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跳跃的火光映红了整个天坑, 秋水泓剑剑锋闪着寒芒,穆清沅清冷眉目泛着一种冰霜雪色,剑尖斜指向地, 冰冷赤红。
迟栾怔怔,魂体无泪, 他苍白的面庞却有一种撼动的灵魂的伤恸,“穆姐姐, ……”
寂静无声。
迟风站立片刻,蓦掉头而去。
风扬起两人衣袂, 母子擦肩而过。
穆清沅一动不动。
……
陆霜雪当然紧随迟风而去了。
迟风掐诀强行将迟旌迟栾收进金坛内,他越跑越快, 陆霜雪追上去,抓住他的手, 却发现他的手在抖。
迟风回过头, 那双斜挑的丹凤眼通红一片,他强行压抑,作若无其事, 但通红的眼睛和手以及无法抑制加重的呼吸泄露了他的情绪。
他这情况明显就不对。
陆霜雪当机立断, 拉着他掉头往外面去了。
两人一直离开核心区域, 奔出很远,跑到一丛粗壮的矮树之后, 两人冲进了树丛, 茂密的树丛淹没了两人踪迹。
迟风一直死死忍住的情绪终于放开了, 他以手掩面,深吸了一口气。
他吸气的声音都有点变了, 陆霜雪分明看见有泪水顺着指缝淌下。
迟风本来以为自己不在乎, 哪怕是穆清沅出现的那一刻, 她一向都是这么狠心绝情目标明确的,不是吗?
可真的当她用剑指着他,毫不留情说出那句一个不留那一刻,他还是不可抑制地浑身战栗,心口一阵哽痛,冰冷刹那贯注四肢百骸。
他花了所有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的牙关当场咯咯作响。
掉头而去,眼泪却控制不住模糊了眼睛。
陆霜雪不是第一次见迟风落泪,但这一刻,他哽咽着捂脸,她却感觉了他前所未有的痛悲,看得人心里难受极了。
她没说话,良久,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迟风放开手,她感觉有眼泪顺着自己的颈脖淌下。
陆霜雪无声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背。
任谁看父母大打出手,翻脸成仇,看母亲剑尖直指自己毫不容情,情绪怕也没法好得起来。
许久,迟风总算平复了一些,身躯不可自抑的颤栗停了,牙关松开,顺着陆霜雪脖颈淌下的热泪也渐渐停歇。
褐红的矮树丛的叶脉微微散发出一种浅浅的绛红色,迟风垂在耳侧的几绺散发也沾了零星湿润,陆霜雪掏出帕子塞进他手里,最后拍拍他的肩,“你还有我们。”
别太伤心了。
迟风闭目,深吸一口气,帕子按在脸上。
陆霜雪这帕子连一阶都不是,就是普通棉布裁的,不似灵丝柔滑,也不够软,却十分干燥舒适,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干净似清橙般的淡淡味道。
一如她那双修长有力的手。
要挑剔总能挑剔出种种毛病,只是唯有体验者才知道它们是如何熨帖得恰到好处。
迟风侧头,他没有坐直,反而顺势侧了侧头,靠在她的肩膀处。
他眷恋她的温度,不愿离去。
迟风喃喃:“我只有你了。”
他屏蔽了金坛,不再想穆清沅,抬目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光洁下颌,他一瞬不瞬,这一刻的仰望,目光有些痴。
在这个情绪大起又大落后又得到慰藉的晚上,他隐晦倾吐自己的心声。
只可惜陆霜雪并没有听懂,她笑道:“怎么会?除了我,你以后还会有很多朋友的,”比如龙擎,不也是,“说不定哪天成家了,还有婆娘孩子呢!”
“嗯,你说得对。”
迟风有点点失望,她没有听懂呢。
不过,他确实会成家的,和她。
这么一想,迟风终于有回了一些欢喜。
他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阖上眼睛。
——从来都没有料想过竟会有这么一天,他会伏在一个女人的肩膀上。但这个肩膀是那么地有力温暖,这一刻,他真的感觉自己的心灵寻觅到了港湾。
他突然明白了千红说的示弱和攻心是什么意思。只可惜,陆霜雪还是没懂,但他舍不得多说了,他不想破坏此刻的氛围。
——她怎么这么笨?他该拿她怎么办?
他苦恼之中,却又有一种甘之如饴的沁甜。
千万人俱往矣。
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个她!
他闭目,细细品味着这一刻的甜蜜及心潮辗转。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良久之后,陆霜雪才拍拍迟风的肩膀,迟风不舍坐直,用帕子抹干净脸,再将它细细收进混元珠之内。
两人都站了起来。
虽然觉得很遗憾,但确实没有太多的时间再多坐,迟风情绪稍稍平复了些,他们就得立即再度动身了。
……
迟风当然不会离开!
他是必要毁去这颗大龙神珠不可!
两人再度动身之后,没多久,终于和君仲祈自幻仙尊仇青煴三人成功汇合了。
君仲祈那边也有收获,“我们从西边过来的,西北方向的岩壁有些孔洞,仙域以这些大小洞窟为营地。”
在这片参差不齐的营地附近,他们发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苍离魔君和上清宗似乎间隙很大。”
或者说,苍离魔君及他麾下魔修,与这穆应元及上清宗灵修,比想象中的不谐还要更严重太多了。
君仲祈说:“勘察过后,如无二法,我们可以尝试以此设法作为突破口!”
听到这里,陆霜雪忍不住偷瞄了迟风一眼,后者面无表情。
这个苍离魔君,不就是他母亲的二婚丈夫吗?
刚回仙域三个月,就二婚的那个。
……
穆清沅静静站着,迟风自她身边而过,她脊梁笔直,一动不动。
最后,后者没入阵壁,不知所踪。
她慢慢抬起眼睫。
至此,穆清沅一直刻意回避的、她这么些年极力避免发生的,她和迟风之间最尖锐的矛盾,终于还是在今天发生了。
但她别无选择。
涧魔界和仙域,她只能选一个。
穆清沅毫无疑问地选择了仙域。
她持剑的手绷紧,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她“呛”一声长剑回鞘,转身快步往外行去。
很快,她借口大龙神珠即将炼成,全面调整了阵法和巡防,针对此刻潜进业火地心的迟风陆霜雪及可能存在的同伴,将整个核心之地布防了一个水泄不通。
只除了东北角的泄污口。
……
陆霜雪迟风他们很快察觉到了,迟风脸色奇差,他冷冷挑了挑唇。
穆清沅以她的行动证明了她的决心。
金坛彻底安静下来了,迟风没有说再需要他的指导,迟旌沉寂下来,没有再敲响。
迟风仰头,火光刺眼,他露出一抹讥诮的笑。
没什么好意外的,她终于还是站在他的对立面。
迟风深呼吸一口:“走,我们寻那个苍离!”
他拉着陆霜雪率先掉头而去。
……
做完了这种种一切之后,穆清沅站在最高的石壁之上,静静站了许久,她才转身往营地行去。
这里的洞窟经过多年的长期居住,已经布置得很舒适,有门有窗,有榻有椅,地毯垂帘,大厅内房练功房样样不缺。
穆清沅还有另一个任务在身。
她非常精准地和刚被替换回屋休息的苍离魔君前后脚回屋。
他们是夫妻,自然是同居一窟的。
随着大龙神珠炼制最后的最关键一个步骤不得不完成之后,苍离魔君手里握着的最后一个倚仗被迫释出,他的状态就越来越如同一头困兽。
穆清沅清冷微哑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她是少主夫人,自然有权给这业火洞天内外的大小魔修下令。
后者不能不奉令,最起码明面是这样的。
这对半路夫妻,本就并无感情可言,随着上清宗穆应元的步步紧逼,连最开始那种相敬如宾的状态都维持不住了。
穆清沅另一个任务,正是盯紧困兽般的苍离,以防对方及其底下的魔修弄出意料外的状况。
苍离魔君前脚进屋,穆清沅后脚就到,一听见她的声音,苍离魔君面庞不禁露出狰狞之色。
他恨极,偏无计可施。
当初,苍离魔君是魔墟太子,他在仙盟多方的接触之下,最终决定带着残余的魔军势力,结盟并入上清宗。
——彼时,灵魔大战魔墟亦非常惨烈,元脉已经彻底枯竭了,而穆应元以灵屏大阵圈灵气成功,并且没多久后在距曲阳城不远的位置发现了与异界相触。
双方经过反复磋商,最终达成一致协议。
苍离魔君迎娶上清宗宗主之女,并拜入其座下,双方同心协力,不惜一切代价促成合界。
磋商的时候,肯定是各怀心思的,谁愿意屈居人之下,苍离魔君可是魔墟太子。
他有种种的筹谋,各样算计,并且苍离魔君并未无的放矢,他手里握有不少筹码。
比如,这个大龙神珠的炼制方法亦是其一。
只是可惜,他低估了穆应元,穆应元一步步诱导、一点点蚕食,后者城府之深,他斗不过他,哪怕得到了的,他最终走到最后一步,也蓦然发现那些都是镜花水月。
为了合并后的新界魔墟,苍离魔君甚至不惜和胞妹反目成仇,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她迫切练功练得不人不鬼。
终于在上个月,苍离魔君被半胁半迫,不得不说出了炼制大龙神珠的最后一个重要步骤。
他说还有一个关键之处。
穆应元当时笑笑,似是笃信了。
但双方都明白,他一点没信。
苍离魔君黔驴技穷,有如困兽。
双方之所以还维持着大面上的和谐,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大龙神珠炼成在即,穆应元无意内讧耽误时间,上清宗魔修是占比不多,但凑起来也是一个数。
更重要是苍离魔君作为一个大功臣,他没干什么的话,那是不能无缘无故动他的。
被人一步步蚕食,种种困兽,这对夫妻,已经是撕破脸状态。
脚步声进屋,苍离魔君霍地转身。
看着穆清沅这张清冷的面庞,苍离魔君就想起她爹,他恨极了这对父女!
“哼,凌霜仙子果真唯父命是从!”
苍离魔君讥诮。
穆清沅不喜不怒,淡淡道:“倘若你想通折服,界主弟子之待遇,从前如此,往后亦如此。”
“魔墟当初千疮百孔,不比上清宗好多少。”
而仙域灵修界,并不仅仅只有上清宗,当初内域可比魔墟强多了。
“我们并没有消灭魔修的打算,元脉灵脉,魔灵共长,方是一个完成的玄天界。”
穆清沅淡淡道:“这些年,我父亲待你亦不薄。”
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啊!
可苍离魔君一点都不信穆应元真这般大公无私!
“待我不薄?”
真是好一个待他不薄!
苍离魔君冷笑:“确实,把他女儿都给我了,确实不薄不是吗?”
他冷眼看着穆清沅,后者一直淡然的神色终于一变,脸色微微一白。
到底多年的夫妻,哪怕是同床异梦,但到底也会知悉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事情。
比如,往穆清沅哪个地方刺,她会疼。
两人合籍已经一百多年。
当初穆清沅刚从涧魔界回来,就马不停蹄被安排和他再度联姻。
连舔舐母子分离伤口的时间都没有。
“你那爹,心真狠啊。”
苍离怨毒低语:“只盼有朝一日,你儿子和你的仙域只能活一个,不知你选哪个?!”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就是当初达成协议时苍离魔君也打算在这里基础上利用对方,摘对方的桃子的,结果嘛,玩不过穆应元。
最后,迟来的元宵节快乐!哈哈昨天中午都没想起来啊,么啊~ (づ ̄3 ̄)づ
明天见啦宝宝们!!(/≧▽≦)/
? 第52章
苍离这句话就如同一个诅咒。
两人再度不欢而散, 穆清沅恼怒转身而出之后,迎面见小师弟姜起。
姜起是来找穆清沅:“师姐,苍离如何了?”
穆清沅呼了口气, 将个人情绪悉数敛起,冷静而客观道:“假以时日, 他会妥协安分的。”
大面不动,暗地里一步步收缠闷耗的方式, 注定了苍离若一开始没有玉石俱焚的烈性,他最后很大几率会屈服于现实的。
苍离魔君这个人, 拥有过的太多,想得到的更多, 他骨子里惜命,现在还远不到一无所有穷途末路的时候。
姜起点点头:“那我稍候传信给师父。”
“北域那群长虫, 还真能负隅顽抗!”
师姐弟二人并肩而行, 姜起随口谈起北域战场,语气懑然说罢,却又道:“只不过想来也撑不了太久了。”
“嗯。”
姜起话多, 而穆清沅清冷, 对话总是一长一短, 不过姜起比穆清沅小将要一百岁,他却是穆清沅看着长大的, 在外城府深稳手段准狠, 和师姐相处却依然像姐弟一般。
整个业火洞天, 其实是穆清沅姜起师姐弟负责的。
穆清沅暂离,则姜起留守;姜起有事, 则穆清沅留守。
如今大龙神珠进入即将炼成的尾声, 更是两人同时都在。
穆清沅清冷淡然犹如出尘谪仙, 但实际并非不理凡尘俗事,她内监苍离外掌诸事,聪颖坚韧,一直都是穆应元之下的上清宗主事者之一。
……
再说迟风陆霜雪他们这边。
两人特地往东北方向去了一趟,那排污渠哗哗奔流,褐黄色热气熏人的污水。
清澈的冷泉绕炼制中大龙神珠的宝鼎底部而过,滋滋作响释出蓝色烟雾,泉水流出变成了沸腾的褐黄铁锈色,腥臊的味道被热气一熏,更加难闻。
陆霜雪迟风很快遁着味道找到了这个排污口,捏着鼻子研究了一阵,最后在其中一侧的荆棘丛旁留下了很小的一点不起眼痕迹,以示他们已经离去。
之后掉头折返。
这几天他们就没闲过,大家智谋法宝尽出,亲身上阵使劲浑身解数去了解去谋划,重点放在苍离魔君及其底下的魔修身上。
其中很值得一说的是,在强大的压力之下,最终迫使自幻仙尊的幻兽术有了一个新的重大突破——他切割自己的神识,成功将这一小点神识寄于一只火蝇子之上,他通过这一点神识,可以透过火蝇的复眼视物。
前面说过,火蝇和火猴子一样,是混沌业火的伴生物。
并不容易杀死尽灭,但这些火蝇子除了烦人一点,对炼虚期以上的高阶弟子却是没什么实质伤害的。
于是仙域也不像对付火猴子一样深恶痛绝去想尽办法根除。
这业火天坑左近成群结队的火蝇嗡嗡嗡飞来飞去,倒算另外一景了。
自幻仙尊这几天抓住一点灵光苦思冥想反复尝试,成功之后,他们的视野豁然开朗,整个业火洞天的环境地形尽收眼底,并籍此推演出这个九宫八卦阵的不少基础和未知变化。
他们终于从寸步难行的境地脱身出来了。
并很快有了新的突破。
苍离魔君底下魔修心有不安者很多,并且他们非上清宗灵修,像烟道那边在识海法躯内种下禁制等于将身家性命尽数交予他人之手的事,他们肯定是不答应的,而上清宗这边自然也不会提及。
有迟风这个精通魔修功诀秘法的魔主在,他们很快在这些魔修中选定目标,并有了重大突破。
然,就在毁坏大龙神珠行动终于可实践的计划并立马就要展开实施之际。
穆应元突然回来了。
……
穆应元回来得很突然。
彼时,穆清沅正巡至排污口附近,她往前一些,不着痕迹睃视滚烫褐黄的渠水的两侧岩壁,发现了左边矮荆旁留下的那一点痕迹。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
正在此时,她忽然感觉一股熟悉的庞大的神识威压降临在大门前。
——业火涧既只是烟道,那这混沌业火地心就肯定还有一个正门,那正门正是在上清峰之内,界主渡厄仙尊的道宫之内,穆应元本人的眼皮子底下。
有弟子跑过来了,“穆师姐!宗主唤您过去。”
穆清沅急忙掉头而去。
业火天坑的第九层有一个凸出平台,这里可以清晰俯瞰到跳跃的业火以及内里不断滚动的古铜色大龙神珠,这里也是仙域炼制大龙神珠的操作台,日夜有弟子在此监察业火及神珠的炼制情况,以便随时掌握变化。
穆清沅匆匆赶到的时候,离得远远,便见那藏蓝色的威严背影站在金属栏杆前,正在眺望业火和神珠。
穆清沅有些忐忑,“爹?”
“您怎么回来了?”
也没听说北域有进展啊?
穆应元回身,微微颔首,“苍离最近如何?”
他神色淡淡,微转了转手上的储物扳指,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没错,他是回来处理那苍离的。
穆清沅一愣:“……他不忿,但未见其余动作,假以时日,应会妥协安分的。”
她有些愕然,毕竟父亲曾经说过,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元脉灵脉同出一源,灵修魔修本应同在,如此,方是一个完整的玄天界。
那为何,现在又……
穆应元却淡淡道:“此事你不必多管了。”
确实,元脉灵脉同源而生,灵魔二者各自潜修陨落,同生共在,正如那日升月落,方为圆满。为了仙域,他从来都没有消灭魔修一脉的打算。可是,苍离只是魔修之一而已,他不消灭魔修,却不代表不会解决苍离。
永绝后患,穆应元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苍离活下来!
穆应元也没告诉穆清沅怎么解决苍离,后者亦是大乘巅峰修为,只吩咐了几句其他,就让她回去了。
……
“穆师姐。”
“穆师姐。”
沿途不断打招呼的弟子们,穆清沅扯了扯唇角,如往常一样微笑点头。
等回到营地进了屋舍之后,她唇角的微笑才收敛了起来,她站在厅内,怔忪了片刻。
——穆应元是个很严肃的父亲,在他跟前,穆清沅下意识绷紧。
回来之后,她才放松下来。
站了许久,她“啪”一声用火折点燃了灯烛。
黑黢黢的屋里亮起来,屋子很安静,穆应元和她说过那句话之后,穆清沅就再也没见过苍离魔君,连他跟前那几个总是守在门前忠心耿耿的心腹也不见了踪影。
穆清沅站了一会儿,才撩帘进了内室。
内室同样静悄悄的。
她独自坐在妆台前,盯了镜内人片刻,才伸手解下发带。
她倒也并不是爱苍离,只是这么些年总是和这个人同居一室,突然消失之后,便感觉偌大的屋子空荡荡的。
前有迟旌,后有苍离,这两个她奉父命去接近去接受的男子,不管爱是不爱,这漫漫长的时间里,还有一个儿子,他们到底在她的生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喧闹过后,孑然一身。
镜中女子容颜如昔,却少了当年的青稚,眉宇间添了几分怔忪和疲惫。
穆清沅盯了镜中的自己片刻,不知怎地,蓦地想起她的母亲。
她长得其实很像她娘。
只是很可惜,她母亲未能看着她长大成人。
穆清沅的母亲叫寇姝,当年死在灵屏大阵之下,灵屏大阵全名连天接地绝灵大阵,它差不多耗尽了内域底蕴才艰难建成的,当年奔走多时,怎料绝灵大阵建成一刹的的反噬之力比想中还要厉害,当时离位巽位坎位的师叔伯皆一瞬到地,迫不得已之下,距离位巽位最近的穆清沅母亲一人承接三位,瞬间被抽干了真元和血肉。
而穆应元距离位巽位远,一刹变化他够不着,况且还有一个坎位,他一人承接两位,最后以神魂祭阵,把自己和绝灵大阵炼在了一起,这才险险撑住险些崩溃失败的绝灵大阵。
那次设阵,仙域牺牲的人很多,咬牙硬撑的除了一个最后关头爆发的穆应元之外,尽数牺牲在大阵之下,以血肉浇灌这个艰难生成的大阵。
那时候,穆清沅年纪不大,她哭着扑上去,母亲垂死之际,断断续续和她说:“……沅儿,这是,我替你外祖……还的账,你,你不必……”如此。
轻轻抚摸她脸颊的那只干瘪的手,颓然垂下。
穆应元的师尊姓寇,穆清沅母亲除了是他的师妹以外,还是上一任寇盟主的亲女儿。
寇盟主正是发动灵魔大战的灵修首脑人物之一。
从小所见,太多太多的亲人同门倒在挽救仙域的路上了,父亲穆应元也反复教导她生仙域人,当以此为己任,这个信念根深蒂固,数百年来未曾动摇过。
母亲陨落之时,她哭得声嘶力竭头晕眼花,听到了,却未曾上心。
穆清沅的母亲,舐犊情深,垂死之际,强撑一口气断断续续她的独生小女儿说了这句话。
数百年之后的今日,在这个空荡荡的石窟屋内,不知怎么地,穆清沅突然就想起来了。
并且无师自通明白了母亲的未竟之言。
她现在也是一个母亲。
她突然理解了母亲血肉殆尽只剩下一具皮包骨,都依然强撑着不死说了那句话才咽气当时的心境。
数百年之后,她再度体会到那种窒息般的痛楚,并且痛感要更加深入尖锐。
一阵夹杂着淡淡焦味的热风自妆台后的窗灌入,穆清沅一抹脸,早已泪流满面。
可就在这个时候,突兀“呜——”尖锐一声,九宫八卦大阵警铃大作,响彻了整个业火洞天。
穆清沅心跳蓦漏了一拍,她霍地站了起来!
……
时间回溯到半日前。
“怎么办?穆应元回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一沉。
就在刚刚,他们费尽了所有的心思,已经准备完毕箭在弦上。
君仲祈亲身上阵,带着迟风给的掩饰灵修身份的魔器,蓦地一步而出,反手扣住那名魔修的脖子,额头重重磕在对方的眉心。
上丹田识海之处,神识骤然如箭,一瞬贯注进对方的识海之内,后者骤然晕厥倒地。
所有人喘着粗气折返。
拿下了两个目标,迟风负责一个,君仲祈负责一个,经检查,迟风那个更合适动手一些。
君仲祈将人放在地方,“迟兄,有劳。”
迟风一言不发,立即以眉心贴近君仲祈放下那人,运起当初左宗主那个驱使秘法,少倾,他额头现出细汗,那人站了起身。
而地上这个人,五人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马上动手。
穆应元突兀回归的消息在中间插入,有些打乱了他们计划,但箭已在弦,迟风一人驱使两人不提吃力不吃力,在对方这么严密的组织之下,时间拖得越长越容易露馅。
况且大龙神珠真的快完成了,万一北域那边不慎失陷几名乃至一两名龙族族人,那可就糟糕了。
就在这时,突然外头一阵欢腾,一个消息从里到外蔓延开了。
“北域有讯,又得了一具龙躯了!”
“太好了!……”
陆霜雪迟风君仲祈五蓦地对视一眼!
“马上动手!”
陆霜雪从前被困过火灵之地,足足待了三年之久,虽是重塑的法躯,但以神魂为引,却是与从前无异的,她对灵火的耐受度和了解程度都比在场其他人要高。
所以她义不容辞,当亲身上阵的任务。
——迟风这个控制躯体的秘法亦正亦邪,混沌业火可焚尽一切魑魅魍魉,他没法控制人进去。
陆霜雪飞快套上对方的衣服,垫平肩膀加粗腰身,再由迟风亲自掐了幻形的魔诀在她的千幻面具上。
很快,陆霜雪已经准备停当了。
君仲祈退后一步,端正抱拳,肃容:“一应诸事,托君之手。”
“你小心。”
这个时候,他不是她的前未婚夫,她也不是他的前未婚妻。
他是君家少主君仲祈,而她是为了东极洲为了君氏为了他们共同的目标肩负重任的义士。
陆霜雪也重重一抱拳:“分内之事!”
自幻仙尊不见了平时乐呵呵的表情,仇青煴也是,两人皆肃容抱拳。
“我们在外头随时接应你,陆盟主小心。”
迟风心里极不舒坦,不过陆霜雪已经做过他的思想工作了,其实进去业火和在这边也没什么区别,一旦发生什么,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样的陆霜雪让他心折,但他还是很担心,千言无语俱化作一句话,“我等你,我们一起出去!”
他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
陆霜雪一笑,掉头而去。
时间非常紧迫,北域的真龙之躯正在送返途中,欢呼声传了一阵,很快就按了下来,大家带着一种亢奋喜悦的心情巡守着。
陆霜雪一去,君仲祈几人稍稍商量一阵,立即设法潜上前去。
现在所有人的焦点只怕都在业火中的那颗大龙神珠之上,陆霜雪借魔修的身份贴近业火,但一旦大龙神珠发生变化,只怕一场激战在所难免。
在场所有人的有了不能全身而退的心理准备。
兵刃已经随时召出,一场血战在即。
……
炼制大龙神珠的是苍离魔尊,他也一直握着炼制的关键步骤到最后一刻。
所以他底下的魔修不少都在很关键或很贴近业火的位置上。
陆霜雪他们看中的正是这个。
她素来胆子大,周围人面露喜色,她也和面露喜色,并带着一丝隐忧,和附近几个魔修一样有点心不在焉,矮身收拾着最后要用到的药物,并和前来察看的灵修弟子争执了两句,忿忿不平,之后后者离去,她一步一步接近业火,最终还在第九层平台看不见的位置,一步迈入业火之中。
她手里握着辟火珠,在橘亮怒焰中虚空而立,喷涌的业火遮掩之下,并看不到她的身影。
奔腾的怒焰哪怕她手持辟火珠,都难受得不得了,在这个地方神识不能探出,她适应了好一阵,才能重新视物,她赶紧遁着记忆,往中心点摸过去,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看清了这颗大龙神珠!
他娘的,好不容易终于到这了!
陆霜雪研究了一阵,发现没有办法鱼目混珠,头顶突然“轰”一声,得到龙躯的前线内域大乘修士,火速用传送阵返回上清宗,将龙躯放置在九层平台之上。
好在她已经就位了!
陆霜雪毫不犹豫取出一个金瓶,这是族长连夜炼制的,专门用来销毁大龙神珠的。
“滋——”
穆应元哈哈大笑,头顶所有人面露喜色,就在最后一具龙躯被穆应元托起毫不犹豫掷往业火当中之际,突然大龙神珠停止翻滚,一阵红色烟雾随着“滋”一声升腾涌出!
这一看就知道不好了!
火焰跳跃,大龙神珠侧边隐隐约约有个人影,正手持金壶,浇注在大龙神珠之上,他并一手掐诀,抽干了大龙神珠底下的泉水。
当场一阵臭糊的味道,充斥满了整个地心!
穆应元这一惊非同小可,他骇怒交加,目眦尽裂,手中龙躯一甩,已一跃瞬移而下!
“滋啦啦”一道骇人的电光铺天盖地,狂怒重重笼罩击向对方!
中者,必一招毙命!
“艹!”
陆霜雪破口大骂,她最讨厌这种不畏火的灵根了。
她手上三个金壶,刚倒了两个,电光石火,她赶紧把最后一个金壶往怀里一塞,闪电般往后一闪,险险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电光炸开业火,穆应元扑了上来,搂住那颗半焦的大龙神珠,他的表情陆霜雪都无法形容,目眦尽裂,像要把她撕成碎片一样!
“贼子!你找死——”
他恨极!
“你才贼子呢!又抢又偷的!!”
也是陆霜雪运气终于来了,她往后飞闪,穆应元电光炸开业火一瞬,她突然看见天坑最底部,似乎有一团亮晶晶的橘红色东西。
这是,火芯?!
混沌业火居然生出了火芯吗?
陆霜雪大喜过望,但穆应元刹那逼近,她被逼迫着不得不纵身再退,陆霜雪清啸一声:“快来——”
陆霜雪余光已经瞟见迟风的身影,她骤一抛手上的辟火珠,火焰“腾”一声直窜三丈,陷于业火的两人瞬间大战中冲天而起,迟风一跃而下,抄住了辟火珠。
他借着一俯跃之势,手持辟火珠一跃直冲底部,想了想直接打开收在混元珠最里头的一个宝匣,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一抄将火芯收进匣内,塞进混元珠。
登时!
喷涌的业火消失了。
身后惊天动地一声怒喝,滋啦啦电光与疾风至,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迫近心头,电光石火,迟风反手一抛宝匣,召出乌蛇剑迎了上去!
“轰”一声,两道人影往两边倒飞出去。
陆霜雪飞身一把将宝匣接住,往偃金环里一塞,丹田里头登时烫得不行,但不妨碍她立即闪身冲过去,格开射向迟风背心的一支灵箭!
两人背靠背,互为犄角。
一场绞杀级别的大混战立马就展开了。
警报响起,整个上清宗的大乘出窍修士火速赶往业火地心,大阵迅速变幻,杀机毕现。
穆清沅赶到的时候,陆霜雪五人互为犄角已火速退至排污口,但不幸的是,排污口刚被人关了,黄褐色滚烫泉水逐渐减少,将尽枯竭。
陆霜雪负伤了,迟风一推她,亲身迎上穆应元!
两人血战当场。
然而,外头镇守的大乘出窍修士已经赶至大门,马上就到了。
修为战力不逊,人数却远超于五人,还有一个悍然的穆应元在,五人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四下吵杂,穆清沅只望了一眼,迟风鲜血喷溅。
苍离的话就像是一个诅咒!
她的脚像有意识似的,火速冲往控制排污口阵门的地方,一掌拍在刚刚关闭了排污口的弟子的后颈。
后者倒地。
穆清沅一板,重新打开阵门!
“哗啦啦”水声,透过已经清澈的冷泉泉水,隐隐可见见到排污口阵门透出的微光。
陆霜雪诧异,她已经将宝匣拿在手里,准备将火芯生吞入体,死没什么可怕的,但穆应元还想取回火芯,做梦!
怎料突然这样的变化。
猝不及防!
陆霜雪和迟风这个位置刚好余光能瞥见阵门位置——两人也是阵门再度打开时,才发现了那里。
一抹雪白的裙裾,一闪不见。
迟风心头大震。
“快!”
陆霜雪声音高得破音!
他们抓住这一瞬的时机,骤然暴起,联手一跃跳进排污渠,转瞬被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呼!终于啊,明天见啦宝宝们!!比心心~ (づ ̄3 ̄)づ╭
? 第53章
后面的事, 终于顺利起来了。
被汹涌的泉水一冲而出,天光乍亮,清晨微带露水的沁凉空气让肺部登时一阵强烈的舒畅, 陆霜雪五人脚尖一点渠底,瞬移冲天而起!
传讯符篆瞬间就恢复与外界的联系了, 但也不需要了,清微仙尊等人密切关注着业火涧, 陆霜雪等人一冲出,他们立即撤去所有伪装, 一踏步腾跃至半空。
君氏宝库的另一个镇族仙器破界梭,迟风手里也有同样厉害的破阵魔器, 两人人在半空,已经一甩手将其疾射而出。
重重撞在护山大阵之上!
“轰——”巨大灵光爆开, 整个护山大阵在剧烈摇晃, 其他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有适合的破阵法宝统统甩上去,紧接着又爆开十数道五颜六色的灵力冲击波。
这个哪怕在当年玄天界都数一数二的顶级宗门大阵, 终于承受不住, 被生生劈开一条缝隙, 陆霜雪等人一气呵成,遁着缝隙一窜而出。
大家全速瞬移, 飞快赶到先前与族长说好的, 位于灵都城东郊宝塔山上。族长这次没有掉链子, 他们刚刚到位,族长就感应到了, 众人眼前一花, 险险赶在被电光追上之前, 刹那离开灵都返回了神龙域。
最后一眼入目,撕裂天地般的扎眼白色电光,以及急闪瞬移而至的穆应元等人的身影。
陆霜雪愉快地冲对方挥挥手,再见!
把那穆应元恨得双目像淬了毒似的,他一掌下去,整个山坳被轰成齑粉。
不过这也不关陆霜雪他们的事了,那个能让族长有所感应的阵法本来就是一次性用品,他就算轰成灰都没关系。
他们顺利回到了神龙域,与等待已久的族长等人大笑相拥,之后大家收拾一下心情,略略商量一下,最后留下一半人的襄助族长他们,以应对接下来内域那边有可能发动的疯狂进攻。
之后他们立即通过小空间通道,返回东极洲。
一行人算是凯旋归来,接下来需马不停蹄分别赶回涧魔界和九晔城,各自处理两洲的事宜。
陆霜雪跟去了涧魔界。
一落地,迟风攥紧了陆霜雪的手腕,陆霜雪倒没留意他这个小动作,只不过她站在山巅回头望那深蓝色的海面尽头,却耸了下肩,有君仲祈在,她也不必须去掺和仙盟和七大世家的事情了。
都交给他吧。
双方各自转身,君仲祈等人对迟风抱了抱拳,迟风淡淡点了下头。
陆霜雪就站在他身边,没有过去,迟风刚悬起的心,这才落回实地。
“走吧,你说过这么多次要请我到涧魔界做客,这回我来啦!……”
陆霜雪拉着迟风转身,她声音还是那么地清亮,兴致勃勃,顺风而来,渐行渐远。
千红抱臂站在一侧,看秋泓几人前头的那一青一黑两道身影,男的颀长矜傲,女的高挑洒脱,迟风正侧头垂首,听着陆霜雪比划笑说着。
乍眼一看,男俊女美,各有千秋,并肩渐去渐远恍似一双璧人。
他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千红叹,如果可以的话,陆霜雪果然不愿意多管那些儿人事。
他目光在陆霜雪那只被迟风拉住的手腕上顿了下,大约被拉习惯了,她都没注意到并把手收回来。
上清宗里头的事情千红也大致知道了,他笑了下,但愿这回迟风能好好把握住机会吧。
渐去渐远,陆霜雪回头喊:“千红,还不走?”
千红一笑,毫不犹豫跟上去。
走到一半,顺手提上正颠颠儿往前撵的胖子。
君仲祈立在原地,深秋漫山遍野的草木泛黄,风有些干燥,笑声说话声渐远,直至消失看不见了,他怅然若失,但闭闭眼再睁开,却很快将这些情绪都压下去了。
君仲祈蓦转身:“回去!”
那道湛蓝的颀长身影铿锵有力,他回去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君仰元等人的心腹一直守在深渊附近,当初一行数百高阶修士匆促齐聚,多少留下一些痕迹,七大世家触觉几乎深入东极洲大小各地,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君仰元很快就得到了君仲祈等人自仙域回归的消息了,但于此同时,仙域心怀不轨的细节在东极洲不胫而走,几乎以瘟疫之势迅速传遍东西南北及其下的十二个小世界。
所有人哗然,大家争先恐后询问身边的人,“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这是一场侵犯了所有人的利益,以鲸吞的方式将这天底下的大小人物都一网打尽的灭顶式灾难!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了,前面有多欣然期待,现在就有多么地震惊骇然。
君仲祈令之留守的心腹已经准备好一切,一式多份的答案适时流出,在整个东极洲大地瞬息掀起轩然大波。
这是君仰元等老东西怎么按也按不住的,毕竟他想带着一起飞升共享合界胜利果实的,也就那么二三十人而已,其他的,哪怕君氏子弟,也绝不会肯答应!
君仲祈已经回到九晔城了。
他一路命令接连不断,手掌整个东极洲大陆事态发展,在证据流出的当天,他已经回到了九晔城。
那熟悉的威压未曾遮掩,沸沸扬扬的九晔城为之一静,所有人仰望这半空中的那个湛蓝色身影。
护城大阵打开,君仲祈缓缓降下。
他问:“云枫诸人呢?”
心腹面露羞愧:“云枫那厮房中竟设有传送阵法,他带着几名首脑遁出城外,属下等追截未果,被其遁入深渊。”
深渊君仲祈也留了人,这是堵仙域有可能趁着己方未曾准备妥当发起的骤然大侵战的。
仙域不知有没有这个打算,不过没有舍弃云枫倒是真的,云枫干的是这样的事,随时准备着,君仲祈的人虽然骤然发难,但他还是带着人踏传送阵避过天罗地网。
大空间通道那里仙域骤然越界急攻,双方一番激战,最后接了杀进来的云枫几人后撤回去了,之后暂未见其他动静。
君仲祈安排的第二批人已经接令赶过去了,同行的不但有众多出窍大乘修士,并且把他们这段时间精心准备的防御阵法也一同带上了。
外忧稳住了,现在,就剩下内患了。
不得不说,君仲祈对他的祖父还是有很深的感情的,他父母早逝,祖父悉心养育照顾他,他有今日的心性修为成就,少不了祖父耗费的心血。
祖孙二人,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
君仰元也并没有忘记,君仰元就算和穆应元谈判飞升,也紧紧带着他。
就私人情感而言,君仰元呵护他的成长,以他为毕生骄傲,没有一点对不起他。
可是君仲祈深深知道,他的祖父不会甘于妥协之后无声,而他们的存在,将会是东极洲内部最大的内患与毒瘤。
君仲祈点点头,并未苛责心腹,他带走了这么多人,云枫之事,与预料相差无几。
心腹素来知他,禀报完这几件重要的事之后,闭上嘴巴,退到一边。
风扬起,黄叶索索,君仲祈站了片刻,一踏步往正院而去。
他慢慢走进了正院,君仰元的心腹正匆匆进出,见他,不自禁停了下来。
书房的大门没有关死,秋风一吹,“咿呀”敞开半扇。
从前日到今天早上,君仰元从大怒失色到彻底失态,这段时间的夙夜不眠和过分焦虑让他双目泛着一种骇人的赤色,加上这两天,他通身骇然的怒意,梳得整整齐齐的发冠被扯出一缕,面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神色。
门开了,祖孙二人骤然相见。
君仰元大恨:“好,好啊好!你个兔崽子,我真恨没有在你出生之时就掐死你!!!”
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他冷笑:“难道你竟要置本尊于死地?”
君仲祈闭了闭眼,他拂袖掀袍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头顶有风声,他心腹一跃上前,联手挡了,巨大灵波掀起一院子碎瓦落叶,君仲祈完整磕完了三个响头。
他站起身,抬手挡住他祖父的杀招,一伸手,长剑落在手中。
这一战,天地色变。
最终君仰元与他的心腹在君仲祈率人围攻之下,血战而死。
今秋的第一场雨,哗啦啦越来越大。
冲刷掉了漫天的尘埃与血腥。
君仲祈闭上眼睛。
……
对比起东极洲那边的滔天巨浪事务繁多,涧魔界这边就要简单多了。
在迟风多年的雷霆手段与积威之下,这里简直就是他的一言堂。
上次传音让秋泓几人过来的时候,他就下令准备了,回来王令一下,所有东西都有条不紊。
陆霜雪得说句实在话,一身玄黑滚金王袍的迟风,真的很帅很霸气得无以复加。
不过私底下,迟风依然还是那个迟风,脾气臭得不行并且矜傲得不行、但好起来又十二万分之好的家伙。
只是这一回,他却一反平时的那个样子,忐忑不定中又带着几分焦虑。
和君仲祈那边分开没多久,他的表情就撑不住了。
“阿陆,你瞧见了吗?”
陆霜雪秒懂他问什么,点点头:“我看见了,应该是她不错。”
迟风深呼了一口气,剑眉蹙得紧紧的。
半晌,他还是说出来了,他担心:“阿陆,你说我……会连累她吗?”
当时背水一战,险象环生,他们一行五人谁都没有留手,战斗力统统拉到最高水平。
这种全力以赴的状态,当然是不可能再用那遮掩修为的法宝的了。
迟风用的魔元。
战力这么强悍的魔修,整个内域都找不出几个啊,并且不可能穆应元不认识的。
估计猜出他的身份并不难。
迟风握着陆霜雪腕子的手忍不住收紧,“你说,你说她会被查出来吗?”
这个陆霜雪真不敢胡乱打包票,也不敢乱安慰给迟风增加希望。
她老老实实说:“我不知道。”
要是真查出来,穆应元会对女儿手下留情吗?
以陆霜雪的个人感觉,就……不大可能的样子。
更惨一点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但陆霜雪没敢说。
“额,咱们先回涧魔界吧?”
迟风沉默半晌,点点头,现在只能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确实只能等着了,也没有其他办法。
阿秀来也!!哈哈明日肥一点哈,剧情刚好到这里呢,啾咪~ 明天见啦宝宝们!(づ ̄3 ̄)づ.
? 第54章
仙域, 上清宗内。
护山大阵已经自动修补无暇了,只是业火涧内却依然七零八落,被灵力魔元冲击波轰得粉身碎骨的荆棘草木, 东倒西歪的营地洞舍,地心天坑空荡荡的, 现在被火焰灼烧千万年的黝黑岩壁仍在,只是奔腾喷涌的橘亮业火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孔洞。
那是原来火芯所在的地方。
昔日井然有序的地方,现在死寂一片。
穆应元等人正站在东北角, 排污口的位置,人很多, 却鸦雀无声。
后方弟子惴惴目露惶然,而最前方的穆应元脸色阴沉晦暗难看到了极点。
不独是他, 前排的这内域核心的数十人, 皆是如此。
这已经是迟风等人突破护山大阵并自神龙域返东极洲的第四天了。
穆应元亲自手持的、另一头正是君仰元等六人的破界传讯阵盘顶端的红点亮光先后熄灭,再传讯过去,已经没有回应。
现在穆应元手里拿着的, 正是那颗古铜色的大龙神珠, 褪去热火炼灼, 它缩成拳头大小,坑坑洼洼面目全非, 已焦黑炭化了将近一半。
陆霜雪那两金壶东西下去, 虽然穆应元最终将它抢回来了, 但大龙神珠已经毁坏近半。
并且没能完成最后一道收珠的步骤,剩下的那一半也颜色暗黯, 完全没有原来应该有的流光溢彩。
如果大龙神珠是个人, 那他现在该是死了一半。
更糟糕的是, 混沌业火也没有了。
穆应元一直知道混沌业火生出了火芯,但那火芯深处,仙人都无法直入。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那名叛徒!!
眼前排污渠泉水哗啦啦,却已经不见黄浊热烫,渠口尽头隐隐可见细微天光,那天迟风等人自己出去之后,这排污口阵门还没有人去关上。
不过关不关,已经没有意义了。
“让我知道是谁吃里扒外!”
穆应元恨声,在场人人面露愤慨,他们花了多少的时间和心血,在这个暗无天日炽热到极点的洞窟一待数十年,不敢有半的懈怠,这是整个仙域的希望!
他们万万不敢想,最终竟因一个叛徒而最终失陷。
难以形容穆应元此刻填胸的怒恨,他奔走半生一头白发连神魂都炼于灵屏大阵之上,穆应元一掌轰碎了半边渠岸,石屑炸起水花冲天,整个洞天大阵都晃了晃。
他恨声:“本座必要将此人拿住,碎尸万段神魂俱灭!!”
“没错!”
“没错!!”
惴惴惶然到最后,统统化作一腔焦愤,姜起恨恨应了一声,后面所有弟子立即附和。
穆应元霍地转身,目光森然:“马上给我查,此人当时必在排污渠附近!”
“姜起,穆清沅,庞明、还有你们几个,立即就去!”
穆清沅立即上前一步,与姜起等人大声应下,立马就掉头去了。
……
穆清沅的心跳得很快,哪怕是已经离开的穆应元所在的位置,她手脚依然泛凉,身躯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战栗感,甚至离开排污渠之后,已经抑制不住颤抖了起来,冷一阵热一阵。
但饶是如此,穆清沅却没有后悔。
迟风性命垂危一刻,她的脚像是有自动意识似的。
穆清沅和姜起等人稍稍商量分工合作之后,她带着人快速奔走往洞天外而去,出了大门天光乍亮,她眼前几次晃过母亲临终前的脸。
母亲抚着她的脸时那不舍目光和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断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穆清沅是很害怕的,她从小就害怕威严的父亲,也全心全意为仙域付出一切,但此时此刻,奇异的她害怕归害怕,却丝毫没有后悔。
可能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做的。
穆清沅定了定神,“把名册取出来,当日何人在岗,还有从前曾经驻过洞天之内又调出的,都另录一册,标注清楚时间缘由。”
……
大龙神珠的炼制不管是开始还是过程地点,都属于内域第一等机密。
进出防守弟子,一律详细记录在册。
所以很快的,名单就整理好了。
刑讯是姜起的事。
一日之间,地芯第九层的平台,遍地血腥。
“不要抱着任何侥幸之心,”姜起冷冷道,“及早坦白,或许还能救你们的亲人一命。”
他恨声:“不然的话,有一个算一个!!”
但姜起是个很思维敏捷又精明能干的人,有些事情他不愿意去想,但不代表他潜意识里没有触及。
刑讯并没有结果,他很快就将这个方式摒弃了,开始询问当天曾经过阵门控制一带的弟子。
——由于这个排污口需要经常清理通淤,又有可出不可进的特点,姜起穆清沅等人事务繁忙,所以就在排污口附近增设了一个单独控制其阵门的点,不用总是去中枢开闭整个大阵。
这个控制阵门,倒是人人知道的。
整个业火洞天的高阶弟子很多,姜起不厌其烦,亲自一一单独问询。
其实当时情况这么紧急,现场非常混乱,所有人的焦点都放在头顶那五个人身上,说真的,留意到阵门附近的人并不多。
但姜起反复询问,耐心引导,最后终于有一名弟子“啊”了一声,“姜师兄这么一说,我倒是恍惚想起了。”
姜起坐在檀木方桌的对面,而晶石墙的另一边,坐着穆应元,这面墙,彼面能看见此面,此面看着却只如寻常墙壁,穆应元本沉了脸端起茶盏,“咯”一声茶盏掷在桌及上,他蓦地抬头,一双利眼瞥向晶墙之后。
那弟子感觉身遭气温都仿佛低了几度,他声音不自禁低了一些:“我恍惚好像听到“啪”地一点闷响,好似是击肉的声音,我回头,却又什么都没看见了。”
“噢,不对!我记得当时是冯二瘦奔阵门去了!他就是去开阵门的!还是关阵门?”
这弟子当时就在恰好就在阵门附近,被一击打落的,他喷血倒地,只是变化让他太过惊愕了,他蓦翻身坐起瞪排污渠看去了,又急忙爬起来蜂拥追出。
被姜起这么一提醒,他才恍惚想起来,摔下一刻,他余光恍惚是看见两个人站在阵门控制前面。
人太多了,而当初情况太过紧急,穆清沅只来得及匆匆给自己掐了一个幻形诀。
这弟子没有陆霜雪迟风的修为,勘不破她的裙裾装束,只是对方的步态和靴足大小,他当时摔倒在地视线刚好是在高度的,弟子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最后还是小声说:“后面那个,有可能是个女子。”
他小心翼翼用手比了一下高度,“有这么高。”
姜起刚刚侧头吩咐去找这个冯二瘦,后者没有在生还名单上,姜起立即让人去后山寻他的尸首,微微侧头,半晌寂静无声,姜起问:“……你肯定?”
这弟子口中的冯二瘦全名冯至瀚,是一名出窍后期的弟子,是负责日常排污口清淤工作的管事人,他第一时间想去去关闭阵门,其实合情合理。
出窍后期啊,其实若要一击就放倒他,非大乘期不可。
当日在业火洞天之内的大乘女修,只有一个!
姜起心一震,他一瞬不瞬盯着对方。
但那个弟子咽了咽唾沫,还是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没错!我能起心魔誓!!”
……
一切发生得很突然。
但也并非毫无征兆。
穆清沅其实没有杀冯至瀚,她当时抄起他瞬移闪进甬道后,最终将他收进一个茧状法宝之内了。
进入业火洞天的高阶灵修弟子除姜起穆清沅等几人,余者体内皆种有与洞天大阵相连的禁制,这是他们心甘情愿种上的,为了大龙神珠,怎么仔细谨慎都不为过。
冯至瀚一刻钟在之前,还喊她穆师姐,那个来洞窟传话的小弟子就是冯至瀚的嫡亲师弟,穆清沅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她的同胞下杀手。
好在她早年得了一个能隔绝外界的茧状法宝,让冯至瀚昏睡之后,她将人收进去,而后趁着出城追击,将人那茧子匆匆藏进山内。
她心里其实明白,若真的暴露了,也绝对不会是冯至瀚引起的猜疑。
冯至瀚最多就充当一个辅助人证。
穆清沅紧张了两天,穆应元及姜起虽暴怒疾声厉色,外头疾风骤雨,却并没有查到她。
她生出了几分侥幸之心。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见远处突兀传来衣袂猎猎响动的声音,穆清沅心一紧,“乒嘭”一声巨响,案牍室的大门被人一掌轰开。
在座正专心查阅关联名册的几名弟子吓了一大跳,穆清沅伸手捂住唇,她僵立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来。
穆应元居中,姜起云枫分立左右,两人身后是上清宗的一干峰主长老,所有在业火洞天之内九层平台的主事者都意识到叛徒找着了,紧随而至。
“呵,呵呵”
姜起不可置信:“师姐,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
穆清沅瞪大眼睛盯着这些人,蹬蹬倒退两步,她双腿发软,反手撑着方桌勉强站住,围坐方桌旁的几名弟子惊骇起身,跑向对面。
所有人都跑光了,都在她的对面,穆清沅饶是有再多的心理准备,这一刻也不禁颤抖了起来,心尖和四肢百骸一并战栗着。
她情同姐弟的小师弟,大师兄,还有座下的弟子们,大家都为了仙域耗尽毕生心血的人,她脑海嗡嗡作响着,泪水不知不觉盈满眼眶。
她喃喃:“我不想他死,爹我不想他死。”
她泪水流下来,父亲发丝见白,正当盛年却呈老态,他眯眼,冷冷笑着。
被亲生女儿背叛,穆应元惊怒不亚于当日龙神珠被毁火芯被夺,半生心血竟然毁于他的骨肉之手。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穆应元短促冷笑,一个耳光过去,穆清沅惨叫一声摔落在地,她捂住脸,蜷缩在地上。
却在下一刻,被穆应元掐住下巴被迫抬起脖子。
“你想死?”
穆应元冷笑,穆清沅骤然睁大眼睛,她反手,却被穆应元先一步拍在丹田之上,雄浑真元悍然透露,赶在最后一刻,截止了已侵向穆清沅元婴心脏两处的剧毒。
穆清沅骇然,立即挣扎起来,原来她刚才的掩嘴,是悄悄服下毒物。
这毒物是她刻意挑选的,无声无形,骤然侵体,只消几息,大罗神仙都难救。
——穆清沅从未想过逃,一来没这个念头,二来根本不可能,洞天内所有灵修体内都种了与洞天大阵相连的禁制,为了以示公平公正,她和姜起也不例外。
有些事情不做就罢,一旦做了,即如开启闸门,压抑多时的某些心绪汹涌澎湃,顷刻脱闸而出!
穆清沅没有后悔,更不欲拖累迟风。
可谁料竟被穆应元识破了,最后一刻被他眼疾手快,截停了毒流。
穆清沅重重咳嗽,脸色已经泛青,她嘴角溢出黑血,惊骇交加睁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父亲!
穆应元恨到极点,杀意毕现,真差一点一掌击向她天灵盖,将她当场击毙!
云枫扑出来,他跪在地上,看着穆清沅,又看师父,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师父,师父!”
“我不会杀她。”
穆应元极度的愤怒之后,眉宇一片冷然,他当然不会杀她,要她杀何必截住她自尽。
呵呵,竟欲畏罪自尽么。
“这就是我穆应元的女儿?”
他哈哈大笑,恨道:“我对不起内域同胞,对不起诸多牺牲在拯救玄天界路上的兄弟姐妹!更对不起你娘!!”
他恨道:“你怕是忘了,你娘是死在绝灵大阵之下当初!!”
不说母亲还好,一说母亲,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直冲天灵盖,穆清沅尖叫:“我不是,我没有!!”
她咳血连连,泪流满面,说到激动时被毒侵体的身体嗬嗬重喘不断,但她挣扎着,嘶声:“我母亲从来没有让我非为玄天界牺牲不可!!!”
“娘,当年,当年就不同意我去涧魔界,她临终前对我说是她替我外祖还的账,我不必如此!”
穆清沅泪流满面,因为她突然记起来了,当初商量想让她前往异界,她母亲是不同意的。
原来,原来,是这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和这件事连在一起,她突然就懂了。
她蓦地抬头,望向头顶父亲的脸,这数百年来他为仙域牺牲一切,也包括自己和她。
母亲是看明白了,她担心,她不愿意,所以才……
穆清沅心脏一阵绞痛,哭得嘶声力竭。
可下一刻,“啪”一声,一记耳光甩在穆清沅的脸上,穆应元目光森然:“还敢污蔑你母亲?”
他五指一收,穆清沅喷出一口血瘫软昏迷,穆应元连点多下,将她掷下,冷冷道:“关起来。”
“我要用她,换回业火火芯。”
他语气森然,比寻常叛徒还要痛恨几分,背叛仙域者,不再是仙域人;背刺他的女儿,也不再是他的女儿!
如果不是因为火芯,穆应元大概方才已怒不可遏将其击毙。
“马上修书一封,送往涧魔界。”
“限期送回火芯交换,否则,神魂俱灭!”
云枫心一震,“……弟子领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存稿箱发射呢,错别字明天修,明天见啦宝宝们!么啊~(づ ̄3 ̄)づ
? 第55章
那信是通过深渊的空间通道传递过来的。
除此之外, 内域与东极洲也没有别的相连接的地方了。
至此,仙域的暗中图谋可以说是破产了,一切都摊上在明面, 现时,东极洲全民皆兵, 许多一心静修的散修大能都闻讯而出,赶往深渊前线襄助。
大家目前正商量着怎么挪动神凤骨架, 但由于先前固定得太死了,暂未见成效。
仙域的信, 就是这个时候送过来的。
彼时迟风和陆霜雪过了距溟西渡黑水河不远的两洲连接处,刚自深渊折返王都。
迟风和君仲祈回去以后, 前者第一时间涧魔界出兵,与东极洲的灵修联手在深渊空间通道重重布防, 待安排好王都的事之后, 他又和陆霜雪返回深渊视察防守情况。
结果没什么问题,现时这边传动阵的基石被第一时间撬起把阵毁了,想冒险越过空间通道也不容易, 况且口子就那么大, 深渊又危险, 并没有大肆进攻的条件。
仙域倒是越界几次,但最后也仅接应了云枫几人后就退回去了。
问题不大, 迟风看过之后, 就将这边的事交给秋泓, 他拉着陆霜雪折返王都了。
迟旌和迟栾的金坛还在王都。
刚踏入的时候,秋泓紧急传讯, 没过多久秋泓的亲弟弟秋砚手持一封信函, 踏传送阵直接赶回王城!
“陛下——”
这个酷似其兄、历来都十分沉稳的年轻人, 此时一脸的焦急不安,他跪见后急忙把信函呈上。
——由于担心仙域的阴谋夹带,毕竟两界符器阵毒各色发展皆多有不同,他们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仙域报以十二万分的警惕防备,所以这封信一送过来时,秋泓当场拆封看过确保没有问题才收下的。
秋砚也在当场,他是看见了的。
这是一封私信,寥寥几行字,言简意赅语意森然。
那信封与信简,皆有穆应元的神识印记,陆霜雪两人在仙域亲身接触过对方不止一次,一下子就辨认出真伪。
迟风阴沉着脸,迅速展开信,神识一扫,面色大变!
……
今天是个阴天。
深秋的风呼啸地吹,吹得人颊面一片冰凉。
君仲祈站在传动阵一侧,他缓步下了台阶后,就停下脚步。
作为前线另一方主导者,秋泓启信的时候,他也在现场。
他沉默片刻,虽是穆清沅开启阵门他们才得以在毁坏大龙神珠后顺利返回北域乃至东极洲,但火芯,真不能给穆应元。
经历过这么多事,他对迟风的印象和观感亦不能和一开始相比,只是有些话,他还是坚持得说。
君仲祈上前几步,他无言半晌,但最后还是言简意赅道:“那火芯,绝对不能再落入仙域之手!”
迟风正情绪翻滚,闻言怒不可遏,蓦抬头一双凌厉的丹凤眼死死盯着他。
君仲祈没有看他,他知道火芯在陆霜雪手里,他抿唇看陆霜雪:“阿雪,你是知道的,一旦火芯回到穆应元手中,他很可能就可以提纯并重练大龙神珠。”
君仲祈语气沉凝。
这是事实。
陆霜雪是个什么人他也很清楚。
从赤霞剑尊到她,她不在意权力位置,也不在意家世钱财,但她却已风风火火为合界奔走数十年了。
迟风蓦看向陆霜雪,从来没听过人喊陆霜雪“阿雪”,连他都是“阿陆”,昔日自觉已密切无间却遭遇这个更显亲密的独一无二称呼,迟风心里膈应极了,他近乎是失态一般急切看向陆霜雪。
在这个如坠深渊的瞬间,他无限希冀,陆霜雪能站在他这一边。
可陆霜雪沉默了一下。
这一刹那,无法抑制地,心脏一绞,痛楚刹那侵袭整个胸腔。
他心里难受极了。
可就在下一刻,陆霜雪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我们会商量。”
陆霜雪很冷静。
是的,她确实为此事已经奔走了数十载,甚至崇敬的师尊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但目前情况,断言让迟风放弃他的母亲,她认为是不对的。
“现在还远没到那个份上。”
就算真……又不是把火芯一给穆应元,他就合界成功了。
给与不给,她会和迟风商量。
“这个火芯,有他的一半。”
如果没有迟风的配合,没有他的宝匣,这火芯是取不回来的。
陆霜雪沉吟片刻,对君仲祈说:“你说的我都听到了,我自有分寸。”
东极洲重要,但她的朋友也很重要。
陆霜雪双肩较寻常女子要平,她的身姿永远挺拔,声音不高,不疾不徐道来,却十分肯定地昭示了她的立场。
火芯给不给待定,但她却是站在迟风一边的。
两个人涉及大事决定,都是言简意赅的人,秋风中,君仲祈默了片刻,最终他点了点头,“好,你有分寸即可。”
秋砚怒目而视,“君少主,请吧!”
君仲祈站了片刻,秋泓把他请往传送阵去了。
陆霜雪目送他离开,转头看迟风,却讶异一声:“……迟风,你怎么啦?”
迟风情绪翻涌,方才一刹,骤然有泪意涌上鼻端,他忍住了,但模糊了眼眶。
她没有将东极洲放在第一位,也没有义正词严,在这个他备感到孤身腹背受敌的愤怒瞬间,她选择了站在自己身边。
陆霜雪摇头叹息,啧啧两声,“你是我朋友啊!”
别这样啦。
又不是万不得已,为什么就要放弃朋友呢?
她讨厌随随便便就一脸大义凛然要放弃朋友要朋友受委屈的人,那叫虚伪。
迟风很想男人一点,流血不流泪的,但她的行为实在太让人窝心了,忽然又想起千红说的话,他索性不忍了,用力抹了一把脸。
她笑:“还是个大男人呢?……”
陆霜雪无奈叹气,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抱抱,拍拍他的背。
迟风用力回抱!
她太好了,他一辈子都不会放手的。
……
君仲祈被请走了,但问题依然存在。
迟风的情绪被引爆了,君仲祈走后他的愤怒都依然没有平息,只是和陆霜雪回到内宫之后,站了一会,他满肚子的愤慨却犹如被戳破的皮球,骤然泄了。
——迟旌在脚底下的闭关室内。
那天和穆清沅第一次碰面后,迟风在红树林说的那些话时,并没有屏蔽混元珠里的金坛,自此之后,迟旌沉寂下来,再也没有弄出过动静。
回来以后,还是因为迟栾,迟栾本就为神魂未固,经不起大喜大悲,一下子悲恸太过情况急转直下,迟旌这才急忙敲响金坛。
出来之后,迟旌沉默低头,只低声说了句要同他叔叔固魂,得闭关一段时间。
对比起从前的醉酒颓唐,此刻迟旌才是真正的消沉,他真正意识到,他也伤害到了他的孩子。
迟栾情况很不好,原来预计回涧魔界后就将迟旌从金坛释出的,但现在也顾不上了,那次照面后,迟旌就急匆匆带着迟栾闭关去了。
目前人正在脚底下。
迟风忽就清醒了,他怔怔半晌:“……这是她咎由自取。”
她做过那么那么多的事情,难道就能因为一次开阵门,就此抵消吗?
不能吧?
况且,这难道不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吗?
正如陆霜雪的心态,哪怕她亦属被穆清沅放走的一员,但凭着后者曾经对东极洲对当年盟主在位的陆霜雪师徒二人孜孜不倦的图谋和做过的事,她就不欠穆清沅的,所以陆霜雪坦然得很。
迟风手撑着头,他阖眼深深吐出胸臆一口浊气,喃喃:“说不定,这又是一条奸计呢。”
其实迟风也知道,火芯是不能给仙域的。
他心里难受极了。
陆霜雪插腰,吁了一口气,她拉着迟风起身,“这么说有失偏颇,当初她何必放我们走?不放不就火芯和我们的命都留下了么?”
“她肯定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陆霜雪拉着迟风出了大殿,一跃上了屋脊,王城的屋脊特别特别高,黑曜石微闪深邃檐角仿佛要飞起来一般,宏大巍峨,坐在上面能俯瞰整个王都,非常有一览众山小的气势。
啧啧,实在是太富有了。
这些都是属于迟风坐拥的。
“不管怎么说,她心里还是有你的吧。”
当初也没有把迟风带回仙域,而是让他成长成为坐拥一洲的王,不能说穆清沅一点不爱迟风。
她或许有别的坚持,她或许不是一个及格的母亲,但她底线犹在,在千钧一发之际,儿子的生命到底是凌驾于她自己的安危以及所有信念之上。
她固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陆霜雪认为,不能因此否定她的所有。
人世之间,情之一字,是最难辨清对错的。
她碰碰迟风:“那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迟风沉默半晌:“……我不知道。”
他很乱。
“嘶,这样啊,那咱们先理一理吧。”
陆霜雪说:“火芯先不管它,你想不想救她?”
“想救,咱们就再说下一步;不想那就不必说了。”
秋风飒飒,夜里添了几分凉意,迟风蓦侧头,他动了几下唇:“……”
他想的,他不想穆清沅死,但他偏偏说服不了自己。
“你还可以说说你爹,爹娘都可以说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其实陆霜雪很早就发现了,迟风这个人,睥睨天下,生性骄烈,若底下有人敢反叛他忤逆他,他毫不迟疑就痛下杀手。
登上王位多年,他早已是一个合格的魔主陛下,高高在上,强大如斯。
只是在面对亲人,至亲那一点软肋的时候,正如父母,他却是弱者的心态,他仿佛还是当年承欢膝下的那个小孩子,母亲不声不响离开他,父亲另娶背弃他,他却一直困在当年,没能走出来。
将近二百年时间的亲情折磨,对迟风影响是很大的。
她引导他:“比如以前,你娘骗你爹,害你爹害你叔叔,那肯定是不好的,她大错特错;只是再往前那么些年,她对你的疼爱,应也是真的,最起码,她离开时没舍得将你带回仙域,而是让你留在涧魔界当太子当王。”
迟风终于有思路了:“……对,是这样的!但她却没有告诉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找了快两百年!她怎可如此!她不对!”
他越说越大声,只是说到一半声音又落下了,迟风望着满城灯火:“只是最后她却为了给我开了阵门,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穆应元这个人当断则断下手又极狠,她,大概很遭罪吧?
穆清沅该很了解自己的父亲的,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什么心念,什么一个不留,当初说得毫不留情,最后去全部顾不上了。
陆霜雪说:“那她这件事做对了。”
迟风心里难受:“她是傻的吗?她爹让她嫁,她就嫁了。”他们已经知道,那苍离穆应各怀心思,那很明显穆清沅当初就是奉命联姻笼络对方的了。
他生气又难过:“在涧魔界不是有主意得很?!怎么回去就不会了呢!”
“还有我爹!既然去过仙域,那么为何不跟我说清楚!”
迟风说起这个就生气。
是,当年母亲在他心目中的印象是无比美好的。
但他更痛恨被蒙骗被愚弄!
他不爱所谓善意的谎言!
“还有!他喝什么酒?!他为什么要另娶!就算只有我一个孩子我也不愿意!我不愿意!!”
迟风越说越大声,他几乎是对着星月嘶喊,把这么些年藏在心底的怨和伤都大声喊了出来!
没错,说到最后,迟风发现,他原来对父母除了爱以外,其实还深藏着怨怼和受伤,包括他的父亲。
陆霜雪叫了一声好:“没错,大声说出来!”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错不在你,不必责怪自己!”
陆霜雪鼓励他,她也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迟风,你长大了,他们曾经做错的,你已经可以当面告诉他们!”
甚至质问。
不是父母就没错的。
孩子不一定永远委屈。
正如人会长大,他总有一天会和父母一样强大,到了那个时候,他将处以平等或上风的位置。
她得扭转迟风的心态,让他从当年走出来,成为心理上的强者,在这父与子、母与之间,处于主导的位置。
她拍拍迟风的肩膀:“你早就不应该等别人了,你可以决定它!”
她知道,迟风想救他的母亲,正如穆清沅无论如何都无法看着迟风死在她眼前一样。
“那咱们就救!”
“等救出来以后,你再大声告诉她,她做错的地方,但,你还爱着她。”
“还有你爹,你也可以!”
陆霜雪一直都是以直破弯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她胆子很大,根本都不用学,她从来都是这么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夜风飒飒,星月很亮,她微笑着,朗声告诉他,迟风忽然就领悟了她的意思,所有难过挣扎,所有混乱纠缠,骤然就一扫而空!
——包括自少年时家变而起,之后所有情感的煎熬。
迟风不知不觉站直了身体,“对!我想救她。”
“等把她救出来以后,我要骂她!骂他俩这些年的简直就是混账!”
迟风最后放声大喊,喊出来之后,胸臆之间前所未有的舒畅!
有点磕磕绊绊,有点不适应,但他终于在陆霜雪身上学会了以直破弯,这一瞬,他甚至有走出来的感觉。
豁然开朗,心潮起伏。
凝视着一笑看着他的陆霜雪,风凛凛,月光清幽,她站在檐脊的最高出,风掠过,她眉目疏朗,笑容舒畅。
迟风有些激动,他突然就想明白了,对就是以直破弯,他一直以来的明示暗示,苦心懊恼,喜过又忧,她都不明白。
那他为什么就不直接告诉她呢?
倘若她有不喜欢的,那他就改,改到她满意为止,不可以吗?
心口间有一股千万人俱往矣的不顾一切,晚风猎猎,风扬起他半披在背后的乌发,迟风看着陆霜雪:“阿陆,我喜欢上一个人了。”
愤慨激动的情绪到了最高点,忽化作一腔柔情,他垂目,眼睫轻动了动,他有点羞涩:“她很好,在她身边,我永远不用担心背后,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就喜欢上她。”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浓密且长翘的乌亮眼睫轻轻动着,他告诉她:“我决定了,等我娘的事结束了,我就告诉你,她是谁。”
他抬起眼睫,一双长翘的丹凤眼柔情缱绻,映着深秋的漫天繁星,潋滟水光似下一刻就要溢出来一般。
陆霜雪懵了一下,……怎么这么突然,就转移了话题了呢?
她咽了咽,这个氛围,神经大条如她,都觉得有点怪怪的。
陆霜雪:“???”
作者有话说:
终于开窍了哇哈哈哈,不枉千红一番苦心教导
说到这么明白了,不知道阿陆会不会有一点怀疑哈哈,明天见啦嘿嘿!爱你们~ (/≧▽≦)/
? 第56章
可惜陆霜雪是个破坏气氛的高手。
月影之下, 风掠起迟风垂在肩侧的一缕鬓发,陆霜雪和他大眼瞪小眼,不知怎地她脑子一抽, 天天在背后支持??
她脱口而出:“难道……是你爹?!”
迟风:“……”
他一时之间,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千红说她瞎的。
迟风瞪了她一眼:“去你的, 才不是!”
也就一个她,总有办法把他整得哭笑不得气得跳脚, 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半告白的场景,他居然还会用上不文明的用语。
陆霜雪哈哈大笑, 她刚才那是脑抽,那……她凑过去小声:“那是谁呀?”
迟风斜瞟她一眼, 月光下他望见秋砚往这边奔来, 迟风微微弯了下唇角,眼睛看着前方,“先不告诉你。”
其实他刚才差点就直接说了, 只是话到一半又迟疑了一下, 因为他觉得时间点有些不对, 两人刚还在谈论穆清沅的事情,于是话到舌尖, 拐了个弯。
“我们下去吧, ”迟风抿抿唇, 但最后还是说,“这事我得给我爹说一声。”
“行啊。喂, 你真不说?”
“不说。”
“切!”不说就算。
……
两人从屋脊跳下来, 秋砚忙迎上来见礼禀报, 说深渊那边又来人了,迟风冷哼一声没搭理,他和陆霜雪说了一声,先掉头往殿内闭关室的阵门去了。
陆霜雪没跟上去,迟风和他爹说话她凑上去做什么了,她站在台阶上偷瞄,见迟风绕过金红色的垂帷进内殿去了,她赶紧对等在殿门外的秋砚说:“我有点事先去去。”
她一溜烟跑了。
——迟风说得太露骨了,别看陆霜雪刚才哈哈大笑仿似无知无觉,但她心里是真的觉得怪怪的。
很不对啊!
主要是迟风和别人不一样,她知道这家伙是没什么朋友的,大概她是第一个,那龙擎勉强算第二个,第三个她还没来得及介绍呢!
这段时间两人差不多天天在一起,他也没有空档去另外交朋结友。
难不成是以前在涧魔界还有什么小青梅未婚妻之类的?
他人不在,对方为他打理涧魔界整整有条当一块无怨无悔的望夫石感动了他??
然后决定把他娘的事情搞定以后就向好基友隆重介绍她?
这么说,倒也说得通。
只是也没听迟风说过他有未婚妻贤内助啊!先前两人闲聊的时候每每涉及涧魔界,迟风总是拽拽的说有秋泓等人,还冷哼一声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他们何用巴拉巴拉。
那如果是没有,嘶……
再加上刚才那种奇奇怪怪的氛围。
陆霜雪左思右想,坐立不安,她一溜烟瞬移往千红安置的舜安殿去了。
千红经验丰富过人,找他一准儿没错!
陆霜雪呼啦啦直奔正殿,千红没在,捉个宫侍问了问,又直奔最里头的汤池居去了。
长长翘起的飞檐,轻纱垂下,偌大的八角暖玉汤泉池子里头,乳白色的温热泉水汩汩从四角翘起的飞龙龙嘴吐出,滴滴答答,玉珠喷洒,七八个俊美男女,只披一件薄纱,或遮住上面,或遮住下面,正欢声在池内嬉戏,千红张开一双白皙如玉手臂,身边挨着两个有八块腹肌的白皙美男,一个剥葡萄,一个仰首含了一杯酒,正哑声含糊说:“大人,我喂您?”
卧槽!
陆霜雪鬼鬼祟祟,挨近八角亭子外的阵法,这个阵法主要的挡风和遮蔽视线了,她溜溜达达的就进来了,一看哦豁好家伙!
“我艹,你也太享受了吧!”
陆霜雪愤愤不平,叉腰批判:“有这么好的东西居然不喊上我?”
“胖子呢?”
千红翻了白眼,“那是我不喊你吗?”
是你上赶着抚慰别人的心灵给人家当心理导师好不好,他一脸嫌弃:“别提胖子。”
太伤眼,已经撵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