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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风很生气。

这么些年,他也不止问过迟旌一次,可是每一次他都是这样,只会让他放弃。

迟风一脚把金坛踹翻:“不用你,我也能找到她!”

他抄起金坛把人事不省的迟旌收起来。

迟风脸色黑了好久,直到陆霜雪推窗回来。

陆霜雪这边也没什么结果,“卧槽,你不知道,搜魂居然搜不到!”

她一回来的就嚷嚷上了。

说句公道的话,一路走来,这仙域底下的风气要比东极洲好,萧疏轩举,世风清畅,不管名门大派还是大部分散修,心存道义的修士不在少数,他们普遍认可修行要修心,好比先前一出来时见的分成不匀大打出手会有人劝架,还有修为高的人出来主持公道,这一点,陆霜雪得承认,是西风渐行的东极洲比不上的。

有几分和上古遗风相类,陆霜雪一来,就喜欢上这个大环境。她不无羡慕告诉迟风,上古时期,咱们东西二洲也是这样的,那时候,甚至东极洲和涧魔界还未分开呢,要是东极洲也这样就好了。

迟风还嗤笑她白日做梦,要不要回忆一下轰灵大阵,气得陆霜雪差点连金钱的面子都忘记给了,先揍他一顿再说。

只不过,不管总体风气怎么大体清正,人总有千百样的,一个繁华大城,人多了,多少也会有仇恨矛盾和灰色行业,夜色遮掩下是寻仇好时机也是赌坊瓦肆的营业高峰,陆霜雪就想去捡漏。

遇上些两者斗殴或寻仇反杀确实不值得帮忙的,一方倒地后,她就上去搜魂,多搜两个,很多情况就出来了,很可能还会获得一些蛛丝马迹,比拷问简单多了。

可谁知折腾了一晚上,陆霜雪却一无所获。仙域的大小修士,识海内皆有禁制,陆霜雪刚触及和东极洲相关的信息,襟口那人均一朵的玉兰花和识海一并陡然爆开,神魂顷刻无影无踪。

陆霜雪赶紧检查一下,原来是玉兰花自带一个极隐蔽的转移禁制,触动自转,非常精妙,不触动都无法察觉。

她卧槽:“这仙域掌控力也太强了。”

陆霜雪当过盟主,最知道这里头有多难,人均一朵,这得多少耗材和炼器大师才能完成?仙域这么大,比东极洲还大,最关键的是很多修士不爱受强制约束,否则哪来那么多散修。

就,太厉害了!

陆霜雪上次来的时候,界主刚好在闭关,据说发现两界相触之前就闭关了,所以很遗憾没见到,是云枫接待的他们一行,“听说界主是云枫的师父,云枫是首徒。”

总而言之,陆霜雪设想的这条路目前是走不通了,而迟风,她瞄了眼他的脸色,应该和她一样没有进展。

好吧,现在两人都被卡住了。

有点一筹莫展。

仙域这么大,现在怎么办?

陆霜雪抓耳挠腮一阵子:“要不,咱们去灵都吧?”

……

灵都,等同于东极洲的九晔城,界主所在的仙域第一宗门上清宗所在之地,仙域之中枢。

陆霜雪从前过来仙域,去的就是灵都。

迟旌颓废烂醉不肯开口,迟风索性绝了询问他的心思,一门心思靠自己。

只可惜,他目前对仙域这边的情况一无所知。

他原来是不情愿的,迟风找寻了这么多年终于来到仙域,他迫切想寻找母亲,只是无奈,一应线索俱无无从下手,而陆霜雪那边好歹有个大方向,无法,最后他只能同意先前往灵都。

不料在迟风同意北上灵都的次日,却发生了一件事。

翌日,两人先去打点行囊车驾。

两人孤身入仙域,而仙域不乏强者,忌惮还是有的,于是两人商量一下,就封住灵脉气机,维持在金丹水平,中等偏下,泯然众人,此乃秘法,只要他们不放出神识,哪怕渡劫水平前来,不凝神贯注灵力入体检测,也看不出来的。

再准备个车驾,混入人群,就无人察觉了。

陆霜雪去买车买马,和老板砍价砍得吐沫横飞,最后以顺利告终。

两人等在车行门外,等老板替他们把车收拾好套好再赶出来,这需要点时间,陆霜雪百无聊赖,还跑去对面买了个饴糖吃。

“你要不要?”

“不要!”

迟风鄙夷,好歹一大乘期修士,这么大的人,还蹲在街边吃棒棒糖,丢人不丢人?

陆霜雪不服气:“喂,谁说……”

话音未落,她感觉腰间被人一扯,她霍地回头,一个小子扯了她买车时挂在腰间的储物钱袋,飞一样跑出去,一撕遁地符,人就不见了。

陆霜雪:“???”

她居然被掏荷包了?

小子,你是不是找死!

以迟风和陆霜雪的能耐,要找这小子根本不难,陆霜雪自己是个穷逼,好不容易从老板手里漏一点出来,她哪里能让别人给抢了?而迟风是根本不可能允许别人抢他,哪怕一块劣等的下品灵石都不行。

陆霜雪破口大骂:“艹!乞丐钵里抓饭吃,太过分了!”

迟风都懒得搭茬,两人身影一晃,很快就闪进几条大街外一个背巷。

那个小子在被人打。

一个金丹期混混小头目,带着一群打手,对那小子拳打脚踢,头目一把扯过小子好不容易扒来的储物荷包,“还有三千块,尽快还来!听见没!不然你和你那爹都得倒大霉!”

旁边几个蹲在巷子里谋生的老头汉子摊贩唏嘘:“小游还得给他爹抓药呢!”

“唉,好好一个孩子。”

“当初借的五百灵石,现在都三千了,那时我就劝他别借了,……”

“他不借,他爹就病死了,……”

“吃人啊!”

那个小子瘦骨嶙峋,十三四岁年纪,就已经筑基期,这还是有家庭严重拖累的情况下。

被人对着头踢,浑身乱打乱踢,露出来的皮肤青红交错,显然已经不是被打第一次了。

他努力护着头脸,显然是不想脸上落下伤痕,被父亲担心。

迟风挑了挑眉,他隔壁的陆霜雪已经喝了一声往前冲了!

把对方一顿好打,但她想了想,最后忍痛从怀里取出几个储物囊,这是好不容易从迟风手里薅的。

陆霜雪也不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通的人,相反,她小时候蹲过丐帮,可太懂了。

她打也不下重手,就点皮肉伤,然后放狠话,她就住这曲阳城,想报复掂量着点,最后最关键的,是清数。

她取出储物囊数了数,不够,又非常肉痛从偃金环取出来一百多枚灵石来,放进去。

“喏,别打他了,他还这么小。”

连吓带哄,撵走了混混打手,陆霜雪扶起那个小孩子,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他看起来也就是十一二岁的身量,真小孩子。

那个小孩爬起来,陆霜雪索性把剩下的灵石连同储物囊一并递给对方,“喏,给你爹抓药去。”

“你是个好孩子,下次别这样了。”

那个小孩一愣。

他从小到大,自己顾自己还要顾一个病弱的爹,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说是好孩子。

虽然他已经十四岁了,他不是个孩子了。

迟风抱臂打量这小子,对方刘海很长,眼神有些阴霾,估计也没多好。

陆霜雪这女人就会睁眼说瞎话。

不过陆霜雪也不在意这些,小的时候,她带着谷虞秋的时候,也曾受过好心人的恩惠。

反正灵石也不多。

这小子即便努力护着头脸,左边脸也擦得一道道渗血丝,整边脸淤青大半,嘴唇也冒血,看着乌黑一片,不知是打的还是怎么的。

他站起之后,陆霜雪见他蔽旧又有些破烂的上衣别着的那枚玉兰花。

歪歪斜斜的,颜色竟然是一半淤黑一半白。

陆霜雪还没见过这样的玉兰花,联想到玉兰花的神奇功效,她担心,“你不会是中毒吧?”

她伸手扣了扣小孩的脉门,还真是,她往怀里掏,但想想怕丹药不一样,于是把手缩回来,向迟风借了一百枚灵石,“你去街口的药店买一枚解毒丹吧,我的刚好用完了。”

把灵石也装进储物囊里递给小孩。

闲事管完,估计马车也套得差不多了,陆霜雪把剩下那个饴糖棒棒递给小孩,拉着迟风回去了。

两人转过街口,片刻听见那小子转身的脚步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掉头,走了半条巷,忽停下来,掉头跑了过来,在快到车马行时追上两人。

他一把扯住陆霜雪衣袖。

陆霜雪回头,迟风有些不耐烦了,看她老是招惹这些乱七八糟的麻烦。

他脸拉得很长,陆霜雪蹲下来:“什么事啊,小子!”

“我没钱了!”

她拉拉自己空荡荡的口袋。

难为她还笑着说,说得那么坦然。

那个半脸淤青,刘海很长也很脏的小子,垂眸盯了自己怀里的好几个储物囊片刻,他抬起眼,快速道:“你们是外来人吧?”

“快走吧!”

此言一出,陆霜雪迟风惊愕。

两人快速对视一眼。

那小孩终于抬起眼了,常年打架斗殴他眼神有点阴郁的狠,但他还是抿抿唇,快速说:“昨晚好几个死去后被搜魂的人,州府现正悬赏追捕外域来人,你们最好还是快些回去。”

“别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外来人=非仙域人

今天是超级肥肥的一章!先走一点剧情(但其实感情也在走哈哈),比心心~ 明天见啦宝宝们!(づ ̄3 ̄)づ╭.

? 第27章

陆霜雪迟风是真惊愕了。

概因两人的伪装应是很完美的, 小孩说的“昨晚好几个死去后被搜魂的人,官家现正悬赏追捕外来人”他们知道,这还是陆霜雪折腾出来的, 昨晚在客栈就被人连夜查过。

客栈赌坊秦楼楚馆这些客居留宿的地方是搜索排查的第一线,连夜就有官方的人敲开房门一间间问过查过。

不过迟风弄来的那两枚玉兰花很靠谱, 两人稍稍留心隔壁说辞动静,很顺利就把人搪塞过去了。

连官方人马都发现不了他们的破绽, 谁料这个小孩,却一语道破他们的真实身份。

迟风冷冷道:“你何出此言?”

他厉眼一咪, 气场煞人,只那小子却并不买账, 他刚才的话也只是对着陆霜雪说的,半点眼神都没分给站在隔壁的迟风。

这阴郁小子冷哼一声。

爱信不信, 爱走不走, 他直接掉头。

迟风哪里容得他离去,手一伸,钳住那小子的脖颈, 那小子大怒回头, 如同恶狼一般凶狠地死死盯着迟风。

一大一小, 剑拔弩张。

“别这样,别这样。”

陆霜雪赶紧拉住迟风, 使了个巧劲把小子放开, 小子落地蹬蹬蹬倒退几步, 狠狠剐了迟风一眼,撒丫子跑了。

陆霜雪给迟风打了个眼色。

人来人往的, 逼问什么?

这小孩看样子就是个死倔的。

不如跟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还要更合适一些。

“谢啦, 小兄弟!”

陆霜雪扬声喊了一声。

那小子已经跑进小巷尽头,他回头看了陆霜雪一眼,抿抿唇,跑了。

陆霜雪和迟风也不怕他不见了人,陆霜雪心里还惦记着已经付了钱的马车,呲溜一声冲进车行,和老板说了一声迟点再来拿车。

迟风:“……”

陆霜雪一阵风般又冲了出来,赶紧拉迟风的手,“好了好了,赶紧走吧。”

她心里也知道迟风肯定有意见,但没钱的人总是会扣搜一点,她真心觉得钱都付了又不是追不上,为什么要把马车丢了啊,这都是钱啊!要知道迟风很挑剔,挑的车厢和灵马都是最好最贵的,付钱时数灵石时数得她肉疼。

迟风不高兴地说:“你这人,怎么老爱牵男人的手?”

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他们都约法三章好了。

先前跨界就算了,现在还动手动脚。

他皱眉甩开陆霜雪的手,要不是现在嘴上再不乐意心里到底还是承认了陆霜雪是他的朋友,他能揍她脑袋开花。

陆霜雪:“???”

陆霜雪:“这不是,一起走啊!”难道还要请?拽上就走了啊,“千红他们我也是这么拽的。”

她一脸莫名其妙。

不过眼见迟风又有点生气的征兆了,她赶紧说:“你说得对,快走吧,不然那小子要跑了。”

那小子跑得贼快,两人也没完全放出神识,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并不乐意沾染。

……

那小子确实很擅长跑路,在横街窄巷里左穿右插,他最后一头钻进一个赌坊,小半刻后才从倒潲水的小门钻出来。

如此这般,几次三番。

要知道,赌坊青楼这类地方,往往武力值都是不低的,尤其是在大城池,没两把刷子绝对开不下去,往往都是背靠大人物,十二个时辰都有高手镇场子。

不是一二把外来的金丹元婴能够挑衅的。

是龙来了得盘着,是虎来了也得卧着。

要是陆霜雪真的只是一个金丹,甚至是小子揣测中更高些的元婴,甚至化神,这小子就跑掉了。

不过嘛,两人并不是。

那小子从最后一家赌坊的后门旁的狗洞钻出来,还能听见围墙里的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跑出一段,回头冲后面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

终于安全了,他的速度缓下来,找了个大户人家的围墙边靠坐下来,先小心把怀里的储物囊都整理一边收好了,之后从半旧的靴筒边掏出一把凡木雕刻的梳子,把过长的刘海和凌乱的头发梳理好,灰尘拍掉,束成一个小髻。

他身上的衣服在被人殴打的时候扯坏了不少,他脱下盘坐好,从另一边靴筒取出针线缝补。

他显然经常做这样的事情,非常熟练,很快就把衣服补好了。

之后他揭开身后的下水渠,掬水把手脸洗干净,他仔细照了照,擦损已经不起眼了,就是泛乌的唇还是很明显。

他经过大街上一个成丹铺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买,一拐转入一条小巷尽头的一个小药铺。

“东叔,我爹的药,今天给我多抓些,抓半个月的。”

这铺子是专卖配好的成方药包,老板从柜台上直接把温脉养体补益灵力的牛皮纸包数了十几个,熟练用绳索串成一串。

小子摸了摸嘴唇:“东叔,能不能给我捡一剂通络茶,要便宜一点的。”

对方扣了扣他的脉门:“一包通络茶不行啊,最起码得多吃几剂。”

老板的成药包都是自己配的,里头有百子柜,就是一般他不帮人捡药。

“那要两剂。”

东叔的老板叹口气,吩咐伙计捡起三剂,收了两剂的钱,“记得翻渣煎,多喝一回。”

“你爹的和从前一样,不用我说了。”

“嗯,我知道了东叔。”

“回去吧,既然有点钱,这阵子就别出去了,好好在家修炼修炼。越是不容易,就越要争气修炼,说不得以后能换个黄佩,……”

小子垂下眼听着,余光触及襟口那朵半淤半白的玉兰花,唇角抿了抿。

告别了絮絮叨叨的药铺老板,他继续往巷子深处行去。

再往里走,房舍明显低矮,也窄小,门扉窗棂大多普通的凡木且破旧,这里是曲阳城最大贫民聚居区域之一,而东北角,更是连一般的贫民都不居住的。

陆霜雪和迟风跟到这里,很快就发现了,这里的人,襟口的玉兰花基本都是带淤色的,如小子一样半淤半白的基本骨龄都不超过一百岁,十来二十、二三十岁的最多。

也有全淤的,这些人大多年纪都大一些。

不过间中会见到一两个全白玉佩的,经过一天多时间的观察,陆霜雪迟风已经知道,全白玉兰花佩大多都是名门子弟,且天赋极佳者。

陆霜雪迟风见到两个,修为都不低,一个练虚一个化神,他们家人住在贫民区最外围和平民区过渡的区域,房舍不大但也过得去,他们取出自己带来的灵石法宝等家用及修炼诸物,抓紧时间与守在家中的伴侣深深拥抱,末了摸了摸孩子发顶,之后匆匆离去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迟风若有所感,垂在身侧的手捏紧成拳。

那个小子的家不在外围,他一路往里走,走到最深处,房舍最低矮最破旧的区域,他推开一扇发黑的柴扉,“爹我回来了!”

“爹我今天买到了灵兔肉,等会焖给你吃!”

小子回到家中,声音少了几分阴郁倔强,刻意带上几分清脆的轻快。

里屋传来咳嗽声,一个沙哑的男声:“咳咳,你这孩子……买什么灵兔肉,爹不用吃,你,你多存钱换灵珠修炼,……”

“爹你就别担心了,东叔今儿给我升了工资,我这个月先买点肉,下个月就攒着换灵珠。”

“好,你要谢你东叔,……”

小子笑着应和着,钻进了低矮的厨房,用打火石点燃柴灶,闷肉做饭,另一个土灶熬上药,熬好之后他连烫一口闷了,又仔仔细细用清水涮洗了一遍罐子,喝了,药渣倒出来小心放好。

之后,又裁开成药包,小心从柴火堆里扒拉出来一个脏兮兮的储物袋,取出一枚灵炭,小心以灵力点燃,放在铜制药鼎里熬着。

补益灵力和修补经脉丹田的药,必须要用灵火熬制。

等药好了,他小心翼翼把灵炭拨出来,用口诀熄灭,把燃烧了一半的灵炭放回储物袋藏好,小心翼翼端起饭食和药往里屋去。

里屋躺着一个很瘦削的男人,可以从他五官看出来,他曾经很英俊,只是现在颧骨高耸脸色苍白,半躺着气虚咳嗽,病得连下床的力气也不怎么有。

小子只吃了一剂药,唇上乌色并未褪得那么快,只是那个男人眼睛视物模糊,却没法看得清。

小子小心扶起父亲,伺候他吃了饭食,稍稍歇息,又喂了药。

男子千疮百孔的身体全靠每三日一剂的补灵药维持着。

屋里低矮昏暗,要点灯那男子才能看清些,他摸索着握着儿子的手,“家里的钱还有多少?”

男子重伤之前,攒下一大笔灵石,慢慢掰着用,还能用好些年,只是可惜,在他昏迷期间,被人闯进屋抢了。

但小子没有告诉他,闻言说:“还有不少呢,够爹吃药的!”

男子叹了口气,其实他更想把钱留下来给孩子修炼,但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妻子已经去世,他舍不得丢下半大不小的孩子,他活着,还能指导孩子修炼,这是钱买不到的。

药力起效,男子舒服了一些,不再咳嗽,他连忙躺下,很快沉眠过去,好让这补灵药尽可能地吸收多一些。

小子给父亲盖上薄被,端着盘碗从里屋出来。

可以了,就到这里吧。

在屋顶蹲了一段时间看完全程的陆霜雪迟风不再等待,两人直接落在小院子里,恰好站在屋门前,那小子的一步之遥。

那小子面露骇然。

陆霜雪伸手一接对方差点摔在地上托盘,抬了抬眉:“别吵醒你爹。”

“你还不告诉我们么?”

那小子咬牙切齿,但他混迹三教九流到底见过些世面,很快镇定下来,少倾往厨房抬了抬下巴。

陆霜雪从善如流,拉着迟风跟着那小子去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他们也不怕这小子耍花样,陆霜雪甚至拉过厨房的小扫帚扫扫门槛的条石,拉迟风坐下来。

她一拽,迟风没动。

他一瞬不瞬盯着那个小子,他似乎预感了什么。

那小子低头拨弄了两下那朵下半部分淤黑、上半部分洁白的玉兰花,“你们不是猜到了吗?”

他有留意到陆霜雪的动作,陆霜雪是先盯着了眼他的玉兰花,以为他中毒,再扣他脉门确定的。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们俩是外来人。

“你们不知道这玉兰花什么意思吧?”

小子讥讽一笑,指指上半洁白的部分,“阿义的娘今天回来了,你们应该有发现吧?”

他们的父亲或母亲一方,要么天赋绝伦要么出身名门,是当年仙域最拔尖的一拨年轻弟子,身负了最重要的任务。

而他们的另一半父亲或母亲,“没错,他们来自东极洲!”

如小子的父亲。

总有些人在任务中生出真情的,而他们的另一半和他们真心相爱,甚至到了不顾一切随之折返仙域的地步。

比例不多,但还是有。

比如小子的父亲,出身七大世家之中的白氏,否则他也不会有自信能指导自己的孩子修炼,这是钱都买不到的良师。

这些人带着他们的伴侣回到仙域,虽然他们违反了训诫,但面对一众长跪不起的优秀子弟,最后仙域处罚了他们,但之后还是给了他们伴侣和孩子一个合法身份和划出居住点。

只是他们都是仙域的二等公民,半淤半白的玉兰花可以昭示所有,并且,他们也不允许离开居住地。

这小子很不幸运,出生没多久后母亲死在一次任务中,他母亲的家族对他不闻不问,父亲不得不咬着牙关在这个格格不入的仙域挣灵石养活他,更不幸的是,在他七岁那年,他父亲于秘境受了重伤,之后他不得不坑抢拐骗。

不大的厨房,只听见小子拨弄玉兰花的微响。

这朵玉兰花不至于想象中的神奇,只是半淤半白的颜色,却揭晓了很多触目惊心的东西。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陆霜雪最后问:“我看你有些同伴年纪已经很大了,你母亲领任务去东极洲的时候,是多少年前?”

“一百八十年前。”

……

一百八十年前。

让人震惊。

原来!仙域对东极洲的行动,早在一百多年就开始了。

甚至,那个时候,东极洲还远未曾发现空间通道。

可仙域却已经悄悄遣了弟子冒险潜过去,或搜集情报,或其他任务。

仙域很排外,他们股肱弟子和东极洲结合生的孩子,只能拿到一朵半淤半白的玉兰花。

弟子们也接受了,只抽空匆匆回来一次团聚顺带留下家用。

可见,排外是仙域传统或共识。

从狭小昏暗的厨房出来,已经下午过半,黄昏时分,霏霏细雨落下来。

檐下安寂,只听见远处大街的隐约的喧嚣声。

陆霜雪忘了之前迟风的话,又拉着迟风走出一段才想起,她小声比比:“我看啊,还是我当姐姐更适合!”

迟风这家伙太不大方了。

迟风:“你去死吧。”

他甩开陆霜雪的爪子。

但其实,他心里亦知道陆霜雪是在故意插科打诨,和昨天一样。

但迟风真的轻松不起来。

在那个叫阿游的小子触摸那朵半淤半白的玉兰花开口伊始,他的一颗心就如同浸进了冰水之中。

心尖冰冷,如同灌了铅一样。

“一百八十年。”

迟风刚好少几岁,而他母亲与他父亲的相识相遇,正正好是一百八十余年前。

他扯扯嘴角,却根本连冷笑都笑不起来。

“你别这样。”

陆霜雪抓抓头发:“你也知道的,但凡这种机缘出现,总会是有些人悄悄自己过去的。”

或意外被卷入,或自己有心跨界去寻找去历练去寻找突破机遇。

迟风立即道:“没错!我娘当时正好是出窍大圆满!”

他几乎是迫切地出声应和。

“对嘛,这也不无可能。”

陆霜雪用肯定语气安慰了他:“你也别太急了,这种任务一般都应该有记录存档。”

不管仙盟和陆家,都是这样的,这类重大任务甚至会连选拔过程都会记录在案,按正常流程是这样的,仙域应该也不例外。

“我们想办法找到这名册看一看,不就清楚了?”

她重重一拍迟风肩膀:“现在一切都还不明白,你先别想太多了。”

陆霜雪到底是当过仙盟盟主的人,稳而笃定的语气在这种情况下真的给人一种强大的心理依傍,迟风闭眼,片刻睁开,他“嗯”了一声。

“你说得很对!”

作者有话说:

有宝宝说的小蝌蚪找妈妈,那希望妈妈别让他失望吧

爱你们!!明天见啦宝宝们~(/≧▽≦)/

? 第28章

“你们是什么人?”

春雨霏霏, 两人正在屋檐下小小声说话的时候,内屋被褥翻动了一下,沙哑男声惊愕问道。

这房子太小了, 说是内屋外屋但其实也就三丈不够的地方,里屋连帘子都没有, 床头一眼就望见外屋门。

男子眼睛不好,但光感还是有的, 一眼就望见了屋门外檐下有两个陌生的朦胧身影。

陆霜雪回头,笑吟吟说:“我们是阿游的朋友。”

“阿游在药铺里上工, 刚好帮我们捡回一个东西,帮了我们的大忙。”

“听东叔说他爹生病了, 我们就过来探望一下。”

小子从厨房飞奔而入,陆霜雪侧头问他:“阿游, 你说对吧?”

“……”

小子戒备瞪着她。

但在他爹望过来的时候, 他不得不点了点头。

可他家也没什么让别人图的了,这么一想,他很快镇定下来。

显然男子也是这么想的, 他家唯一能让人图的就是存着的那笔灵石, 但说多也不多, 且这些外人是不知道的,东叔也不可能告诉对方, 人名帮工都对得上, 他很快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是阿游的朋友,快坐吧。”

“阿游, 快去倒点水。”

他冲陆霜雪迟风的方向歉意笑笑:“家贫无茶, 还请二位见谅。”

这个男子教养很好, 礼数周全如沐春风,哪怕他衣衫陈旧且伤病体弱。

那个叫阿游的小子警惕地盯着陆霜雪和迟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去倒水了。

陆霜雪也不嫌弃屋子破旧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久病之人长卧的陈腐味道,把屋里唯一一把有靠背的椅子让给迟风,她拖个小马扎坐下。

谁知这么一坐,男子也慢慢撑着坐起身,这个角度刚好对着对方正脸,陆霜雪:“???”

她脱口而出:“白,白叔叔?!”

这个男子,已经瘦得脱了相,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再也不见半分昔日丰神俊朗的模样。

只是人还是那个人,五官轮廓到底还在。

陆霜雪抬头一望,把她惊了一下。

赤霞剑尊母家正是七大世家的白氏,小的时候,陆霜雪曾多次跟着师父回白家。

那时候,白家嫡支的第七房,有一个天生满阶变异风灵根的后生。白家第一代名满天下在大能名流济济的修真界创下家业的先祖,正是满阶天风灵根的,白家的至高功法,白家历代更是以风灵根及风系功法赫赫扬名东极洲。

天生满阶风灵根有多难得,整个白家历史上也就出了四五个。

他一出生就被内定为白家首位继承人。

少年惊艳,风华无双,如沐春风。

陆霜雪其实不算熟,毕竟对方比自己长一个辈分,她练气的时候,对方已经元婴了。

不过修真者记忆力不比凡人,寥寥几次的见面,她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她惊掉了下巴,想当年,这位叔叔可是有“麒麟子”之称,倍受白家期待,可惜在有一年听闻他历练遇险,命牌碎了。

她当时还可惜了一番。

陆霜雪再低头一看,男子确实手上中指带着一枚白家嫡系信物的素环戒指。

她目瞪口呆:“额,你不是,那个……”遇险死了吗?这,这是为爱私奔???

白无暇怔了一会儿:“你,你认得我?”

“你们……”竟是来自东极洲的吗?!

他乡遇故人,他一下子激动极了,咳嗽了起来,陆霜雪赶紧起身渡了些灵力给他,陆霜雪灵力雄浑纯正,他很快止住咳嗽,干瘪苍白的脸上也添了几丝红润。

他怔怔看着陆霜雪,陆霜雪说:“我早年随我师尊去白家拜访,曾经见过你几次。”

“你师尊是……”

她师尊是谁,这陌生地域,初初见面,原来也不算了解,陆霜雪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了,“只是认识白大伯而已。”

陆霜雪眼珠一转:“其实是小游帮了我们的忙,他央我们来给你治疗旧伤。”

“你这旧伤可真重,我先替你治一治吧!”

“哐当”一声,端着两碗水已经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的阿游,手上两个粗瓷大碗应声摔了个粉碎。

……

陆霜雪非常热情地,替白无瑕进行了第一次疗伤。

这个过程中,她顺带了解了下白无暇的旧事。

其实也很简单很俗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风华无双的青年,偶遇如诗如霞的少女,到了最后,甚至不顾愧疚,知她来自外域亦毅然跟随。

对方也没有辜负他,只可惜就是短命了些,一次任务陨落之后,留下白无暇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在仙域艰难生存。

白无瑕在确定了他母亲寿元到了已经陨落之后,怔怔落泪,陆霜雪也知道了阿游的母亲为了他们父子付出了很多很多。

说到最后,陆霜雪说:“我的朋友,他少年时候母亲出走,他母亲应是仙域的人。”

“你如果真的想确定,可以设法看一看当年的名册,我曾听小游母亲说过诸州府和灵都档牍互通,这名册应曲阳州府就有。”

白无瑕强打精神,告诉陆霜雪。

于是,陆霜雪很顺利地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白无瑕虽然知道母亲寿元将至,自己也有其他兄弟姐妹在老母膝下,这是离开前就预料过的,但得知母亲死讯后难免还是要伤心一场。

陆霜雪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之后,也不再杵着让人强打精神招呼,从善如流拉着迟风出去了。

“你,你们能替我爹治伤?”

那个叫小游的小子马上跟了出来。

陆霜雪也不瞒他:“能是能,不过你爹伤及肺腑丹田又瘀积太久,不可能好全的。”

“除非回白家吧。”海量天材地宝下去,或许还有些可能。

“我最多替他稳定伤势,让他多活几年。”

但凡修士都懂得许多伤势的治疗,陆霜雪当然不例外,刚才已经仔仔细细查探过白无瑕的伤势了。

她实话实说:“如果不是刚好碰上我们,你爹寿元不永了。”

白无瑕的身体就像个漏斗,补灵药治标不治本,想必白无瑕本人也清楚,他没几年好活了。

陆霜雪察觉白无瑕近来伤势加剧愈快,他刚才也苦笑地承认了,他在抓紧为小游篆刻功法玉简和修炼心得。

小游泪流满面,他惊慌道:“你们想我做什么?!”

这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境况这样,他当年才几岁大,他也维持了下去。

要知道三日一剂的补灵药,对于这个家来说是极昂贵的。

陆霜雪蹲下来,视线刚好和小游齐平:“我们想混进州府,看一看名册,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迟风皱眉:“你……”找他有什么用?

被陆霜雪扯了一下。

陆霜雪给了他一个“你不懂”的眼神。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别看小游年纪不大,但人家已经在曲阳城混迹多年,只他看去混进赌坊脱身的熟练劲儿,就知道他很熟悉这些灰色行当并相当会钻空子。

小游刘海遮住眼睛,他和陆霜雪对视片刻,“你怎么保证?”

陆霜雪:“我可以起心魔誓。”

她抽空给了迟风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儿,瞧吧,还是姐姐我行吧?

……

“你有钱,就跟我来!”

小游掉头跑出了门。

陆霜雪赶紧拉着迟风跟上去。

迟风这回也没有骂她牵他的手,他开始感到紧张,短短一段路,他竟跑出了一后脊的热汗。

小游在小巷左穿右插,从北城一路跑到西城,最后带着两人跑到一间很大的当铺门前。

废了些功夫,又展示了点本事,两人连同一个小游,最后被领到当铺后面的宅子里。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宅子,里头个个都是修为不低的黑衣修士,最里头的大厅里,坐着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这就是北城连同西城地面上的老大,所有灰色行当都由他撑的腰。

另外,他还开了一家当铺,就是门口这家,不过当铺只是副业,它什么都能接,杀人的买凶的、查消息找东西的、护送货物或人的,等等等等。只要钱到位,不管什么单子都能接,据小游说,曲阳城地界上,没有解老大办不成的事。

事实上,解老大也没让人失望。

小游明显很紧张,他说:“解大人,他们两个说,想找人,想进州府看一看一个名册。”

迟风也不废话,直接甩出一个储物戒。

自陆霜雪迟风进来,解老大立即坐直了身躯,他原本挑眉,态度模棱两可,但接过储物戒一看之后,不废话了,沉吟半晌:“我能把你俩送进州府,但要看什么,只能你们自己找了。”

陆霜雪:“……”

这是什么能力?

这是强大的钞能力!

她十分心痛:“你到底给了他多少灵石!我们还能讨价还价的啊,你那么着急干什么!……”

两人出了解老大的当铺,她一脸痛心疾首。

迟风一把拽过她:“别废话了,快走吧!”

……

两人跟着解老大的人,登车一路赶往内城。

来到内城一个小宅子前,解老大的人敲开门,一个皂吏穿戴的男修开了门,解老大的人低声说起来,陆霜雪和迟风听到“解老大”、“放心”、“保证”、“只此一次”之类的词汇。

主人家很明显有些害怕,并不想干,但最终还是被解老大人的话术套住推脱不掉,他最后点头答应了,并匆匆出去,去找来了二个同伴回来。

其中两人把皂服脱下来,解老大的人取出提前准备好的千幻面具。

那吏者介绍州府布局及他的职务相关,末了警告:“州府有十一名尊者,三十七名上君,还有众多练虚化神的道君真人,皆有职务,其中案牍室每半个时辰巡察一次,你们只有半个时辰时间,务必要小心谨慎!……”

……

所谓尊者,即大乘期修士。

陆霜雪惊讶:“这仙域的大乘修士也太多了吧!”

一个曲阳城,就有十一位,这还只是官方的,刚才在那个解老大的宅子两人也隐隐察觉有两道大乘威压在再后面的宅子深处。

两人进这曲阳城是屏息内敛修为的,别人察觉不了他们,他们也察觉不清楚对方,先前他们只模糊能感觉曲阳城有大乘期坐镇并不止一个。

但万万没想到有这么多。

光州府就快赶上东极洲一个世家的大乘期数量了。

仙域这么大,算起来数量惊人啊。

真是人才济济高手林立。

灵气浓郁一些,差别真有这么大吗?

这和迟风原来的估算出入也很大,马蹄沓沓雨声滴答,千幻面具已经扣在两人脸上,院子里吏者正赶着他惯用的灵马车到往前院来,他想了想,对陆霜雪说:“你是留在此地,还是……”

陆霜雪:“当然是舍命陪君子啦!”

迟风一时无声,她凑过来说:“是不是很感动?”

陆霜雪赶紧搓搓大拇指和食指:“以后那个钱,记得多借我一些。”

……

车来了。

陆霜雪第一个跳上车。

迟风抬起微垂的眼睫,紧接着也跳了上去。

第一个吏者换上皂服,也坐在车厢里,他很紧张,不断絮絮叨叨。

弄得气氛有点紧绷。

陆霜雪望了望迟风,车帘晃动,雨丝吹进狭小的车厢打湿两人的靴子,他套了千幻面具一张很平凡的面孔,半新不旧的灰蓝色皂服,泯然众人的打扮,但已算很熟悉他的陆霜雪还是明显察觉到他的紧张。

车轮辘辘,半新不旧的小车驰往城中央,拐过一个大弯之后,自侧边常吏进出的小门而入。

声音一下子吵杂起来,那吏者带着他们下了车,若无其事打招呼,带着他们飞快往州府西侧而去。

转了七八个弯,吏者站在月亮门前,嘴唇翕动快速传音:“从这个门进去,看见了吗?台阶往上就是案牍室,你们只有半个时辰时间!”

他不敢停留,转身进入身后的公用茅房,很快就走了。

迟风和陆霜雪也进了公用茅房一趟,茅房人进进出出,他们待了几十息之后,默运隐息功法,快速往案牍室而去。

门一开,立即掩上,案牍室非常大,一层层的空间折叠阵法,一个个巨大的红木厢架,存放了一排排整齐的白色玉简。

陆霜雪:“艹,这么多?”

不过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废了这么多功夫,终于到这里了,两人废话不说半句,赶紧就开始察看。

这个地方,大乘期修士太多了,两人也不敢用放开神识去扫,只能手动翻动,拿在手里再小心用神识去察看。

厢架上有挂“丙辰”、“浮青”、“一三一九”之流的分类牌子,但奈何他们大多不知其含义,还得抽几个出来察看判断,最重要是这里的存牍实在是太多了,饶是两人已经尽可能地快,半个时辰也根本不可能查看完全。

现在只能盼,他们运气好,赶在半个时辰之内就拿中了想要看的那枚。

可事实证明,想光凭运气,真的没那么容易。

时间一点一息过去,就在两人刚察看了到点眉目,正飞速加急抽动察看第九层的白玉简的时候,半个时辰到了!

陆霜雪感觉得到,巡察开始了,有庞大悍然的神识自州府中央而起,随着他的脚步扫过来。

案牍室,是重点巡察的区域之一,那人来到月亮门后,甚至还会停留询问一下。

可迟风咬紧牙关,就差一点点了,答案近在咫尺,他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就此放弃!

他很清楚,出去之后,想再进来一次,可就难了。

千钧一发,衤糀陆霜雪拉开她早已物色好的一个柜子,把里头的白玉简一卷飞快扫进旁边的几个柜子填进去,她赶紧冲迟风招手。

隔壁几个柜门阖上,两人一扑投进柜中,陆霜雪飞快把柜门关上。

她得意洋洋传音:“我早就知道,你不肯走的啦!”

黑魆魆的厢柜里,空间不大,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可以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绵长无声的吐息之间,彼此的气息也混合在一起。

这么近距离的呼吸交融,迟风本应很排斥很不喜欢的,因为上回有过一次那啥,他本能地会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但出乎意料的,迟风这次并没有不喜,虽某些记忆画面在脑海里下意识一掠,但很快就过去了。

陆霜雪说完之后,往柜门上趴,手一边一个紧紧扣着柜门不让它开,眼睛凑在缝隙里往外头张望。

把迟风怼到柜角,他不得不仰起脑袋,不然陆霜雪的头发会扎他嘴巴。

他却罕见没有生气。

迟风垂眸盯着陆霜雪那个黑乎乎的后脑勺,此时此刻,他很难不触动。

“来了。”

陆霜雪忽然小声说。

迟风也感觉到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进了案牍室隔壁的值房区,询问了两句,之后一转,案牍室的门开了。

庞大的神识以及覆盖了整个折叠空间。

迟风回神,两人一动不敢动,迟风陆霜雪捏着隐匿法宝,全力催动各自的隐息功法,身躯如芥子,如尘埃,龟息藏匿在其中。

那庞大的神识覆盖过案牍室一次,又一寸寸重新扫过,迟风陆霜雪感觉对方神识越来越近,最终来到他们藏身的厢柜之前。

很快,但又度日如年,感觉那神识爬上厢柜,两人身躯虚化,寂静无一点声息。

如电光般扫过,那神识攀过厢柜,往后面的红木架子去了。

最终,那人扫了案牍室两遍,关门离去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离开案牍室,往另一边的购存库房去了。

等那人把整个州府都巡视了一遍,回归州府中央。

陆霜雪迟风这才长吐了一口气。

两人推开柜门,迅速将白玉简放回原位,抓紧时间再度寻睃起来。

一块块白玉简拿起,又一块块塞回去,在半个时辰又再度过半之际,两人终于找到了他们想找的那一块!

“广瀚纪年一千三百二十六,第七甲,辰坤,冬月二十七,越空间通道至新洲之选拔:……”

“找到了!”

迟风急促的声音。

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他的声音很紧绷。

迟风对选拔过程毫无兴趣,他神识飞速扫视,往最底下结果而去。

数百个人名,他一掠而过,又一寸寸扫了一遍。

终于,他喜悦地道:“不是!”

数百个人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明明一眼就能了然的东西,他却偏看了足足数十息。

看完之后,他如释重负,喜悦之色尽溢言表。

陆霜雪比他还高兴,她凑过来也赶紧看了一遍,“真的吗?”

她其实连迟风母亲的名字也没知全,但也由衷发出喜出望外的声音,“那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魔主陛下体会到阿陆的好了吧?她可不光只会霸女硬上x的哈哈哈

嘿嘿,啾咪~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 第29章

既然已经得到要知道的答案, 两人不再停留。

迟风低头又把玉简扫了一遍,之后迅速把东西都填回去,统统恢复原样, 赶在下一次巡察之前离开案牍室。

在州府装相上了半下午的值,之后两人顺利离开了曲阳州府。

迟风激动的的情绪也稍稍平复了。

现在名册的问题解决了, 高兴是高兴,只是新的问题又随衍生了。

这迟风母亲没在名册, 等于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又断了,那现在得怎么办呢?

“瞧我的吧!”陆霜雪打了一个响指。

小马车踢踢踏踏回到吏者的小院子, 解老大的人等在那里,银货两讫, 双方就地分手,穿行在不大的青石板巷道时, 不等迟风蹙眉思索, 陆霜雪给了他一个胸有成竹的眼神。

她拉着他飞速往前奔去。

……

陆霜雪拉着迟风绕了半个城,又赶回到小游家。

小游正扶着他的父亲,在院子里慢慢地绕圈走动。

可以看得出来, 这小子难掩喜悦, 举止言语间甚至有了几分同龄人的青稚, 他正小声和他的父亲说着他和陆霜雪二人“结缘”的过程,告诉他父亲对方答应继续为他们疗伤, 并为此杜撰一个比较合适的理由。

前有帮助, 后是故人, 对方伸出援手,应是合情合理了。

只是白无瑕却也并非一个不谙世事的人, 在前往仙域之时, 他已经臻至练虚了, 不管修炼还是历练经验他都不缺。

也是因为他伤前的修为并不低,那补灵药才杯水车薪,可陆霜雪灵力之雄浑,只花了一刻钟,就让他干涸已久的灵府经脉充盈满了灵力。

他都练虚了,那陆霜雪的修为得有多高?

只怕出窍都勉强。

恐怕得是大乘。

一个大乘期修士,不管仙域抑或东极洲都可以说得上是巅峰阶层的人物,人家凭什么留下来给你疗伤呢?

要是只需要一次也就一时兴起古道热肠,可陆霜雪应该已经很清楚,至少得十次八次。

人家是有要事不远万里迢迢设法渡界的,无缘无故,被拖得个十天半月,在这陌生的地域,白白损耗真元。

一个曾经只有经年前几面之缘的半陌生人,白无瑕并不敢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无缘无故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只是思索了一阵后,白无瑕却苦笑起来,自己家也没什么好让人图的。

还是别想太多了。

“那你是遇上好人了。”

最后,他如是对儿子说。

“也不算!”

陆霜雪清亮的声音,她和迟风刚好回到门前,推门而入,她听见了,顺口答了一句。

“小游给我们举荐了一个地方,我们找到了,刚去了州府一趟。”

小游紧张的表情一松,赶紧对父亲露出笑点点头。

“原来如此。”

这倒还算合理,白无瑕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关心问了句:“那可找着了?”

他勉力站直,冲陆霜雪方向深深一揖,以感谢对方的疗伤之恩。

但他还未弯腰,就被陆霜雪眼疾手快托住,“就是找不到啊!”

她三步并作两步,把白无瑕扶到台阶坐下,她蹲在侧边,用灵气替白无瑕殷勤地捏着久不走动的双腿,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所以,现在需要您老人家帮忙呢。”

她挠挠头,“听说,小游的母亲是上清宗青鸾峰瞿家的人,……”

话未说完,白无瑕脸色微变,陆霜雪装看不见,继续说:“我就想着,两界刚相触之时,空间通道肯定不大,仙域既然发现了,应该会有所监测。”

遣弟子,一般更少不得大能亲往,既然范围不大,就算意外卷入,凭大能神识也必然有所察觉。

提供个人名道号什么的,好歹让他们有个线索。

陆霜雪可怜兮兮握着白无瑕的手:“白叔叔,你帮帮我们吧!”

白无瑕微变的神情已经收敛了,他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不想帮你,只是你知道的,”他苦笑了下,“我们连曲阳都不能离开,更不可能知道什么上头的典故了。”

“瞿婶子没有和你说过吗?”

“您帮帮我的朋友吧!”

白无瑕很肯定地摇头,“没有。”

“我也想帮,但我真的不知晓啊。”

陆霜雪再三恳求,装可怜套交情,挤出了两滴不存在的眼泪,甚至不得已之下,连替白无瑕的疗伤也涉及了一下。

可白无瑕一口咬定,他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哪怕不疗伤,他也没办法。

好吧。

陆霜雪可怜巴巴的熟稔表情一收,她起身坐在栏杆上,白无瑕挑眉,抬头盯着她。

陆霜雪捏了捏下巴:“白叔叔,假如你帮了我们的话,那……我们将来回东极洲的时候,就把小游带上怎么样?”

白无瑕脸色立即就变了。

陆霜雪曾是仙盟盟主,和仙域接触的事情基本都经她手的,所以她很清楚空间通道的变化,并且由此可以推断在东极洲发现之前的变化。

小游从前姓白,母亲去世之后,白无瑕给他改姓瞿。

可见,他对爱人至今未褪色的爱恋。

他死守不肯让妻子死后再有可能背负骂名,以及连累父子二人的境况变得更加糟糕,陆霜雪亦能理解。

只是陆霜雪很肯定他最起码是知道仙域如何发现东极洲的,并如何遣出弟子的。

毕竟他决定追随妻子前往仙域的之前,后者必然要坦白很多东西。

而作为核心弟子,一百多年的夫妻,白无瑕也必然通过妻子了解不少仙域上层的结构人物和运作。

“如果你想把他送回白家,我们就把他送回去,如果不愿意,就找个稳妥的地方,让他当个散修。”

陆霜雪盘坐好,“如果可以的话,把你也带上。”

但这个她不敢承诺,她到现在也不确定凤神珠能不能多带一个人。

白无瑕的表情立马就变了。

瘦削久病的身躯绷紧挺直,眼神变得锐利,他一瞬不瞬盯着陆霜雪:“此话当真?!”

“这很难,你清楚吗?”

“但我的朋友需要啊!”

陆霜雪:“我可以起心魔誓。”

她举手,干脆利落起了个心魔誓,并且告诉对方:“我有跨界用的法宝,实在不行,让他先带小游过去,回头再来接我。”

白无瑕呼吸急促起来了,一下一下很沉重,“好!我相信你!”

他死不足惜,唯一只牵挂孩子,几乎是没有犹豫,他终于松口了。

白无瑕果然是知道的:“上清宗之内,有影镜,当年发现两界相触出现空间通道之时,其就置于通道之上。”

这个影镜,作用与留影石相类,原本是用于监察空间通道另一边的动静的,防止东极洲提前发现并越界。

现在不敢保证,但当年甫发现空间通道之时,影镜是肯定能将整个通道范围都完全覆盖的。

不管是意外,还是官方,不管是人,抑或只蚊子,只要从这里过,都会留下影像。

陆霜雪和迟风对视了一眼。

陆霜雪很高兴地对白无瑕说:“谢了,白叔!”

白无瑕扯了扯嘴角。

其实不用谢他,都是有条件的,他没这么好,“当不起你的谢。”

“你想保护小游,我能理解。”

反而是陆霜雪反过来对他说,“有这条件也是应该的。”

她撸了一把刘海,坦坦荡荡:“总而言之,你在咱们需要的时候帮助了我们,就谢了!”

她拉着迟风出门去了,很体贴将空间留给白无瑕小游父子。

……

陆霜雪拖着迟风转了一圈,在街上遇上卖油栗子的,她还兴致勃勃买了一包,说要回来烤着吃。

小院子燃起篝火,红彤彤映红了夜色下的四面墙,“噼里啪啦”栗子壳爆开的声音,陆霜雪烤到半途又想起没有蜂蜜,向迟风讨了点灵石跑去买了。

她跑进跑出,又说又笑,那高兴劲儿比之迟风也不遑多让。

迟风双肘拄在膝上坐在檐下,黑乎乎红通通,火光跳跃,他盯着陆霜雪风风火火的背影,心绪难免几分复杂。

都不用他费心思量,陆霜雪已经搞定了白无瑕。

实话说,迟风自深渊动身伊始,是倔着一口气,他的心情不可以不说沉郁,但这一路上的所有事情,包括投宿、选房、饮食等等,陆霜雪都自顾自地安排好了,如果他不挑剔的话,根本不用费半点心。

之后不管小游解老大,还是白无瑕影镜,都是迟风没接触过不了解的东西,他更干不出装可怜软缠硬磨的事情。

时至今日,迟风终于明白,陆霜雪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朋友了。

她落难,有人伸出援手,并能毫不犹豫为她冒险。

非血脉压制,更非世代臣将和仆族。

陆霜雪买了蜜糖跑回来了,兴冲冲坐回原位,把栗子从火堆里拨出来,并一只只刷上蜂蜜。

然后分了一半给迟风,“你吃不吃,不吃还我!”

陆霜雪捻起一个剥起来,本来以为迟风会很嫌弃的,没想到他也拿起了一个,修长白皙的手指拿着那个黑漆漆黏腻腻的烤栗子,慢慢地剥了起来。

他想说谢谢,但迟风这性子他说不出来。

把黄澄澄的栗子肉捻进嘴里,咀嚼慢慢咽下,他斜睨陆霜雪一眼:“钱可以多借你一点。”

陆霜雪讶异回头,迟风坐在比她高一级的石阶上,微抬下巴斜瞥着她。

篝火红红闪烁,他下颌白皙弧度优美线条有力。

很帅很漂亮。

但陆霜雪根本没欣赏美男的心思,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什么?”

她听到了什么?!

她不可置信的表情太明显了,让迟风有点窘迫,一瞪眼:“钱可以多借你点,要还的!听见了没?”

陆霜雪:“……”

刚才,她好像没听见要还的啊……

陆霜雪十分后悔,要问,又怕迟风反悔不借,迟风这臭脾气非常有可能干这事。

她抓耳挠腮,期期艾艾。

“怎么了?”迟风问。

陆霜雪吭叽了半晌,最后想着,得了好处要收手,“……没,没什么?”

她连怀里的栗子都不香了。

看她一脸便秘痛心疾首的样子,迟风终于爽了,他点点头,“那就好。”

说完,把黑乎乎的栗子塞回陆霜雪怀里,拍拍手,施施然起身。

陆霜雪:“……”

……

白无瑕让小游把小厢房清理出来招待客人,然后自然而然,就被迟风霸占了。

他连掐了几个清洁咒,小旋风卷起残余的灰尘转出去。

迟风听见陆霜雪的脚步声,以为她是要来和他争房间的,两人经常干这事。

不料陆霜雪脚步声停下之后,却一拍他后肩,“不管她是哪个,我们总得找着了她问一问的。”

漆黑夜里,迟风心口一梗,某个他从未提起的点被一瞬触及。

——迟风不笨,相反他极之聪明,否则也没法仅从那一点点的蛛丝马迹,最终确定了他母亲来自仙域。

名册上没有迟风母亲的名字,那么,其实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陆霜雪说的是散修无意中被卷入。

而另外一种,就,非一般弟子,不在名册收录。

而迟风的父亲,是涧魔界的魔主。

东极洲仙盟的盟主还会遴选,顶多师逝徒继,而魔廷的王位,却世代皆属是迟氏魔主的。

严格意义来说,他的身份比当时的赤霞剑尊还要高贵一些。

今日的喜悦过后,他不知为何,隐隐不安。

陆霜雪击中了他心底某处,但她的那句话,却让他不安的心一刹回到实地。

是啊,不管她是哪个,他必然是要找她问一问到底为什么?

这么一想,也就没什么可不安的了。

陆霜雪的手心有刀茧,没那些经年累月养尊处优的世家女漂亮,却十分的有力。

迟风霍地回头,对上月光和篝火作背景她一双明亮的眼睛。

“你这个人虽有时很蠢。”

后半句没说出来。

却永远是我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名册就是名字啦,影镜才是影像,但观玉兰花,基本可以排除官方名册上假名的可能性。

嘿嘿,小陆这样人,谁不喜欢呢?

比心心~ 明天见啦宝宝们!!(/≧▽≦)/

? 第30章

当然, 如果陆霜雪不再坑他,也不再念叨什么二次互补那就更好。

得到影镜消息之后,迟风不愿意等, 于是和陆霜雪联手,迅速给白无瑕稳定了伤情。

疗伤时长缩短了一半, 在白家短暂停留了四五天,两人就踏上了前往灵都路上。

离开那一天, 是个清早,雨后初霁, 晨光微熹,微微泛白的天光映在半湿不湿的青石板小巷里, 陆霜雪正掏出车马行的信物和迟风得意地说幸好她把马车留存下来了不然多吃亏,就听见身后有奔跑的声音。

半旧不新的硬底小布鞋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沓沓声仓促又急切, 跑到他们身后刹停下来, 是小游,他胡乱找个借口匆忙偷追了出来。

陆霜雪回身:“怎么了,小子!”

小游剧烈喘着气, 他跑得太急了, 可惜他贫穷得甚至没有一把铁剑可以御, 他仰起头,陆霜雪眉目和煦, 经过短暂的几日相处, 他知道陆霜雪是个性情大方不拘小节且开朗和善的。

他舔了舔唇:“我知道如何占用玉兰花, 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摊开手心, 除了襟口那朵, 他掌心还躺在一枚淡绿色的玉兰花。

事实证明, 甘心一直当二等公民去饱受排斥歧视的人其实不多,有人将不甘付诸行动了,小游和他的一些哥哥一直在研究如何钻这枚玉兰花的漏洞。

多年下来,终见成效,他有几个同巷的哥哥,已经先后“意外陨落”了。

陆霜雪十分惊讶,乃至惊喜,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她正犯愁怎么混入上清宗呢,果然还是从小就熟悉这朵玉兰花的人才有可能钻到它的空子。

她和迟风对视一眼,陆霜雪立即问:“那你想要什么?”

小游心口一松,他深呼吸一口气:“你们送我爹走吧。”换他爹,别管他!

这几天晚上,白无瑕和小游絮絮叨叨说了东极洲的许多旧事以及风土人情,虽迟风对东极洲各种嫌弃,但对于此时此刻白无瑕父子而言,却是不亚于天堂净地一样的故乡。

小游出生于仙域,他从有记忆起就饱受排斥和歧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回归父亲的故乡,那里不需要殚精竭虑去冒充假身份,那里他能和所有人一样。

说不渴望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在小游心中,却还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他父亲回到东极洲,回到家中,伤势肯定能比现在更好,甚至乎痊愈。

他情愿留下来,让他父亲回去。

“如果你们愿意,我现在就能把方法告诉你们。”

这个孩子很紧张,一瞬不瞬盯着陆霜雪。

“可是,”陆霜雪实话实说,“倘若没了你,你爹活不下去的。

她并不觉得白无瑕自己一个人回去后,会忘记小游好好疗伤好好生活下去。

小游是白无瑕的命,小游是白无瑕的精神支柱,陆霜雪没有孩子,但她不是没见过能为了孩子拼尽最后一口气的父母。

小游一愣,怔怔地和陆霜雪对视,蓦地,他哭了,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睛淌下。

他低下头,弓腰,泣不成声。

这个倔强小子,心眼多得像筛子一样非常会利用自身优势又顽强自卑又自傲的犟小子,知悉陆霜雪修为都没见低头,却在这么一个普通清晨的长巷尽头,突然崩溃哭了出来。

陆霜雪来不及说什么,他哗啦哗啦大哭了一阵,用力抹了一把脸,重重跪在陆霜雪身前。

“上君,我求求你,能不能把我爹和我一起带回东极洲去?”

他仰望,哀求,他也知道他自己这个请求很没有道理,小游从小的认知里,等价交换是必须,但他真的没有办法了,他再也没有一点点对方感兴趣的东西。

那朵浅绿色的玉兰花扔在地上,小游再也不见半点初见的倔强,他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着求,还一边用力磕头。

“别别别,”小游没磕下去,他被一股柔和但强大得不可质询的灵力托了起来,他慌得不行,陆霜雪连忙安抚:“你别急别急,听我说。”

陆霜雪蹲下来:“我起心魔誓时不是说过了吗,只要不是非自愿非迫不得已离开仙域,我就回来接你们。”

如果非自愿,那就回头回来。

“肯定不会耽误你金丹的。”

这等于变相承诺,会设法带他们父子一同回东极洲了。

虽然陆霜雪现在也不能确定空间通道,但她抓抓头,“嘶,我必定会想到法子的!”

陆霜雪拍拍小孩瘦削的肩膀,笑道:“你好好修炼,照顾好爹吧。”反正最近也不缺钱了。

小游不可置信,少倾,他喜极而泣,他是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他想了想,伸手在破旧的靴筒抠挖了一会儿,取出了一枚黄铜色泽的金属质地的圆牌,不大,两个拇指见方大小,上面一个古老纂体的“瞿”字。

这是小游母亲留下的信物。

小游摩挲片刻,最后把它塞进陆霜雪的手心,小游母亲也是上清宗弟子,不知道这个能不能用上。

陆霜雪:“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吧?”

看小游珍而重之的样子,很可能还是唯一。

是的,陆霜雪猜得一点也不错,只是小游想,她如果在世,也必定会想他们好好活下来的。

“如果她不想,那我也不爱她了!”他倔强地说。

那这个信物,也就更没有留下保存的必要了。

这孩子梗着脖子倔强的脸,不知为什么,陆霜雪想起迟风。

她赶紧甩头把这个念头丢在脑后,迟风这家伙要知道了肯定揍她,陆霜雪扶起小游,顺便把那朵浅绿色的玉兰花捡起来塞回他手里,“你先拿着。”

小游弄这么一枚玉兰花,估计很不容易吧。

“别丢了啊,万一……”她没能够遵守诺言回来,他好歹还有第二条路。

陆霜雪还没说完,就被小游迟风齐齐打断:“别说!”

“你胡侃些什么!”

这气场非常不合的两个人,异口同声,瞪了陆霜雪这个嘴巴没把门的一眼。

说完,又互瞪了一眼。

陆霜雪:“……”

她讪讪,“呃,你说说,那你给我说说这个玉兰花是怎么使的。”

不说就不说,那么凶干什么呢?

说一下又不会变真!

……

当天上午,小游目送二人离开。

陆霜雪又向迟风讨了一点灵石给他,小游却不要了,他说:“你快一点回来。”

他送出很远很远,一直目送那辆灵马车出了城,消失在如织的人流和高矮的林荫茶棚房舍之后。

他眺望了很久很久,直到真的没可能再望见了,又站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掉头回去。

……

灵马撒开四蹄,奔跑在旷原官道上。

雨后湿润的风扬起车帘,泥土的芬芳,原野漫漫的青葱嫩绿铺陈至视线尽头。

灵都曲阳一南一北,越往北走,灵气越充沛,马蹄踏翻泥水,快得像腾云驾雾一般。

加了层层阵法的柚木车厢又大又平稳,迟风修长白皙的手指点了两杯微褐的灵茶,他食中二指捻着那个小小的青花小杯,却许久都没有往唇边送去。

迟风既喜又忧,竟问陆霜雪:“你说,她会回家吗?”

这一次的影镜,只要看了就必然会有迟风母亲的准确消息。

迟风经过陆霜雪的开解和自己的消化,他渐渐接受了他母亲有可能不是普通弟子的事实。

近在咫尺,他竟有些怯。

迟风蹙眉:“我父亲这样的,她会不会嫌弃?”迟旌再娶过。

陆霜雪不懂品茶,已经牛饮了七八小杯,她嫌这样饮不痛快,但见迟风神思不属的样子,她也没好意思吐槽并让他多泡点。

陆霜雪实话实话:“嫌弃肯定是会嫌弃的。”

夫婿另娶过一个,谁能不膈应啊!

迟风也觉得是,思及此,他气得不打一处来,立马取出他父亲的那个金坛,要把他爹痛骂一顿。

可惜迟旌烂醉如泥,进了仙域之后,感觉他醉的时候更多了,反正但凡陆霜雪见他出现,都是东倒西歪的。

迟风更气得不行,指着他爹的鼻子破口大骂,迟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等这父子两个互相折磨完,迟风终于把他爹收起来,坐着窗边生了一轮的闷气,陆霜雪抓了一大把茶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她倒了一点给迟风,自己在偃金环立挑挑捡捡,选了一个碗状大杯,“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你爹是你爹,你是你嘛。”

男人好不好另说,孩子还是自己的嘛。

这个世界能对自己生的孩子铁石心肠的父母还是少数的,特别是母亲。

在这个霏霏细雨的仲春,陆霜雪刚刚才告别的白无瑕小游父子,这对父子之间的感情,让她平添了很多信心。

她想,迟风母亲就是差点,也不能差得太离谱吧?

当然,如果她也这么爱孩子那就更好了。

陆霜雪的话,让迟风面色稍霁,没那么忐忑忧愁,不过此时,陆霜雪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迟风心情好了,又开始注意其他,他嫌弃看了一眼陆霜雪手里的大杯和泡得乱七八糟的茶汤,他正要哔哔几句,不料陆霜雪突然“啊”了一声。

她赶紧爬过来,小声对迟风说:“你说,咱们要不要先提高一下实力!”

这过来仙域,又在曲阳逗留,之后又北上灵都,另外他们还得腾点时间去物色玉兰花钻空子的对方。

有了小游的详细讲解,他们现在对仙域的地域门派玉兰花及一些避忌已基本大致了解,但找到两个合适的对象,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这么一折腾,一个月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那个啥,她和迟风阴阳互补后的效果维持是一个月,如果不再次那个,就会跌回刚塑体成功的那个七八成状态。

陆霜雪是答应了当没发生过的,只是仙域高手这么多,她觉得她还是有必要适当再度询问一下迟风的意见。

迟风:“……”

迟风什么意见。

当然是生气了。

他瞪眼:“进来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击掌当放屁?!

去死!

迟风一巴掌把陆霜雪的脸拍回去!

……

两人吵吵闹闹,冲淡了迟风心里的忐忑忧愁,剩下的是重逢的喜悦和期待。

灵马车在来往如梭的人流里跑了七天,当听见外头有人笑说:“灵都到了!”

他们立即掀开帘子。

只见一条庞大的仙山灵脉,磅礴如昆仑之巅,雪白的峰顶,墨绿青葱的山腰往下,苍劲巍峨的色泽一路铺陈,此时正值中午,艳阳下灵气丰裕如云霞蒸腾。

灵都正在山下平原,一路延伸至山巅,那仙域第一宗门上清宗正是位于那占据半城的山脉之上。

整个庞大山脉都是。

不过陆霜雪和迟风打量一眼就不再看了,陆霜雪来过,两人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灵都固然震撼人心,但类似情景两人也不是没见过。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个合适对象打劫吧,最后能赶在一个月结束之前。

两人在灵都蹲守了十多天,最后顺利找到了一对合适对象,这刚好是一对兄妹,金丹期,是仙域早几年的新弟子,小家族出身,但大约是家里嚣张惯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在同期弟子里神憎鬼厌,没啥朋友日常也无人同行。

陆霜雪迟风拿下这两人,装点收拾一番,顺利混进上清宗,在半新不旧的弟子舍宿小院蹲下来,两人猫了两天,便开始打听这个影镜的消息。

不难,当天就打听到了。

影镜也不算什么绝密的东西,毕竟这玩意放在异界的后世也就像监控摄像头,并且已经日常监控了一百八十多年了。

陆霜雪初初知道这东西的时候原本还有点担心,怕自己和迟风跨界已经被对方监视发现了,不过进入上清宗后打听了一下,好像是现在的两界相触位置扩得很大了,影镜早已不能完全覆盖空间通道。

现在是采取移动巡察的方式,也就是摇头,主要监测重点区域。

前阵子紧张了一阵,不过很快又放松下来恢复原样,得知这个消息时候,迟风和陆霜雪对视一眼,算算大约是两人得到了凤神珠的那个时候。

“这仙域还是很有自信的嘛。”

不怎么怕东极洲那边跨界的样子,可能是他们这一百多年间已经做了足够防范措施,比如这么些年,也就出过一个能跨界的东西,就是凤神珠,凤神珠出现本身还是为了合界,而不是跨界,跨界功能只是附带的。

不过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迟风陆霜雪暂时也不理会了,他们判断两人跨界并未被影镜摄到,这就行了。

好了,影镜消息已经打听清楚了,就在九大主峰之一的碧凌峰之内。碧凌峰内有上清宗的管事堂,人进人出,进去并不难,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这对兄妹并不是影镜所在小楼的常值弟子。

影镜虽然不是绝密,但也不是不把门的鸡笼,非常值弟子不得内进。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被陆霜雪解决了。

她这个人,说她反应很快那是的,没两把刷子她也当不起小天才这仨字,就是她的反应的地方往往让人一言难尽。

两人刚商量没一会,她“啊”一声打了响指,信心爆棚拍拍心口说交给她。

然后第二天,她拽着迟风左拐右拐,很快拐到常食堂后头一个小门里。

她跳了进去,飞快扯下自己身上那头天青色的飘逸弟子服,换上杂役的短打,蒙上一条脏兮兮的头巾,用一根布条绑住鼻子,扣上千幻面具,并将自己的修为又压制了一下,降到了筑基期。

然后她推出来一辆车:“快换衣服,这就走了,今天正好就去影镜楼。”

迟风:“……”

现场臭气熏天。

这是一辆夜香车。

修士突破化神,炼神返虚,晋阶至练虚期,才能真正尽数化灵食为灵力,不需要再进行五谷轮回。

练虚以下的,还是需要使用茅房的。

影镜楼的主事是练虚期的,但底下的人都不是,所有还是需要杂役房隔一段时间就过去清理一次。

“快点快点,不然要迟到了!”

迟风震惊,一脸便秘,但他最后,居然咬牙受了。

他挑剔又有洁癖,大约这辈子想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干这活,但他居然忍下来了,咬紧牙关套上不算整洁的灰扑扑杂役服,非常僵硬推上另一边车把,他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表情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陆霜雪是推车主力,她哗啦啦推着车子一路直奔影镜而去,进门时大家都不以为然,有个娇滴滴的女修还嫌弃扇扇,“快推进去。”

然后,这些人就都被迟风陆霜雪放倒了。

迟风在混元珠翻了一轮,取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定身魔器,再覆盖上陆霜雪的灵力罩,将这些人定住,昏沉过去。

这些不过人修为最高不过化神,主事还没来,陆霜雪和迟风有把握让这些人以为自己刚才只是瞌睡了一下。

刚刚成功,陆霜雪立马拖着迟风飞奔而入,迟风掠得更快,甚至赶到陆霜雪前头去了。

两人跑到影镜跟前。

这是个顶阶的法宝,古朴的花纹青铜色的镜面,本身是很珍贵的,不过它和这个小楼是一体的,没人能在众目睽睽以及这么多大乘尊者镇守的眼皮子底下把它盗走,所以放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镜面很大,足足有一面墙,只见镜像尘埃朦胧,空间不稳的弦光时不时闪过,黑蒙蒙的,正是两界相触的空间通道。

迟风陆霜雪仅扫一眼,立马就锁定了镜面最底下一排缠枝花纹中的凸起花苞。

这应该就是翻看镜像的按钮。

一触,果然不错。

迟风很快找到规律,镜像快速往回倒转着。

两人屏息,一瞬不瞬盯着。

镜像倒转能很快,而大乘大能的神识极其强大,镜像很快到底了,迟风立即控制它缓慢下来。

终于,在即将触底之际,开始频繁出现人影。

先后很多波明显是顶阶修士的背影出现在空间通道之前,这时候的空间通道不大,完全被镜面覆盖,就是可惜,距离太远没有声音。

有一个年约五旬鹤发苍氅的老人出现得最多,此人年纪不小,却身姿魁伟,面相威严,行立间如标枪般笔挺,陆霜雪猜,他应该就是仙域的界主。

再往前,终于到了迟风想看的画面了。

一行数百,已经换下了仙域弟子服,各色如散修打扮的弟子,御剑来到空间通道之前,他们纷纷跃下,一个魁梧的黑须汉子打扮的修士取出一块圆镜护心镜模样的法宝,闭目片刻,护心镜射出金色耀目的虹光,空间通道立时稳定了很多。

这些弟子们,手持护体法宝,纷纷跃进空间通道之中。

一个个离去,人渐稀,陆霜雪赶紧看迟风,迟风一瞬不瞬盯着,显然还没见他的母亲。

终于,在大批弟子皆投身进入空间通道,大约数十息之后,一个白衣女子踏入了镜像范围。

她眉目清冷,一身白衣,手持泓光长剑,皓如冰雪,淡然出尘,貌若天仙。

迟风呼吸变了,变急变重了。

陆霜雪立马就知道,这个天仙一样的年轻女修,正是迟风的母亲。

她心里还想着,难怪迟风这么好看,原来他妈妈也是这么好看的。

两人来不及交谈,因为紧随白衣胜雪的清冷女子之后,跟出来一个男修。

那男修天青襕袍,与女子并肩而行,但由于被遮挡,一时并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是来送行的,殷殷叮嘱,最后立在空间通道之前。

空间通道不算全稳,炫光晃动了一下,他立马拉着白衣女子退后一步。

这么一退,陆霜雪两人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陆霜雪立马“卧槽”一声。

这人竟然是,“云枫!”

云枫又说了一阵,大约是叮嘱什么,然后迟风的母亲仰起头,从这个角度,两人可以很清晰看见她的口型,动了两下。

——“师兄。”

作者有话说:

很快水落石出了,苍蝇搓手手

爱你们!!!明天见啦~ (づ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