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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五十一 章

纪婉青步履匆匆, 不过到底没能第一时间与高煦商讨,因为皇帝午歇得差不多了, 口谕接着上路。

她赶回去的时,营地刚好开始动了, 现在显然并非一个合适的时机,她只得强自按捺, 一脸平静地登上车舆。

这个下午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在纪婉青盯了无数次滴漏后,御驾终于抵达夜宿的驻跸庄子。

皇太子夫妻夜宿地点, 是一个两进的宽阔院落。她刚进正房,立即吩咐何嬷嬷去请高煦。

“青儿,有何事?”

纪婉青并非一个不知分寸的人, 这般刚进门, 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打发人来唤他, 显然是有要事。

高煦接报后也不耽搁, 立即转往后面。

纪婉青站在正房门前迎他, 他握了握她的手,小夫妻携手进了内屋, 高煦挥退所有宫人太监, “青儿,如何了?”

说话间,他细细梭视妻子小脸,见她虽略有疲惫, 但面色红润,显然身体无碍,于是方将注意力转移。

“殿下,”纪婉青神色凝重,“我发现东川侯似有疑虑之处。”

她也不废话,一句直入主题。

东川侯最近与小夫妻生活有交集的,就仅有松堡之役的事了,高煦一听便了然,他眸光一凝,“青儿有何发现?”

纪婉青手下的眼线,大部分留在京城,如今她离了京,消息传递会有些不方便。不过这问题高煦是没有的,东宫势力早已蔓延出京,情报传递快捷而隐蔽。

有现成渠道不用白不用,况且刻意防备,还会倍显生疏。于是,她与高煦商量过后,若有情报,就搭着他的人,一起传过来。

当然,传递消息的不再是清宁宫刘婆子,而是改成宫外的纪荣。郭定安整理好消息,传出宫给纪荣,太子人手再与他接头,将消息一并送往承德。

这种方法很好,不过这么一来,消息就会先经过高煦的手。

由于皇帝领着大部队离京,皇后母子及临江侯等人俱在其中,正角儿都跑了,这几日并没有消息传过来。

而纪婉青此刻有重要发现,显然是今日新察觉的,或者回忆往事时,无意发现了疑点。

“东川侯世子?”高煦略一思忖,便抓住重点。

今日纪婉青偶遇王劼,正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高煦虽无任何监视之意,但他耳目不少,早就知道了。

他本不在意,毕竟,两人只保持礼节说了两句话,随即散了。

不过如今看来,却并非那么一回事。

“可是王世子有了异处?”高煦虽是问句,但语气笃定。

“今日,我遇见正在禁卫军当差的王世子。”

提起差点定亲的王劼,纪婉青态度自然,毕竟她心中坦荡,点了点头后,道:“我与他本随意说了两句话,不想,他无意间,却让我发现一个违和之处。”

说到这里,她神情严肃起来,高煦并未出言询问打断,只凝神静听。

“因东川侯是我父亲好友,两家一向交好,他待我们兄妹三人,都颇为不错的。”

“后来我父母兄长去世,我姐妹二人无甚依靠。那王泽德态度较之以往,好处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纪婉青也不忌讳,直接将父亲去世后,王泽德坚持要结亲的态度仔细说来。

“除此之外,他几年来助我姐妹二人良多,亦常遣仆妇过府关照。自来雪中送炭难,全因如此,我对他心存感激,早敬为尊长。”

纪婉青将王泽德好处详叙了一遍,随即,她话锋一转,“只是今日,我竟发现并非如此。”

紧接着,她将与王劼的对话复述了遍,“知父莫若子,王劼是东川侯亲子,对父母了解深矣,他两次肯定,显然是真的。”

这么一来,王泽德人前人后的表现,就完全迥异了。他表面大力表示照顾好友遗孤,必须要坚守未落实的婚约,实际上,却是持否定态度。

从前纪婉青身在局中,被难得的恩情一叶障目,拒绝以怀疑眼光去端详这位王伯父。如今骤然发现不妥,细细回想从前,对方也非滴水不漏。

最关键一样,古代是男权社会,只要身为男人的一家之主坚持己见,妻子是无法抗衡的。

王泽德是高阶武将,性子绝不优柔寡断,况且他并非纪宗庆般情深一往之人,家里妾室通房还是有的。对于王夫人,他敬重是有,但要到达干涉他重大决定的地步,估计还有欠缺。

如今拨开恩情迷雾,这处隐晦的不合理之处暴露无遗,纪婉青想到某个可能,纤手攒拳,身躯微微颤抖。

“青儿莫慌,既然有了疑点,我们由此入手,想必能有重大突破。”高煦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以作安慰。

他神色也很严肃,纪婉青这个发现很重大,让松堡之役调查有了新的方向,“孤立即安排人手,日夜监视东川侯。”

高煦曾经调查过王泽德将近一年,只是从前属于广撒网形式,王泽德是利益受损,伪装也极好,因此挺过长时间查探后,人手便撤了。

这次又不同,有了明确疑点,很多行动就会截然不同,只要人手不撤,始终会有收获的。

高煦立即出门,召来林阳,如此这般吩咐一番,立即将人手安排下去。

随即,他折返后院正房,挨着纪婉青坐下,拍了拍仍一脸凝重的妻子,他安抚几句,又道:“青儿,你可以再次去信询问,打草惊蛇一番,或许能有收获。”

他有些遗憾,上次去信,很可能已打草惊蛇了。可惜由于曾王泽德被仔细调查过,去了疑点,他也再没安排人跟着,倒错失了良机。

这个提议很好,纪婉青正有此意,她立即点头应允。

“东川侯平日豪爽大气,行事君子,又失了一条手臂,只得赋闲在家,当初他若真有异常,恐也极难察觉。”高煦的心思她能猜测八.九,不过,这真不能怪他。

东宫这几年间,正值高速发展时期,明暗两面的人手需求极大,且有不少关键位置,非心腹不能委任,他手底下就没有闲置的人。

王泽德处既没发现疑点,高煦不可能将心腹一直耽搁在东川侯府的。

这是必然的事。

妻子冰雪聪明,与高煦心意相通,他欣然,“青儿说的是,这次有了线索,想必很快便能有新进展。”

三年来一直没放弃查探的事,如今眼看有了新方向,高煦心下大畅,只是他也知妻子心里不好过,接着又温言安抚几句。

什么事情,相较起父兄之祸也不算什么,纪婉青有了前情打底,很快便接受了。她定了定神,立即吩咐何嬷嬷取来笔墨纸砚。

她凝神想了想,提笔蘸墨,一气呵成。

信上说,纪婉青这两月一直在回忆旧事,终究想起,父亲重伤回京后与母亲说话,似乎提过一句楚将军铁骨铮铮,或许是宣府那边有耽搁。

末了,她说仔细看过王泽德回信后,并未发现耽搁,于是便恳切请对方再认真回忆,看是否察觉异处?

这些试探已算露骨,若心中有鬼的人听了,恐怕颇有震动,稍坐不住,便会有所行动。

高煦已重新派人监视,且这次是重点关照对象,人数手段绝非以前广撒网能比的,若是王泽德真有异动,绝对逃不过去。

至于信笺上的内容。其实,纪婉青并未听父亲提起战事半句,这些都是她斟酌后杜撰的。

毕竟她身处深宫,一次碰巧听说也就罢了,若是再次如此,很容易引人联想。

纪后一党有很大嫌疑,刚好她在皇后母子几个宫里确实有眼线,万一引发清洗事件,反倒糟糕。

高煦一直在纪婉青身边,她写罢回头询问,他颔首,借纪宗庆名头试探极好,不会牵动现有局面分毫。

能干成纪楚二人之事者,能量肯定不会小,且基本肯定就藏身京城中,彼此势力或有纠缠,暂不触动,更利于后事。

既然信笺已经写罢,高煦便立即传回京城,并吩咐等暗探就位完毕后,再将信送过去。

“青儿,你莫要太悬心,只要王泽德有问题,他跑不掉的。”对方能伪装大半年,成功欺骗了高煦手下暗探,也算演技了得。毕竟,东宫这群暗探,都是百里挑一者。

他眯了眯眼,再来一次,王泽德绝不能糊弄过去。

“嗯,我知道的。”纪婉青打起精神,快到行宫了,她还需要整顿安置,并安排自己宫室的人手,这些也不能耽搁。

这次返京,由东宫暗卫副统领许驰亲自执行,他快马疾行,不过一天多功夫,便已抵达京城。

按主子的意思调遣人手,并迅速到位。这次安排的,都是伸手绝佳之人,就是为防还有人监视王泽德。

王泽德在松堡之役阴谋中,只算个小人物,上峰谨慎起见,未必不会监视他。

一切准备就绪后,许驰找了纪荣,接了暗号以后,将纪婉青的亲笔信给了他。

连同这一次,已是第二次往东川侯府送急信了,纪荣不是笨人,立即察觉不对。

他接过信后一刻不停,立即出门,直奔侯府而去。

52、第 五十二 章

纪荣到了东川侯府之时, 王泽德正在演武场。

他虽然失去一臂,但并没有就此荒废武艺的打算, 苦练了三年,这左臂刀法, 也算相当娴熟。

不能再上阵杀敌,能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侯爷, 纪荣来了, 说又是奉主子之名,前来送信。”大管事王忠急急赶到。

王泽德手中大刀正舞得虎虎生风, 闻言骤一停,他随手抹了一把额上黄豆般大的汗珠,眼睑微垂, 刚好遮住了眸中闪过的微光。

“哦?”

再抬头时, 他已面带微诧,“你这奴才, 还是快快将人请进来。”

既然两家关系“亲厚”, 那在演武场见面, 也是无妨的。王泽德接过下仆递过来的帕子,拭去头脸上的汗水, 又抹了抹手, 整理一番,纪荣便到了。

他一贯不喜欢留太多人在演武场伺候,随手挥退其余下仆,仅余一个王忠。他笑着问纪荣, “你家主子不是去行宫避暑了么?”

王泽德赋闲,不在随驾之列,不过皇帝出宫避暑这么大一件事,他还是知道的。

演武场一侧,设有椅案,一行人过去,纪荣斜签着坐了,拱手道:“我家主子确实随御驾前往承德,不过,今日却传了书信回来,说是给侯爷的,小的也不敢耽搁,马上就过来了。”

他也不废话,随即探手从怀里取出书信。

王泽德立即打开,定睛一看。

“王伯父见字如晤,自两月前,侄女一直焦灼难安,反复思量旧事间,忽忆起家父伤重返京时,似与家母提及,楚将军铁骨铮铮,或许是宣府那边有耽搁。

其时侄女并不能明,未曾放在心上,今日仔细回忆,方觉似有不妥。

侄女仔细看过伯父回信后,并未发现耽搁,恳切请伯父再度回忆一番,看是否察觉异常之处?”

纪婉青第二封书信,比第一份更有震撼力,直接借父亲遗言,点名宣府有猫腻。还别说,这正好是真相。

王泽德做贼心虚,心中巨震之下,执信的手微微一颤,额头已沁出细细汗珠。好在他刚练过刀法,头脸本身有汗渍,这才没显出异常。

他经历大事颇多,即便大惊,手上颤动幅度极小,成功瞒过了纪荣,却瞒不过一直关注者他的许驰等人。

许驰早已潜伏在侧许久,一眼不错盯着王泽德。他虽距离颇远,但武艺高深之人,眼神也不同寻常,很顺利捕捉到目标的小小异处。

很好,已经可以确定,东川侯确实有问题了。

许驰等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继续监视。

“竟是如此?”

须臾,王泽德已恢复正常,他沉吟片刻,道:“当年战况紧张,且又过了三年,如今若要细细思量,恐怕要费上一两日功夫。”

如何回复纪婉青,其实只有一种答案,不过做戏做全套,他少不得 “细细思量”上一两日。

“你先回去吧,我想清楚后,便让王忠送信给你。”

纪荣来之前,已稍稍了解过情况,知道接下来不是他能插手的,当即面露感激,站起告退。

纪荣离开后,空荡荡的演武场仅余王泽德主仆二人,他微微垂首,面上闪过一丝阴霾,夹杂着焦虑。

他站起来回踱步,凝眉沉思,不过心中所想,当然并未当年详细情形。

春末夏初,接近响午的阳光渐渐毒辣,王泽德在露天演武场踱步许久,却并无所觉。

终于,他站定脚步,“王忠。”

“侯爷,”王忠了解其中关窍,当即低声劝道:“那日二爷的人特地嘱咐过,无要紧情况,不许再传信。”

谁知道纪宗庆到底猜测到多少,临终前又透露了多少?纪婉青现已将目光放在宣府了,接下来,她还会想起什么?

王泽德坐立难安,他觉得这情况已很要紧了,可惜二爷未必这么想。

王忠脸上隐有一丝畏惧,是对二爷那边的,其实王泽德亦然。

他想了又想,将上次二爷答复来回过了几遍,终究是压过了心底焦虑,打消了再次去信询问的的念头。

他定了定神,“好了,过两日再给纪荣那边回信罢。”

“是的,侯爷。”

王泽德练武心情已全无,话毕转身,离开了演武场。

这演武场很大,王泽德是踱步到场地中心,方招王忠过去说话的。

距离太过遥远,那主仆还压低了声音,饶是许驰等人功夫精湛,也只能看清二人动作,却并不能听到二人所说何话。

肯定错失了重要消息,许驰万分懊恼,偏他不能打草惊蛇,只能暗自蛰伏。

不过,这次也是有重大收获的。王泽德肯定有问题,而他的大管事王忠就是知情心腹。

许驰当即整理情报,先将手上消息递往承德。

本来,他还很期待,王泽德接下来会有所举动的。只是很可惜,他失望了,日夜监视了两天,对方只是回了一封信给纪荣,便再无动作。

无奈之下,许驰又送了份情报,将这消息传过去。

东宫传信渠道通畅,很快,这两份情报便先后到了高煦手里。

松堡一事,终于找到新的突破口,可惜就目前而言,似乎陷入了僵局。

高煦食指轻敲书案,略略思忖,便有了主意。

不过他没立即下令,而是站起身,往后面而去。

此事涉及纪婉青父兄,高煦尊重妻子,在下决定前,还是会跟她商讨一番。

“殿下。”

连日奔波,纪婉青难免疲惫,正倚在美人榻闭目小憩,听见声响她睁眼,见是高煦,站起迎上去。

“可是京城有了消息?”这几日她一直惦记这事,见他提早回屋,心中一动。

“嗯,确实有新发现。”

高煦微微抬手,屋中宫人太监鱼贯退下,他将手里的两份情报递给妻子,“这是近两日传回来的密报。”

纪婉青接过定睛一看,她是猜想过王泽德表里不一,如今证实了,她仍旧心潮起伏。

换而言之,这位王伯父,应是亲身参与到谋害父兄之事去了。

两家关系多亲近,父亲与王泽德交情有多好,没人比纪婉青更清楚了,她恨怒交加,“王泽德,是我父亲生前的至交!”

好友背后插刀,想必更痛更正中要害,纪婉青忆起亡父亡兄,一股气憋在胸口,眼眶一热,一滴泪落在手中密信之上。

她随即抬手一抹,该伤痛哭泣的,两个多月都哭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找幕后黑手,为父兄报仇雪恨。

“我无事。”纪婉青抬头对上高煦关切的眼神,轻声道:“殿下莫要担忧。”

“那我们下面该如何行事?”她一边携他落座,一边问道。

“孤打算再将东川侯府搜一遍。”

这所谓搜东川侯府,其实主要范围放在外书房、正院,这王泽德主要出没的地方。

其实,三年前,东宫前一批派出的暗探,就已将这些地方仔细翻过一遍了。暗格虽有,但并无此战的蛛丝马迹,再加上其他种种因素,王泽德的嫌疑才被排除。

如今回想,东宫暗探本事了得,这大约是所有佐证都被销毁干净的缘故。

现在再次查探,高煦并没抱太大希望,只不过,现在却还有个法子,“这大管事王忠,显然是知情心腹,搜查过后,便从他入手。”

有缝隙就好,无论多细小的缝隙,一旦被发现,就是设法破开。

高煦考虑得很周到,纪婉青立即点头应了,“殿下安排很妥当。”

妻子没异议,那下一步行动计划就落定了。末了,高煦安抚道:“青儿,此事并非一日之功,你莫要太过牵挂。”

现在已快到承德,即便以暗号飞鸽传书,消息跑一个来回,也得一天时间。再加上京城那边细细搜查、再布置其他,这些都需要耗费一定时日。

因此,此事短时间内是出不了结果的。

“嗯,我知道的。”

这些纪婉青当然清楚,她惦记于事无补,不如打起精神来,操心其他事宜。

御驾一行明日午膳前便到行宫了,安置下来后,得安排自己宫里的人手,扎紧篱笆。诸事千头万绪,且皇后还可能出幺蛾子,她必须专心应对。

纪婉青的生活不仅仅有复仇,她还须面对其他,两者同样重要,这个她懂。

“殿下放心,我有分寸的。”

“好。”

次日巳时过半,御驾一行终于抵达承德,皇驾浩浩荡荡进去行宫。

承德共有两座行宫,一大一小。大的是太.祖时期所建,历代皇帝都用过,百多年间不断修葺整理,至今为巍峨大气,美轮美奂,是典型的皇家建筑。

至于小些的那个,则是先帝下旨建造的。

先帝也不耐热,每年必来成德,然而他却不怎么喜欢大行宫,认为过于俗气,处处有京中皇城的影子。

忘了说,先帝是个颇有才气的皇帝,并且很自得,常常以文人雅士自诩。

只是,他虽常以文人自居,但其实却是个非常及格的皇帝,在位期间百姓安居乐业,国库相当充盈。

既然手头宽裕了,行宫不合心意,那就大手一挥,再建一个吧。

这个新建的行宫,仿江南庄园而建,白墙黛瓦,建筑密度非常低,绿树成荫,湖光山色处处,几乎看不出皇家园林影子。

新行宫命名岫云宫,非常符合先帝的口味,却不怎么得昌平帝青眼。

不过,昌平帝去过大行宫多次后,偶尔心血来潮,也会换换口味的。

这次,恰逢他换口味,于是,纪婉青今年夏天,就将在岫云宫渡过。

对于她来时,看了几月黄瓦红墙,骤然换回白墙黑瓦,感觉相当不错。

岫云宫凉风习习,空气清新,温度也偏低,很是舒适。纪婉青这两月一直紧绷的心弦,也随之松了松。

这地儿房舍极少,相隔老远才有一处雅居,皇太子夫妻居所在昌平帝右侧,刚好临湖,风景极佳。

地方是好地方,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因先帝追求雅致,导致岫云宫前廷后宫界限模糊,就连院落也没有围墙,给扎紧篱笆增加很大难度。

不过这问题不用纪婉青操心,高煦早有准备了,她安排好自己屋里人手即可。

伺候的宫人太监挤一挤,再把笼箱整理妥当,一两日功夫,岫云宫避暑生活便步入正轨了。

于此同时的京城,搜查东川侯府的行动已在进行当中,本来以为希望不大,不想,许驰却有了突破性进展。

53、第 五十三 章

京城。

暮色四合, 一盏盏灯笼被挑起,挂东川侯府的廊下, 透出昏黄的光,驱散了黑暗。

入夜后, 钟鸣鼎食之家依旧喧嚣,直到主子们都歇下后, 屋中灯火熄灭, 才渐渐安静下来。

午夜,东川侯府寂静一片, 只听见虫鸣声起此彼伏。

许驰仔细察看一番环境,抬手示意,身边下属见状, 立即取出一个特制的木哨。

四短一长的虫鸣声响起, 附近突兀出现十数条人影,他们身穿东川侯府普通下仆服饰, 一身靛蓝并不起眼, 不过, 脸上却易容过,看不出本来相貌。

他们目的明确, 各自奔向自己负责的区域, 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许驰同时站起,领着两个人往外书房而去。

外书房是王泽德处理外务之地,整座东川侯府的核心,这地儿由他亲自出马。

东川侯虽如今赋闲, 但以往的防卫架构却早定下来了,人手也充裕,外书房所在院落,日夜有明暗岗哨守卫,远远窥视还好,要想进去,却有些难度。

不过这些却难不倒许驰,他轻身功夫极好,随手掰了一小角瓦片,一弹指射到墙角蜷缩的公猫身上。

“喵”一声骤起,明暗岗哨闻声望去,三人已经无声落在外书房屋顶上。

外书房后墙最上方紧贴屋檐处,有一扇小气窗。因为气窗极小,约摸五六岁孩童才能勉强爬进去,被忽略了,成为防守死角。

许驰一个倒挂金钩,无声撬开小气窗,竟一头往里钻,并顺利进了去。

他无声落地,一抖身躯,身上骨头微微轻响,恢复原状,原来是修习了缩骨功。

后面两个手下也进来了,他们缩骨功没许驰精湛,钻进来难度大了些,落地后龇牙咧嘴。

三人没有耽搁,立即便对外书房展开地毯式搜索。

东宫暗卫三年前搜过一次这地儿,虽并非许驰亲自操刀,但并不妨碍他事前了解一番,因此,他第一时间直奔暗格书所在。

这外书房的暗格有三个,两大一小。他仔细搜索过前两个大的,并无收获,于是,径自往墙角的多宝阁上走去。小的那个暗格,就在上头。

说实话,因为有三年前打底,许驰并不失望。他行至黄花梨多宝阁前,借着窗棂子透进的微光打量一番,很快找到目标。

多宝阁最顶上一格,放了个青瓷柳叶瓶,徐驰往左转了三圈,然后微微用力一扳。

“咯”一声轻响,许驰面前一个小小的青花鸡头壶突兀翻转,缩了下去,翻出一个长宽不足一尺,约摸有五指深的暗格来。

这小暗格一翻上来,许驰眸光一凝,原来这个小暗格中竟放置了一封书信。

书信封皮空白,一点墨迹不见,他却敏锐察觉,此行应有大收获。

许驰很谨慎,先仔细观察一番,确定并无不妥后,方小心捡起信打开。

黑暗并不影响他看清信笺上的字迹,他一目十行,登时大喜。

果然有重大收获。

不过若是直接拿走,一个弄不好,恐怕会打草惊蛇。

许驰稍稍摩挲一下信笺以及封皮,确定这只是寻常货色。他立即转身,行至大书案旁,取了笔墨纸砚,模仿着信笺上的字迹,抄录了一遍。

许驰是顶尖暗探,临场模仿各种笔迹,也是必备技能之一。他写了好几遍,挑选出最好一张,约摸有七八分相似,剩下的,他揉了揉揣进怀中。

其余两人,一人继续搜查,而另一人已经上来帮忙了。封皮这玩意,也是寻常外书房必备之物,王泽德这处正好有许多,他便取了一个过来。

许驰等墨迹一干,便立即装进封皮,放回小暗格,并将其复原。

如今先用这个顶上吧,他们有专门模仿笔迹的伙伴,几乎能以假乱真,回去再临摹一封,明晚再换回来。

几人动作不停,将痕迹处理干净,并继续搜索外书房,确定再无其他发现后,方原路折返。

许驰出了东川侯府,立即奔往一处据点,先拍醒擅长临摹的伙伴,让他赶紧抄录一份。

同时,他整理好情报,待信笺一临摹好后,便立即命人将原件以及汇报一起传出去。

这份情报抵达承德之时,高煦正前往面圣的路上,他已到了昌平帝所居的荷风馆,欲与皇帝商讨一重要朝务。

张德海得了暗号,趁着上台阶拐弯时,悄悄给了主子一个隐晦的眼神。

高煦心领神会,不过此时并非处理的好时机,一切等回去再说。

虽说先帝酷爱风雅,但这个荷风馆到底是帝皇下榻之地规模还是有的,高煦一行走了片刻,才抵达前殿。

他一绕出去,远远的,就迎面碰上了两个人。

高煦微微蹙眉。

原来,来人正是阁臣伍庆同。

这伍庆同处政能力并不突出,却是昌平帝心腹宠臣,概因他有一样是旁人所不及的。

他揣摩皇帝心思相当了得,又能豁出去面子,诸如献美人、珍稀趣物,出主意让皇帝尽兴等,龙屁拍得啪啪响,仕途自然一帆风顺。

诸多中立保皇党虽表面不见异样,但实际皆不屑与之为伍,伍庆同也不在意,他清楚自己的定位,底下也不缺逢迎的人。

他讨好了皇帝,皇帝宠信他,伍庆同乐此不疲。

这不,刚到行宫不久,他便搜罗到一个绝色美人,忙乐颠颠地往荷风馆送了。

“伍大人,这位可是陛下?”

绝色美人名柳姬,出身极低,天家之事一窍不通,她见了一身明黄的皇太子,便以为是皇帝,当即大喜过望。

她知道自己会被献给皇帝的,只是不知皇帝年纪会否太大,心下正惴惴。不想,却突然见了俊美清隽的高煦,她当即粉颊微热,一双妙目黏在远处高大的年轻男子身上,再也拔不下来。

太好了,陛下竟如此英俊年轻,她能留下来伺候,真是大幸事也。

柳姬出身青楼楚馆,根本毫无廉耻之说,自忖凭自己多年所学,必能将“皇帝陛下”伺候个妥帖,说不得,还能诞下个一儿半女,得封份位。

她倒想得心潮澎湃,不过须臾便被无情打碎,伍庆同已经接话,“胡说八道什么?此乃皇太子殿下。”

他说话间回头,正好看见柳姬隐带春情的面庞,他当即牙根一咬,低声呵斥道:“本官告诉你,勿要胡思乱想,这行宫之地,可与你那群芳阁不一样!”

柳姬出身太低贱,不过容色却罕见艳丽,身段凹凸有致,加上自幼被反复调.教过,除了保存处子之身以外,十八般武艺没有不熟稔的。

这等尤物,伺候男人应极为爽快,可惜规矩一点没有。

伍庆同本有些犹豫,偏又被昌平帝催促过几次找乐子,他讨好皇帝念头占据上风,于是,命嬷嬷强化训练几天,便进宫献女了。

“你若行差踏错,届时丢了脑袋,莫怪本官没有提前告知与你!”

伍庆同见柳姬目露恐惧,忙垂首不敢再看,他满意点了点头,婊.子就是婊.子,看哪个男人都像恩客,不恫吓一番就是不行。

他并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就是个玩物罢了,昌平帝用过的绝色美人数不胜数,这么个货色,新鲜一阵子,很快便会腻了。

等伍庆同二人行至正殿阶前时,皇太子高煦已经进去好半响了。

昌平帝正与太子议了片刻朝事,便听宫人来报,说吴大人求见。他想起昨日伍庆同所说,登时心头痒痒。

不过,此刻正在议论重要朝务,他不得不按捺下心思,先与太子仔细商讨妥当。

由于皇帝某样心情迫切,所以此次议事效率明显提升,一刻钟过后,便有了结果。

昌平帝迫不及待宣了伍庆同进殿,高煦顺势站起告退。

伍庆同及柳姬,正好与出殿门的皇太子碰上,二人施礼问安。

高煦颇为厌恶对方,不过他城府足够深,面上不见端倪,只温声叫起。

柳姬二人退到一边,让皇太子先行,她偷偷撩起眼睑,扫一眼那清隽温润的尊贵男子。

这个小插曲过后,事情重归正轨。

一身薄纱裹身,凝脂般肌肤若隐若现,胸前饱满呼之欲出的柳姬盈盈下拜。她艳若桃李,身上有着与良家女子截然不同的风情。

昌平帝很满意,招手让她近前来。

柳姬面上带着妩媚笑意,站起摇曳往龙椅行去,她余光顺势瞥一眼上首明黄龙袍的皇帝。

说实话,昌平帝天子之尊,体格健硕,样貌也及格,真不是难以下咽类型。只是柳姬刚见过皇太子,一时落差太大,她难免有些失望。

不过她来不及想太多,因为皇帝哈哈大笑,已探手将她按住,直接扯了薄纱,当着一屋子宫人太监面前,就肆意亵玩起来。

柳姬已回神,她也不在意旁人观看,当即使出浑身解数,先将把皇帝伺候爽快再说。

荷风馆的荒唐事,并未影响高煦分毫,他一出了正殿,便原路折返,回到他与纪婉青所住的清和居。

一进外书房,他挥退屋中宫人太监,等候已久的林阳立即将信报呈上。

信报共有两部分,第一份是许驰汇报的搜查行动全过程,而另一个,则是东川侯府小暗格中的密信原件。

高煦看罢许驰汇报,再打开信笺原件,垂目细细扫过。

他最后将目光放在信笺左下角,本来该署名的地方没有署名,那地儿只印了个小章,色泽鲜红,四个字的小篆。

“琅嬛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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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五十四 章

“琅嬛主人?”

高煦随即折返后院正房, 将信报交到妻子手上。

纪婉青仔细看过,那写信之人措辞很严厉, 即便去信对象是颇有战功的超品候,他依旧毫不客气, 直言呵斥之。

不过,她也将重点放在那个色泽鲜红的小印之上。

高煦淡淡掠了一眼, 眸底并无波澜, 他冷嗤一声,“琅嬛主人, 此人也配?”

琅嬛乃仙境名,传说中天帝藏书之地。

若是那个高人隐士用了也服气,只是对方一个陷害忠良, 导致一城军民几乎死伤殆尽的黑手, 也敢以仙人自居?

那当然是不配的。

“殿下,不知这所谓的琅嬛主人, 究竟是何方神圣?”

信笺所叙述却非常隐晦, 若非结合松堡之役, 根本看不明白。最重要的是,通信双方身份也无丝毫涉及, 这致信王泽德的究竟是何人, 根本无从下手。

“琅嬛主人”即便并非幕后主谋,亦必是王泽德上峰,下一步,必需将其找出来。

王泽德是肯定知情的, 只是如今却还不能动他。

一来,以免打草惊蛇;二来,一个世袭超品侯,如果没有铁证如山,是扳不倒的。

这么一封表面无异样的书信,根本没问题,哪怕示之于众,王泽德也就被人呵斥失了面子罢了。

“这东川侯,我们暂时先不能动。”

高煦惯历大事,暂时放纵敌手只算寻常,他并不以为意,不过他担心妻子焦灼,不忘低声安抚,“青儿,你莫要焦急。”

“殿下,我知道的。”

纪婉青握住他的大掌,点了点头,她并非不知好歹人的,孰重孰轻,她还是清楚的。

他们要查明真相,并找出证据,既为了纪宗庆父子报仇雪恨,也为楚立嵩洗刷冤屈。

但却不能杀敌一千,却自伤八百。

妻子明理,高煦欣然,他反握她纤手,道:“这琅嬛主人是关键,虽王泽德暂不能轻动,不过有一人却是可以的。”

这人便是东川侯府大管事王忠。

王忠是王泽德心腹,此刻已能确定,他是知情人之一,说不定,这书信应是他负责传递。

一个下仆罢了,高煦轻易可动。

“青儿,孤已命人对王忠动手,想必不日便有好消息传来。”

是的,在搜查东川侯府之前,许驰便已奉命对王忠动手了。

进入四月,阳光陡然毒辣起来,气温骤升,不少人适应不良,都病倒了。

东川侯府大管事王忠,自觉一贯身体康健,不想,这次也没能幸免。

他起初有些微头晕心燥,也没放在心上,只继续当差。不想过了半日,这症状便严重起来,还开始发热。

既然病了,那就歇着吧,再招个大夫来看看。

王忠是侯府大管事,虽是奴仆之名,待遇却比得上体面主子,请的是京中有名的回春堂大夫。

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诊过脉,摇头晃脑说了一通,大意就是风热之邪所致,服几贴药就好。

老大夫开了方子,让煎药定时服用,便拿了诊金回去了。

这季节风邪入体的人太多了,大家包括王忠本人都不在意,他服了一贴药,就蒙头大睡。

只是过了几日,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药王忠一直在服,一日三贴一点不少,不过他这病没好不说,反倒更严重了。

他一直低热,接着盗汗乏力,后面还开始咳嗽,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些。

再之后,他竟开始咳血,胸口微微发疼,呼吸也困难起来了。

盯着雪白帕子上那抹殷红,王忠愣了,伺候他的小厮也楞了。

老大夫再来了一趟,这回他慌了,望闻问切一番,连诊金银都不要,连爬带滚走了。

王忠得了肺痨。

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东川侯府,肺痨是绝症,关键它还会传染。

这下子,即便王忠是侯爷头等心腹也不顶事了,王泽德不可能以一府人安危来全主仆之情,要知道他一家老小也在里头。

重金聘请了几位大夫过来,确诊无误后,王忠连同他小院里所有人,都被移出去了,安置在郊外的庄子。

月光下,风响虫鸣,京郊一处小庄子却死气沉沉。

王忠在等死,伺候他小厮惴惴不安,唯恐自己也被传染上。

不过,小庄子外围,防守还是很严密的,王忠知道的秘辛太多,没有咽气之前,王泽德不会放心。

“呸,老子什么运气,居然来守个肺痨。”

其中一个守卫啐了一口,厌恶回头,远远瞟一眼小庄子那边透了烛光的房舍。

他此言一出,大伙儿心有戚戚。

大家都没敢进庄子,只远远围了一圈守着,结庐而居轮流休憩,唯恐一不小心,搭上小命。好在王泽德也明白,派的守卫足够多,圈子虽大,但还人手还是很充裕的。

“这人怎么就还硬活着,他难受,还连累哥们。”当个差而已,没人想丢命,况且这般丢了命,也是窝囊至极了。

另一个说:“好了,抱怨也没用,咱们还是再走远点吧。”

这提议很得人心,大家又往外挪了十来丈。

这些守卫的话语动作,俱被藏匿一边的许驰等人看得清楚明白。他抬手按了按,示意手下继续蛰伏,本人却脚尖一点,掠过树梢,无声落在小庄子里面。

他手里提了一个非常大的包袱,轻身功夫却了得,包围圈无人能察觉,进了死寂一片的庄子,更是如鱼入水,瞬间便掠到唯一燃了烛火房舍窗下。

许驰戳破了窗纱,往里瞥去。

临时收拾出来的房舍很陈旧,挥之不去的霉尘之感,掉了漆的方桌上燃了一根蜡烛,里头仅有一人。

没人想死,以往万分殷勤的小厮们,如今非送药这必要时候,是不会出现的。王忠躺在床上,眼睛是睁开的,不过目中已无光彩。

他早些日子还是一呼百应的大管事,如今却只能躺着等死。

许驰无声进了房间,掠之床前,在王忠身上连点几下,对方没能发出一点声音,便闭目昏睡过去。

他解开随身带着的大包袱,里面赫然是一个人。

这是个刚断气不久的死囚,年岁身材与王忠相仿。许驰利索将两者交换了位置,然后拎起烛台,点燃帐幔桌椅等物。

火势渐渐大了起来,开始蔓延到房梁窗棂子,他扫视室内一眼,确定再无纰漏,方重新扛起大包袱,闪身出了房间。

“王忠”被烧死了。

得了肺痨,被移到庄子等死的大管事王忠,万念俱灰,赶走所有伺候的小厮,引火自焚了。

事实上,这场大火并没人去救。

大伙儿反而松了一口气,远远围着火场,等燃烧殆尽以后,派那些小厮过去捡起残骨,确认王忠已经死了,便立即走人,回去复命了。

王泽德倒是有些嗟叹,不过他也无法,仔细询问过守卫首领,确认无误后,感慨一些日子,便丢开了手。

王忠是被一瓢子冰水浇醒的。

他睁眼后,来不及打量四周环境,却是第一时间发现,他病好了。

不发热,不头疼,不咳嗽了。浑身舒坦有劲儿,再也不复先前那副倒卧病榻,难以动弹的窝囊样。

没错,王忠并没有病。

他之所以这样,全因许驰命人给他服用了一种药物。

这种药物,是东宫网罗的一个药师所制,这药师酷爱研究些稀奇古怪的药物,无色无味,遇水即融,王忠一点不察。

这药物药效稀奇,痕迹却有一些,若是皇宫太医亲自出马,恐怕隐瞒不过去。不过,王忠这大管事即便再体面,也是请不动太医的。

许驰将人提出来后,便灌下了解药,王忠此刻再次醒来,当然症状全消。

发现自己好了,王忠是狂喜的,他随即环顾周围一圈,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冰冷的底下石室中。

地面、墙壁,都是打磨光滑的青石铺就,在昏黄烛光中闪着微微冷光。

数根蜡烛光线有限,他看不清这石室有多大,只不过,十数名身穿黑衣的蒙面男子倒是看见了,为首一个,正冷冷看着他。

王忠能当上东川侯头等心腹,当然也有过人之处,他脑中一转,便心中明悟。

“你们究竟是何人?”他环顾周围一圈,视线最后落在为首男子身上,“我的病,是你们动的手脚?”

他神色冰冷,说说话虽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

许驰嗤笑一声,也不废话,直接将一张纸笺仍在他面前,“说,这是何人所书,如今正身处何地?”

“既然进了此处,你就不要想活着出去了。然则你需知晓,这人的死法多种多样,有干脆利落咽气的,也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许驰声音很淡,一席话说来平铺直叙,却让人毫不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这是个狠角色。

王忠心中一颤,垂目看向面前纸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张纸笺落款是个鲜红小印,赫然竟是“琅嬛主人”。

王忠大惊失色,“这,这信笺,如何在你们手里?”

“这你便无需多管,好好说话便是。”

实际上,这信笺是伪造的,原件已经送往承德,到了高煦手里了。

这信笺在送过去前,本让专精此道者临摹过一份,好去替换了许驰临时模仿的那封。

他想起还有王忠,干脆让人多临摹一份,等此刻正好用上,也省了废话连篇。

见了这封信笺,许驰等人来意昭然若揭,只不过,王忠却为肯透露分毫。

王泽德让王忠参与到此事来,固然有信任心腹的缘故,当时为防有变,他不可能一点防备措施不做的。

王忠妻子早逝,没有续弦,不过他还有老父老母及儿女。家人表面自赎了身,返回原籍当小地主,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原籍上的“家人”是假的,真的已被主子安置起来,既是保护,更是监视。

这秘辛经手的人就他一个,若是一旦风吹草动,引人联想,恐怕他的父母儿女便活不了。

王忠装哑巴,死活不吱声。

许驰却冷笑一声,“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既然把人押过来了,就有必让对方开口的把握,正好他兼掌刑罚,有的是手段。

55、第 五十五 章

王忠被拖着转向另一间石室。

这是个刑审室, 各种刑具应有尽有,一一被挂在青石墙面上, 阴森森的。

刑具半新不旧,有些缝隙处还浸了丝丝暗红, 显然曾经被多次使用过。王忠就着昏暗烛光扫了眼,立即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来人。”

许驰微抬下巴, 点了点王忠方向。立即有手下利落应声, 先将人锁在木架上,然后从墙上取了一条带倒钩的长鞭, 再把鞭身浸进红红的辣椒油当中。

“啊啊啊!”

一声嗖嗖鞭鸣,凄厉的惨呼声骤起。

事实证明,许驰的自信不无道理, 酷刑之下, 能撑住不开口的人并不多。

王忠咬牙扛过一顿鞭刑,被冰冷的浓盐水浇醒, 他身躯不自禁抽搐着, 他哀嚎, “你们,你们究竟是何人?”

这些蒙面黑衣人明显训练有素, 一双双眼眸异常沉静, 不见半分波澜,也没人回答他。

最后,在掌刑罚的暗卫提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过来时,王忠再也管不上其他, 只惨声呼道:“啊!我说,我说!”

他已笃信,只要他坚持不开口,这群人能将墙上刑具轮番使个遍。

王忠终于明白,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涕泪交流,“我都说,饶了我吧。”

“住手。”

许驰满意点头,他就知道,若非经过特殊训练,真能扛住大刑侍候的普通人,这世上就没有多少。

他吩咐手下,给王忠浇了一桶清水,允诺道:“只要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就给你一个好死。若不然……”

许驰眯了眯眼。

“我都说!”清水浇上去,王忠感觉好了很多,他此刻深切认为,能好死,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说,这个琅嬛主人是何人?与你家侯爷有何瓜葛?前情后事,俱不可遗漏。”

许驰先声夺人,先一顿大刑打怕了王忠,此时,对方畏他如虎,也不敢再耍花样。

“这琅嬛主人是何等人物,其实我也不清楚。”王忠想了想,决定从头说起。

“三年前,我家侯爷北征返京,这头一天,便将我唤到跟前,让我乔装打扮,去送了一封信。”

当初,王泽德是陪伴着纪宗庆一起返京的,表面是兄弟情义,实际则是心中有鬼。他心中不安,于是一回到京城,就给二爷那边去了封信询问。

二爷安抚了他一番,末了,还疾言厉色,说皇太子此番军方势力折损严重,他日必定会仔细调查,让他不要再来信,以免露陷。至于痕迹方面,二爷那边会抹干净,让他不必担心。

王泽德知道痕迹会被扫干净,心下稍稍安定,又听说东宫日后会查探,之后他便更加在意,务必做到毫无破绽。

东宫暗探手段高明,其实他并不能察觉自己被调查,但早有准备之下,他顺利过关了。

直到三年后,纪婉青前段时间来信那次,王泽德慌了,这才再次使王忠去送信。

算起来,王忠拢共去过二爷那地儿两回,也未能亲眼见到二爷的面。只是那地儿的氛围,以及主子表现出的隐隐畏惧,让他不自禁胆怯。

这是一种小动物般的直觉。

王忠不清楚二爷是何人,跟自家侯爷有何瓜葛,他更不想知道。在他这位置上,最清楚知道得越多,很容易死得越快。

他看了一眼许驰,心中苦涩,这不就来了。

“那这位二爷,居住在何地,你又是往何处送信的?”

许驰眼光毒辣,王忠这种没经过训练的普通人,说的是真话假话,说没说全,他很容易便分辨出来。

仔细听罢,他便直击最有价值的信息。

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继续隐瞒没有意义,不过,王忠喘了两口气,看向许驰,却道:“我既然确实奉命传了信,如今求个好死也罢,只不过……”

他目带祈求,“只是我家人仍在主子手里,他们一概不知,你们能不要牵连他们吗?”

“东川侯府大管事王忠得了肺痨,移到庄子后不堪苦熬,已引火自焚。”许驰并没有牵扯对方家人的打算,当然,他也不可能出手相护。

他此举,虽主要为了不惊动王泽德,但对王忠的而言也是有好处的,既然不泄密,那家人就应不被牵连。

只要他的主子东川侯,为人不算太心狠手辣,没有做出斩草除根之举,家人便能无碍。

王忠最后牵挂放下,便娓娓道来,“二爷不在城中,他居住在京郊一处庄子,很僻静,从西城门出去后,走了约摸五里路,拐进左边小岔道,然后……”

王忠说了个七拐八拐的地方,末了,他又补充,“那庄子很大,外松内紧,我虽每次只能等在下房,沿途所见人不多,但感觉都是练家子。”

东川侯手底下,也有功夫一流之辈,王忠多年来也有接触,但侯府人给他的感觉,远不如那庄子上的危险。

他说话间,扫了眼石室中静静肃立的十数个蒙面黑衣人。

对,就是这种感觉,很淡然却很危险,似乎一旦察觉他有丝毫异动,顷刻间便会利索解决,一句废话也不会多说。

王忠面上还带些许惧色,许驰瞥了眼,又仔细问了几个问题,随后手一挥,吩咐下属先将人关押起来。

他随即踱步而出,出了地下石牢,返回地面。

此时已是早晨,许驰先遣了几个暗哨,悄悄前去探一下那个庄子,看与王忠所言是否相符。

他则亲自整理送往承德的密报。

那庄子在山坳,暗哨摸到高处,远远观察一番,发现果然外松内紧。他距离庄子很远,便感觉到有明暗岗哨,在必经之路分布着。

暗哨负责确认表面情况,他也不打草惊蛇,只小心记下能察觉的岗哨,再悄悄折返。

许驰接着暗哨回报,便一同将消息传出去。随后他也不闲着,翻出京郊地形图,点了那庄子位置,开始研究攻击的最佳路径。

这个消息,是入夜时分抵达岫云宫的。

彼时,高煦刚回屋,洗漱过后换了身家常衣裳,正斜倚在软塌上。纪婉青半趴在他怀里,二人低低说着小话。

张德海上前,说是林阳禀报,东川侯府消息来了。

一听东川侯府这名儿,高煦低头看了纪婉青一眼。

她头皮发麻,那天细述王泽德可疑之处,不可避免提起王劼那句带了无限遗憾歉语。当时讨论正事,高煦并无异色,只是过后,偶尔他总会这样。

曾经差点定亲的小竹马,始终对妻子念念不忘,高煦哪怕知道她坦荡,他似乎依旧有些小介怀。

纪婉青其实是很高兴的,因为这些隐晦小心思足以证明,她在高煦心中已占据了一席之地。

不过,她可没打算让这点小介怀继续发展,万一酝酿成疙瘩,那就麻烦了。

虽东川侯府的事要紧,但小夫妻感情同样重要,换个时机说话,效果就没这么好了。

纪婉青打铁趁热,在他微微垂首时,便顺势圈住他的脖子,樱唇凑近他的耳畔,用仅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低语。

“殿下,青儿心里只有你一个,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挥退张德海,回手搂住她,轻哼一声,“那从前呢。”

纪婉青眨了眨美眸,他很较真,当然,她也不含糊,立即道:“我从前对王世子并无男女之情,爹娘说他好,我也没有异议。”

说真的,王劼当时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两人较熟稔,但要说她对他产生了多刻骨铭心的男女情感,那是没有的。

只不过,他早熟,对小青梅有了思慕,而女子始终要嫁人,纪婉青权衡之下,觉得王劼还不错,便默认了父母决定。

“我只欢喜殿下的。”她忙贴着高煦耳根,补充了一句爱语。

纪婉青话罢,她眼尖,见他耳垂处竟微微发红,且这颜色很快便深,蔓延到整个耳根。

不会吧,太子殿下竟这般纯情。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确定没眼花,这才拉开距离,抬眸看他。

高煦正垂眸定定看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闪烁着莫名光芒,见纪婉青仰头,才收敛起来。

他轻哼一声,“孤知道了。”

高煦不等她答话,便微微松开臂弯,轻轻将她放置到一边,站起低声道:“孤去前面一趟,你等着孤。”

纪婉青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她忙不迭点了点头,目送他掀起门帘子出了屋。

高煦一出门,迅速恢复平常模样,接过林阳呈上的密报看过。

“很好。”

事件有了突破性进展,“琅嬛主人”即是王忠供述的二爷,这人虽依旧身份不明,但下落却是有了。

高煦温润之色尽数收敛,眸中厉色一闪而过,立即下令,“传信许驰,立即围捕,除了这二爷需留活口,余者若顽抗,一律格杀。”

许驰跟随皇太子多年,作为主子的股肱之一,他对高煦的行事作风颇为了解。

早在刚把消息传出去之时,布置便已经开始,他调度了颇多人手,分布在各个方位。

有负责盯梢的,又负责进攻的,各安其位,务必让敌人插翅难飞,一举成擒,半个不漏。

高煦围捕的命令到时,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等到夜间子时末,便开始发动攻势。

许驰严阵以待,放到岗哨的同时,他已经领着另一批人飞速向庄子方向掠了过去。

只是二爷也非酒囊饭袋,他防御措施很到位,哪怕许驰等人轻身功夫了得,在接近庄子时,依旧被发现了。

一声尖锐哨声划破夜色,瞬间惊动了整个庄子,这个僻静庄子登时沸腾起来,立即有人手奔赴到位,阻截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敌人。

许驰从未轻看这位二爷,被发现也是意料之中,所以他带的人手够多,即便是硬拼,他也有自信能拿下这块地方。

他自信是有底气的,东宫麾下,就无庸碌之辈,他们经过一番血腥厮杀,包围圈一再收缩,最终成功攻下了庄子。

只可惜,他们却没能擒住二爷。

二爷在木哨声起时,便已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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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五十六 章

二爷自今日响午后起, 便有几分心神不宁,他蹙眉片刻, 便命人检视近来外务。

得到并无异样的答复,他又下令加强庄子各处守卫。

心腹虽不明所以, 不过仍恭敬领命退下。

到了夜间,二爷歇下。

他一贯睡眠状况不大好, 今夜尤为甚也, 辗转到了约摸午夜时分,他眉心骤然重重一跳。

二爷手臂一撑床榻, 瞬间弹坐而起,厉声喝道:“来人!”

于是同时,一声尖锐的木哨声突兀而去, 划破寂静的夜空, 他登时心头一凛。

外间守候的贴身小厮已翻身而起,匆匆赶紧主子内房伺候。而在此刻, 外面灯火骤亮, 已隐隐传出兵器交击之声。

院外, 有急促的脚步声,奔到正房门前停下, 二爷沉声唤道:“进来。”

“何事?”

情况紧急, 这位身为护卫首领的心腹也不废话,“砰”一声跪地的同时,已经禀道:“庄子被身份不明者围攻。对方人手极多,训练有素, 功夫也极高,我方如今正处于劣势。”

护卫首领神色凝重,显然这劣势不是一般的恶劣。

“不明身份?”

二爷声音有些低哑,冷冷挑唇,在京畿之地,还能有几股暗处势力如斯强劲?

有可能挑他据点的,大约就一人罢了。

“此地已不可久留,速速离开为宜。”他神色一敛,“赶紧将要紧物事略作收拾,其余无法带走的,立即将其焚毁。”

此处据点,二爷一贯看重,经营得不错,他倒舍弃得爽快,守卫头领却面露不舍。

“你也无需不舍,如今敌人突兀逼近,不丢个卒子,如何保住车帅。”

二爷是个当机立断之人,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将底下人手一分为二。一部分继续抵御外敌,而剩下那一半,先在外书房、文牍室等地方放了一把火,然后立即跟随他离开。

许驰准备充分,将庄子重重围困,只是二爷为人一贯谨慎,他的预备更加久远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