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是够的,但无人做推手,这事儿绝对不成。
纪明铮再问,客商摇头说不知,拿了银钱就离开鞑靼。
他生性聪敏,思索一番有些头绪,他更担心妹妹,可惜一入宫门深似海,即便再多使劲,恐怕也不能得悉再多消息,更甭提插手了。
好在,皇太子殿下他是知道的,父亲在生时对东宫极为推崇,他思量一番,认为妹妹只要安分守己,殿下是不会为难妹妹的。
纪明铮与其不管不顾赶回京城,不如仔细查明通敌真相,争取立下功劳,日后好给妹妹撑腰。
这个才是硬道理。
他不仅仅惦记妹妹,他身上还有许多沉重的担子,既然妹妹们都平安,只得先专心手头之事。
委托过大食客商后,纪明铮也不敢再次打听,因为他很快又升了官职,探听通敌真相更方便,但一举一动却更引人瞩目了,大周的事直击要害,他不能轻举妄动。
这般忍辱负重,假意周旋,真相查明了,仇人也趁机手刃了一个,功劳立了,而且还很不小。
纪明铮本就想打听妹妹们,如今霍川提起,他还不赶紧询问。
“二侄女入了郑家门,就是你父亲从前看好的郑毅,郑毅成亲后,举家迁往宣府,就安置在军户区,他如今就在我麾下,此刻正在燕山外参与大战。”
“郑家你熟悉,我就不多说的,出征前,听说二侄女已怀孕近八月。”
霍川笑道:“算算时日,你也大概再次当舅父了。”
既然是再次,那肯定有初次的。
“大侄女圣旨赐婚为太子妃,去年腊月,已为殿下诞育嫡长子,你可知晓?”
霍川说的这个消息,纪明铮还真知道,他是听许驰说起的,不过就是当时不好多提,只听了一句而已。
他有很多话想问,偏偏涉及东宫,不好开口,顿了半响,才问了一句,“霍伯父,你可有太子妃其他消息?”
皇家私事,谁敢凑上去探听,尤其是涉及自己的主子。不过,霍川知道的还是比纪明铮多的,他见对方一脸急色,忙安慰道:“听说前段时日,京城出了点变故,虽已彻底平息,但殿下还是立即遣人回京,将娘娘与小殿下接到蓟州。”
这事儿虽然看着简单,但细品之下,信息量不小。
既然变故已平息,那皇宫大内想必是安全无虞的,但皇太子仍不放心,立即命人将妻儿接到身畔,要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
由此可窥见,妻儿在他心中的地位。
纪明铮神色松了很多,霍川左右看看,又压低声音道:“我早打听过了,殿下独宠娘娘,大婚至今,未曾纳有姬妾。”
他拍了拍侄儿的肩膀,“好了,你不必太过担忧,快快去洗漱更衣一番,那边大战,不会持续太久。”
命亲兵给带路,目送纪明铮离去,霍川本人,则亲自安排捆成粽子的鞑靼可汗,并挑选重重心腹看守。
纪明铮终于脱去那身鞑靼军服,洗去一身血腥尘土,换上久违的大周铠甲,他极爱惜地低头端详,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滚的热意。
终于回来了。
他黑发整齐束起,络腮胡也剃干净了,英挺的鼻梁,削薄的唇,五官轮廓棱角分明,硬朗俊美,器宇轩昂。
纪明铮亲自动手,就着铜镜剃干净胡子,摸了把光溜溜的下巴,数年没见自己露脸,一时颇有些不习惯。
他也没纠结太久,因为燕山外的战役已结束了,大周全歼鞑靼大军,皇太子已回来了。
霍川过来,亲自领了纪明铮,匆匆往皇太子大帐行去。
127、第 一百二十七 章
霍川一路走, 一路与纪明铮普及如今军中情况,粗粗说了过一遍, 已到了大帐前。
亲卫见了他们,马上转身通禀。
高煦立即召二人入内。
“末将纪明铮, 叩见皇太子殿下。” 纪明铮垂首,跟着霍川进了大帐, 行至首座前见礼。
“二位快快起罢。”
纪明铮竖起耳朵, 听到上首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说话的正是皇太子, 他不禁屏住呼吸。
他虽不敢自认大舅哥,但他却知道皇太子是大妹妹夫君。好吧,虽知道皇家夫妻中夹杂太多东西, 但自小见惯父母亲的情深意笃的他, 还是想用这词。
只是不等他想太多,便听一阵脚步声由上而下, 一双黑褐色的龙纹戎靴停在跟前。
原来, 是高煦亲自下来了, 他微微俯身,亲自扶起纪明铮。
“卿于社稷百姓有大功!”
高煦说这句话时, 神色非常郑重。这一瞬间, 纪明铮一切其余念头皆抛在脑后,他是万分激动的。
他大声说:“此乃末将应为之事,自当保家卫国,方不负父祖多年淳淳教诲!”
他热血沸腾, 多年来的信念深植心底,无论怎般艰难险阻,他始终不改其志。
“好!”
高煦端详眼前青年,对方一张英挺的面庞,虽与妻子柔美迥异,但五官轮廓,却能隐隐看到几分相似的影子。
他本爱屋及乌,又极赞赏对方赤胆忠心,能屈能伸,有勇有谋。两者叠加,将好感推向高峰。
“你能安然无恙,想必太子妃是极欢喜的。”
此时的帐中,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很多人,有资格来的大将都聚在了一起,并不适合多说,高煦说了一句之后,便拍了拍纪明铮肩膀,岔开话题。
“这位就是前靖北侯之子,纪明铮,四年前参与松堡之役后,因故滞留鞑靼不得返。”
高煦向在场诸将介绍,“他忍辱负重,潜伏鞑靼数年,期间传回大小消息,立下大功。”
高级暗牒的事,在场人早有猜测,甚至有消息最灵通者,刚刚已获悉纪明铮的确切身份。
北方防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些大将们,不管熟悉不熟悉,其实都认识纪宗庆。四年前的事让人痛心,现在纪宗庆好歹活了独子,大家是高兴的。
“纪兄弟在天之灵,知道儿子有出息,能承继父祖遗志,想必也是极欣慰的。”
“阿铮年轻有为,立了大功,改日庆功宴上,定要大喝三百碗!”
头一个说话的是霍川,他感慨两句后,便立即岔开话题,籍此大胜时刻,当众说太多伤感的话,是不大合适的。
“就是!”
“应该喝!”
……
这场胜仗意义很重大,于国于民于自身,都是大有裨益的,功劳大家也有,气氛立即了热烈起来。
官场的道道,纪明铮得父亲指导多年,他虽仍惦记妹妹,但亦知此时不能扫兴,立即就一口答应下来。
“届时,与诸位叔伯痛饮三百碗!”
“哈哈哈哈哈,好!”
……
高煦回到上首落座,他知道大家情绪激昂,也没多用规矩约束,只面带笑意看着。
当然,他也是高兴,此战胜利,大周北疆至少太平十几二十年。
且鞑靼可汗膝下的几位王子,年纪最长二十出头,最小一个十三岁。他们父汗继位没几年,权利并未下放,大家起点差不多。
可汗被擒,不可能再回去了,那么接下来的汗位争夺必定激烈,如果适当煽动一番,让动荡加剧,消磨敌方实力,大周北疆的安稳年头还能延长许多。
一瞬间,高煦想了不少,或许,他还可以把鞑靼可汗废了,命留下来,适当时候提出让鞑靼交赎金。
只要有消息过去,鞑靼内部的分裂必然会加剧的。
废物利用一下,也是不错的选择。
当然,这是后话,留着以后再琢磨,不着急。
等帐中热烈气氛稍稍发酵,高煦认为差不多了,便缓声说:“诸位,如今大战方歇,此处并非久留之地,我方应尽快整理妥当,返回蓟州。”
这里说的整理,最大一项就是安排伤员,还有打扫战场。
古代战争,打扫战场很重要。
头一个,尸体都得尽快处理,否则很容易引发重大疫病。像这种全歼一方的战役,这工作当然属于胜利者,敌方尸体也得处理的,这是默认规矩。
还有就是收缴战场上的资源,譬如刀枪剑戟,无论是否完整,都是好物,回去融了重新铸造即可。
战场位于鞑靼大周接壤处,属于三不管地带,只是不论是高煦还是诸位将军,都没打算乘胜攻击,好占领鞑靼的国土。
原因挺简单的,关外民风彪悍,这民族是不可能驯服于大周,偏偏这地儿还格外的苦寒贫瘠。
经济价值极低,征战驻守代价却极高,打下来完全没有意义。
大战结束后,毫无疑问,就该班师回朝。
返回大周的第一站,当然是蓟州。
将士们的安置地点,早有人妥善安排了,这些琐事无需高煦分神。
刚进了蓟州城,把大将们聚集在都指挥司前厅,将班师需要注意的事项说了说后,他就让诸将各自散去。
纪明铮本来也随人流一起离开的,不料他刚转身,便听后面皇太子道:“纪卿,且留步。”
在场姓纪的只有一个,他立即站住脚,某种可能性闯入脑海,心立即“砰砰砰”地狂跳起来。
纪明铮屏住呼吸,转过身来,却见皇太子殿下已站起,直接转身往后房门行去,“你随孤来。”
穿过后房门,沿着长长的廊道向里,没有往女眷一贯居住后院而去,却是直接进入了男主人的地盘,第二进主院。
纪明铮此时已无暇关注这些琐事,他紧紧跟着皇太子,跟着进了第二进院落,沿着廊道转向正房。
跨进正房大门,只听见前面高煦温声道:“青儿,你看看孤带了谁来。”
皇太子殿下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但纪明铮已注意不了这些,随了一声“青儿”,心中猜想落实,他脑子轰地巨响一声。
皇太子妃,固然高高在上,但拥有这个身份,意味着纪婉青是东宫女眷,一道高高宫墙阻隔,如无意外,兄妹二人基本不会再有私下见面的机会。
没想到,惊喜来得这么快。
纪明铮大掌紧紧攒拳,放了收,收了放,黑眸难掩激动,只一瞬不瞬盯着里屋那石青色的软缎门帘。
纪婉青本来站在正房门前等高煦的,但他使人来传话,说外面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得晚一些才归。
她怀里抱着胖儿子,不好一直站在门口等着,只得先回里屋了。
高煦并未将纪明铮生还的消息提前告知妻子,因为他不希望妻子大悲大喜之下,痛哭一场而身伴无人安慰。
反正他们马上就回来了,届时在给她一个惊喜吧。
他对于妻儿的事,总是很慎重的,百忙之中抽空考虑一番,才下的决定。
纪婉青虽不知兄长之事,但她却很惦记夫君,虽说守卫重重,但到底是战场,谁家男人谁挂心。
万幸的是,捷报连连,最后大胜的消息传回,整个都指挥司沸腾起来,蓟州军民欢欣鼓舞,劫后余生的老百姓喜极而泣。
皇太子的声望空前高涨,甚至还有不少百姓闻讯以后,当场跪地磕首的。
外面的事情,纪婉青并没有亲眼目睹,听过一耳朵高兴高兴就过去了,她只期盼着夫君归来。
搂着胖儿子等啊等,他终于抵达蓟州了。
“安儿要莫哭了,你爹爹回来了,你知道不知道?”
这小子渐大了,现在已三月出头,不似刚出生时嗜睡,活泼了许多,“咿咿呀呀”说个不停,还相当有小脾气,要他舒坦才行,不然就扯着嗓门嚎个不停。
那声音贼大!
纪婉青在廊下等了半响,高煦便使人传了话,安哥儿也不乐意,小嘴儿一抿,小眉头一皱,眼看就要哭鼻子。
阳春三月,庭院花红柳绿,他看着眼馋得很,偏母亲抱着他半天不挪动,他不高兴了。
纪婉青无法,只得抱着儿子下去走了一圈,看了看花儿,在看看草儿,才回去了。
安哥儿还想多待,但母亲低头亲了亲他,他咯咯笑着,转移了注意力,就被抱了回去。
“小主子还小,不好常见风。”
何嬷嬷照例要唠叨几句,纪婉青笑道:“嬷嬷,这天儿暖和得很,正该多出去走走。”
春景色彩缤纷,正适合刺激宝宝眼睛发育,天气不冷,穿够衣裳多出去转转,见见阳光才是好的。
近些日子,只要天气晴朗,她响午总要抱孩子在外面走走。
何嬷嬷见安哥儿更活泼了,心中欢喜,其实也接受了这个观点,只不过她习惯性要念叨几句。
她接过安哥儿,天气不冷,安哥儿没裹襁褓,穿了一身小衣裳,小胳膊小腿又劲儿得很,拍了拍何嬷嬷的的手。
“咱哥儿真有劲儿!”
何嬷嬷乐呵呵,熟练探了探尿布,察觉有些湿润,忙快手快脚给换一个。
纪婉青刚朝儿子眨巴眨巴眼睛,逗他咯咯笑着,便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起。
那脚步声不止一人,不过却非常沉稳,迅速从廊下进了正房。
她大喜,刚要站起冲出去,便听见高煦含笑的声音响起,“青儿,你看看孤带了谁来。”
谁?
太子妃正房不是谁都有资格进的,夫君更是从未有带人回来给她认识的经历。
纪婉青欢欣中夹杂着小许疑惑,脚步不慢,手上也不慢,高煦话音刚罢,她便奔至里屋门前,亲自掀起了门帘子。
“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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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 一百二十八 章
纪婉青兴冲冲的, 石青色的软缎门帘一被撩起,入目果然是她日夜记挂的夫君。
高煦微微笑着, 眸光柔和,她却来不及有太多回应。
只因同时映入眼帘, 还有他身侧右后方的一个人。
这个人……
纪婉青一瞬间失去了反应,只愣愣地看着, 这人在她梦中出现过千百回, 让她睡梦中哭湿衾枕,醒来后却只余痛心伤感。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 眼前一脸激动之色的青年男子却还在。
疑惑后是惊诧,紧接着是不可置信,与此同时, 狂喜已顷刻涌上心头, 纪婉青的动作比反应要快多了,深喘了一口, 她已狂奔过去。
“哥哥!!”
她扑进那个熟悉而更宽广的怀抱, 梦里一再徘徊的醇厚气息包围着她, 她搂着他结实的腰身,是温热的, 是真实存在而不是臆想的。
她的泪瞬间下来了, 想再唤一声,喉头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是我!”
纪明铮也顾不上皇太子在场,紧紧抱着妹妹,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但他此刻却泪流满面,“我回来了!”
就是这般简简单单一句话,让纪婉青情绪瞬间失控,她用力抱紧对方,痛哭失声。
父母兄长一夕间离去,身伴坚强的靠山倒塌,伤心悲泣之余,她不得不立起来。
纪婉青还有一个柔弱的胞妹,两个不过堪堪十三岁的小姑娘,若慢了一瞬,若软了一瞬,不但父母遗产保不住,姐妹二人还会顷刻落入任人摆布的田地。
由一个父宠母爱爱的娇娇小姑娘,一夜间成为胞妹唯一的主心骨,这个转变极其突兀,纪婉青却必须立即适应。
这种情况持续三年,直到大婚以后才好了起来,夫妻相知相爱,日子终于甜起来了。
只是夫君的疼爱,却与父母兄长给予的终究有差别,一个是成人,有责任需要负起来;一个却是小辈,心理上没有任何压力。
获得的与失去的不一样,曾经拥有的终究是消逝了。
“哥哥!大哥!”
再次回到兄长怀抱,委屈、心酸、难受种种情绪如滂湃浪潮,顷刻将她淹没。
此刻的纪婉青,既不需要自立自强,也不需要步步为营,她只需如儿时一般,偎依在兄长怀里,尽情用哭声诉说自己曾经的委屈,以及此刻的喜悦。
压抑依旧的情绪一经宣泄,再难抑止,她嚎啕大哭,将曾经的憋屈伤心尽情发泄出来。
这种种情感,无人能比抱着亲妹的纪明铮更清楚,他左胸位置热涨得难受,眼眶酸涩,只闭目垂首,将下颚紧贴着怀中人发顶。
兄妹二人抱头痛哭。
良久,情绪去了一些,纪婉青终于能控制住自己,她稍稍挣扎,拉开小许距离,仰脸看着那张熟悉却更刚毅的面庞。
“哥哥!真好,你真的回来了!”
此刻之所以会爆发伤感,全因巨大的喜悦,经过情感猛烈爆发,兄长生还的事实已牢牢刻在心头,她来不及抹了掉脸上泪水,就露出笑脸。
“对!哥哥真的回来了。”
纪明铮重新保证一遍,又道:“哥哥不好,哥哥回来晚了,让我家青儿受了许多委屈。”
“没呢,我没有受委屈,只是,只是……”
纪婉青心中一酸,再次泪盈羽睫,“只是爹爹阿娘已经不在了。”
“他们不知道你回来了。”
中年丧独子,还是在垂死之前,这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说到此处,兄妹二人的心酸痛得厉害。
纪明铮对家人感情极深,也是一个孝子,他难受得很,只是他忍了又忍,还是低声安慰了妹妹,“他们会知道的,我回京后,立即告诉他们。”
“好!”
纪婉青仰脸,不免看见纪明铮太阳穴拉下来那道伤疤,她一惊,“哥哥这伤……”
她知道这伤已经好了,哥哥也活生生回来了,但想到从前有过的凶险,不禁胆战心惊。
她心弦绷紧,不禁细细睃视起兄长来。
“无事,但当初战场上受的伤,早就好透了。”
纪明铮轻描淡写,不着痕迹缩了缩左手,将那道外露的鞭痕掩在袖下。
他突然很庆幸,当初那鞭子来时,总会比他护住头脸的动作慢上一步,让他没有太多伤痕外露。
伤是伤了,磨难也确实经历过了,但现在已经好了起来,就没有必要多一个人伤感。
“这不是好了吗?”
匆匆忙忙,纪婉青确实没有发现端倪,她将信将疑继续打量,兄长抬起右手给她抹泪,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纪明铮却一边分散妹妹注意力,一边往用余光往旁边扫去。
情难自抑哭了一场,此刻理智悉数回笼,他倒不在意自己丢颜面,只是顷刻醒悟,此处乃皇太子的地方,殿下还在场!
他登时一惊,唯恐殿下因妹妹失态而有所责备,忙侧眼小心看去。
高煦一直安静不语,他知道妻子需要好生宣泄,虽看她痛哭心疼得紧,不过依旧未曾打搅。
此时,高峰已经过去,纪明铮看过来,他微微颔首,便缓步行过来,温声对妻子道:“青儿莫要哭了,这不是好事吗?”
宫人绞了热帕子,他接过来,细细给她抹着脸,语气柔和,带着哄劝,“娘亲哭鼻子,可唬了我们安儿。”
“嗯。”
纪婉青眼眶鼻头红彤彤,仰脸对他笑了笑。
无需多言的,高煦此刻的耐心,在外截然不同的温和,以及手上、眸中不经意透露的柔情,皆无甚叙说着某些东西。
夫妻短暂对视,温情眷恋默默流淌。
纪明铮一直悬起的心,终于放了放。
知兄莫若妹,纪婉青抹干净脸,转头冲兄长一笑,轻声说:“哥哥莫要惦记,殿下待我很好的。”
她神情很认真,唇角泛笑,却带着丝丝甜意。
高煦没加以肯定,也没否认,他垂首看向妻子的动作没变,见她这般喜悦,薄唇挑起的微微笑意,却一直没下去。
“啊!哥哥你看看安儿。”
纪婉青突然想起一事,忙回身对何嬷嬷说:“嬷嬷,你把安儿抱来。”
外间这么大的动静,何嬷嬷早就被惊动出来了,作为忠心耿耿的家仆,她激动不亚于主子,兄妹抱头痛哭时,她老泪也下来了。
好在她始终紧记自己抱着小主子,牢牢搂着不撒手。
一见主子回神,她忙两步上前,将安哥儿递过去,抹了把泪,对纪明铮行了礼,激动说:“老奴见过世子爷。”
“苍天庇佑,世子爷终于回来了!”老天爷是有眼的,好人终究有好的,小人是不能一直得志的。
“嬷嬷快起来。”
这位忠心耿耿的乳母,在这三年的充任了什么角色,这无需赘言,纪明铮很感激,但他也知道对方不需要什么感谢的话,只俯身亲自将人扶起来。
何嬷嬷也不赘言,立即退后,好让兄妹二人多多说话。
她也知道,这种相聚机会,是极难得的。
“哥哥,你看,这是安儿呢。”
纪婉青喜滋滋搂着儿子给哥哥看,纪明铮却先退后一步,俯身施了个礼,“末将见过小殿下。”
这不单单是他的亲外甥,这还是东宫嫡长子,该怎么做,他有分寸,尤其此时,皇太子殿下还在当场。
方才是兄妹相见太突然,还情有可原,再进一步,就过了。
恃宠而骄,这词适用的范围,从来不仅仅限于皇室女眷。
纪婉青是立即明白的,因此她并没吭声,只搂着儿子受礼。
高煦此刻,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但纪明铮现在的意外举动,却让他相当满意。
他是上位者,看法观点往往不局限于一点一面,赏析忠臣固然有的,爱屋及乌也不缺,但对方若能清晰把控好这个度,才是最好。
所有人都好,并将这份好一直延续下去,不会轻易就把这份荣宠,硬生生演变成一场悲剧。
“起来罢,无需多礼。”高煦声音和缓,唤起纪明铮。
“哥哥,你看安儿。”
纪明铮这个礼,不单单是是行礼,还表明清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姿态,既然大家都满意,接下来就不需要太拘谨了。
她抱着儿子,凑上前,侧身给兄长看。
“我们安儿是腊月生的,如今三个月大,安儿是乳名,殿下给取的呢。”
三个月大的小团子白生生的,方才听见母亲哭声他下意识蹙着小眉头,但小婴儿没记性,转眼躺在亲娘香喷喷的怀里,他乐呵呵地挥动小胳膊小腿。
他小脑袋仰了仰,黑葡萄般的眼珠珠滴溜溜地转,瞅了瞅亲爹,又瞅瞅亲舅,咯咯地笑着。
高煦捏了捏儿子小手,这小子,大约是把亲爹是谁给忘了。
若是平常,他早搂着儿子不撒手,好生培养感情去了,可惜如今情况有点儿特殊,他只得缓一缓。
纪婉青懂他,抬眸安抚看过去。
夫妻眼神交流,高煦心领神会,只微微点头,笑了笑安抚妻子的心。
这点子眼神官司,纪明铮一点没留意,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小团子,偏偏安哥儿也看着他。
舅甥二人瞳仁都很黑,一瞬不瞬看着对方,大眼瞪小眼。
“咿呀呀!”
安哥儿是个有脾气的宝宝,他突然大声嚷嚷,把亲舅吓了一跳,“他,他这是不高兴了?”
“他这般小,哪里还知道看人不高兴。”
纪婉青笑吟吟,干脆将儿子递过去,“哥哥你要抱他吗?安儿虽然有些调皮,但平日也很乖巧的。”
想抱吗?
当然想的,这是流淌纪家血脉的第四代头一人,他亲妹子的骨血,他疼爱入骨的。
只是……
纪明铮有些犹豫,高煦温声道:“无妨。”
他这才小心翼翼接过孩子,按照妹妹指导抱在怀里,安哥儿小小的,软软的,温热而富有生命力,他感受着这种温度,觉得心都要熨化了。
安哥儿从娘亲香软的怀里出来了,换了这陌生人硬硬的怀抱,他打量对方片刻,不乐意了,扁了扁粉嫩小嘴儿,“哇”地大哭出声。
亲舅登时懵了,急急抬头, “青儿,他怎么了,可是我抱得不舒坦?”说话间,他赶紧将孩子还回去。
“没事呢。”
纪婉青不慌不忙,接过儿子颠了颠,哭声立即歇了,“这小子调皮得紧。”
最后,安哥儿被心疼得很的亲爹抱在怀里,高煦干脆回了里屋,让兄妹抓紧时间聚聚话。
纪婉青如儿时一般动作,拽着兄长衣袖进了稍间,坐下说话。
她笑盈盈,“哥哥,殿下待我真的很好,你莫要记挂。”兄长最惦记的是什么,她很清楚。
“嗯。”
纪明铮亲眼所见,他开始相信这是真的了,虽仍不免惦记,但却安心了很多。
他忙嘱咐道:“你平日好生侍奉殿下,须知这不是家里了。”他当然不愿委屈妹妹,只是皇太子不单单是夫,他还是君。
“嗯,我知道的。”
夫妻日常相处,情感状况,诸般承诺等等,都是闺房密事,即便眼前是兄长,也不适宜宣之于口的。
纪婉青有分寸,她一口应下,好安他的心。
话罢,她想起另一事,蹙了蹙秀眉,抱怨说:“就是我们日后在见面,怕是不易了。”
纪明铮当然不舍,只是不仅仅皇宫,即便妹妹嫁了一般勋贵人家,兄妹再见也是难的。
他安慰道:“一般大户人家,也是如此的,我们如今还能见面,已是极好。”
“那倒也是。”
“你好生过日子,哥哥就放心。”
“嗯,我肯定会的。”
“哥哥,这几年你上哪了?可是吃了大苦?”
“并无,我只是……”
……
129、第 一百二十九 章
兄妹是半下午时重逢的, 纪明铮很有分寸,即便极不舍, 到了傍晚,他还是告退了。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聚, 纪婉青难受得紧,强打精神与兄长告别后, 还是暗暗落了泪。
回到屋里, 高煦见了,难免心疼, “哭什么,这不是好事么?”
他特地腾出时间与儿子培养感情,半下午过去后, 父子二人已亲热得很。安哥儿玩耍许久也累了, 小脸蛋在父亲怀里蹭了蹭,昏昏欲睡。
高煦将儿子交给乳母, 让抱回他屋里去睡, 又嘱咐好生伺候。
屏退所有宫人太监后, 他亲自绞了热帕子,给妻子擦干净脸, 将人抱在怀里轻拍着背部安抚。
这个怀抱虽感觉不同, 但一样宽敞温暖,安全感十足,纪婉青低低嗔道:“殿下,你也没有提前告诉我。”
惊喜来得太大太突然, 她虽然哭了一场,却是万分喜悦的,鼻尖还有点儿红,美眸却亮晶晶的。
高煦微微笑着,他就是不希望她独自哭泣。
“啊?”
纪婉青其实也没纠结,她反倒想起另一个问题,“我哥哥回京后,那二叔……”
靖北侯爵位阴差阳错被二叔纪宗贤袭了,虽纪明铮另立大功,也不怕没有前程,但祖母何太夫人仍在,他返京后少不了回家去。
若是在那个家里住着,怕他会憋屈得很。
以纪婉青对二叔一家的了解,这家人或许能耐不大,但幺蛾子却不小的,癞蛤.蟆上脚面,它哪怕咬不了人,恐怕也恶心得够呛。
“青儿放心,孤先给你哥哥赐个宅子。”这是皇家的恩赐,有了台阶,纪明铮这聪明人肯定就利索下来了。
提起现任靖北侯,高煦不免想起齐家兄弟,他眸底立即暗了暗。
纪家当初,可是差点那鞑靼暗牒结成儿女亲家的。
不,其实下了大聘,三书六礼已经成了二书五礼了,若苛刻些说,纪婉姝已算是齐家妇了。
高煦本来就对纪二叔一家没有好感,此事过后,印象跌到了谷底不说,还平添了厌恶。
他冷哼一声,“此事孤会处理好的,定不叫你哥哥受了委屈,青儿莫要担忧。”
于公,纪明铮是大功之臣,必要重重行赏,以昭示皇恩浩荡;于私,对方还是他妻子唯一的胞兄,爱屋及乌。
相较而言,纪宗贤这等好运捡了大便宜,躺在父兄功劳簿上享福的蛀虫,不安生待着,还到处搅风搅雨,实在不值一提。
“嗯。”
纪婉青了解夫君,也笃信他,既然高煦这般说的,那事情肯定能办妥帖,她也不细细询问,只偎依在他怀里应了。
高煦低声安抚良久,见妻子情绪渐渐平复,方携手去用了晚膳。
“殿下率将士们全歼鞑靼七十万大军,我还未祝贺殿下今日凯旋呢!”
纪婉青是将夫君放在心上的,也就喜逢兄长惊喜太大,这才先占据了她的心神。
如今缓了缓后,看着眼前清瘦了些许男人,她心疼得紧,忙催促他梳洗沐浴,早些歇息。
高煦含笑应了,夫妻梳洗妥当上榻后,他笑道:“娘娘不好生犒赏一二?”
纪婉青眨了眨眼,抬眸瞅他,见他黝黑眸底隐有炽热,这才明悟。
“你也不累?”她嗔道。
安哥儿满三月了,太医当初建议的调养日子也满了,高煦素了很久,娇妻在怀,当然蠢蠢欲动。
“不累。”他近段日子虽工作强度很大,但年轻人有心有力,精神奕奕的。
妻子心情畅快,俏脸泛粉,一直笑盈盈的,高煦看着心头发热,说话间,大掌已经钻进寝衣里头,一路向上了。
纪婉青对这事儿不排斥,毕竟夫妻和谐,少不了灵与欲契合。
她产后已三月,身材恢复得极好,也想他得紧,既然夫君明确表示不累,她就轻轻“嗯”了一声,任他翻身覆上。
她骨架子纤细,产后胸.臀丰腴挺翘了些,腰肢却细细,高煦用实际行动表示了他的欢喜。
他素得久了,动作难免狠,但到底惦记夫妻许久没敦伦,她怕是不大适应,想着徐徐渐进方为好,他浅尝了一回便罢。
锦帐低垂,许久,急急的娇.吟粗喘渐平息,高煦侧身搂着妻子,一边轻抚着她的背,一边细细亲吻她汗湿的鬓角。
安抚良久,怀中人颤栗渐渐平息,他扯过锦被给二人盖上,方低声嘱咐道:“青儿,明日就班师回京了。”
“你与儿子待在清宁宫即可,外头诸事有孤,你不必劳神。”
纪婉青本昏昏欲睡,闻言一惊,忙睁眼询问:“那,陛下那边……”
大军凯旋,彻底击溃鞑靼七十万大军,鞑靼已至少二十年再无力南侵略,皇帝该回来了,而且他肯定以非常快的速度赶回来。
大军收尾工作花费了些时间,说不得,昌平帝銮驾已正往京城赶了。
东宫仅凭这一战,声望已完全压过惊慌“南狩”的皇帝,特别在北地,看看此刻老百姓发自内心尊崇的谁?
当然是临危不惧,挺身而出,并一举荡平鞑靼大军,还北地数十年太平的皇太子殿下。
这已完全侵犯了皇帝的根本利益,彻底激化父子间的矛盾。
对于皇帝而言,他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事,错处都在对方身上,危难时给予出去的权柄,当然不计代价收回来。
而且,有这么一个声望能耐皆高于他的皇太子,想必会寝食不安,继而欲除之而后快吧。
纪婉青虽笃信夫君能力,但思及此,心下仍惴惴。
妻子忧心忡忡,高煦忙低声安抚道:“青儿你放心,孤这几个月来,劳心劳力的,可不仅仅是军务朝务。”
他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从高煦自请代天子亲征那一刻起,战后要面临的一切他早有心理准备,一切都已密锣紧鼓的布置妥当,只待东风。
他今日提前嘱咐,就是怕妻子平白担心。
“那就好。”
纪婉青安了心,也没详细问什么布置,倒是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另一事,“殿下,那皇后临江侯的事呢?”
她问的是通敌信笺,大战已结束,这事儿该提上日程了吧?
“很快了,等犒赏三军,再给诸位有功之臣论功行赏过后,孤就处理这事。”
大胜过后,第一时间当然是抚恤伤亡将士,并论功行赏。
此次战事完美收官,并把将士百姓喜悦顺利推到最高峰,使天下归心,是头一等大事。
紧接着,就可以揭露通敌之事了。
届时,天下臣民有多欢欣鼓舞,就会对通敌者有多痛恨,时机就卡在最恰好之处,仇恨罪恶值能飙升到极点。
这群人做下了通敌卖国的恶事,只配人人唾骂,死后不休。
高煦知道妻子惦记,给细细分析了一番。
纪婉青点头,“殿下说的是。”
那么久都等过来了,确实不差那一时半日。
她冷哼一声,皇后死了儿子,即便暴风雨前夕有平静,她也绝对不会好过,多煎熬一些也是好的。
直接打垮反倒便宜了她。
次日,皇太子率大军班师返京,蓟州距京城,不过一百里出头,即便没有急行军,依旧隔日便到。
城门大敞,京城留守方远远出迎。
皇帝南狩未归,皇太子殿下正是统领大军之人,于是,便由首辅王瑞珩为首,率领六部数得上号的官员,一同迎出城门外。
大军当然不可能全进去的,高煦下令挑选三千兵士为代表,由参战将领亲率,从城门而入。
余下的原地扎营,等待犒赏三军。
高煦一身锃亮的雁翎锁子甲,在亲卫簇拥下当先而行,随后是霍川张为胜二人,再后面就是纪明铮,还有一干武将。
一入城门,京城立即沸腾起来,早早赶来的百姓夹道相迎,欢喜鼓舞,欢呼声一浪紧接一浪,一息不歇。
有大胆的姑娘小媳妇们,纷纷把手上的帕子香囊鲜花往里头扔,送给她们的英雄们。
皇太子虽俊美,但却没人敢冒犯的。后面年轻英俊的小将军们是重灾区,纪明铮排位很靠前,人也长得极好,虽有道刀疤,但姑娘媳妇们都不在意。
这行为历来有之,是被允许的,纪明铮左闪右避,依旧躲不了多少,被砸得很是狼狈。
霍川刚回头想取笑他,不想他这个中年大叔也未能幸免,一个香囊砸过来,接住定睛一看,还是绣鸳鸯的。
他大囧,紧接着帕子鲜花兜头就袭来,得了,这回大哥不说二哥,一同躲避着吧。
一行抵达皇宫,犒赏三军的教令立即发出,宫中的庆功宴亦同时开始。
城里城外一片欢腾,笑声欢呼声处处洋溢,在这种氛围下,却唯独有个地方死寂一片。
这地儿,就是坤宁宫。
大军得胜还朝,魏王的死讯也掩不下去了,跟着大军一起进了皇宫。
“嬷嬷,你说什么?”
噩耗太过巨大,皇后懵了,她死死瞪着胡嬷嬷,“嬷嬷本宫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这消息,除了胡嬷嬷,还真没人敢禀报,她颤抖地落下泪,哽咽道:“娘娘,是真的,魏王殿下半月前战死沙场,灵柩停在蓟州,如今随大军一起返京。”
可惜正值满城欢庆,即便魏王是皇子,这事儿也无法激起浪花。
“这消息是假的!嬷嬷,这消息是假的!”
不可置信的皇后,此时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本宫的钧儿是皇子之尊,怎可能停灵蓟州半月,再随大军返京?”
这根本不是皇子的待遇!
“是不是东宫做的手脚,他让我的钧儿受如此大的委屈?”皇后情绪爆发,语无伦次。
事实上,她心里是清楚的,皇子战死无人敢谎报,潜意识知道是真的,但事实上她无法接受。
“啊啊啊!”
皇后此刻哪里还能维持一国之母的形象,她狠狠一推,将炕桌翻到在地,又站起来,将目光所及的一切物事砸烂。
她的手受伤了,被花瓶碎片狠狠划了一道,指甲套也掉了,修剪圆润的指甲齐根断裂,血立即沁出。
但皇后动作依旧不停,仿若感觉不到丝毫痛意。
没错,她心中痛苦要重太多了。
“娘娘,不是东宫的主意,老奴问清楚的了,是陈王殿下的提议的,为了的就是怕您悲痛无人安慰,也怕魏王妃娘娘悲痛之下,腹中骨肉不保。”
停灵前因后果知道的人太多,日后肯定能清楚的,早说迟说都一样。
胡嬷嬷悲痛,但理智仍在,她觉得陈王做得也对,毕竟魏王妃那胎实在有些悬,万一这个遗腹子没保住,魏王的血脉就真绝了。
死的人已经死了,稍稍委屈一下,保住亲儿子,也很能理解。
胡嬷嬷能理解,皇后却不能,她甚至没有听清楚后半句话,只听是“陈王殿下提议的”。
她不可置信,“烨儿为何要委屈他哥哥?”
“啊!?他竟敢这样委屈自己的同胞兄长!”
皇后又急又怒,死了亲儿子,亲儿子还受了大委屈,她心痛如绞,拧巴得心肝脾肺肾都痛,脑子“轰”一声就炸响了。
其实,也不能说她不疼爱小儿子,只是大儿子刚逝世,已永远不可能再承欢膝下了,这一刻,天平是无限倾斜的。
偏偏这个时候,有小宫女战战兢兢来禀:“启禀娘娘,陈王殿下来了。”
“母后。”
照理说,陈王此刻应在参加庆功宴的,但有魏王这档子事,他一等开宴就离开了,匆匆往坤宁宫而来。
他惯常是直接进门的,这次也不例外,不想一跨进门槛,就先迎上皇后赤红的双目。
陈王一顿,却并没在在意,毕竟母后伤心,早在他预料之中,他继续上前,口中关切道:“母后,您请节哀。”
“二哥在天之灵,想必……”也不希望母后哀毁神伤的。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个狠狠的耳光打断,“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后,耳光劈头盖脸而来。
皇后如同被打开了机括,突然就暴跳起来,左右开弓,“本宫打死你!打死你个不孝子!”
“你知道他的谁?他是你亲兄长,你竟敢停灵蓟州半月,让他受尽委屈!!”
即便皇后更倚重大儿子,也不能说她只疼爱魏王,在她心中,两个儿子的地位其实都是一样的。
只可惜,一个英年早逝,刚无端死去的那个,当然占据了她全部心神。
而且,她还万分悲痛,一颗心火烧火燎翻滚得厉害,这燎原的怒火与痛意,突然找到一个宣泄口,自然是立即往那处奔涌而去的。
这时候,如果儿子体谅一下,细心安慰,她发泄过后,就能好很多的。
只是很可惜,陈王完全体谅不了。
他手刃兄长,不就是认为母亲不公平吗?
自幼时一点点积累起,再由权势地位发酵之,那把匕首扎进去那一刻,某些东西已舍他而去。
劈头盖脸的耳光,还有不顾形象的撕扯,陈王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偏皇后手上指甲套虽掉了一个,但还有好几个,狠狠一挥,又在他脖子上留下两道不浅的血痕。
伤口火辣辣的痛,分不清是挨耳光的脸更疼,还是正渗着鲜血脖子更难以忍受。
陈王以手阻挡,低垂的眼睑,掩住了一闪而逝的恨意。
“殿下,娘娘这是伤心过度了,您先回去,老奴多劝劝。”
胡嬷嬷赶紧冲上前,从后面抱住主子,有吆喝几个宫女过来帮忙。
制住皇后以后,她不忘低声劝慰陈王,“殿下莫要怪娘娘,娘娘心里难受得紧。”
陈王放下手,面上已不见阴霾,反倒带上关切,“本王知道,嬷嬷你好生伺候母后,本王先回去了。”
低声安抚母后几句,他才转身离开。
胡嬷嬷也没多在意,毕竟平时母子感情好的很,适逢巨变,她笃信陈王能体谅。
陈王体谅了吗?
恐怕不大容易,他一出坤宁宫后,面色立即一沉,抬手摸了摸脖子,眸底阴霾得厉害。
也是,战役大胜,皇太子声望大涨,军权政权在握,大局势对纪后一党十分不利,他本已极压抑。
要说陈王替代兄长以后,其实发展得算不错的,偏偏一切都太晚了,他甚至来不及挣扎两下,大局已定。
他本就极烦躁不安,心沉甸甸的,强打精神来坤宁宫,不想又遭遇这事。
他唇角紧抿,身畔气压低到了极点。
“殿下,魏王府那边……”硬着头皮上前的,是陈王一个心腹。
陈王将灵柩停在蓟州的最大借口,就是魏王妃腹中骨肉,照理应第一时间过去关照的。
他进宫的同时,确实也立即遣人过去了,这事儿正在办。
只是一件差事,却有很多种办的法子,有全力以赴的,也有敷衍了事,还有表面郑重实则敷衍的。
心腹虽不知陈王杀兄,但主子暗地里的官司却很清楚,他问这话的意思,是差事要办到什么程度?
陈王笑了笑,不达眼底,只淡声道:“你们尽力即可,魏王府人多口杂,即便勉强捂住了,恐怕也难以长久。”
心腹心领神会,立即应诺一声,急急出宫先去办了。
130、第 一百三十 章
作为一个十分“关心”兄长遗腹子的弟弟, 陈王提议将灵柩暂停蓟州,并将噩耗捂下来, 想当然,丧报随大军进京时, 他提前一步就使人前去魏王府支应了。
支应什么?
当然是唯恐原本魏王府诸管事不得力,将消息泄露给怀孕的王妃知悉, 特地过来协助的。
魏王府的主心骨倒下了, 一众管事当然惊慌,陈王遣过来的心腹立即发挥作用。
待顺利进驻后, 他就接到主子从宫中传出的新指令。
心腹正琢磨着该怎么不着痕迹行事时,那么凑巧,就下属进来禀报, 说发现英国公府悄悄使人过来, 似乎想给后院传话。
悄悄?
看样子似乎没想干好事,心腹精神一振, 立即道:“赶紧说清楚。”
原来, 这打发人来传话的, 正是现任英国公夫人,秦采蓝的继母姚氏。
要说这位姚氏夫人, 能耐确实不小。
英国公中年丧妻, 前头不但有长大成人的嫡出子女,且庶子庶女也不在少数,这种情况下,续弦肯定只能从门户低的人家里头选。
姚氏父亲是四品官, 只能算是矮子里头的高个,偏她就是能耐,年轻貌美,温柔体贴,又极有心计,老夫少妻的,很快就把国公的心及后宅权柄牢牢抓住了。
她极讨厌秦采蓝这继女。
姚氏其实是个有分寸的人,原配留有两个嫡子,一个还封了世子,没遇上变故推翻现在局面,她绝不会有不切实际的想法行动。
嫡子她是态度温和保持距离的,庶子庶女她虽不热切,但也不亏待,本来一切挺和谐的,偏偏就是这个秦采蓝。
继女表面还算有礼,实际拒人千里之外,沉默不语总在冷眼旁观,她不经意间,总表现出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女姿态,蔑视姚氏这个出身不显的继母。
看继母所出的的那个小弟弟,面上不热切,眸中亦毫无情感。
作为嫁入高门当填房的姚氏,她其实是很敏感的,这种不吵不闹,温和有礼中隐透出鄙夷厌恶,深深扎痛了她的心。
仇恨的种子早埋下,只是从前作为联系英国公府与魏王的重要纽带,姚氏暗地下再痛恨,也只得微笑地凑趣。
好在风水轮流转,机会来了。
姚氏是聪明的,魏王战死的消息一传回来,她就知道秦采蓝没戏唱了,对方即便不算家族弃子,也没啥用途。
可以动手,一雪前耻了。
打蛇要打在七寸上,对于现在的秦采蓝而言,什么最重要?
当然是她怀着的遗腹子了。
听说陈王很关注,特地遣了心腹前往魏王府监督?
别开玩笑了,陈王的待遇,作为嫡次女的姚氏从小经历,她最能体会这种心情了,这遗腹子若没了,她敢打包票,陈王肯定不会真怒。
她也没打算干什么,只是想将实情设法透露给继女而已,也没说谎,至于后果如何,就看对方的命了。
秦采蓝的陪房,大部分是母亲留下的心腹,还有一小撮是英国公府家生子。姚氏既然成了当家主母,这些陪嫁家生子的家人,也在她的管辖内。
想要挟住,并不难。
当然,秦采蓝不是没有防备的,这小撮人已暂时冷处理了,不允许进屋伺候,不允许接触小厨房等等,只安排不相干的外围工作。
新妇进门不足一年,确实不好动自己的陪嫁,但这些人年纪也差不多了,到时候配了人,顺势打发出去,就彻底解决了问题。
秦采蓝的应对策略挺正确的,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没等将那小许陪房打发掉,魏王就死了,继母姚氏大喜,她一刻也不能等,立即就吩咐人来传令。
听说继女那前未婚夫不但没死,还立大功还朝了,正好也一并给透露透露。
姚氏知道纪明铮,对方有多好多好,战死后继女如何伤心痛苦,她都听说过的。
正好,一个消息不保险,两个一起来吧,对比强烈更震撼,不是吗?
那些外围陪房干不了其他事,但适当“不经意”透露一下消息还是可以的。
不是说,秦采蓝身体好了不少,能下榻走动了吗?春光正好,在屋里憋久了的人,肯定会出来走走的。
本来姚氏传讯还颇有难度的,毕竟王府高墙大院,如今王妃的院子还被各方谨慎以待。
但就是这么凑巧,陈王的新命令下来了。
简直是瞌睡遇上枕头,进驻魏王府的陈王心腹一击掌,喜道:“来的好!”
省了他苦思冥想了。
心腹立即吩咐下去,让己方人马悄悄放开缺口,让姚氏的话顺利传到位。
他们甚至不用动明面人手,毕竟因陈王某些小心思,这么些年,魏王府是埋下了一些细作的。
短短的时间内,魏王府暗流汹涌,偏偏作为中心人物的秦采蓝一无所知。
“秋月,外面怎地这般热闹?”
她说话时,正由一群丫鬟嬷嬷簇拥着,小心翼翼地走动。
秦采蓝这胎保了三个月,终于见到起色了,太医说,卧榻之余,可以适当在走动一番,活动活动筋骨。
之前春寒陡峭,她不敢往外面去,只命人挪开桌椅,在屋里走动。
这天也如此,谁知刚走了一半,忽听见外头欢呼声震天响,似乎全城都沸腾了起来。
秦采蓝疑惑,见贴身丫鬟摇头说不知,便打发她出去看看。
秋月刚走两步,就被从外面进来的张嬷嬷截住了。
张嬷嬷脸色很难看,狠狠刮了她一眼,才努力调整脸上表情,露出一抹不以为意的笑。
“娘娘,没什么,就是陛下回銮了。”
其实并不是,张嬷嬷已经接到魏王战死的消息了,同时她的任务是管住正院所有人的嘴,不可泄露一丝消息给王妃知悉。
她是大惊失色的,心痛自家大小主子许久,才收拾好心情准备回去。
不料这时,她又接到一个消息。
靖北侯世子没死!
没错,就是自家姑娘曾经的未婚夫,前靖北侯独子纪明铮。
纪明铮不但没死,他还在此次大战立下赫赫战功,生擒鞑靼可汗,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功臣。
即便靖北侯爵位阴差阳错被叔父袭了,他凭借战功,封侯封爵不在话下。
两个消息一前一后,轰炸得张嬷嬷发晕,险些眼前一黑,立即倒地。
可是她不能倒,她还得把两个消息都捂住,不能惊了主子的胎。
皇家媳妇,没有另嫁的说法,秦采蓝腹中骨肉,是她今生唯一倚仗。
张嬷嬷与大管事等人商议过后,死命令下来了,除了指定人员,其余人等一律不许往主院凑,而主院的一应仆役,也不许往外挪动一步。
先把传播渠道截断吧,不然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她怕年轻丫鬟控制不住表情会露馅。
捂住一时,后面她再分批训.诫,给丫鬟婆子们缓冲时间,大家齐心协力隐瞒住主子。
这个不难,院子里大部分都是王妃的陪房,大家前程都系在主子身上,主子没好日子过,他们也得吃糠咽菜。
至于剩余那一小撮不稳定因素,张嬷嬷打算今晚腾出时间,就清出院子去,确保万无一失。
来之前,已经把方方面面想妥当了,她努力调整情绪,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上前搀扶主子。
“陛下回銮?”
秦采蓝很疑惑,皇帝不是南狩去了,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即便昌平帝说得再好听,但是个人都知道他被吓破胆后,扔下京城惊慌出逃的。
“难道是大军得胜还朝了?”她精神一振。
“并没有。”
满城欢腾,这动静太大,掩饰不下来,也轻易糊弄不过去,偏张嬷嬷不能说是大军凯旋,全城百姓夹道相迎了。
大军都凯旋了,独独魏王不见人,这说不过去啊。
她绞尽脑汁,只想出一个皇帝回銮的说法,来勉强糊弄一下。
“大军确实打了胜仗,已经夺回蓟州,将鞑靼兵马赶出关,听说正在燕山下对峙。”
“京城安全无虞,陛下就回銮了,京城百姓听说把鞑靼军赶了出关,很是高兴,迎接圣驾的动静才大了些。”
为了给空前的欢腾找个来处,张嬷嬷也是煞费苦心。
秦采蓝恍然大悟,她就说嘛,昌平帝不大像有这么高的声望,原来是借了大胜声势。
她前段时间专心卧榻保胎,太医嘱咐万万不可劳神,因此外面一切消息俱不知情,又十分信任乳母,倒是顺利接受了这个说法。
皇帝回銮,与她也不相干的,她现在的任务是专心养胎,秦采蓝随即抛开此事,不再搭理。
不过,外面持续不断的欢呼,到底是有些影响的,她不自禁往窗外看多了几眼。
“我们今儿出去走走吧。”
不看不知道,原来如今春寒尽消,外面花红柳绿,春光正好,丫鬟婆子们换上薄薄春装,步伐轻快在阳光下穿行而过。
秦采蓝在屋子里困了已很久,之前天气冷,她也不能下榻,就没有外出念头,如今太医建议走动,天儿也暖和了,到庭院里走走也是好的。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按不下了,也没必要按下,她便顺从心意,吩咐往外面行去。
“娘娘,您……”
照张嬷嬷说,她现在只想主子待在屋里,以免横生枝节,但一时却想不出个靠谱说法来阻止,她有些着急。
“嬷嬷,我就在正房前转转,也不出门,院子里都是自己人,你莫要担心。”
秦采蓝端详乳母几眼,反倒关切道:“嬷嬷,我见你脸色有些难看,可是最近累着了?”
她很在意的这个忠心耿耿的乳母,这段时间以来,张嬷嬷可以说是呕心沥血,她见对方眼下青黑,脸色晦暗得厉害,忙吩咐丫鬟搀扶其回去歇息。
“嬷嬷,哥儿出生后,还得你多费心,你可不能先累坏了身子。”
见张嬷嬷不愿意走,秦采蓝立即补充一句,然后示意丫鬟赶紧扶人回去歇着。
一无所知的两丫鬟尽职尽责,已经搀扶着人往外走了。
张嬷嬷进退两难,她不想离开,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思百转之下,她想着消息渠道已被截断了,主院仆役一无所知,主子不出门,确实无妨碍。
也好,她先回去想一下,今晚将院子的仆役清出去一部分后,明天该给主子怎样的一个合理解释。
“娘娘,你身子重,万万不能出院门,以免遭了那起子黑心肝的暗算。”
张嬷嬷回头细细嘱咐,秦采蓝含笑点头应了,目送前者出了门,才缓步往正房外行去。
她确实打算只稍稍活动,也很谨慎,站在廊下等待一下,命贴身丫鬟下去把地面再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才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缓步下了阶梯,在阳光明媚的庭院里踱步。
这般缓缓转圈,呼吸着清新空气时,秦采蓝正心下大畅,不想,踱步至庭院一侧某丛花树边时,她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在低声说着话。
“听说,纪世子回来了,……”
突兀听见这句话,秦采蓝脚步不禁一滞。
无他,曾经一个姓纪男子在她心底烙下印记,即便对方战死数年,亦不能忘却,相反,倒因为现实中种种的不如意,这个印记还越烙越深。
京城姓纪的勋贵人家寥寥无几,世子更是最多一家一个,刚巧,他也是世子。
秦采蓝不禁侧耳倾听。
只听见花树那边,立即有人截住话头,“咦,他不是战死沙场了吗?”
没错,秦采蓝时运不济,由于陈王心腹刻意松手,甚至推了一把,英国公夫人姚氏的话已经顺利递进来了。
说话的是两个洒扫小丫鬟,她们就是被冷处理的秦家陪房,家人都被姚氏攒在手心里,即便清楚成功了也是个死,她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干。
上值前接到命令,刚拎起扫帚过来,就看见王妃出来了。
二人选了个人高的花木丛,装作一边扫地一边闲聊,窥见主子接近,就立即丢出消息。
截话的那个小丫鬟,唯恐一句说不明白,还立即补了一句,“当时,我们娘娘,还哭了许久呢。”
说得这么清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秦采蓝身躯一颤,立即举步凑近花丛另一边,侧耳认真听着。
贴身丫鬟秋月同样震惊,但她还谨记着自己的差事,一愣回神后,忙要出言呵斥后面两个胡言乱语的小丫鬟。
知仆莫若主,秦采蓝已回过头来,冷冷扫了后面一群人一眼,眼神很严厉,只准确传达了一个命令,就是立即退后,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她这个主子,一贯该狠是毫不手软,这么一下子,连同秋月的一行人立即噤了声,垂首无声往后退了一段。
秦采蓝这才回过头,抬手微微拨开茂盛的花叶,看两个小丫鬟说话。
也不能说她不看重自己腹中骨肉,只能说,纪明铮已经成为她心中的一个执念,最美好却最遗憾。
这个话题有魔力,她心乱如麻间,也察觉腹中胎儿没异样,已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凑了上去。
至于那两个小丫鬟是否真丝毫不察,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反正对话还在继续的。
两人背对花树,一边扫地,一边闲聊,其中一个穿了件红色比甲,她叹息道:“谁说不是呢,当初朝廷邸报都说得明明白白,纪世子战死沙场,连尸骨也捡不回来。”
“主子那时小定都下了,眼看要成婚了,不得已,夫人也只能另外选人相看了。”
后面就是英国公原配去世,秦采蓝守孝,完事被赐婚,嫁入魏王府为继妃了。
“谁能料想,纪世子没死,虽不得已流落鞑靼,但好歹趁这次大战立下赫赫战功。”
纪明铮没死?
秦采蓝愣住了,她不敢置信,使劲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是真的。
那个承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少年没死,他回来了。她视线下移,触及自己高隆的腹部,偏偏她已嫁为人妇,与对方有缘无分,只能与幸福擦肩而过。
这怎么可能?
天意怎会这般弄人?
这一瞬间,秦采蓝的心肝都拧着疼,头脑轰鸣,无法思考,也无法接受。
偏偏,那两丫鬟的话依旧在继续。
红比甲又说:“你不知道,这次纪世子生擒鞑靼可汗,随皇太子殿下凯旋,恐怕封侯封爵,就在眼前了。”
“这倒好,毕竟靖北侯的爵位……”
一波未平,一波未起,秦采蓝还未肯接受纪明铮生还的消息,就听见对方生擒鞑靼可汗。
她一怔,鞑靼可汗都被擒了,皇太子也凯旋了,战事怎么可能没结束?
若是真的,那为何与张嬷嬷说的话对不上?
秦采蓝不笨,现在仍未停息的满城欢呼声,张嬷嬷今日出奇差的面色,隐隐昭示着什么?
若张嬷嬷说假话,那为什么呢?
大军都凯旋了,魏王也马上回府了,说这谎话没意义啊。
难道,难道是因为……
魏王回不来了?
一个念头闪电般出现,秦采蓝登时眼前发黑,腹部开始隐隐作痛,她攒紧腹部衣裳,脑子突然一醒,咬牙就要唤人。
谁料这时,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红比甲丫鬟幽幽叹息,“咱们娘娘,太可惜了。”
太可惜了?
为何可惜?即便没能嫁予纪明铮,当亲王妃也绝对不能说可惜的。
这句话,印证了秦采蓝心中某种猜想,心神遭遇重重一击,她腹部陡然剧痛,呻.吟一声,身躯一软无力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