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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小客栈 岛里天下 16088 字 1个月前

外头乱成那模样,街坊间定都出来了,到时一下瞧着他的模样怎好说。

书瑞转是想,还是回去倒腾一二,一只脚才是踏进屋里,忽得听着堂屋那头一声落地的声音。

“陆凌,外头怎样了,可烧得厉害?”

他往前探了些身子,问了一声,院子里黑黝黝的,雨又大又密,却没听着答复。

门敞着,一阵风扑过来,屋里的油灯一下给吹灭了去。

院子里外都陷进了一片黑里,这厢倒是能见着外头一些冒高的火光,瞧这架势,燃得可凶。

书瑞心里咯噔,不由又唤了一声:“陆凌?”

然则除却簌簌的雨声,却还是没得人应答。

书瑞眉头一紧,心想这人闷不作声的是要如何,他踏了半脚出去,隐隐觉出有些不对。

这小子素日里虽有些爱胡闹,可这关头上没由头还与他作这些逗趣。

他疑着想往回走,恰时一道闪电忽得亮起,瞬息有了一眼亮堂,他仰头就见着个黑影从堂屋那边二楼上滑了下来,活似只巨大的黑蛛。

只还没瞧看个清楚,院子堂屋一下又黑了下去。

书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便是没瞧个仔细,他也一眼认出那绝计不是陆凌。

“砰”得一声响,他连一头钻回屋子里,急是反手将房门叩紧。

不知外头趁乱钻进铺子里来的是甚么人,看似黑做一团的模样,如何也不似甚么正经人物。

门闩拴上了,他手却还抖着。

黑布隆冬的,跑也是不知往哪处跑,只得急中先将自个儿与那人隔断开来。

书瑞紧贴着墙边站着,心里突突直跳,呼吸却都不敢重了,抓了个罐子在手上,死死注视着门窗,只等着听见哪处有动静,他便砸上去。

如若是人还要破门进来行凶,他也只有这般来为自己争些时间好开门逃出。

只外头除却是风雨声,多得听不见旁的动静来,这倒是更教人心里头没得底。

殊不知外头那黑影儿,早也教书瑞惊动着了,他见书瑞大喊两声,却也不曾有旁的人出来,一下断出家中再没得人,独是他落下了单。

人又还脚下生风缩回了屋中去锁了门,说不得是屋里有要紧财物。

他心有贪念,想是进去搜罗一番,却又还是怕人将他瞧出,到底也不想弄出人命。

眼儿一转,他往那屋子摸去,捏了嗓子:“自是将值钱的财物丢出,我自留你性命,若是不依,别怪我狠辣!”

书瑞一惊,这人当真好大的胆,竟是这般公然勒索。

他哪里会犯那糊涂,巴巴儿的听了人的话,将财物收拾来还开窗同人送出去,只怕到时丢财事小,还且受更大的难。

那贼人见屋中没得动静,想是没唬住人,欲是使出他的本领,爬上了墙至屋顶上,且要瞧瞧屋里究竟哪般模样。

若是隔壁屋空唠唠的连张床铺都不见得,只怕是错进了个穷处,白糟蹋他的功夫。

然则是将才摸到墙根儿底下,正是要使他爬墙的功夫。

忽得后脑勺上受了一道重击,竟是一飞脚!

一瞬是天旋地转,两只眼上的金星还不曾散去,手就教反扣到了后腰上,一阵儿钻心的疼上心头来。

耳边幽然响起了鬼魅一样的冷声:

“胆敢是趁乱行窃,既做这鸡鸣狗盗的事,眼下我拧断了你的脖子,丢尸在外,想是也没人会来认领。”

小贼脖颈发凉,自也是做得夜里的贼事,耳朵最是灵敏不过,竟不晓得甚么时候屋里又进来了人,且还那样没得声息的就到了跟前来。

他心下层层冷汗,这厢晓得是遇着了硬茬,连是告饶:“爷爷饶命,爷爷饶命。我进来一物不曾拿,今夜里得的物,一并孝敬了爷,只求爷绕我一条贱命。”

书瑞在屋中听得了声音,连是道:“陆凌,陆凌!你回来了是不是?!”

“我回来了,已将贼人制住,你可有事?”

外头火势大,陆凌往油坊那头去看了一回,说回来取了桶盆去帮着灭火,才是踏回铺子就察觉不对。

屏了气息进来,果是见了贼人。

陆凌心想好是回得及时,否则外头着火,自家遭贼,还不知生出甚么祸事。

想着这小贼将书瑞吓了个好歹,他便愤而一脚,将人踩在了地下,直使得人嗷嗷叫唤出声。

“没事。”

书瑞听得熟悉的声调,松下了口气,实则是后背都起了好些冷汗出来,背心都教湿润了。

他咽了口唾沫,解了门闩出去,院儿里还是黑乎乎的,才踏出门就教陆凌制在地上的小贼绊了下。

一双腿受将才的事好吓,本就有些发软,再是不知情的给人绊着,身子一扑就往前头栽去。

好是没真扑跌进石头铺的院儿里去,腰教一条有力的胳膊先行揽住了。

电闪雷鸣的,天边划过些亮光。

陆凌搂着了身体轻软的人,微是舒了口气。

却在一刹间,心又紧缩了一下。

他手大张开已是能掌住怀里人一半的腰身,纯然不必担心他会掉下去,然则手间的力道随着那闪电瞬息的光亮,忽而还是更紧了些。

陆凌不可置信,想是再细细的将怀里的哥儿再看一回,周遭却又陷进了一片昏黑中。

天穹黑了,他脑子里一张白皙细腻的侧脸,像是无瑕珍珠似的,却还迟迟不曾消散去。

陆凌怔愣着失了动作,若不是熟悉这身形,这声音,这气味,他只怕是搂错了人,反手就得将人一把丢得多远。

书瑞惊惶下回过了神,觉陆凌将他搂得有些紧,腰都生疼了。

他借着陆凌的力气,稳着了身子,见人还没有放开他的意思,轻轻去拨了下他温热的手:“我没事了。”

“你”

陆凌话到嘴边,几番打转,舌头好似跟打了结似的,竟是说不明白了。

转想起尚在脚下的小贼,他索性先还是将一团说不清的乱话都给咽了回去。

尽是凝着心神,平稳下语气,像是甚么都不曾发生似的道: “你小心些,别怕,有我在这里。”

“我不怕了。”

书瑞倒是没曾说假话,虽后知后觉的才发现将才屋里用做防身的罐子还紧紧拎在手上,可时下有陆凌在这里,就是黑咕隆咚的没灯亮,他心里也踏实。

“你可去了油坊那头,火势可要紧,来了公差不曾?”

陆凌有些微心神飘忽,脑子里闪过了许多曾听过看过的鬼怪杂谈。

书瑞见人半晌不答话,复又问了一回:“陆凌?”

陆凌正了正心神,道:“将才已经去通知官府了,这头黑烟冒出来,当是官府那边也瞧得见。

铺子里油多,火大,一时不好扑灭去,说不得会屋连屋的烧起来,火势一蔓延开,后果不堪设想。”

书瑞听竟这样严重,心里发紧,道:“那你先将这贼扭送去给官差,我这也收拾一下物件儿,好是帮着取水扑火。”

外头乱做一团,陆凌且也暂时先收了心思,先将人扯了出去,临出门前,又将客栈里外检查了一番,见是没有藏匿同伙,方才安心。

书瑞亮了灯,把要紧的财物收拾装好放进箱笼里头,到时火止不住真蔓了过来,进来提了要紧东西也快。

这般罢了,出去拾了桶盆就要冲出去,方才想起又忘记了施粉。

他眉头一动,将才不会是教陆凌瞧去了罢?

可方才黑乎乎的又不曾点灯,独是扯闪电亮了几下,又是火又遭贼,只怕都没得心思留心这些。

书瑞杂乱想了一通,又将这些事给丢去了脑后,快是将脸收拾了一番,赶着去帮忙扑火。

第39章

书瑞才且打正门方向走出, 就见着那小贼教扯了蒙在脸上的黑纱布,一张有些大的方脸,近乎三十的模样, 脸左颊上头有颗黑痣。

这厢给两个公差押解着,要先送去衙门里头,夜间,这头又走水, 只怕还没得时辰审他。

“烂货, 黑心包的!”

杨春花母子俩也是慌慌忙忙的拾掇了出来,撞见小贼教押走, 听得来龙去脉,指着人鼻子大骂。

“哎哟,韶哥儿, 你怎样?可吓着了?!”

杨春花转头瞧见书瑞, 赶忙跑过去将他的手捉住:“听是陆兄弟把那小贼从你铺子里捉出来的, 可把俺吓得不行, 看这样乱,却还有这起子混虫更添乱的。”

书瑞时下倒是稳了下来,宽扬春花的心道:“贼人进门去就教陆凌扣住了, 我没事。”

“哎哟哟, 幸亏有陆兄弟在,俺说句不中听的,他要没教捉着,搜了你那铺儿, 下一间定就朝着春花这边来了,一条街,没得几家不遭他摸一回。”

张神婆闻着声儿就跑了来, 跟着一道是骂。

说罢了,又往走远去了的公差和贼人看上了两眼,道:“俺将才得瞧一眼,觉着那贼货还有些面熟,像是在哪处见过。”

杨春花闻言,也道:“只当是那般面相的人多,俺也觉着好似瞧见过。”

两人说着,起来了疑性儿,都费着脑子去想究竟在哪处见过那贼人了。

书瑞听得火燃噼里啪啦的声音,转又见着油坊火光冲天,一时没得心思晓得那贼人究竟是谁,道:“现下公差将人已经提了去,等官爷一审,板子该打则打,那小贼该吐的也就都吐出来了。”

“咱还是赶紧帮着扑火,要灭不得下来,这一条街都得遭罪。”

“是是是!俺们不冲到前头去,先帮着打水递过去也多双手。”

说着,就取了家伙取水。

街上铺子里住着人口的,后街民巷上的住户都出了来,各跑着提了水桶,端着盆子,好是大雨天,四处水渠取水都还容易。

人手多,官府又调遣了专门扑火的公人前来,闹腾了大半宿,这才总算是将火给扑灭了。

只那油坊,屋顶都烧塌了半边,余个空架子,黑黢黢的。经营着铺儿的一对夫妻,抱头在雨里哭,亲戚邻居公人都去劝,拉了半晌,人才先去寻了住处歇了。

书瑞搭手提了好些水,也是疲累得很,跟陆凌一道儿回了铺子上。

虽戴了草帽,披着蓑衣,裤腿、鞋袜还是打湿了去,需得烧了水洗漱,书瑞在灶下烧着火,守着水热,一头给裤管拧水。

他拍了拍发皱的裤脚,只觉得身上一道目光格外炙热,不由抬起头,就见陆凌直直地望着他。

“你那样瞧着我作甚,累傻了不成?”

陆凌见着书瑞扬起脸来,又还是那张熟悉的面颊子。

将才在外头扑火的时候,其实他就又看了好几回了,只却也再没见着先前瞧了那一眼的相貌,倒是教人怪糊涂,像一眼看岔了似的。

本也是只瞧着了个侧脸。

陆凌杵在书瑞跟前,眨了眨眼,道:“你脸上弄着火灰了,我给你擦擦。”

他抬起手,书瑞下意识自先捂着了脸:“定是将才外头弄的,碳灰越擦越脏,我取了水这就回屋洗漱,乏得很。”

说着,书瑞撑着腿起身来,揭了锅盖去打水。

陆凌见着人一脸疲色,过去拿过瓢,与他打了水提去了屋里头。

书瑞在屋里做了洗漱,沾着床,没得会儿就睡着了。

倒是陆凌冲了个澡,躺在床上没得甚么睡意,一脑袋里都想着书瑞的总总。

翌日,天亮堂,落了半夜的雨可算也消停了下来。

书瑞掩在帘子里头,大雨后的天气温凉不见热,正是好睡,昨儿又还闹到半宿,睡下的迟,外头接连响了三四回敲门的声音,他才有些从梦里头醒来。

“怎了~”

陆凌在门外听着里头传出来带着浓浓睡气的声音,他端着水盆,暗戳戳道:“我给你烧了水,好是洗漱。”

书瑞窝在榻上不想动弹,睡劲儿还大得很。

迷迷糊糊里心想这人今朝竟这样乖觉,素日里都是自打了井水就胡乱洗漱了,他说都说不听的,今儿还晓得烧水给他用。

“你先放在门口罢,我想再睡会儿。”

只书瑞教瞌睡虫缠着,却也没受陆凌的好,罢了,还是睡眼惺忪的嘱咐了一句:“早食只怕是来不及做了,你今朝就在外头吃,别误了武馆上工的时辰。”

陆凌看了看手里的水盆,默了默,又给端回去倒进了锅里。

临是出门前,他在书瑞门口道:“我把水给你温锅里了,你睡足了再起来便是,今朝天气不热,就歇业一日不卖饮子了。”

书瑞瓮声应了一句,只听得陆凌在门外说话,究竟都说了些甚也没听太清。

陆凌一走,院儿里安静,他这一觉睡得时辰却是长,直至是晴哥儿过来寻他,人才起来。

晴哥儿一早起来听得说十里街的一间铺子昨儿走了水,动静闹得多大,急是过来瞧瞧书瑞这头有没有教火烧着。

这城里的房屋多是木制,一旦起火,可是不得了,又还偏油坊起的灾祸,就是没住在这头,光是听人说也吓人得很了。

“便是折腾得久了,怕是周遭的住户行商的人昨儿都歇得迟,我打今儿起先不与书院送餐食了,一时间懒怠,睡得久了些。”

书瑞收拾来,眼睛微微有些浮肿,招呼晴哥儿吃茶,顺道自也吃了两盏醒醒神。

“今早见着陆兄弟在街口上的小摊子吃面,便晓你今朝怕是没起得来。”

杨春花瞧了晴哥儿来,书瑞院门也开了,同他端了四个肉馒头过来:“还是热乎的,将就着先用了,填填肚皮。”

书瑞心头一热,倒是没客气的接了来,喊晴哥儿也吃,他却摆手,这时辰也不是他客气推脱,实是吃了早食的。

三人在院子里闲唠了几句昨儿夜里的情形,晴哥儿听得还有贼趁乱摸进铺子,吓得很,劝说书瑞往后可在后院儿养上条狗,要是有心,他能脱乡下的亲戚与他抱一只来。

那般乡下的黄□□事,又还多认主。

书瑞以前住在白家的时候,家里也养得两只,他倒是不怕养,就是担心狗儿乱叫。

城里不比乡下间,左右邻里隔得实在近,夜间狗要是胡乱叫起来,吵了人家容易起矛盾。

谢了晴哥儿,只说再考虑考虑。

三人闲唠了几句,杨春花回了铺子上去忙,书瑞今朝索性也不做饮子了,他想趁着空闲去城里的木作逛逛,要有合适的,请了师傅修铺子。

晴哥儿没得要紧事,说同他做个伴。

两人出门的时候,打正门那头上的街,顺道瞧一眼昨儿起火的油坊。

才走出去,就听着那头声音多大。

“教你是把炉子瞧好些,当心了火星子落出来,偏是骨头懒,惹下这塌天的祸事。

这般是好了,瞧日子也不肖过了,索性是一道儿闭眼投了河,倒是清省。”

油坊夫郎又哭又骂,一双眼红得发肿,怕是昨儿一夜都没曾睡下,眼底又还一片乌青色。

“你还有脸来怨,热水烧饭,谁家不是妇人哥儿的细心着收拾,这厢且还说起我的不是,瞧是该休了你这泼哥儿才是正道,铺子烧成这模样,就是你个扫把星给克的!”

“呸!”那夫郎一口唾沫啐在了自个儿丈夫脸上:“休得好!你快是把我休了我还得个干脆,省得与你收拾这烂摊子。

瞧着丢了我,你外头相好的看着你的破烂铺儿,还肯给你个好脸不曾!”

“天底下没见着还有比你更泼的货!”

男子一把推开夫郎:“你躲开。”

“你还与俺动手,没用的孬货,除却在窝里横,还能有甚么能耐!”

“你才与我躲开!”

说骂间,两人互是推攘起来,火气渐大,竟是扭打在了一处。

外头看热闹的人,也只劝说两句别打了的话,没得人上去拉架,说是骂了一早上,打也打了两三回了,人都懒得再拉劝。

书瑞见那铺子,一地的碎瓦炭木,墙都烧黑了大片,且不说损失了多少油和家什,就是这铺子要重新修缮出来,也还要不少的功夫。

不幸中万幸是还不曾烧去别家铺子,那铺儿又是自家的,若同人赁下,保不齐还得扯皮起官司。

“夏月里稍不留神就容易惹出火灾来,你回去也还是要多注意着些。”

书瑞跟晴哥儿没守在外头久看着,两人瞧是打起来便走了,一头往木作去,一头说着话。

“不敢不留心咧,寻常人家经得起几回大灾祸的。”

说谈间,至了南集上的木作,两人进去就瞧见有不少工人在往外头抬新打好的一架八仙桌,弄得倒是多漂亮,人物雕得栩栩如生,木头也多好。

两人都有些贪看,等是抬走了,书瑞才凑上去想闲问一嘴是甚么价钱打得这样的好桌儿。

教攀话那年轻木工转头瞅了书瑞一眼,见他那模样,不想搭理他,继续使着刨刀刮着木头,反偏过脑袋嫌人挡了他的道儿似的。

却又瞥见与书瑞一齐的晴哥儿,神色变了一变:“那是核桃木,俺们木作里的梁师傅做的,四贯钱一张桌。”

书瑞和晴哥儿听得了价,微微都唏嘘了下。

“你俩来木作是想找师傅做物件儿呐,还是想看买成物嘛?”

小木匠直起身来,看着晴哥儿,说是问得俩,话却单同晴哥儿说的。

“木作的东西,我都晓得。”

书瑞见此便没张口,倒是晴哥儿问道:“你们木作修缮屋子内里,请师傅,买木板是个甚么价。”

“这也得看你们要使甚么木头,外想请甚么手艺的师傅。”

那小木匠懒洋洋道:“若是寻常的杨木、松木、榆木这些制成的木地板,一块儿就三五个钱,黄花梨、檀木这些自不用说了,寻常人户问都不得问。

木工师傅也分三等,一等的一日三百八十个工钱钱,不过这只是口头市价,真拿着这价钱请不得人,他们活儿多要选着去处咧。”

“二等二百六十个钱,三等师傅的话两百个钱。外就是没入流的,一日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个钱的不等,看如何谈。”

说着,那小木匠看晴哥儿比着手指算价钱的模样,冲着他挑了挑眉,贼兮兮道:“哥儿手头要紧,不如托了俺去,就凭着哥儿你,不为旁的,俺也给你个旁人没有得好价。”

晴哥儿见人不着调的模样,有些不大自在的往后缩了缩,书瑞站去了晴哥儿前头些,幽幽道:

“不晓得小师傅学艺多久了,这般是几等木工,往前可接过多少活儿,有没有甚么好的成品物件儿拿出来开开眼。”

几句话问过来,那小木匠耸了耸鼻子,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哥儿家多大的活儿呐,问得这样广。”

书瑞道:“便是我们这等寻常人家也就问得这样仔细,贵户就更不知如何谨慎了。小师傅若要接活儿,单凭价低,也不容易寻活儿做,且还是好生学些手艺罢。”

说罢了,书瑞拉了晴哥儿走。

木作里哄笑一阵,那小木匠的师傅走出来,当头给了小木匠一下:“跟着也学了两年了,素日里就晓得偷奸耍滑,这厢教人问着了,一样答不上,看你脸上臊不臊。”

出去木作,书瑞又跟晴哥儿另看了几家,大的小的都去了一趟,比之更贵的不少,更是价贱的却还真没如何有,大抵都是这个市价。

书瑞觉得木材价格倒是还好,就是人工不得了,他们铺子上陆凌看过,说少不得要十来日的功夫才修缮得好,那铺盖木板不像屋顶,是更精细的活儿,耗费的时间自是不少。

至于要用多少木板,还得师傅来看。

“听得乡下间有些木工师傅手艺也不差,只不曾来城里谋活计,主要还是跑乡里的活儿,价钱又还不似城里要得高。”

晴哥儿同书瑞道:“俺回去教娘托人与你问问看,可有好的木工。你要不着急,慢慢寻问来看,总能找着好的,到时也能省下不少钱。”

书瑞谢了晴哥儿,喊他一同到客栈去耍会儿,两人在外头逛荡大半日了,午间还是在东市的小摊上吃得猪肉馅儿馄饨。

晴哥儿却摆了手,他顺路就想家去了:“今朝中元节,俺早些家去,要跟娘一道儿烧写纸钱祭奠去了的长辈。”

说起这般,书瑞也才想起已是七月半上了。

他也当买些纸钱祭品来祭奠爹娘,如此没久留晴哥儿,两人在主街上分了手,各家了去。

书瑞回去客栈,又往张神婆家里去了一回,找她给拿些祭奠用的香烛纸钱,好是去的巧,这般节日上,她东家跑了去西家,忙得很。

见是书瑞来拿东西,还是耐着性儿与他一样样配齐全,又同他说些忌讳。

再回客栈上,陆凌竟都下了工从武馆回来了,两人在巷子里逢上,一齐进了屋。

进去院子,陆凌便勾了书瑞的手一下,然后给攥到了自己手掌里。

书瑞不由抬头看了人一眼,抿了抿唇道:“怎这样黏糊。”

“今朝这才是头眼见着你。”

书瑞晓是这人嫌他今早起得迟了,也便由着他将手牵着没给抽开。若不是去木作,外还往邮驿去,他午间当是给陆凌送饭去武馆的。

“我回来时见着天桥底下说书的,今儿都在说些鬼啊怪的事,听得人还不少。

中元节,老人家说阴气重,许多鬼魂都会出来,那些无家可归又没有人祭奠的孤魂,爱是捉弄人,说不得变作甚么美艳的人物,或是附在人身上,趁着人松懈的时候,吸食人的精气。”

书瑞扬起眉:“你莫不是还怕中元节?”

“我就不能怕?”

“那你索性是寻张娘子与你两道护身符,一个挂身上,一个放枕头底下,如何都护你平安。”

书瑞说罢,眸子动了动:“不过你也尽可安心,咱家里没有美艳的,瞧我这面相就十分踏实。”

陆凌摇头:“却也说不准,万一就见着你老实,要附在你身上呢?可不更好让人放松警惕。

我得好生看看,你和别日里有没有不同。”

书瑞凝着人:“你瞧便是了,我却也好瞧瞧你今儿又哪处不痛快。”

本有些合着与这傻小子闹腾,四目相对,看着跟前眉眼多是俊气的人,一双生得冷清却独是望着他时像有温和水流淌过的眸子,认真的也看向他时,书瑞心里竟跳得有些快了起来。

他耳尖渐红,想是躲开目光,却听得人道了句:“不对。”

书瑞眉心一动:“甚么不对?”

陆凌眸子微眯,抬起食指:“你左眼下方靠近鼻梁处好似少了一颗麻点。”

哐得一声响,陆凌额头上又挨了两指节。

“你也不对。”

陆凌捂着头:“哪里不对?”

书瑞和颜悦色道:“额头上多了一个包。”

陆凌捏紧了些书瑞的手:“真没见过比你凶的小哥儿。”

“那你早间去油坊那头,就能见着比我凶的了。”

陆凌压着眸子:“分明就是少了。”

“你记着数不成?说与我听听原先有多少,每颗又生在了甚么位置?”

陆凌听见书瑞这般厉害的一席问,没答一句,嘴角却翘起来,忽而是不再就着这话头说下去,他道:“生火,做饭。”

书瑞瞧着钻去了灶屋的人,眉心动了动,心觉这小子今儿怪怪的,总觉得他是在试探什麽。

他心思细,又还聪慧,见着陆凌这般,心里已是有了猜测。

这傻小子,只怕是已经知道了。

第40章

晚间, 两人简单用了饭,一同在院儿里头烧了纸钱做祭奠。

外头街市上一直能听着梆子敲铜锣,喊着“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的话,因今朝是中元,晓是祭奠烧纸的人多,又有公差巡逻, 以防走水。

外头还有做法事, 超度祷告的声音,要是往河边走一圈, 更是一堆接着一堆的火焰,都在遥祭哀思。

书瑞倒是没去外头,自取了个陶盆儿, 在院儿里烧了, 左右是心意, 倒是哪处都一样。

他蹲在火堆前撕着纸钱往盆儿里送, 心头还是似往年一般同爹娘说着,自个儿过得很好,教他们在那头不肖担心的话。

火光中, 他看着蹲在对身处凝着眉同是撕着纸钱的陆凌, 轻抿了抿唇。

这回是实心的说,自个儿当真过得挺好的。

离了舅舅家,一路跑出来,本以为难得很, 许会撑不下去,可竟却是有人护着他了。

人虽然有时瞧着怪是傻的,奈何生得不错, 看着也没那样教人容易生气,外又实心眼儿的待他好,听他的话,钱银都愿意归他管

“你同爹娘说了话麽?”

陆凌烧罢了手里的一沓纸钱,寂静无声的守了书瑞一会儿,看着他一双眼睛亮澄澄的,似乎心情还不错,没有因为祭奠爹娘而情绪低落。

“嗯。”

书瑞道:“素日里说许听不见,今朝中元,人间和天上的通道会打开,纸钱燃尽,话也跟着就带到了。”

陆凌闻言,问道:“那你跟爹娘说没说我?”

书瑞扬起眸子:“说你甚?”

陆凌眉心微紧:“自然是说我们好了的事,一年就一回中元节,这都不提我?”

“好似有甚么丰功伟绩似的,还要我在这时候提你。”

书瑞别开目光:“我怎开口,莫不是同爹娘说我逃婚跑到外头,还跟个毛头小子好上了?”

“甚么毛头小子,我已经弱冠了。且你怎就那样老实,非得说逃婚的事,只提我便是。”

陆凌央着书瑞:“快说一说。”

“等过年时再说。”

陆凌不依,窜来书瑞跟前:“过年说不得都成亲了,到时再说长辈更得生气。”

“谁过年与你成亲了,专晓得瞎说!”

书瑞面微红,攘了陆凌一下,不理会他自撕罢了纸钱,做完三个揖,也便是结束了这场祭奠。

陆凌气得不行,水都不与书瑞打了,一脑袋钻进了屋里去。

书瑞看着人这般,忍俊不禁。

他干咳了一声:“早就提了。”

门嘎吱又启了开,屋里的人探出了个脑袋:“当真?”

“不信也便罢了。”

陆凌见状,连又从屋里出去,他拾了书瑞手里的桶和瓢,殷勤与他打满了水:“你怎说的?”

“还能怎么说,自是如实的说。”

书瑞悠悠道:“你怎对我的,我就怎么说。”

陆凌眉心微动,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道:“等家里有了消息,回了信,我也同他们说我们的事。”

书瑞听这话,不由道:“我今朝去木作的时候,也去了附近的邮驿,暂时还没找到信。”

“不急,再等等若是也没消息,我再寻人回去打听。”

陆凌道:“我问了武馆,蓟州府上也有分馆,到时候联络了那头的人寻消息也容易。”

书瑞轻轻嗯了一声,他望着铺面,听得陆凌要与家里说他们的事,心里不免还是有几分愁。

“你且别急着同家里说我们的事,等我把铺子开张以后再谈这事情罢。”

陆凌不解:“为何?”

书瑞自是不想说怕他现在什麽都没有,陆家人低看他,其实即便有这铺子,他如今一个行商的哥儿,只怕也不得陆家高看。

他和陆凌这样在一起,陆家要知道了,少不得会鸡飞狗跳一阵,他不乐意到时又要忧愁开铺子的事,又还要应付长辈。

“咱俩还没到那时候,说得早了,家里也只当你儿戏。”

书瑞道:“等一切都稳定下来了,到时再说,不是就水到渠成了麽。”

陆凌知道书瑞有许多不安,道:“听你的就是了,我不急这一时,慢慢来便是。”

书瑞道:“若过阵子你家里头再没得消息,我倒是想着不如你回去一趟看看,顺便顺便也打听一下白家现下是个甚么情况。”

陆凌眉头微紧,他本是没想亲自回去蓟州那头,不过书瑞既然这么说,他倒能往甘县一趟。

“好。你也别太担心,我一直也留意着。不曾有听有遇见甚么打听你的人,若他们真敢来,我自也有的是法子对付,不教打搅你的清净。”

书瑞听得这话,心中一热,他轻应了一声。

两人说着,陆凌将热水给书瑞送去了屋里。

夜里头不见风,也是闷热。

书瑞洗漱罢了,身子倒是松快,他身上抹了些驱蚊虫的手膏,又还点了一卷艾草绳。

往前住在白家乡下,夏月里头蚊虫最是了不得,这般来了潮汐府,他觉城中蚊虫似是要少些。

今年夏里,夜里点上些驱蚊的艾草,竟也差不多够使了。

不过也是他习惯,床榻上一直都盖着蚊帐,夜里头蚊虫进不去,不扰他瞌睡。

“陆凌,你屋里可还有驱蚊的艾草绳?”

说起蚊帐,书瑞才想起陆凌屋里就一张地铺,甚么遮的挡的都没有。

“你可算想起问了,早两日就没得了,夜里我没教蚊虫搬走,纯凭着体格大。”

陆凌冲罢了澡,肩上搭着条汗巾,衣裳也不曾穿,听见书瑞的声音,答了他一句。

“你也不早些说,我这处就只剩了一卷,打主意是明日去街上买的。”

陆凌听得这话,慢条斯理的把亵衣穿上,又起了些逗人的心眼儿。

“那我又挨蚊子咬一夜?昨晚便没如何睡,想是同你讨,唤你也没应。早间要说与你听,你又没起来。”

书瑞倒是想起昨儿确实疲乏了,一沾了床铺就睡了过去,他自个儿都没点艾草,也就忘记了没得甚么艾草绳了。

“那你将我这卷点了的拿去使。”

“我拿走了,你哪里还有得使。”

陆凌道:“索性我睡你屋去,这般都有得使,也不肖推让了。”

说罢,他等着书瑞骂他两句不要面皮、爱使不使这样的话来,半晌,却没听得声儿。

他眉心一动,一改了促狭人的神色,怕是书瑞生了气,连道:“我不是”

“好啊。”

陆凌微怔,霎又反应过来:“下回你要应时,屋门别上锁。”

书瑞徐徐道:“门没锁。”

陆凌默了默,倒不是不信,只嘴上说说,哪又会真那般。

“罢了,我皮糙肉厚,便是一日夜里不使,也不妨事。”

那头没答他的话,反是响起了开门声。

“我进来了。”

门口传来书瑞的声音,陆凌的门自是没上门闩的,话毕,书瑞推了门进来,他手里端着点了的艾草绳,一缕白烟往上飘,屋里登时一股艾草气。

陆凌却是没得心思看那烟,鼻尖也一时好似失了嗅觉一般,闻不着甚么味道。

他怔怔的看着走进来的人,平和的将艾草绳端去了地铺边的小杌儿上。

陆凌鬼使神差的朝着人走去,素日里风吹草动都能有所警觉的人,竟是一脚绊在了凳子上,险些跌了一跤。

书瑞看着人傻里傻气的模样,轻笑了一声:“魔怔了不成,平地都还能摔着。”

“你”

陆凌不可置信的紧盯着人看了好些眼,张了口,却想起错开目光看去别处:“你是不是忘了上妆。”

书瑞瞧着人这般,道:“想方设法的想看,这厢给看了,怎倒是反还不好意思看了。”

“我不是”

陆凌想辩解两句,起初他很是惊异,确是想看来着,后头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心里也想明白了,书瑞瞒着,自有他的道理,两人在一起,何故是一定要揭穿闹腾什麽。

本也只是因知道了,想是揣着聪明装糊涂,逗一逗书瑞,哪里又是这人的对手,三两下便晓得了他的心思。

书瑞问他:“不是什麽?”

“我不是有意如此。”

陆凌轻咳了一声,确是有些不好直面书瑞了。

确也不怪人这般,书瑞本就生得一张风流好相貌,他肤子白皙,眉目浓色,从小就又读书,不做市井姿态的时候,颇有林下之风的气韵。

往前还一直刻意施粉做了丑颜色,一夕褪去,两厢对比颇大,可不更衬得人好相貌。

陆凌一时间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处放,书瑞瞧着人这般,道:“我也不是有意想欺瞒你。从那头出来,若是不刻意掩藏着些,一路怕是不得安生,外在经营客栈,总是多有不便。”

“我知道,你这般确是才能更好的护着自己,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陆凌看向书瑞:“我没有说穿,便是尊重你的决定,不过现下你肯真容相待,我很高兴。”

若非是信任,他想书瑞定是咬死最后一刻,也不会教他晓得,让他动容的不仅是书瑞漂亮的相貌,更是他待自己的心。

“从前我受人雇佣,什麽都不必去想,唯一的紧要事就是护佑主子安全,如此一根筋的活了许多年。

当初受伤,不能继续待在京城给人做事,我一时十分浑噩,不知往后当怎么过活。

而如今,你便是我新的生活,新的主子,我从今往后都会以你为首,再不改变。书瑞,你不必再那么小心和不安的生活。”

书瑞心里发热,心道是哪有这般爱认主的人,轻抿了抿唇:“我可出不起丰厚的工钱来雇你这样的长工,做不得你的主子。”

陆凌道:“我不要工钱,只肖给个住处,管上三餐就好。”

书瑞抬眸看着陆凌,只觉得人认真的时候,眸子里的那一股执拗甚是可爱。

他眸子微动,倏而轻垫起脚尖,在人嘴角边蜻蜓点了水。

“我做不来苛待人的事,便是以此补偿了,也不枉你的忠心。”

陆凌早已是怔在了原地,后脊绷做了一条直线,待着反应过来时,一张冷俊的脸竟是红了一片。

书瑞却也没有好太多,他脸没得掩藏后,白皙的面孔一红便容易显现。

然则见着素日里头说做什麽都脸不红心不跳的陆凌也有了不好意思的时候,倏而又好了许多。

“那我先回屋去睡了。”

书瑞预是溜走,才迈脚,身后便同手同脚的跟上来道身影,回屋就几步路的功夫,人竟也生是送他到了门口。

“晚上睡觉关好门窗。”

陆凌痴痴的看着书瑞,大抵上脑子还打着旋,没太从将才的事情中醒过神来,见是人要进去屋里了,方才回过些神嘱咐了一声。

书瑞眨了眨眼睛:“有你在,还肖怕?”

陆凌眸光落在别处,都已是不敢看书瑞了,低声道:“贼好防,我有些难防。”

书瑞抿嘴忍不得笑:“怎的,你要进屋偷东西?”

陆凌喉结滑动:“你说呢?”

书瑞见状,脚下抹油,一头钻回了屋里去,合上门将人关在了外头,他背靠着门板,心里也还突突跳着:“我这阵子都是早间在屋里使冷水洗漱,人都冻坏了。”

陆凌听着这话,多是上道:“那以后每日我都烧热了水给你送来。”

书瑞闻言,心满意足。

“你也早些回屋睡罢。”

说了这话,书瑞先行回了榻上,他眸子里的笑意且还没散去,想着陆凌的痴相,就觉傻得很。

这厢是再不肖赶早起来做贼似的扑粉上妆了,他虽没打算就此以真相貌来示众人,但在家里头可不也能松懈些了麽,又还有个人会帮着他打掩护。

他身心松展,拾了薄被与自个儿盖上,一夜好眠。

书瑞倒是好睡,却又闹得陆凌一宿没如何睡下。

人在门口不知痴站了多久才回去屋里,躺在地铺上,满脑子都还是书瑞的一颦一笑。

他摸了摸发热的嘴角,心头想:书瑞顶着那样一张脸,竟然亲了他,同说书的说得那些灵异鬼怪的故事有甚么差别。

偏却是真真切切的人,就是他的相好,不是甚么头昏了假想出来的,故事假的,人是真的,这可不给他烙印似的烙进了心里。

陆凌想,读书人当真是手段了得,可怜他从前一门心思栽在了习武上,别说通风月事,就是女子哥儿都不曾静心去看过两个。

他那点儿功夫,在书瑞面前浑然不值当一提了,当真是朝他勾勾手,他也只有摇尾往上去的份儿。

又还想起余桥生,看着多老实一个读书人,可送书送字,哪样不是多会哄人,想着就多烦恼,这朝可更得把人盯紧了。

陆凌翻来覆去的,一会儿喜一会儿忧。

乍是想着宣阳世子,多是金尊玉贵、郎艳独绝的一个人,回府关了屋门,也会坐不是坐,站不是站。

问他可是身体不适,反是问他雅集上林尚书家的小公子今天是不是跟探花郎说了六句话,只跟他说了五句。

琢磨半晌,得不出个所以然,末了叹着气总结一句:你不懂,便是个傻小子,与你说了也白说。

陆凌想是如今,倒也是明白了,这事情,与家世地位、才学能力都没有干系落在了谁身上,谁便开始不着调了。

冷静的不冷静了,稳重的不稳重了,聪明的变傻了,傻的傻的没这福气

翌日,陆凌果真天不亮就起了身,去灶屋里给书瑞烧好了水端去了屋里。

日光落进了屋子,亮堂堂的,分外明晰,不似油灯下甚么都温黄一片。

那个人,果是和昨儿夜里看着的还一个样。

甚是比夜里还要更好看些!

他守着睡眼惺忪的书瑞,看着人漱口,洗脸,净手擦干,再打开盒子,往脸上抹了一层粉,白净的脸唰得一下就黄了几度。

再上一层膏,黄里增了黑。

拾笔在眼下点画,又在鼻边黏上小痦子。

“可看够了?”

书瑞别了蹲在身侧大半晌的人一眼,收拾了一众瓶瓶罐罐。

陆凌大开眼界,他瞧着又是那张看熟悉了的脸,道:“从前不觉得丑,不知今朝怎看怎觉得怪。”

书瑞道:“由奢入俭难。”

“往前这张脸全凭瑞哥儿我身有气质撑着,否则几个人看了不暗地里嫌丑的。”

说到此,他不禁想起往事,看向陆凌:

“在蓟州府地界儿的驿站上,你教驴子撞了醒来,我说是你夫郎时,你心里究竟如何想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麽都没想。”

“真没觉我这张脸丑,暗自叫天老爷?”

书瑞逼近了人问:“还是因丢了记忆,不敢嫌丑的?”

陆凌道:“我初始只是有些怀疑真假,倒没往美丑上去想过,后你说我失忆前嫌你丑,咱俩吵了架,我才坠车出事的。

我觉得有些道理,只当过去自己真嫌你,心头反而愧疚,你说辩什麽,我也都当是闹别扭了。后来”

陆凌笑:“后来便是你说得那般,因为人太过好,以至让人没有心思去想什麽美丑。”

书瑞忍俊不禁:“我往前十几二十来年的光景上,那是唯一一回自作聪明着了道的。至此,也都谨慎了,怕是再教聪明反被聪明误。”

陆凌暗戳戳的拉了拉书瑞的手:“没误事。”

两人在屋里说了会儿话,磨蹭着出屋时,都已来不及做早食吃,书瑞便摸了一串铜子给陆凌,又教他去外头吃早食。

只还嘱咐了人,教他远些地儿去吃,没得教杨春花瞧见了,可不得笑他今儿又赖了床,引得人瞎想。

陆凌却不多想去武馆,好是书瑞哄了他说午间要给送餐食去,这才出了门。

书瑞慢悠悠伺候了自己的早食,起锅做了些饮子。

昨儿没行买卖,竟也还有两个巷子里的老客来问,虽也不见门口几个人驻足,却也说明他的小生意还做得不错。

书瑞熬做好了饮子,见日头高了,才搬了桌儿放去门口的榆钱树下。

“铺子眼下这般了,我们两口子难,也不是说就不结工钱与你,只先缓缓,怎么说都是表兄弟,恁就钻了钱眼儿里,非还要先收些钱!

我过去没少给你介绍活儿罢?瞧我今朝是不好了,你就这般待我?”

“秦二,你这话就不厚道了,说得好似我存了心为难你。

你说你铺子教火烧了,要请了我来修缮,我二话没说推了乡里一户人家的活儿来做你的,时下只是教你先给些买木材的钱,我那处不是样样都有,得去别人那处买些,工钱先都还不论,你还想要如何?”

“铺子开业前来给你做的四扇门,两张桌子,八条凳儿,你现下都没结我的账,我可曾催过你一回?

俺上月里媳妇生了,爹又摔着了腿在屋里躺着,手头紧都没给你张过口,时下哪里有钱给你垫付木材?若不是表亲,你当我乐得走你这一趟?”

书瑞听得油坊那头又吵了起来,心说是昨儿夫妇俩吵归吵,今儿竟就有瓦作的人送了瓦来,又还喊了木工亲戚修缮,倒是还不耽误功夫。

油坊掌柜原还嚷嚷的响亮,好是要教人晓得自家亲戚不厚道似的,反是表兄弟这般说,教他没得了气势,转道:“你别囫囵扯这些,谁家又还没些难处。

这活儿你就说做不做,要是不做,我另喊了人来干,本念着亲戚给你活儿,你倒反还这不是那不是的。真当是我找不着人了!”

“便另找你的人去罢。看是谁家的好人能先许你赊工钱,又还给赊木材的。”

油坊的秦二见都这般说了,人还是不应,更恼了: “走走走!真当没得你这桩乡里的亲戚。”

男子受得这般骂,还教嫌是乡里人,气得不成,提着木工箱子大步的就走了。

书瑞弯着腰身擦着桌儿,看似忙活着自家的事,实则竖着一双耳朵听了个仔细。

见那三十来岁的男子气哄哄的路过门口,他眼儿一转,心道是可要不厚道一回,连忙小跑了过去:“师傅,你可是木工?”

那男子瞅了书瑞一眼,并不识得他,瞧是这般问,还是歇了从油坊出来的火气,道:“是。哥儿有甚么事?”

书瑞道:“我这铺子要修缮,近来整好要寻木工师傅做活儿,师傅要得空,可能进铺子看看?

是个如何,看着活儿也好谈。不成也一样请了师傅吃碗饮子,天儿多热。”

那男子闻言,抖了下手里的工具箱子,大抵也没想到扭头就有活儿,连同书瑞道:“这有什麽,给哥儿看一眼也不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