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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诸人好奇,纪婉青却管不着,她如今高兴得很,“殿下!”

见了这个男人,她才发现,她真的很想念他。

怀里抱着儿子,母子二人一同投入他的怀抱,高煦叹慰一声,他何尝不是?

夫妻二人连带一个安哥儿,亲密拥抱片刻,稍稍解了思念,高煦立即抬手,轻抚妻子颈脖。

“伤势怎么样,可还疼?”

淤青消退,怎么也得需要一段时间,好在纪婉青用的上好伤药,几天下来,淤青好歹消了一多半。

饶是如此,她皮肤白皙细腻,冰玉一般的颈脖上,残余几片淤青,依旧十分显眼。

高煦心疼的紧,俊脸阴了阴,“这齐耀林,倒是死得痛快!”

他声音很冷,纪婉青叹息了一声,“姑祖母病了,很重,我出发时,她依旧未能下榻。”

安乐大长公主亲手杀了齐耀林,除了斩断昔日情谊以外,不免还有向大周,向太子表明立场与决心之意。

或许,她最后心还是稍稍软了些许,毕竟,在前一刻,她还爱着这个男人,打算与对方携手白头。

感情这玩意,不是自来水,想收就收,想放就放的,公主做到这地步,已经极不错了。

这个打击相当之大,她一贯身体柔弱,回公主府后就病倒了。

病势来势汹汹,纪婉青去探望过,当时公主昏迷,未能清醒相见。

后面直到她出发前一夜,太医才回禀公主醒了。

提起大长公主,高煦脸色更沉,姑祖母病情他知道,若非这个齐耀林,她必定无需缠绵病榻。

在他母后刚薨,继后新封之时,东宫曾经有过一段极艰难的岁月,是安乐大长公主明里暗里伸出援手,高煦虽内敛,但这份情谊一直牢记心头。

他在意的几个人,都吃了大亏,他如何不怒。

“殿下,心病仍需心药医,姑祖母是个明白人,想透彻了,便会好起来。”

纪婉青嘴里劝慰着,实则心里却一叹,公主已经四十余岁,即便没有情伤,也必定不会再改嫁,她晚年只能守着空荡荡的公主府过,也是不易。

可恨的鞑靼人,耽误了公主的一生。

纪婉青嫁进东宫后,受过安乐大长公主几次襄助,对方还曾照顾过幼年的夫君,如今对方晚年注定寂寥,她心头不免难受。

“好了,青儿,你莫要多管这些。”

不管怎么样,高煦都不希望妻子黯然,立即转移话题,“你好好养着身子,照料我们安儿才是。”

夫妻小别相逢,纪婉青也不想说太多不如意的事,于是展颜一笑,“好。”

“我还要好好照顾夫君呢,不是说相夫教子吗?”她有些俏皮,对他眨了眨美眸。

车厢内气氛松乏下来,高煦心内愉悦,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搂着妻子,睨了她一眼,“好啊,你便好生照顾照顾孤。”

他意有所指,特地在“照顾”两字上加重语气,纪婉青羞窘,怎么好端端就说这个。

她瞪了他一眼。

其实也难怪,高煦素了很久了,年轻男子气血旺盛,心爱娇妻在怀,馨香扑鼻,难免有些遐想。

不过,他也就嘴上说说,妻子产后,他特地询问过刘太医,太医说最好调养三月后,才再次行房。

高煦一直牢记在心,满三个月前,他不打算有任何行动。

车行辘辘,很快回到了都指挥司。

高煦直接将妻子安置在自己的下榻处,儿子则安排在另一边的稍间,中间就隔了个明堂,与清宁宫时一样。

他很忙碌,接妻儿的时间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与安哥儿好生亲香一番,不待用晚膳,便有亲卫来报,有前方军报送返。

高煦只得嘱咐妻子先用膳,好好休息不必等他,随即匆匆出了门。

“娘娘,你先用膳吧。”主子中午吃得不多,何嬷嬷看了看滴漏,忙上前劝道。

“嗯。”

其余事情,纪婉青插不上手,照顾好自己与儿子,让高煦无后顾之忧,就是帮了最大的忙了。

她恋恋不舍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殿下,我军与鞑靼大军连续大战数日,鞑靼已退至燕山边缘。”

当初,霍川率军队追上鞑靼可汗,可汗为保命,无奈火速召回胡和鲁大军救援,高煦为防霍川吃亏,命张为胜大军紧随其后追击。

战场迅速转移,胡和鲁成功解了可汗之危的同时,霍川也与张为胜汇合。

双方立即展开一场激战。

截止到纪婉青母子抵达蓟州之时,双方已连续大战多日,已方挟稍前的胜利,气势如虹,总体占据优势。

然而,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更何况是历来悍勇的鞑靼大军?

鞑靼大军两次受挫,依旧没有伤筋动骨,这战役打着打着,逐渐往北边的燕山边缘挪移,鞑靼可汗干脆往燕山靠拢,据点防守,顷刻止住颓势。

大周这边,之前的优势就不明显了。

军报一个时辰一次,飞鸽立即送返蓟州,这次战场情况发生转变,下面的人,立即报到皇太子跟前。

“传令霍川、张为胜。”

高煦端详疆域图片刻,“鸣金收兵,大军略作休整。”

连续大战多日,人仰马乏,不仅仅鞑靼累,己方也已万分疲惫,既然优势已经没有了,双方呈僵持状态,那就先稍事休整。

随后,他在疆域图点了几下,“命霍川、张为胜二人,这几个位置必须守牢固了,不可让鞑靼有突围可能。”

凡事有利必有弊,鞑靼大军恰好退过去的这位置并不大好,虽能倚仗山势,暂时站稳脚跟,但却为日后带了了许多麻烦。

这地方山势颇高,且险峻,大队骑兵翻越极为不易,然而对于鞑靼而言,骑兵就是中坚力量,不可能舍弃的。

缺口不是没有,就是高煦方才点的几个地方,但霍张二人若在此处安排重兵扎营,必能牢牢堵住敌人。

至于鞑靼背靠的燕山山脉,倒是还有路的,退也是能退,不过道路相对狭窄蜿蜒,明显不适宜大军前行,若是撤退期间被从后大周追击,必定死伤惨重。

燕山后路,只适应大败后逃窜,现阶段的鞑靼可汗,不可能考虑。

“太原、榆林等地的驻军,还有山东、河南等地的班军,已先后赶来,不日将至,命霍川、张为胜二人,乘这休整时间,将大军调整妥当。”

等所有调遣军队到位,大周在这场大战中,将投入七十多万大军,兵力占据全国接近二分之一。

高煦之所以严阵以待,是因为这次鞑靼可汗准备确实充足,后者从王都出发前,就已经飞鹰传信各地,调遣驻军压向大周防线。

这些军队,本来是打算乘蓟州大捷,一起进攻的,但现在战况急转直下,就统一往可汗方向汇合了。

如果己方不增军,将会在接下来吃了兵力上的大亏。

“这一次,我方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若是大胜,未来二十年间,鞑靼再无余力南侵。”

八十万大军,占了大周近一半兵力,反之鞑靼也相差无几。大周还有西疆南疆需要镇守,余下兵力都是不怎么能动的了,鞑靼亦然。

这次大战发展至今,短短半月时间,已呈现影响日后二三十年态势。

这对于大周而言,其实是件好事。

以往鞑靼突袭,都是分几个点。这直接导致大周只能分几路驰援,被动防守,即便胜利,也不过追击出城一段距离而已。毕竟,穷寇莫追。

自己地盘当主战场,害处不必多说。

然而,这次危机即是转机,己方顺利解了燃眉之急,战况逆转,把鞑靼逼到燕山脚下。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都有了。

高煦怎么可能放弃这难得一遇的机缘,他盯着疆域图,将视线定在燕山一点,“这一战,将确保大周二十年内,无北顾之忧。”

他声音不大,却很笃定,一字一字敲在在场诸人心头上,重若千钧。

不论是亲卫将领,还是东宫幕僚,诸人热血沸腾,面上皆难掩激动之色。

大伙儿齐齐出列,重重行了个军礼,声音难掩激昂,“殿下英明!”

117、第 一百一十七 章

燕山脚, 大周营地。

数次鏖战,又一次鸣金收兵, 回到营帐,穆怀善随手抹一把脸上血珠, 吩咐道:“备水沐浴。”

他面如冠玉,唇若涂朱, 本是一极俊美风流的男子, 此刻却身披冷硬的染血甲胄,一颗殷红血珠自饱满的额际滚下, 留下一道蜿蜒红痕。

方才一战畅快淋漓,甫下战场的他,眸光犹带杀意, 一身血腥之气。

对比极强烈, 却毫不突兀。

穆怀善可以酣战半月不洗澡,但闲了下来, 却忍不得一身黏腻, 好在他是大将, 要洗漱还是随时可以的。

痛快洗了个澡,春寒陡峭的夜晚, 他仅穿了件薄绫里衣, 刚自帘帐后转出,心腹穆德便匆匆撩起内帐帘子,凑上前低声禀道:“主子,陈王来了, 如今就在外帐。”

大将的营帐,分了内帐外账,中间隔开,内账用于个人休憩,外账则可以召集同袍或者下属议事。

陈王是皇子,当然不可能候在营帐外等通传的,他直接进来了,因距离颇近,中间仅隔一层幕布,所以穆德的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见。

“哦?”

穆怀善挑眉,有些许诧异,不过须臾转念,心下便了然。

魏王与陈王请命领兵出征,就是竭力避免皇太子大权在握,等昌平帝回銮后无力回天的。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皇太子代天子亲征,统领全军,节制一切参战人员,且东宫本来渗透军方久矣,他教令下达,军马立动,如臂使指。

换了魏王陈王,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二人从未掌军,那些个手掌雄兵的大将们,虽态度恭敬,但却不可能听其号令的。

魏王还好些,岳父英国公本身掌兵,既然投靠了坤宁宫,又把女儿嫁过去了,当然以女婿马首是瞻。

甚至激战空隙,还能多多传授一些实战经验。

陈王就尴尬多了,军营本来就是讲究实力的地方,他一无亲信二无战功,大家只有面子情。而对于张为胜而言,这两位皇子性命无碍就行了,其余的,他没空管。

明眼人都知道,这一战很重要,而且还是生平第一次直接接触兵权,陈王会放任这种情况下去,任由自己处于劣势吗?

当然不能的。

所以,陈王这段时间,一有空隙,就四处拜访诸位大将。

当然,他没天真地认为,仅靠拜访,就能拿下将军们,这一切都是幌子,他的目的是穆怀善。

穆怀善明面是保皇党,与坤宁宫毫无瓜葛,但实际上,他是皇后嫡亲的弟弟,魏王陈王的小舅舅。

这小舅舅手上的兵权,可比英国公还大,陈王头一个欲实现的目标,就是对方。

穆怀善似笑非笑,慢条斯理披上匆匆打理妥当的铠甲,撩起帘帐,随意挥了挥手。

穆德及帐内亲兵无声无息退下,账内仅余舅甥二人。

“殿下此来,不知所为何事?”

穆怀善并没有施礼,而是随意往首位上一坐,端起茶盏吹了吹,呷了口。

他的姿态颇散漫,声音更漫不经心,但陈王不以为忤,反倒微微抱拳,笑道:“外甥久仰舅舅,如今终有缘拜见。”

作为一个皇子,母家亲缘关系其实得靠后的,但他施礼十分自然,不论真假,看着都心悦诚服。

这外甥表现,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穆怀善微微一笑,“殿下千金之躯,何须这般多礼?”

他态度未见热络,但也不显生疏,说了一句客套话便住嘴,没有继续询问的意思。

陈王有求于人,山不就他,他就来就山,问候这位亲舅几句,他笑容便一收,面上染了几分忧愁,“外甥如今有一困惑,求舅舅不吝解答。”

“哦?”

虽穆怀善了然一切,但他今日却很有些兴致逗趣,闻言端正了坐姿,状似关切问道:“不知有何事,殿下请说。”

对方这个态度,给了陈王很大鼓舞,要知道从前与小舅舅联系,都只是临江侯出马的,他听说穆怀善脾气古怪,性子执拗,来之前,还有些忐忑。

不想如今接触,却不似传闻。

难道是母后与大舅舅,不希望自己与掌兵的小舅舅接触?

陈王疑心病很重,心念几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继续道:“如今东宫代天子亲征,我方受掣肘颇多,若不及时应对,恐怕将来境况日下。”

他这话是不假的,就说穆怀善,他统领的大同兵马汇入大军后,连番大战,都是左有张为胜,右有霍川,他被牢牢钳制住,即便有折腾打算,亦无处施展。

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已暴露,一切皆在皇太子掌握之中。

穆怀善不在意夺嫡成败,只是这么一来,就意味着这次大战过后,坤宁宫一党即便不彻底倾覆,亦相差不远了。

形势比人强,他一时未有破解之法,不过陈王这外甥,倒还算有些敏锐。

他一时兴致大增,立即接口道:“殿下顾忌有理,如今正是最后争取一把的关键之时。”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陈王精神一振,“只可惜……”

他面上有些迟疑,似乎难以启齿,犹豫一阵,终于下定决心。

“只可惜,二哥与英国公,举措太过保守,至今未有丝毫借机扩张之意。”

扩张很难,但不努力真的错失良机了。

魏王策略向来保守,认为该站稳脚跟再谋后事,而英国公顾忌贵婿,言听计从。

陈王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英国公手上兵权虽不及穆怀善,但也是一股不算小的势力,现在不趁着大战混乱,排除异己,再接手其残余势力,更待何时?

前路已日益艰难,只有多多掌控实权兵力,将来才能争取一把。

陈王是真急愤,此刻说话时也带上几分,恨不能立即以身替之。

不过,他话中隐藏之意也明白了,就是欲掌了权柄,立即采取行动。

简白的说,其实是想与小舅舅联手了,又或者说,最终目的是想将对方收于麾下。毕竟,英国公与魏王关系紧密,他根本不可能插得上手。

陈王这个算盘打得挺好的,但凡穆怀善聪敏点,有前瞻目光一些,都会答应下来的,毕竟大家现在坐同一条船。

想法是好,但他没想到这位小舅舅古怪如斯,根本不在意夺嫡结果。

“殿下,我这里有一计,不是殿下是否愿意一听?”

穆怀善平生最不乐意的事情,就是被别人觊觎手上的东西,甚至意图抢夺。

他表情不变,心情却一下子沉郁下来了,抬起眼皮子撩了对面人一眼,玩味一笑,“此计,或能解殿下之难。”

“小舅舅请说。”

陈王没看出端倪,闻言精神却立即一振,他按捺下喜悦。状似谦和。

“我本欲助殿下一臂之力,只可惜大同一向中立,我不能轻易改弦易辙。”这话不假,保皇党,也不是说倒就能倒的。

穆怀善微微挑唇,饶有兴致看着陈王表情一僵,继续笑吟吟说话,“只不过,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舅甥二人坐得不远,他直起身子凑过去,语带诱惑,低声说:“英国公之所以以魏王马首是瞻,不过是因为魏王乃后党之首,以及魏王妃之故罢了。”

坤宁宫拥护的帝位继承人,乃是魏王;魏王迎娶了英国公嫡女,用姻亲关系,将二者利益牢牢捆缚在一起。

魏王若登基,秦氏便是皇后,英国公便一跃为国丈。

然而,纪皇后不仅仅是一个儿子啊,英国公也不仅仅是一个女儿,若能达到目的,嫡女庶女都一样的。

魏王并非不可替代的,如果他战死,陈王就是纪后一党唯一的皇子了,再将英国公府的姑娘纳入府中,结果不是一样吗?

陈王听懂了,整个人弹跳一下,倏地抬眼看向他的小舅舅。

穆怀善依旧微微笑着,黑眸深沉,带着难以言说的蛊惑。

陈王的心立即“砰砰”狂跳了起来,他垂下眼睑,急促呼吸几下,才能勉强维持镇定。

“小舅舅所言甚是。”

对方的一番话,给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他的心很乱,有惊慌,更隐隐夹杂窃喜。

他有些坐不住,随意寒暄几句,便匆匆告辞回去了。

穆怀善并未起身相送,只斜倚在圈椅上,收了笑,淡淡看着陈王背影消失。

半响,他轻哼一声。

穆怀善的表现,陈王并不知道,他匆匆回了营帐,挥退守卫,独自在屋中坐了良久。

最后,营帐中传出命令,“去,去把丁先生请来。”

丁先生,就是丁文山了。

这次陈王奉旨出征,也是带了幕僚的,作为最被陈王倚重的一个,丁文山当然来了。

“殿下,可是战局发生了变化?”

丁文山这人是有真材实料的,在他很有分寸的献计下,陈王确实小小地立了几次功劳,直接导致一些大将认为,陈王比魏王能耐些。

这也直接导致了,陈王掌兵的心愿更加迫切。

“战局并无变化。”

陈王也不废话,直接道:“只是本王有一事抉择两难,请先生指教。”

“本王若顾忌兄弟之情,将置母后及坤宁宫下一众于危难之中,本王该如何抉择?”

丁文山闻言诧异,余光见陈王神情严肃,却难掩目光灼灼,这是想有大动作了?

他垂眸遮住目中精光,面上却立即认真回道:“当然舍小利而就大义。”

“此事若被宣扬,恐怕母后等人怨恨甚矣。”

“无碍,既是大义,总有卓见成效的一日。”

丁文山斩钉截铁,随后又补了一句,“况且,此事若未被宣扬,即更可两全其美。”

“好!说得好!”

陈王心中其实已有选择,但此事颠覆以往认知,他急需一个强硬的赞同声音。

如今得到了,他不再多说,只颔首道:“先生果然睿智,小王之惑立解。”

丁文山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该告退了,立即拱手,“在下还有事务,恐不宜久留。”

“先生慢行。”

陈王亲自送到门前,主宾二人分开,丁文山转弯时瞥了营帐一眼,心下微微一笑。

身在军营,虽传递消息难了些,但若有早准备好的特殊渠道,总归还是顺利的,很快,丁文山的密信,便到了高煦手里。

“小利?大义?”高煦剑眉微挑,冷哼一声。

他耳目甚广,已知悉陈王寻过穆怀善之事,看来这对舅甥凑一起,颇有几分意思。

“林阳,传命各方,暂无需理会魏王陈王诸事。”

霍川等大将,都是东宫心腹,无需吩咐,自然有人格外关注这两位皇子。

高煦这命令,也算为陈王的“大义”开了方便之门,他倒要看看,陈王要大义到何种程度。

毕竟,魏王外有张为胜顾忌,内有英国公谨慎护着,想要“战死”,也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几方暗暗观望,然而,陈王的动作,却远比想象中要快。

118、第 一百一十八 章

鏖战中的短暂空隙, 交战的大周与鞑靼都在抓紧时间休整。

这一日,与昨日并无不同。

魏王与岳父英国公短暂商议一段后, 后者军务缠身,匆匆离开了。

他略作收拾, 随即起身出了营帐,往自己兄弟陈王的营帐大步行去。

这三人相处还是很和谐的, 只不过英国公握有兵权, 非常忙碌,能抽出的时间并不固定, 他若有闲暇,当然往女婿魏王那处商议去。

陈王并不是每次都能凑巧在场,于是, 每每翁婿二人匆匆商议过后, 魏王总会往弟弟那边走一趟。

陈王在不少事情上,都有独到见解, 就算魏王未必采纳, 也不妨碍他参考一番。

这次也不例外。

魏王进门前, 陈王正在垂目端详一把匕首,听见外面请安的声音, 他眸光闪了闪, 还匕入鞘,随手搁在身前案上。

他一如既往,起身迎接自己的哥哥。

兄弟落座,二人向来亲厚, 魏王也不废话,直接就说:“方才英国公来了一趟,说局面已经稳定下来了,我们可以商议下一步。”

英国公其人,领兵是有些真本事的,在他的领导底下,麾下兵马已在大军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魏王认为,既然站稳脚跟,就可以谋求后事了。

弟弟那借机排除异己,并收拢其残余部队的建议,他其实是赞同的,不过他为人一贯谨慎,兄弟间的分歧点,其实就是时间上而已。

陈王认为,大战未必会持续很久,时间不能浪费,非常时刻非常行事,冒点险双管齐下,是必须的。

不过,他并非到底不是实际掌权者,魏王接纳了弟弟建议,但郑重考虑过后,还是把后一步按捺下来。

陈王又急又气,焦虑且憋屈得难受,也是因此,穆怀善短短一句不怀好意的挑唆,才会瞬间击中了他。

闲话少说,既然陈王已经下了决心,如今就再不会说规劝的废话,他闻言点了点头,“二哥为人谨慎,此计甚好。”

“三弟双管齐下之策也不错,就是冒进了些许。”

魏王此人,除了因为确实年长,以及在母后舅舅的自小栽培下,导致他对自己成为后党核心之事,一贯持理所当然态度以外,老实说,他对陈王这唯一的胞弟确实很亲近的。

他自认为,自己与弟弟感情颇佳,兄弟意见达成一致,他拍了拍对方肩膀,态度十分亲昵,“我们趁机多掌些兵权,等父皇回銮后,局面很快就会改变。”

陈王看着兄长一脸严肃,眸带坚定,脸上平静差点维持不住。

皇太子已彻底掌了权,若此战再大胜,以东宫之能,怎可能让自己陷入皇帝欲除之而后快的境地。

昌平帝回銮后,恐怕也不大有能力再抬举坤宁宫,继续与皇太子打擂台了吧。

因为不可能有人能平衡东宫。

如果真到那个时候,夺嫡多年的坤宁宫处境将相当艰难。

若想尽力避免,其实最好的方法,就是先尽力分薄东宫权柄,以及此次大战不胜。

此战若败,对大周影响太大,甚至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颠覆整个皇朝。一损俱损,陈王可不敢往这方面设想。

只不过,不胜还是可以的,这样的战局,将皇太子战功压到最低,是最理想的状态。

然而,这一切一切的谋算,都必须让陈王掌了兵权,有实际力量了,才能实行。否则,所有事情都是纸上谈兵。

他不光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整个坤宁宫一党,为了母后的。

这般一想,陈王心中更加坚定的同时,也舒坦了许多,他笑了笑,“二哥所言甚是。”

兄弟畅谈甚欢,营帐内气氛和谐,在正事刚谈妥这当口,陈王话锋一转,笑道:“二哥,我新得了两把匕首,寒铁铸造,异常锋利。”

“正好你我兄弟一人一把,以作防身之用。”

由于商谈大事,营帐内所有亲卫都屏退了,陈王说话间,便站了起来,亲自去取。

“好。”

魏王对弟弟的好意十分受用,闻言十分感兴趣,翘首看着。

陈王往首位那张方案上行去,垂目看向方才把玩的那柄短匕,眸中闪过一抹幽光。

这匕首确实是罕见之物,颇为珍贵,只是他方才有一点没说对,此物仅有一柄,没有一对。

他早就得了,这次带来防身,没想到会派上其他用场。

陈王步伐不紧不慢,姿态自然一如既往,信手捡起匕首,随手抽开,“二哥,你看看,此物是否不错?”

匕鞘拔离,发出短暂而轻微的“嗤”一声,烛光下,狭窄而轻薄的匕身闪着青色寒芒,陈王手微微一动,青芒从沿着匕身流淌到匕尖。

这确实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匕首,本来因弟弟贴心而关注的魏王,瞬间瞩目,“好!确实是件上好物事。”

二人皇子之尊,见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能得这般夸奖,可见这匕首珍贵之处。

陈王笑着行过来,随意将匕首往前一递,“二哥你看看。”

其实递刀子剑匕这类锋利之物,是有个讲究的,不能以刀刃对着人,更不能用刀尖向外。

所以,陈王动作十分自然,一翻手,匕首打横,锋利的匕刃对着自己,匕背则向着魏王。

魏王抬手就要接过。

谁料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魏王要接匕,左手抬起,胸膛门户自然大开,陈王却倏地抬眼,盯着眼前兄长不足一臂距离的左胸。

与此同时,他持匕的手掌迅速一翻,匕尖向外,狠狠对着目标位置一捅。

这把匕首,说削铁如泥也不为过,陈王并没有感觉到多少阻滞感,就一捅.到底。

“你!你……”

这变化让魏王骤不及防,他只觉心口微微一凉,眼前短匕就已直直扎进自己的心脏。

他怔怔看着纹路精致的匕柄半息,又抬头看向眼前一脸沉静的兄弟,勉强提了一口气。

“为,为什么?”

他震惊,心脏冰凉疼痛,那痛感不仅仅是因为有异物扎入。他扪心自问,自己对弟弟很不错,兄弟处得也好,为什么胞弟就突然发难。

兄弟阋墙,并不罕见,尤其皇家,更是不要太多,毕竟这里头,涉及太多利益纠缠。

魏王心中,其实已经知道是了为什么,但他仍不敢置信,直直瞪着眼前兄弟,欲得到一个答案。

“为什么?”

陈王重复一遍,如纹风不动的湖面,突然遭遇龙卷风一般,他面容瞬间扭曲起来。

兄长这副大惑不解的忍痛模样,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你还问我为什么?”

匕首已刺进了魏王心脏,必死无疑,大约挺不了几息,他就咽气了。这种时候,让很多事情都少了顾忌。

过去十几年的种种不平,此刻在眼前飞速掠过,陈王居高临下,冷冷说道:“我比你聪敏,偏偏仅因比你晚生两年,就得屈居辅助之位。”

“母后、舅舅,从来对我视若无睹,我无论多出色,得到最好的赞誉就是辅助兄长。”

“当年你接掌诸般要务,足足花费了大半年时间,而柳姬之事后,我临危受命,即便多有掣肘,也不过数月时间,便能总领诸事。”

“可是,可是你被放出来后,母后舅舅,依旧毫不犹豫让我交还权柄!”

陈王语速很快,噼里啪啦倾泻而出,提及多年被迫隐忍,他已不复平静,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眸赤红,咬牙压低声音吼着。

他怒极哼笑,“如今,如今已到了最后关头,你这蠢货居然还想着站稳脚跟,再谋后事?”

“到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这一战,皇太子不能胜利!”

说到这种关键之事,陈王将声音压到最低,仅容两人听见,他凑上去死死盯着兄长,“大周也不能败,此战该平,而我们早就应该扩张势力!”

陈王情绪很激动,连珠炮弹,根本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

不过,魏王即便想插话,也无能为力了,他硬撑一口气,听完胞弟的话,只瞪着,“你,你……”

声音戛然而止,魏王身躯颓然倒地,双目未曾合闭,只能带着满满震惊与不甘,咽下最后一口气。

嫡亲兄长死了。

陈王发现自己要比想象中畅快,多年来套在身上的枷锁顷刻卸下,他一身轻松,血液流淌似乎也欢快了许多,精神陡然亢奋起来。

他垂目,注视兄长死不瞑目的尸身半响,旋即转身行至营帐门前,撩起些许,吩咐道:“去,立即把英国公请来,就说有要紧事商议。”

帐外守卫的,都是他的铁杆心腹,闻言立即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陈王转身,缓缓行至首座坐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等着。

英国公来得很快,一接到报信,以为两位殿下发现什么紧急情况,立即放下手头事务,赶了过来。

不过两刻钟,外面便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陈王亲卫事前得了主子吩咐,有意无意地,将英国公随行人员拦了下来。

英国公倒不以为意,毕竟商议要事,这些人也是要屏退的。

他独身一人,步履匆匆,掀起门帘就进去了。

谁料突兀撞进眼前的一幕,让他大吃一惊。

魏王确实在,不过却直直躺在l 地上,左胸膛心脏处插着一柄匕首,齐.根尽入。

他明显已经死了,双目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英国公此一惊非同小可,饶是惯历大事如他,也立即失声惊呼,“魏王殿下他……”

“英国公请慎言。”

一道不高不低的男声响起,突兀打断英国公惊呼,他闻声望去,陈王正端坐上首,神情十分平静,正一瞬不瞬看着他。

英国公其人,也不是真纯洁如白纸,他浸淫宦场二十余载,什么风浪没见过。

方才事发突然,他震惊之下,才忽略了陈王,如今双方一对视,他立即了然。

兄弟阋墙,陈王亲手诛杀兄长。

英国公顷刻明悟,又立即暴怒,魏王是他的女婿,他女儿如今怀有魏王骨肉,陈王此举,伤害了他根本利益。

要知道,作为后党很关键的实权人物,即便皇后临江侯,也得相当给予尊重。英国公怒极之下,也不将主臣尊卑放在眼里,神色冰冷,“陈王……”

“本王欲迎英国公府姑娘进王府。”

陈王提前一步开口,让英国公的话堵在嗓子眼,他继续一字一句说道:“王妃不能孕子,其余侧妃也不能,虽秦姑娘屈尊侧妃之位,但亦不过暂时之计。”

他很平静,话罢站了起来,行至对方跟前,诚恳道:“本王欲与公爷共襄大事,不知公爷意下如何?”

陈王娶了王妃不久,王妃身体并没有毛病,只不过,他说她不能孕子,那她肯定就不能了。

这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事。

这一点,英国公当然知道,盯着陈王俊美阴柔的白皙面庞,他呼吸急促,神色几经变幻。

营帐内死寂片刻,种种念头快速闪过,他终于弯下脊梁,拱手道:“微臣乐意至极。”

这是最好的选择。

虽坤宁宫一党如今式微,但上了船就下不来了,英国公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魏王死了就死了,即便他不甘折腾,对方也不能死而复生。

侧妃虽麻烦点,但正妃及其余侧妃皆不能孕子,结果也是一样的。

况且陈王话中之意,他日正妃之位会调整过来。

由此至终,他只是牺牲了一个嫡女罢了。虽嫡女尊重多了,但庶女用得好,价值也不遑多让。

英国公余光扫了陈王一眼,对方很果决,能耐不再魏王之下,换了他,未必就是坏事。

“公爷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直到此刻,陈王谋算才全部达成,他虽勉力压下了欣悦,没有喜形于色,但不免豪情万丈。

“好!我二人一心,想必皇太子未必能一尝所愿。”

“正是!”

魏王尸体仍温,他最倚重的岳父,就已与杀害他的胞弟达成一致意见,成为了一对新出炉的翁婿。

他只能眼睁睁瞪着。

119、第 一百一十九 章

新出炉翁婿二人意见达成一致后, 头一件要办的事,就是处理魏王的尸身。

这件事是不能隐瞒不报的, 好在如今身处战场,有一些灵活操作空间。

趁着魏王尸体还热着, 英国公匆匆取来一柄自鞑靼缴获的弯刀,猛拔出匕首, 立即用弯刀狠狠戳了几次, 次次贯穿胸膛。

匕首轻而薄,刃面比弯刀小多了, 这么凶猛刺了几下,原来创面再也不能分辨。

英国公杀敌无数,经验丰富, 再加上魏王血液尚未凝固, 这般伪装一番,看着倒没有破绽。

随后, 英国公再使心腹悄悄接近鞑靼军营, 低调挑衅一番, 双方在夜色中小范围交战大半个时辰。

随后,大周军营就传出, 魏王不幸被敌军杀害的消息。

本来, 英国公陈王还有些许担忧的。虽然消息拖延了一段时间,用以模糊魏王死亡时间,伪装也到位了,但霍川张为胜等人, 可不是好糊弄的。

好在,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霍川等人正连夜商议作战计划,时间非常紧,匆匆过来看了眼,就回去了。

因身处战场,装殓立即进行,且出于某种心理,魏王棺椁享受了一把普通将领的待遇,先停在蓟州。

这是因为,“悲痛”的二人决定,以大战为重,待大胜之后,才将棺椁运返京城。

魏王亲自上战场,想必也希望亲眼看见大败鞑靼的。且为了皇后不至于过度悲伤,又无人安慰,他战死的消息也暂时掩下来了。

毕竟,魏王妃怀有身孕,且坐胎十分不稳,万一传信之事处理不妥当,这唯一的遗腹子是铁定保不住的。

陈王作为魏王胞弟,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最后一个理由很上得了台面,加上霍川得了主子的话,带头持默许态度,于是,就没有人提出异议。

英国公陈王大松了一口气。

然而,事情真的这般顺利,无一外人知悉吗?

答案当然不是。

事实上,高煦早已接到了信报,虽陈王营帐内之事不详知,但事情脉络,俱已理清理顺。

“此事无需多理,让陈王做主即可。”

大周鞑靼几次交锋,这次休整的时间又相对较长,恐怕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已酝酿得差不多了。

大敌当前,高煦并没有太多闲暇搭理这对兄弟,钳制住对方,不让这群人折腾出幺蛾子,扰乱战局,这就可以了。

“另外,传信霍川张为胜,多多留意穆怀善。”

相较起陈王英国公,他更警惕穆怀善,毕竟这人有勇有谋,还有亲信兵马,行事每每出人意表。

仔细嘱咐一番后,再处理完大堆军政要务,天已经黑透了,高煦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这才起身折返寝卧。

以往纪婉青母子未到时,基本他是在书房榻上歇息的,但如今无论再晚,他还是会回屋。

进了内室,纪婉青刚把儿子哄睡,高煦接过安哥儿,这小子已经两个多月大了,越发白胖,睡得香甜,粉嫩嘴角不忘吐着奶泡泡。

他微笑,接过妻子递过来的热帕子,给儿子小心擦拭干净嘴角,亲自送回次间。

夫妻洗漱过后,躺在床上睡下,他便将这个消息告知,“魏王死了,等到班师回朝之日,棺椁才会送返京城。”

“什么?”

纪婉青是震惊的,虽她对导致父兄战死的罪魁祸首们毫无好感,甚至恨不得对方偿命,但她还是知道皇子们身份不同,参战统帅们不会让他们涉险的。

皇子想战死,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怎么好端端的,魏王就死了,他不是有岳父英国公照看着吗?

而且一个皇子,怎么就没有立即将棺椁送回,这是要掩下消息吗?

“魏王乃陈王亲手所杀,后陈王与英国公意见达成一致,魏王战死的消息便传出了。”

高煦薄唇微挑,扬起一抹讽刺的弧道,“大约,陈王回京后,就会纳英国公府的姑娘进王府。”

当然,上述之事是建立在风平浪静的情况下的。

他打算回京后,便揭露当年通敌一事,恐怕,陈王不能如愿以偿了。

纪婉青静默,弟弟杀哥哥,是因为在不少人眼里,所谓亲缘关系,是远远比不上切身利益的。

魏王死了,秦采蓝成了寡妇,若是刚开始时,她大约会为对方惋惜一番,毕竟皇家媳妇不好当,一旦男人没了,这辈子守寡的下场的注定了,可没半分悬念的。

可是经历过种种不和谐后,纪婉青对这位昔日旧友只余厌恶,惊讶半响,便揭过去。

她更心疼自己的男人。

高煦这一个多月来劳碌非常,军务朝务一把抓,大战须时刻关注,天不亮就起,深夜才归,即便年轻力盛,俊脸也难掩些许倦怠之意。

纪婉青纤手抚上他的眉心,又细细揉按着他额际两边,关切道:“夜深了,你快些歇罢。”

“下次,你不许等孤,自个儿早早歇下才是。”即便她不大听话,他也得多说几遍。

纪婉青这手艺,当年是专门学习了一下,给爹爹撒娇用的,力道刚好合适,穴位也准,高煦头部一阵舒坦,闭目享受妻子柔情。

“青儿。”

揉按了大概一盏茶时间,他唯恐妻子手酸,就把她的手握住了,并温声道:“这场大战已持续了一个多月,我方与鞑靼几次激战,已酝酿得差不多了。”

大概很快,就会爆发一次或者两三次战役,彻底决定胜败。完事后,大军就会班师回朝,他们一家也要回京了。

“这太好了。”

纪婉青一下子高兴起来,这样好啊,结束战事,对大周对将士对百姓,都是大好事。

开战一来,大周一直稍占上风的,高煦此刻虽有些疲倦,神态却未见严肃慎重,显然还是有把握的。

这样再好不过。

她由衷喜悦,“我等着你们凯旋。”

“好!”

高煦微笑,不过说到这里,他不免提前嘱咐道:“青儿,过上两日,孤将会亲临前线督战,你与安儿,就留在蓟州,孤很快就会回来。”

虽战场距离蓟州不远,飞鸽传书不过一个多时辰的事,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来回三个时辰,说来也很久了。

后面的战役很关键,高煦已经决定,启程亲临燕山脚,直接进驻大周营地。

纪婉青不笨,各种关窍她一听就知。老实说,她是惦记的,还有一些担心,但她听罢以后,还是搂紧他,低声应道:“好,我与安儿等着你。”

既然非去不可,那就让他少些惦记,照顾好自己与儿子,才是最正确的事。

妻子一贯懂事明理,又时熨帖得人心尖发疼,高煦“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只将人紧紧搂住。

“睡吧。”

“好。”

……

一夜无词,隔了一天,高煦天未亮即起,告别妻儿,清晨便出了蓟州,直奔燕山脚而去。

皇太子亲临,能大大鼓舞全军士气,因此消息并未掩饰。

在陈王计策得到英国公赞同,二人正苦思良策,好让这场战役平局收场,并将皇太子战功压到最低的时候,不想,高煦已经抵达大周营地。

一连串最猛烈的激战,也将拉开帷幕。

短短两日,大周鞑靼两方,便爆发了几次短暂而粗浅接触。

此刻燕山脚下,气氛紧绷到极致,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硝烟气息,仿佛一点就燃,一触即爆。

双方枕戈待旦,全神贯注警惕敌方。

这时候,大周营地中,却还有一个人在分神其他。

这个人,就是穆怀善。

“主子,魏王的棺椁送返蓟州,消息果然没有传回京城。”说话的是他的心腹穆德。

要说穆怀善,他真没对两外甥太在意,否则就不会一个心下不悦,就挑唆陈王杀兄。

只是陈王真动手了,他却因此注意到很多不同寻常之事。

一个成年皇子战死,实在不是一件小事,但大周军营却出奇的风平浪静。

再来就是魏王棺椁,及丧报之事。

一般大战,战死的将士实在不会太少,然而限于种种条件,一般遗体会有两种处理方案。

普通兵卒的,一般有同袍愿意带的,就会火化送返故乡;但更多是挖一个大坑,将他们一同埋葬了,继续守护大周边疆。

没办法,准备这么多棺椁不是件容易的事,而遗体必须尽快处理,否则会引发一连串严重的疫病问题。

另一种处理方案,就是针对中级以上将领的。等级上来后,人数肯定就少,他们若战死,遗体会先装殓,然后先暂时停在后方,等战役结束一起运返。

没办法,非常时刻,很多时候是腾不出人手来运送的,不过条件允许的话,还是会先用冰镇着保存。

魏王是今上亲子,千金之躯,跟普通将领是不同的,他应该享受的,是立即飞马传送丧报,并护着棺椁返京。

陈王杀兄,难免心虚,他借口在冠冕堂皇,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适当拖延时间。毕竟尸体这玩意,即便有冰,时间一长,也能彻底模糊掉很多痕迹。

穆怀善一直冷眼旁观,让他诧异的是,陈王居然一切顺风顺水,魏王棺椁送回蓟州,消息居然还真被捂下了。

这让他瞬间警铃大作。

要知道,这大周营地里,聪明敏锐者多得很,也不是人人都事不关己的。

这当先的,就是负责统帅大周七十多万兵马的两人,霍川以及张为胜。

皇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战死,这二人是有责任的,怎么可能轻轻放过?

这背后必然有人操纵,松松手把陈王放了过去。

这人是谁,呼之欲出。

皇太子。

皇太子力量太大了,恐怕东宫多年渗透,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

穆怀善手指轻敲桌案,心念一转,想起了霍川。

霍川这人,是他多年的老对头。

二人都是军中佼佼者,偏偏就是看不对眼。当年松堡之役,一切证据抹得干净,没有人能拨开云雾,偏偏就是霍川,那时候就盯上了大同。

他一点证据俱无,仅靠直觉,当然不敢宣之于口,只沉默地压在心底。不过打那以后,宣府就开始频繁派出密探,造访大同都指挥司。

等等,密探?

穆怀善眯起眼睛,突然想起去年他回京述职时,大同遭遇的那次密探闯入。

闯入者端是厉害,险些进了外书房。

因为当时,暗探首领窥见闯入者突然调整方向,奔宣府去了,他便认为是霍川新招揽了高手,特地派过来的。

如今想想,会不会不是?

若真不是,那闯入者是谁的人?

穆怀善一瞬间想到东宫。那为何,来人出现一次后,就销声匿迹了?

那必然是成竹在胸,只待时机了。

“我们不能再返回大同了。”正确的说,不能让朝廷掌控着他。

穆怀善是个很敏锐的人,大战刚开始,他就察觉霍川早投靠了东宫,所以这次大战才能平步青云,被皇太子委以重任,一跃成为七十万大军统帅。

再经历魏王战死一事,他甚至察觉皇太子不仅仅只有霍川一个心腹,否则,这消息不会被忽略得那么彻底。

皇太子对军政两权的掌控,已经抵达高峰,再结合他某些猜测,恐怕大战一结束,就是清算的时候。

“借这次大战,我们必须脱身。”

穆怀善不怎么在意权柄,甚至不怎在意生死,但他在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被人牢牢掌控,任剐任杀这般失去尊严的待遇,他决不允许自己遭遇。

好在,他早有了准备。

这次大战甫一开始的时候,霍川受重用,而他时时被钳制,穆怀善就有了危机感。

他的直觉很多时候是对的,他愿意相信它。而且,根据从前的种种蛛丝马迹,虽他不像现在般笃定,但也隐隐猜测到几分。

后路当时就准备起来了。

若皇太子登上大位,任何文臣武将,都是无法与之抗衡的,这一点,穆怀善看得清楚分明。

他不眷恋权位,既然如此,彻底遁逃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正好这是一场庞大的战役,而战场恰恰毗邻燕山山脉。

燕山山脉庞大而广阔,小许人潜入如龙入海,再想寻觅,简直难于登天。

穆怀善做好两手准备,一边继续观望着,一边就已经吩咐心腹们去勘察燕山地形,寻找一条合适而隐蔽的路径。

必要时,就让大同都指挥使战死沙场,然后他通过燕山遁离,从此无踪。

反正大战役后,无法辨认出身份的遗体,不要太多。

“我吩咐你们办的事,都办好了么?”

“回主子的话,路径已经选好了,绝对隐蔽;替身也已准备妥当,绝不露半点端倪,只待主子适时脱身。”

“很好,随时待命,等大战过半,我们就离开。”

不得不说,穆怀善是非常聪敏的,计划完善周全。他也确实有能耐,即使有人密切关注着他,这个遁离计划,依旧捂得死死的,不露半点端倪。

如无意外,他确实能顺利离开,天高海阔,再无人能觅其踪影。

只不过,当大战起后,他准备寻找机会离开战场时,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就是耶拉。

作者有话要说:  穆怀善权衡过后,认为自己干不过皇太子,要跑路了~~~120、第 一百二十 章天阴沉沉的, 云层很厚,压得极低。

燕山之前, 大周与鞑靼,双方陈兵列阵一百多万, 黑压压一整片,望之不绝。

仅仅隔了一片微凹的平坦之地, 泾渭分明, 双方呈两军对垒之势。

人极多,偏偏一丝声音俱无, 风声鸟声也销声匿迹,气氛已紧绷到了极点。

大战一触即发。

鞑靼可汗跨于马上,眺望敌军兵阵, 他的眸光准确落在中后方的一个位置。

那地儿是大周军阵核心, 众将士重重守护,端是安全至极。

他知道, 大周皇太子亲临战场, 所在位置, 应该就是那处。

大周与鞑靼不同,讲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不要说像鞑靼可汗这般亲自下场拼杀了, 即便是稍稍往前面来,也不会有的。

这种做法,鞑靼人是不屑的,然而, 就是这么一个矜贵的大周皇太子,却让他遭遇前所未有的挫折。

可汗面色阴沉,冷冷掠过那块地方,半响才收回视线。

“诸位鞑靼的勇士,一雪前耻的时机到了!”

可汗一抖缰绳,掉转马头,环视身后雄赳赳气昂昂,眼眸掩饰不住燎原杀意的大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日前,我们不少同胞被大周屠戮,如今是否要讨回来?”

“要!要!要!”

可汗这站前动员十分热血,一下子将大军情绪调动起来,士气高昂,将士们立即高声应和。

耶拉也在其中,他官职不低,位置也在前排,他表面虽随身畔人一起激动高呼,实际却借着动作,不动声色打量着可汗,还有眼前这群鞑靼高级将领。

可汗虽依旧魁梧,但与之前相比,是黑瘦了些,显然接连处于下风,以及军中细作一直没有排查出来,让他压力颇大。

没错,可汗大战之余,不忘当初泄露他行踪的细作,反复在军中排查,一旦有些许疑点,立即拉下去严办。

好在耶拉既然做了,这准备也是足足的。

他很谨慎,事后也不再动弹半分,加上当初他虽失忆,但牧民的身份还是及时扫干净尾巴,身份上毫无疑虑,便顺利蛰伏了下来。

视线从可汗的脸上划过,落在充当背景板大周军马上,耶拉眸底闪过一丝眷恋与渴望。

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来。

高等级暗牒历来潜伏不易,他既然成功了,就得好好为家国谋福利。这次大战恰恰好,如果大周取得胜利,鞑靼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力南侵。

顺利的话,他很快就能回归家国了,但在此之前,他还需要谨慎隐忍,好探听机密,协助大周取胜。

“勇士们,灭杀大周!”

“杀!杀!杀!”

牛皮大鼓已开始敲响,一声更比一声急,“咚咚咚咚”仿佛响在心头,等到鼓点急促到极致,已经将近连贯之时,可汗一挥手上锋利的弯刀。

“勇士们,前进!杀啊!”

随着这一声大吼,静止的画面立即涌动,霍川同时一挥大刀,厉声大喝:“将士们,杀尽鞑靼贼寇!”

“杀啊!!!”

两边大军同时动了起来,骑兵为先锋,步甲紧随其后,流水般冲向对方。

喊杀声不断,鲜血喷溅,瞬间染红了大地。

马匹嘶鸣声,刀剑入体的“噗嗤”声,垂死前的哀鸣声,尸体倒伏的“噗通”声,用血腥瞬间将燕山脚点燃。

耶拉默念着皇太子当年传过来的话,你即便无奈手染同袍鲜血,亦是为国尽忠,今日之举,只为挽救更多大周军民的性命,不必心存顾忌。

对于一个热爱家国的人,亲手砍杀同胞,是一件极煎熬的事,然而皇太子说得很对,他必须做,还得不能露出半分痕迹,以免前功尽弃。

耶拉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连同眼角湿润一并抹去,继续冷着脸,策马向前。

他一边激战,一边不动声色眺望四方。

没错,他在寻找一个人。

一个即便是大周将军,他也极乐意甚至期盼手刃之的人。

那人就是大同都指挥使,穆怀善。

耶拉现已清楚松堡之役的前因后果,他对这罪魁之一深恶痛绝,即便将对方千刀万剐,亦难泄心头之恨。

可惜双方大军合共一百多万,要想从中寻觅一个人,谈何容易,所以开战以来,他都未能找到此人踪影。

本以为这次同样无果,谁料一抬头,他瞳仁却猛地一缩。

鲜血喷溅,血腥满地,穆怀善只觉得畅快淋漓,从清晨到半下午,奋战了大半天,他惬意至极。

看一眼天色,很可惜,他要离开了。

大战到了胶着状态,十分混乱,而他一通厮杀,也渐渐接近了燕山脚,这是最合适的时机。

留恋看一眼猩红满目的战场,再不动声色瞥一眼就在附近的霍川等人,他得先把这伙人甩掉。

自穆怀善率领大同兵马汇入大军后,每次战役,他的兵马总夹在霍川张为胜部队之间,被牢牢钳制住。

霍张两人也常常出现在他左右,即便二人不在,也有对方的心腹轮换着出现。

一次两次是凑巧,三次四次就不可能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穆怀善知道东宫盯上了自己,深想一层,对方甚至可能把当年那两封协议拿到手了。

他思索过后,开始准备退路,命人悄悄勘察燕山的。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摆脱霍川等一干碍眼人物后,就可以立即遁入燕山了。

穆怀善微微挑唇,要想顺利摆脱,也不难,往敌军密集的地方冲几轮,就可以了。

届时对方忙于砍杀敌军,肯定有错眼的时候。

他朝穆德等人打了个眼色,猛一夹马腹,主从几个立即冲向不远处。

这个法子简单,但却是很奏效,穆怀善冲了几轮,身影已经湮灭在敌我众多骑兵当中。

霍川横刀一扫,劈翻眼前挡路的鞑靼将军,抬首一看,不见了穆怀善踪影,他心头一凛,立即沉声吩咐:“赶紧撒开人手,将那姓穆的找回来。”

“霍兄放心,这一转眼功夫,他跑不远的。”

张为胜也打马出现,见状一边砍杀敌人,一边沉声吩咐左右,“赶紧的,立即拉开,往人多的地方多寻寻。”

战场混乱,这种情况不是没发生过,确实搜索片刻便找到人了。

只不过,诸人万万没想到,穆怀善居然察觉不好,当机立断打算遁逃,没往战场深处去不说,反倒按下身躯,往偏僻的燕山脚下靠拢。

他还指使了好几个心腹,穿着类似甲胄混乱视线,准备不可谓不周全。

搜索时机稍纵即逝,如无意外,穆怀善确实能成功的,但在堪堪眺望到燕山脚下密林时,他面前却冲出一骑。

对方恰恰好,在他面前猛一勒缰绳,胯.下毛色油亮的黑色健马立即嘶鸣一声,停在他面前十余步远。

这人很明显,就是来堵他的。

穆怀善不慌不忙勒停马匹,挑眉看了一眼。

对方是个鞑靼将军,高大魁伟,矫健有力,一声银黑色的盔甲穿在他的身上,不显得沉重,反倒轻轻松松撑起,平添威武雄壮。

这人蓄了一大把络腮胡,微有蓬乱,遮住了大半张脸,不过露出来那部分却是极英挺的,浓黑剑眉,双目斜飞,黑眸炯炯有神,可惜一侧太阳穴位置,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这英俊络腮胡如今横刀跨于马上,黑亮的瞳仁闪着冷光,端详穆怀善半响,才冷冷说道:“终于找到你了。”

“哦?找我?”

身边穆德眼看主子就要脱身了,却被人阻拦,神色罕见出现焦急,再缓一缓,怕是霍川等人要追上来了。

穆怀善却一点不急,遁离未必非在今天不可,反正这大战一天两天是完不了事的,他打量着眼前明显来者不善的络腮胡,感到有兴趣极了,燕山之事立即被搁到一边。

他似笑非笑,“你找我有何事?”

身后马蹄声哒哒,霍川张为胜不是简单角色,这么短短时间已经找上来了,二人将这情景尽收眼底,也恰恰听到了这句话。

他们挑了挑眉,一边杀敌,一边旁观。

霍川利落一个回身,砍翻敌军一员小将,再瞥了一眼,这回他这角度可以看见络腮胡的正脸,骤然望去,他不禁蹙了蹙眉。

他怎么觉得,这络腮胡眉眼颇有几分似曾相识。

很有熟悉感的一个年轻男子。

霍川惊疑不定,却听见络腮胡缓缓说道:“我找你,是为了复仇的。”

这个声音!

低沉而有磁性,与他一位故去好友独子的声音非常相像!

等等!

络腮胡那眉眼,不就是酷似他的故友吗?也酷似故友独子,这父子二人,五官最相似的部分就是眉眼位置。

问题是,故友父子四年前,已经战死沙场,牺牲在那场异常惨烈的松堡之役中。

一刹那,霍川的心急促跳动,他紧紧盯着络腮胡,丝毫不错眼。

难道是?

“怎么了?”

张为胜发现他的不妥,立即驱马赶来,一边杀敌,一边蹙眉低声问:“这人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完全没有问题?”

霍川深深看了络腮胡一眼,收回视线,同样压低声音,对张为胜道:“我们先把这些人挟制住。”

话罢,他下颌微抬,点了点穆德等人。

老实说,霍川这句话有些古怪,毕竟穆怀善再怎么样,也是己方将军,他与鞑靼人对峙,大周这边应该先刀口一致对外的。

可是此刻霍川让隔开穆德等人,不让后者凑上去,这就已间接帮助了络腮胡。

张为胜与霍川那位故友不算熟悉,认不出来,不过他不笨,闻言心念一动。

他想的是,大周在鞑靼军中埋下的那名高级暗牒。

皇太子突然指挥霍川出关,拦截鞑靼可汗,作为大周最高统帅之一的张为胜,他立即猜测,已方肯定在鞑靼埋下了高等级暗牒。

战局能到今日这个局面,这位高级暗牒功不可没,他既惜才,也敬佩对方,既然有了机会,当然得好生维护。

“好。”

张为胜立即点点头,一边指挥左右上前,有意无意隔开穆地等人,一边认真打量络腮胡。

好好认一认人,万一后面对上,也能顺势避开。

霍川并未解释太多,他震惊过后,也立即想起暗牒之事,一时又笃定了几分。

他故人之子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尽得其父真传,但到底年轻,眼前这姓穆的武功极高,他不禁有些许悬心。

但眼下这情形,可没有帮忙的说法,他只得暗暗看着。

霍张二人在穆怀善背后方向,后者看不见他们短暂的眉眼官司,一等络腮胡话罢,挑唇笑道:“好啊,来复仇好啊。”

他虽手染鲜血无数,但还真没有被人直接找上来寻仇的,平生第一次,立即挑起了他的兴致,颇有几分跃跃欲试。

这络腮胡正是耶拉。

耶拉冷冷看着穆怀善嘴角笑意,这抹不以为意的笑,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贼子!你今日,偿吾父命来!”

还有他的母亲,若非噩耗骤起,他的母亲也不会悲痛过甚,紧随父亲而去。

此仇刻骨铭心,不见到人,还能暂时深深压抑,如今仇人之一就在眼前,耶拉大吼一声后,双目赤红,立即横刀跨马,直奔穆怀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