许了小陆来,可不就左了先前的说辞。那老小子面上挂不住,往外说是小陆来占了他小舅子的名额,孬货心里有气,不敢去寻馆长闹,可不就暗里给小陆脸色瞧麽。”

书瑞和陆凌听来,也都皱了皱眉,原本只当是老人调教新人,倒不想还有这么一层缘故。

“那老小子近来得意,他老爹是个公差,在工房做着攥典。咱府城原来那个工房典史不是因着荷月节时桥塌了教查办了麽,那位置空了出来,听得说他老子就要顶上去坐工房一把手了咧。

小陆现下甭跟他明着干,不然得吃暗亏,等馆长回来,再教他好受。”

陆凌少小离乡在外,甚么酸甜苦辣没吃过,自不把这些放在心里。

只从前大委屈小苦头都没人在意,这厢却有了人心疼他,他更不觉这些算什么了,道:“左右不过这些小事,我没得还同他计较。”

这话,他是说给书瑞听的。

书瑞听得这般,也只有想着嘱咐陆凌素日里在这头谨慎着些做好分内的事,少教人捏着说头。

总也不能因着晓得有人有为难的心思,那便舍了差事不来做了,且也只有见招拆招,人要真的过了到时又是另一个说法。

拿着今日的事来说,实是不好同人争辩什么。

几人又说了会儿,这才用饭。

钟大阳得了饭菜好吃,肚儿撑了个饱,直说书瑞不在这头卖餐食了可惜。

又大着舌头说以后寻媳妇夫郎定要是寻个擅汤食的。

书瑞好笑,同他道:“钟大哥往后若还吃我这餐食,同陆凌说一声便是。”

陆凌怕是这小子专冲着书瑞傻笑,误解了他的意思,补充了一句:“不收你贵价。”

“好兄弟!”

书瑞收拾了食盒,陆凌送他出去。

走前,书瑞同陆凌交待道:“你下晌早些家来,我寻了个木工师傅,是乡下的,同他说定了今朝去看木什。我等你下工了一起去。”

陆凌应了一声:“下工就回来。”

第42章

下晌, 书瑞事先给驴子喂了水和草料,套上了板车,陆凌下工回来, 两人便驾着车子一同去了乡里。

一路从官道出去,树木葱茏,竟是比城里还凉爽些。

两人照着地址到了佟木匠家里头,人家中便似个小木作一般, 院儿里头堆着不少各式样的木材, 还有些成品木什,两个徒弟正在刨木学做手艺。

旁的不说, 光是瞧人家里这架势,也是个老木工师傅了。

见着两人来,佟木匠和他老娘多是热络的招呼着两人进去, 倒了两盏子茶水喊吃。

屋里头有一股药气, 又有小婴孩儿的哭声, 倒是对得上佟木匠和油坊秦二吵时的话, 书瑞心思便落回了肚子里。

客套了几句,时辰本就不早了,书瑞和陆凌便去瞧看了一番佟家的木什。

乡下间的木工手艺果真不见得就比城里的差, 桌儿凳子只肖上手就能觉出沉甸扎实, 就是陆凌那般力气大的,按紧了摇晃,也听不得牙酸的嘎吱声响。

人做的不单有最是寻常的桌、凳、椅,又还有各式柜子, 像顶柜、亮格柜、架格柜这些都做得很漂亮;再也有大件儿,罗汉床、架子床

无非是不似城里木作做得许多雕花儿,瞧着工艺繁美。

书瑞问了一句:“佟师傅这处也还能做床和塌子?”

“如何不能。只我手头上寻常没得甚么成物, 也是恰好上月里邻乡有人户要娶亲,来托我打一架新床,前几日里就做好了,人还没来抬,这才恰有一张得哥儿看着。”

书瑞倒是多满意,转看向陆凌,他也点了头。

这厢才坐下来谈价钱。

书瑞见佟木匠家中也堆放得有许多木材,名贵的不见什麽,但是寻常的松木、榆木这些却多,想是也兼卖木材,毕竟乡野上,要好价收木头还是容易。

他想着索性图个方便,干脆就从佟木匠这里拿木材使。

“我瞧哥儿铺子上铺得是榆木,既都是诚心做这活儿,我这处便与哥儿三个钱一块木地板,到时用多少结多少。”

书瑞算着价格,倒不是贵价,城里木作且还要四个钱。

“实言佟师傅的木材不贵,只别是用嫩木才好。”

“木材先与哥儿过了目再使,我在乡下里有门路买木,没得与人用嫩木来充老木挣黑心钱。

到时制地板,也是哥儿觉坏了当换的我才换,不得为着多卖木头就把人能使的地板一并给撬了换新的。”

书瑞听这般,倒是踏实,他也诱着人,道:“佟师傅若做得尽心,做得好,我后头还有打木什的活儿,屋子里打床打塌,柜儿桌凳的都少不了。”

“虽是佟师傅手艺好,想不愁活儿做,只东接一处,西接一桩,没得一处做省事儿。咱两厢谈得好,也各得便宜是不是。”

佟木匠自是看中书瑞那处喜人的活儿,要真把后头打木什的活儿都做下,今年下半年都不肖愁的。

“哥儿尽管放心便是,谁人家的活儿我都是一样的做法,没得说谁家做得多好,谁家胡乱给人干。你且看着,后头的活儿再说。”

谈好了木材价,又说日工钱,在城里便说了一嘴,佟木匠要一百八十个钱一日,只也同书瑞说了会与他些实惠。

先说一百七十五个钱,书瑞哪里肯轻易应答,又饶舌一通,说定一百六十五个钱一日。

两头拟下文书,特说明了活儿预估十日做完,若超出日期三日,后超出日期的工钱做折半支付。旁的便是做工的时间,谈的工钱价、木材价一应。

签字画押,各自都安心了。

书瑞预付了一贯钱,明日一早佟木匠就运了木材上客栈去开始动工。

这般谈好了,时辰也不见早,就告辞着要走。

佟木匠也乐呵呵的送书瑞和陆凌出去。

前来一直没如何张过口的陆凌,这厢儿却道:“那架杉木的梳妆台和顶柜甚么价?”

佟木匠迟疑地看了书瑞一眼,他打这后生随着书瑞过来就觉不是个好惹的,幸而是一直都是和书瑞谈的生意。

这般乍听得他问木什价格,不由就去看书瑞的意思。

书瑞倒也有些迷糊:“怎了?”

“打得挺好。”

陆凌又问佟木匠:“可是人定下的?”

“倒不是旁人定下的,我媳妇前阵子生了,新添人丁,便说新打一套梳妆台和柜子来与她用。”

佟木匠的媳妇在里屋间,估摸是还在月子里,早是听得家里有城里的人要过来看木什,虽没出来见客,却还是留心听着外头的说话声。

听得有问,传得声音出来:“阿顺,人店家要瞧得上那妆台柜儿,便先与了人罢,咱有得使,也不急用。”

书瑞闻言,轻扯了陆凌的袖子一下:“你要来作何使?”

陆凌道:“自有用处。”

佟木匠见媳妇这样说,都谈好生意了,他没得叫高价唬人,就与陆凌说两样木什八百个钱。

陆凌没多言,只掏了荷包,书瑞见他动作爽利,倒是都没得机会拦他了。

于是走时,板车上便拉起了一套梳妆台和顶柜,大喇喇的,不多好弄,几人挪了好一会儿才捆了上去。

回去路上,书瑞几回回头去瞧,怕是教磕了蹭了,官道上平稳,倒还没得事。

“好生生的先买两个木什做甚?后头再一一添置就是了。”

陆凌扯着绳子,道:“放你屋里。”

两人虽是有屋住着,风刮不到雨淋不着,屋里却寒酸得很,贼望一眼都摇头那般。

陆凌倒没什麽,书瑞是个讲究人,几套衣裳都没得置处,只能叠在箱笼里,每日又还梳妆,却也只有一张修补出来的桌儿摆放那些脂粉香膏。

陆凌去他屋里头见着他每日上妆,就觉得该同他添置这些东西了。

午间听说下晌要去乡下看木作,他自盘算着看见有好的就买下来。

书瑞听得了陆凌的话,面上虽没什麽,心里却一热,他倒是细心。

屋里没得这些东西将就着也能过,但有总要更方便,他确实也是个有些讲究的小哥儿,自个儿也早有些想置办,只手头上的钱总不宽,舍不得先使来装点自个儿下榻的地方。

他眨了眨眼睛,心头想着这相好的倒真不错。

不过转又想起什麽,他看向陆凌:“你哪来的钱?我记着怕是没到发工钱的日子罢!”

陆凌倒实诚:“管钟大阳借的。”

书瑞连问:“借了多少?”

“不多,就两贯钱。那小子多的也不肯借了,说是锁进了便钱务,要给自己攒着成家用的。”

书瑞脑仁儿汩汩的:“你倒是能耐了,都晓得在外头借钱使了!

这般买那木什,也不是火急火燎急赶着的事,如何能借钱先痛快的,有多少钱便办多少事!”

他有些生气,虽晓得陆凌是心里想着他才这般,但是他也不想这小子养出不好的习惯来。

“我明日就还了他。”

陆凌看书瑞不高兴,道:“你若是说明日后日去看木什,我也便不会同他借了。”

“说得好似明日后日就有钱了似的,到你发工钱的日子了麽?”

陆凌道:“前些日子上家里捉的那个贼你可还记得”

“如何记不得?”

书瑞微眯了眯眼,急攥住了陆凌的衣裳:“他不会是将偷来的财物与了你罢!”

“哪里的话。我会要他这样的脏银?”

陆凌道:“是府衙那头,今朝带了话,说那小贼审出来了,原还是个惯犯。这般教我明日寻个时间去一趟府衙,还能得十贯的悬赏银。”

书瑞眉毛一扬,倒还真没想着有这好事情。

“可审理出那小贼是哪处来的?”

陆凌同他道:“许你也晓得,那小贼就是街口那间饮子店的。”

这贼人落到府衙里,先嘴还多硬,吃了二十个板子,又教刑房一通好审,再是硬的嘴都给撬开来,一应是全都吐了个干净。

说他媳妇在南大街经营着铺面做个面子经营,同外头说得是他在外头跑生意的,实是白日里在家中呼呼大睡,夜里在钻出来行贼事。

他干这行当好些年了,人住南城,却不在南城行窃,多是在西城和北城干这歪路子,一来西城和北城富户更多,好是更容易捞着好货;二来离南城远,不易教识破。

那日十里街上起火,还不曾到他出去行窃的时辰,听得街上有这乱动静,晓是油坊起火会闹出大事来,贪心起,改了习性儿想趁乱去弄些财物。

原本是没打算要摸书瑞客栈上的东西,既是附近的人户,如何不晓得他们那间老铺是个甚么穷相,恰是去前头的铺子上摸了一通,人出来救火险些把他撞见,他先溜到客栈躲避。

谁曾想就这么给栽了。

书瑞听得来龙去脉,恍然明悟来:“不怪我先前去那饮子店里,瞧老板娘生意做得多随意,生意也不见红火,穿戴却好。原是不靠那饮子生意挣钱使,说丈夫在外做买卖挣大钱,他往富户家中行窃,可不是没有成本的大买卖!”

又想起翌日,有客从门口过,见他没行生意,嘀咕了句什麽约好了似的,街口的饮子店也没开。

书瑞初始听这话还没放在心里,那老板娘生意本就做得闲散,外人有个甚么事情,关几天门叶不稀罕。

眼下想来,只怕是人听得丈夫教捉了,立是躲了出去。

书瑞直摇头,人不可貌相,若非事发,谁晓得这些人背后干着甚么见不得人的行当。

他心头唏嘘得很,想着往后与人结交来往的,还是要更谨慎些才是。

回去街上,打街口过,书瑞见着那饮子店外头围了好些人。

书瑞喊陆凌停了车,他站高了望了两眼,只见着竟来了四五个公差,拿了封条将铺子都给封了。

杨春花也在那处看热闹,一眼儿瞅见书瑞,连过来。

“哎哟,不得了嘞!那日你家里头捉住的贼竟就是饮子铺老板娘的男人!她当日见不对收拾了细软跑路,这厢又教官府捉住押了回来。”

“你没瞧着铺子后院儿上的灶砸开,里头藏着好些银子珠饰,金元宝都几大锭,赃物好生多!”

杨春花唏嘘不已:“俺就说那贼人押着走时看着有些眼熟,一时竟没想着是这家男人。”

却不怪人映象不深,那男子少有露面,素日里就是得见上一回,看着时又收拾得多体面,穿着缎子戴着纱帽,如何会往刻意装扮后,一身黑衣,贼里贼气的盗贼身上想。

书瑞虽已经在路上听着了消息,可见着官差来搜查封铺子,又还是另一番感触。

同杨春花说了好几句过去的蹊跷,这才回去客栈上。

杨春花见两人从乡下拉了木什回来,也搭手帮着往屋里抬。

瞧是东西沉甸,打得怪好,问书瑞甚么价钱,得听两样才八百个钱,直言好价。连同他讨问谁家做的,自也想找这师傅做个妆奁,她小表兄弟说定人家了,想是送他件像样的嫁礼。

“我请了师傅明朝来与我修缮铺子,到时我与他说一嘴,你再同他谈便是。今朝去了他家里头看,倒是多厚道的人家。”

说罢,书瑞还低了声儿跟她说是如何找到这师傅的。

杨春花听得发笑:“你教那木匠师傅打后院儿门进去,要不得油坊那两口子还不得跳着脚骂。

他家的油当真是没得说,可就是人忒泼了些,瞧走水那事儿,一条街都晓得了他俩的性子了。”

两人说了会儿,杨春花又细细摸了几回书瑞的新柜子,怎么看怎么觉着好。

宋向学在后院儿门口喊,杨春花才有些没和书瑞说谈够的回去烧饭。

书瑞瞧着新添进来的木什也满意,新柜木气重,他取了自己的香粉先放了进去。

晚间,用了饭回屋洗漱罢了,书瑞启开柜子,嗅着里头染了香气,他才将自个儿带出来的两只箱笼给腾出来。

几件衣裳该叠的叠,该挂的挂,都给收拾了进去。

以前在白家的时候,虽屋里也该有的都有,不过却都是使得旧物。要么是舅母打了新的转将旧的给他,要么就是二哥儿用旧的。

且那些木什还说不得比这杉木的好。

因着旧的好些的,蒋氏暗里都是拿去卖,她掌钱紧,如何舍得赏人或是给他使。

倒是二哥儿使钱使物大手大脚,不喜的,大方给下人,要留下最次的与他。

书瑞懒得为着这些事计较,在人屋檐下,是难得个公平的,也跟人辩驳不得。

“我且得买把新锁来,平素好把柜子锁好。”

进了一回贼,心里多少有些怯,外在以后铺子支起来了,人员走动多,东西自是要好生锁着。

书瑞收拾着东西,一头喃喃,难掩高兴。

陆凌把书瑞两只空了的箱笼给放到了柜顶上置好后,就坐在靠窗摆好的妆台前看书瑞收拾。

他手闲将妆台的抽屉拉开,看着里头一个个整齐收好的粉、膏罐子,就跟武场里训练有素的小武生似的。

最中间顺手的小抽屉里,什麽都没摆,单是住着一只小匣子,陆凌认得,那是先前荷月节时送给书瑞的珍珠。

陆凌嘴角翘了翘,将抽屉合上。

他抬头去看书瑞,哥儿梳洗罢了,散着一头柔软的墨色长发,眸子望着柜阁亮晶晶的,那张卸了妆容的脸颊,比白日里更是温和些。

陆凌看得有些痴,祟祟的走了过去。

书瑞收拾好衣裳,见着贴到了自个儿跟前的人,道:“还不去睡?”

“明朝正经休息了。”

书瑞闻言,微微感慨道:“倒是个好差事,瞧着没得几日间,竟就又得休沐了。素日里逢着调换,也还能得几个时辰半日的闲。”

从前他在白家,没得甚么正经事做,不是读书就是捣腾菜食,虽长吃些脸色,到底还是闲散多。

如今出来了,倒显得那些悠闲时光难得。

陆凌垂着眸子,注视着书瑞一张一合的桃红唇瓣,屋里油灯温黄,话是没太听进耳朵去。

书瑞见着人发热的目光,轻是推了他一下:“你洗澡了麽?”

“那是自然。”

陆凌去拉着书瑞的手,轻轻将人往自己身前带:“我还使了你给的澡豆,不信你闻闻。”

书瑞脸微红,陆凌身上确实有一股澡豆的清新气味。

见着人微是出神,没有推拒,陆凌遂倾身下去。

这人,脸生得个冷相,唇到底也是软的。

书瑞没做过这种事,想是浅尝辄止也便够了,偏是那小子碰着了还不肯罢休,伸了手将他的腰扣着,来回的尝。

心咚咚跳,好似随时就要跳出了膛去。

书瑞腿上发软,手掌撑着陆凌结实的胸膛,不许他再这般了。

陆凌倒是乖顺,见书瑞不肯了,也不敢再硬着来,只意犹未尽的舔了下自己的唇瓣。

书瑞见着人的动作,一张脸烧得红润,转手将他给推出了屋子去。

关了门,迅是将自个儿塞进了床榻,拾了薄被连了脑袋一并盖着。

心里仍是咚咚跳着,实也是大胆得很,竟与他这般,要教他得了好,往后如何还了得。

偏也是自个儿瞧多了散书,心头奇那滋味究竟如何。

不怪是轻易的,不教女子哥儿的看那般情情爱爱的散书,可不容易教人学坏了去。

陆凌又在门口傻杵了好一阵儿,瞧是书瑞屋里的灯都灭了,人才飘飘忽忽的回了自个儿屋里

翌日,书瑞跟陆凌用了早食,才是简单收拾好,佟木匠就到了,与他一道的还有一个他的徒弟,前来帮着打下手,外在能跟着学些修缮的手艺。

事先谈的只付佟木匠的工钱,他带徒弟来,是否给徒弟工钱,那是他们自个儿的事,书瑞不予管。

这回佟木匠来,连带着还拉了些处理好的木材,好是按着地板的尺寸取长短。

书瑞引着人上去二楼,先从楼上开始修补。

客栈里砰砰啪啪的,有些吵闹,又还落灰土到大堂上,堂里定是不能坐客了,独也就外头支张桌子。

一时生意都淡了不少。

修缮是没法子的事情,书瑞就是停一段时间也得将客栈拾掇好,毕竟那才是正头的事,如此倒也没太将生意受损的事放进心里。

过了午,书瑞和陆凌一块儿去了趟府衙,依着说的去领赏钱。

通传后,两人教引去了府衙六房办事处,财政都是教户房管理,陆凌前去签了张文书,又教褒奖了几句,倒是还多顺利的就领到了十贯钱的赏金。

那小贼惯犯,偷盗的钱银财物不下千贯之数,悬赏却不过十贯钱,故此都没得甚么人肯专去捉贼。

陆凌误打误撞捉得了人,府衙要拿来做些政绩文章,可不给得容易麽。

谢过了户房典史,书瑞和陆凌出去。

才且是出门,就见着个公差黑着一张脸,负着双手大步往六房这头来,直是往着工房走。

“府公是属意你的,只上头的安排调遣自有定数,时也说不准。老魏你做事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总也还有机会,勿要失意。”

那被唤做老魏的公差扯了个笑:“我自是都听从安排,这些日子代管着工房大小事,实也是吃力得很,如今听得说有了大人前来接管工房的事务,那我也能松气了。

这是好事情,我欢喜都来不及,哪有甚么失意,邹典史可勿要拿我调笑。”

书瑞和陆凌没听得两句,就教个小吏请了出去,他们这般闲杂人,不得在六房办事处久留着。

只书瑞听了两耳朵,有些好奇,出去府门,使了一串钱,想是同给他们引路的小吏打听方才听得一半的事。

“也不是甚么私密小事,我不同你言,迟早你们也都能晓得。”

那小吏笑眯眯的便收下了铜子,低声道:“工房原先的典史大人教查办了,那个位置空了出来,工房一应事务都是魏攥典代管着,谁人都以为他要顶上去。谁晓得今朝忽得说那位置有了人,是从别处调过来的,上头早定下了,只公务繁忙,府公今朝才说这事情。”

“魏攥典受人马屁多时了,前阵子管着工房的事务那叫一个尽心,这厢当头一棒子,能不失意麽。”

书瑞问:“那可说了新来的大人是个甚么人物?”

“这还真不晓得,左右也用不得多久就上任了。”

书瑞谢了小吏,同陆凌走去了大街上,他才张口道:“你回去武馆上可还得谨慎些,那正教习魏进的老子升迁不顺,怕是他也火大得很,到时又乱攀着人咬。”

陆凌道:“他老子升迁不了,靠山不硬,合当老实着些为人做事才是。”

“再是没升,人也是个攥典,工房里的二把手。咱们小商小户,可惹不起。”

说着,书瑞又摇头:“府衙也当真是水深,先前那工房典史弄出个坠桥的烂摊子,人倒是利索的就给办了,只烂摊子却还得要人收拾,转便抛出个典史位置的肥缺,好教攥典这般尽心竭力的把烂摊子收拾好。

时下摊子收拾出来了,立便把人给踹了开。”

陆凌道:“坠桥说到底不是一个人失责,整个工房都难辞其咎,头子有问题,下头的未必干净。府公没一一做罚处已是开恩,如何还会真教姓魏的升,借着事,敲打人罢了。”

书瑞看了陆凌一眼,见人看事十分通透明白,倒是对他另眼相看了。

到底是在高门里做过事的,便是没读几本书,见识也不是寻常读书人所能及。

书瑞轻吐了口气,如此倒也不必总忧心他在外头受欺了。

第43章

去了些日子, 七月尾巴上了。

佟木匠带着徒弟手脚麻利,三五日间,客栈二楼和大堂都修整了出来, 转去修缮西间的屋子。

他那表兄弟,油坊的秦二,晓得了他在书瑞客栈上做活儿,每回从外头过时, 都跟只乌眼儿鸡似的, 恨不得将人活吞了去。

书瑞倒是没与他辩过什麽,自己使钱请人用, 你情我愿的事,没碍着谁。

使了一日功夫,书瑞把修缮出来的大堂和二楼都打扫了一回, 地板擦得洁净, 修补好的地板和旧地板融为一个整体, 漆刷得好, 倒是真不显新旧。

这厢瞧着可当真是新了一大头。

他将收了起来的旧桌重新布开,预是明朝又能让吃饮子的客进来坐了。

佟木匠见他收拾桌子,笑说他堂里置上新桌, 就跟新铺子似的了。

书瑞见佟木匠的活儿做得利索, 倒是有心托他帮着打木什,只他还是想等着这头修缮的活儿弄得差不多了再说。

外在这晌他还在给杨春花做妆奁,白日里头铺子上做事,晚间回去还要继续打木什, 怪是忙。就是眼下托了他做木什,也得先缓缓才空的出手。

下晌晚些时候,书瑞想是去问晴哥儿一声明朝得不得空, 好唤了他来帮忙,明儿多弄些饮子揽客。

刚从小院儿的门出去,竟见着后巷对面的那处屋开了门,香姐儿从里头走了出来。

书瑞生奇,连唤了人,快步走上前去。

“香姐儿搬到这屋住了?”

张神婆她干女儿香姐儿见着书瑞,道:

“哪里有这样的好福气住恁大几间屋子,是这处新搬了人来住咧,说是寻人帮着做打扫,俺干娘就引了俺来。”

说着,香姐儿诧异道:“韶掌柜你不晓得这头新搬了人来住?”

书瑞早先倒是听张神婆说过一嘴这大屋不愁赁,只它大门对着另一条街,后门上少有开关,他要不是刚巧撞着香姐儿,还真不晓得已经有人搬了进去。

这两日上没如何见着张神婆,街坊邻里的消息都不那般活络了。

“俺干娘去城外道观上了,也是出门前同俺说得这处的活儿。”

且都没教书瑞再问,香姐儿就嘴里包不住话的先同他说:“韶掌柜新来的对门是人物咧,俺听得说好似是从外头过来新任的公差大人。”

书瑞眉心微动:“公差?”

“俺也只是洒扫的时候听得两句,说甚么这儿离府衙算不得远,步行去上职也近这些。俺倒是想打听两句,就是不敢多话。”

香姐儿说着道:“也不晓得多大的公差,想是算不得太高。”

她低声跟书瑞嘀咕:“俺听着这处屋是赁的,一家子过来,几大箱笼的行李,竟都没得丫头小厮这些做伺候。连去府衙里当差都盘算着步行远近,要是官职大的富裕人家,怎还会细究这些小事情。”

说着,她锤了捶腰身,本以为是去个大户家里洒扫,这般人家上寻常都有专门服侍的人,过去做活儿算不得多累。

谁想前去哪有这些,洒扫擦洗,浑都是她和另一个也教喊去做活儿的老爹一块儿。活计重,人又少,如何还能寻着功夫躲懒,一日下来,腰板儿都累得她直不起了。

好是结钱的时候没为难,外在他家里的小郎君生得跟神仙郎似的,又是读书人,好生温和。

要明儿还喊她去做活儿,就是累些,她也还肯去。

书瑞听来不禁想笑,从挎着的篮子里捡了一个桃子拿給她吃,唤她早些家去好生歇息。

瞧着人走了,书瑞不由又望了一眼这新来的街坊,不知究竟是户甚么人家,旁的倒也没干系,只要不是多事的就好。

罢了,他大步往晴哥儿家里去。

翌日,书瑞早早的就置了鲜果,往外挂出牌子。

这几日间客少,生意也做得散,他每日午间都去给陆凌送饭食,好是没白跑,几日功夫下来,已是揽得了些武馆的客,算是弥补了家里这头小生意的账。

眼见更是临院试近了,书瑞今儿蒸了些红豆做馅儿,可算是把说了许久的定胜糕给提上了日程。

只做一样好滋味的点心,最是费功夫不过。

这定胜糕的馅儿,需得慢慢掌着火候,最讲究一个耐心不过。

先将红豆煮熟,细筛去皮取出细腻的豆泥,要和着饴糖入锅小火炒制控干水分,火大了糊了味怪,火小了收不了水分,纯然得仔细把控着,方才能治出油润香甜的馅儿。

皮儿也不是个轻巧活儿,取上粳米和糯米舂做粉,过细筛上几回,按着粳米粉和糯米粉八二的比例来配。

书瑞赶不及自行舂米来做,便在外头铺子上买了现成的,只外头的米粉算不得细腻,他自有细筛了几回才算罢。

搓粉、醒粉,再一回筛粉后,将糕粉填进买回的制糕模具里头,入馅儿,再填粉。

在甑子里蒸上一刻钟即可出锅。

“不怪是点心铺子上的糕饼价高,做一样点心好是繁琐。”

晴哥儿见着忙活了一大晌,用帕子轻轻撵着汗的书瑞,同他倒了一碗茶汤递过去。

书瑞道:“所以平日里我都做小食来就着饮子卖,点心不好做,味道也不定赶得上糕饼店里的那些老师傅。”

他定胜糕做得好和快,还是因着以前在白家的时候书生多,每逢着有考试的时候,舅舅都会托他给私塾里要下场的书生做一些,图一个好彩头。

积年累月的做得多了,倒是都成了他做的最是拿手的一样点心了。

至了时辰,书瑞揭开盖子瞧了瞧,蒸熟的糕粉粉红红的,霎是好瞧。

热气里一股米香和甜甜的香味,他先取了一块儿出来与晴哥儿尝吃了,米香味浓,内里的红豆馅儿细密,甜口却不腻,一整个吃来松化得很。

“好吃!”

晴哥儿鲜少得吃糕点,定胜糕这般好似专是读书人才吃的点心,更是没得碰过了。

尝吃着好,一双眼睛都眯了起来。

书瑞取了个碗碟来,装了两块儿糕放着:“晚些时候回去也给你三妹和阿娘尝尝。”

另外他又取了两块儿给陆凌留着,虽今朝做的定胜糕不定卖得完,可卖剩下了和提前留的还是有些不同。

在院儿里忙罢了,日头也见升高,书瑞取了两碗二陈汤招呼了佟木匠师徒两个吃,自上了前堂外头去吆喝客。

今朝恰逢书院休沐,街市上都能见着些读书人的身影,他见一个就唤一个:

“士子小郎君,今朝小店儿里有生津止渴的二陈汤,缓解焦躁的黄芪草药汤,才出炉和着好彩头的定胜糕!”

“凡读书人进来吃用八折为酬!先到先得!”

倒是有不经吆喝的,走上前来问了问,见屋中洁净,这才坐下叫了吃食。

“店家这处的定胜糕倒是香甜,滋味不输六喜斋了。可当真是六文钱一个?六喜斋那头可得十几个钱。”

书瑞道:“小店如何能跟六喜斋那样的老字号相比,那头的师傅都是有名号的老师傅,价格自是会高些。

我这处原也是卖得八文钱,只快是考试了,士子小郎君们素日里读书辛苦,这般特此实惠一回。”

书生道:“那六喜斋亏得名号响亮,却不行好事。这厢近院试,独是给定胜糕涨了价,偏这般还许多人捧着,价都给翻了几倍。”

另一书生闻言,接话道:“听得说上回院试几个书生买了姓黄的一位老师傅做的定胜糕,一连三个人中了榜,没中的成绩都还不差。

今年多少书生争着抢着要买这老师傅的定胜糕,说是一块儿糕卖至了上百个钱,还得是排着号!”

“疯傻了不成!有这钱银和功夫,不晓得多买两本书读,只怕是比吃上一块儿糕实在得多。”

那说闲的书生笑道:“想你是今年当不下场,若真到了自个儿下场时,说不得又是另一番心境。”

这书生说罢,唤书瑞与他再包上四块儿定胜糕,想是和同窗带些回去也图个好彩头,虽买不起也抢不着六喜斋黄师傅的定胜糕,吃个味道好的,也是一桩美事。

书瑞定胜糕做得好,今朝生意倒是不错,一直忙到过了午,他去武馆送了饭食回来,见大堂里也还有几个书生一边翻着书,一边在用糕。

晴哥儿捧了钱匣子来,说是他出去的功夫又来了四个客,先走了三个客,收的铜子都在里头。

书瑞自是信晴哥儿的,没一一核对数目。

点心做起来费功夫,可价卖得贵,进账便也好看些,瞧是半晌的功夫,就赚了两百来个铜子。

用了午食,日头蒸得人昏昏欲睡的,街市上人不多了,忙过了正头,晴哥儿家了去,书瑞坐在前堂看着铺子,不定有客来坐会儿。

这厢没迎得来客,倒是来了四个公差,是府衙税务差役。

书瑞连忙醒了瞌睡,客气招呼,几句话下来,才晓得人是前来盘税的。

他心觉不大对,这日头最是高,人也鲜少懒散的时辰上,怎会劳动得这些官差过来一趟。

“朝廷赦□□动卖菜卖鱼、小食餐饮、柴薪水果的小贩行商税钱,但固定的摊子,坐贾且都得按律缴纳税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