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威说:“我送你了。”
姜穗头疼道:“这个很贵,你自己收着吧,别随意送人。”
孙小威不接:“我自己的东西,我爱送就送。”
姜穗刚要说,孙小威不接那她只能还给孙叔叔了,旁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了过去。姜穗偏头看着驰厌,驰厌面无表情。
孙小威炸毛:“驰厌,你做什么?”
驰厌平静道:“她说了她不要。”
驰厌也不看他们,面上没什么表情,拿起万花筒进屋,给了孙晨。孙晨疑惑道:“这不是小威的吗?”
驰厌往门边看了一眼,淡声说:“他拿去送人了,别人还了回来。”
孙晨额上青筋一跳,这还是孙小威爷爷给的古董,让他好好收着,转眼就送人了。这败家儿子!然而姜穗他还是很喜欢的,他听见了少女糯糯的声音,于是道:“穗穗吗?快进来玩。”
门外少女扬声道:“谢谢孙叔叔,爸爸在家等我,我要回家了,改天来玩。”
段玲盯着万花筒:“舅舅,这个好漂亮,我可以看看吗?”
孙晨对外甥女不小气:“拿去玩吧。”
段玲虽然见过不少好东西,却也知道这个很漂亮,与一般的万花筒不同,它里面的时间是立体的,就像真的迈进大自然一样,而且散发着檀木香,滚边的是真黄金,而且拿在手中很有分量。一看就非常值钱。
姜穗离开,孙小威一进来就炸毛了:“段玲!还给我!”
他抢宝贝一样把万花筒抢回来。
段玲气死了:“我是你姐姐,你拿去送人都不给我看看!”她更想知道,孙小威究竟送谁了?这小气鬼竟然也舍得!
孙小威说:“我可没有你这种把弟弟推去喂马蜂的姐姐。”
段玲脸色不好看:“都说了是意外。”
然而谁也知道不是意外,这么多年段玲不过来玩,也是因为小时候有一次段玲好奇老家树上的马蜂窝,结果捅下来才知道害怕。她把小两岁的孙小威推倒,自己跑了。
而是事后段玲害怕极了,没让人去救他。
这件事在孙小威心中扎了根刺,马蜂多毒啊,他差点就丧命了,从此再也不待见她。
孙晨拍拍孙小威的脑袋:“男子汉别记仇,小气像什么样子。”
孙小威敷衍地咧了咧嘴角。
段玲到底心虚,不再和他抢万花筒了。
*
段玲来院子,就是为了和同龄人玩的。她玩耍,驰厌自然不会参与,他便待在孙家帮忙做事。
孙晨看他眼神颇为欣赏。
没几天,段玲就和赵楠梁芊儿熟了,但是梁芊儿看出来了,段玲有时候看着自己的目光冷冷的,让她打了个寒颤。
梁芊儿心里既得意又难受,得意的是,戴着口罩的段玲正好衬托自己的好看。
难受的是,段玲家很有钱,自己处处低了一等,不敢像对赵楠那样颐指气使。
段玲问:“穗穗是谁?”
几个女孩子都愣了愣,随即梁芊儿眼睛一亮:“她啊,叫姜穗,你也认识她吗?”
段玲说:“我为什么要认识她?”
梁芊儿长大了几岁,比赵楠精明太多,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她平时不和我们一起玩,你突然问她名字我很诧异。”
段玲示意她继续说,梁芊儿笑笑:“她可能看不上我们吧,毕竟她那么漂亮……”赵楠疑惑地看看梁芊儿,不是梁芊儿让他们孤立姜穗的吗?
这下连赵楠都感觉到段玲猛然冷下来的脸了。
段玲扯了扯嘴角:“我们找她玩啊。”
这正合梁芊儿心意,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姜穗家走。
姜穗在写暑假作业,从窗前看见她们,她皱了皱眉。
段玲见到她的时候,身体都抖了一下,她瞪大眼睛,仿佛在看另一个林雯雯。
“姜穗,一起出去玩啊,你天天都不出门。”
姜穗摇头:“我写暑假作业。”
梁芊儿小声给段玲说:“看吧,我就说她看不起我们。”她感觉到了,一见到姜穗,段玲的火力全部转移了。这让她不甘,却又乐于看热闹。段玲谁惹得起啊。
姜穗眨眨眼,总觉得梁芊儿没说好话。
段玲语气不善道:“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她这样咄咄逼人,姜穗语气依然很礼貌:“对不起,我写了作业还要打扫卫生。”
段玲抱着双臂,有些明白为什么孙小威喜欢她。
段玲看她年纪还小,长得就跟个妖精似的,她说:“既然你没空,我们可以帮你打扫卫生。”
让她们打扫还得了?
院子里还晾了很多药材,姜穗摇头:“我不习惯和你们玩。”
段玲已经是个成熟的少女,她比这些少女都大个一两岁,虽然心中恼怒,然而姜穗语气很软很礼貌,让她没法发火。她半点也没把之前那个劝架的少女和姜穗联系起来,毕竟前后差距太大了。
梁芊儿拉拉段玲:“算了吧,我们请不动她。”
女孩子们只能离开,段玲一路沉着脸。梁芊儿小声说:“她总会出门的,她家做药材生意,院子后的山林空着,姜叔叔就拿来种药材,下大雨前她有时候会去盖苗子。”
段玲冷睨梁芊儿一眼:“你什么意思。”
梁芊儿心里一咯噔,她勉强笑笑:“没什么意思。”
然而一年多前,林雯雯几乎给段玲留下了很深重的阴影,她见到姜穗,几乎一下子就想起了林雯雯。都那么好看又高傲。
不,姜穗更甚。为什么她们都可以活得这样惬意!
段玲说:“那来玩一个游戏吧。”
*
夏季雨水最旺盛。
黄昏一场暴雨前,姜水生依然没回家。
姜穗关好窗户,又趁着风雨没来往山林走,这片林子雨水丰茂,将零碎药材苗子撒进去,来年就会收货一大片宝贵的药材。
这个法子是姜穗想到的,她得靠自己多攒点钱,万一姜水生身体依然出问题,那么他们家可以自己努力挺过去。
于是这片药材林她看得比谁都重。
段玲和梁芊儿她们准备看好戏,梁芊儿也损,和赵楠在姜穗盖苗子的地方挖了一个大坑。别人躲得过去,姜穗不一定,她生了病,反应特别慢。
她们也没想怎么姜穗,但是让她因为“高傲”吃吃苦头是可以的。掉坑里,淋一会儿雨,自然有人找她出去。
山上有一条小溪流,偶有透明的鱼苗游来游去。姜穗沿着小路上山,她走得很慢,如今一般不再摔倒了。
赵楠有些害怕,她虽然坏,可是这种害姜穗的事,她不太敢做。
“要不我们回去吧……”
梁芊儿说:“闭嘴,要回去你回去,那坑里什么都没有,又不会伤着她。”
姜穗过来盖苗子,她拉开薄膜改上去,但是来来回回都避开了掩盖好的洞。
段玲皱着眉头,她走过去。
天上开始打闷雷。
姜穗回头,就看见段玲站在自己身后。
*
赵楠手脚发软,梁芊儿脸色也不好看。
她们急急忙忙跑进了孙家,赵楠一看驰厌,抖着嗓音说:“哥,出事了。”她们不敢和大人说,姜叔叔知道,估计再好的关系都要打人。
驰厌看她一眼,赵楠可从来不喊自己哥,他也没这样的妹妹,然而他没纠正,只看着她们。
赵楠支支吾吾:“段玲和姜穗,在山上……”
天空开始下雨了。
驰厌冷冷看她们一眼,飞快往他曾经捕捉斑鸠那片山林跑。
而此刻,段玲和姜穗都坐在坑底,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段玲很想扑过去打她,然而她到底不是个神经病,知道这件事是谁的错,虽然姜穗抓住了自己,两个人一起掉了下来,可是是自己推她下去的。又小又高的坑,掉下去她们脚就扭伤了。
段玲没想过会扭到脚,她脸色煞白,泪水也留了出来。
姜穗遭遇飞来横祸,脸色也不好看。
然而她没哭,安安静静等着赵楠她们喊人来救。
雨水打在她们身上,泥巴湿漉漉的,姜穗动动凉鞋,白嫩的脚趾上全是泥。
来回跑要一会儿,而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
段玲擦了眼睛,死死盯着姜穗。姜穗不反对她报复嘲讽她容貌的人,可是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这让她也有些生气。
头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我拉你们上来。”
两个少女齐齐抬头,看见了全身湿透的驰厌,雨水顺着他下颚流下去,他半跪在坑口边,冲她们伸出手。
段玲眼睛一亮,这可是她的人,她问:“你先拉谁?”
剩下那个人,意味着还得等待一个来回,至少在这里孤零零淋二十多分钟的雨。
姜穗也抬眼看他。
那双桃花儿眼雨水洗过一样,明澈干净,映出他沉默的模样。
他心猛然有些痛,出声有些艰难,然而他还是低声说:“段玲,手给我。”
段玲一笑,心情颇好,她爬上他的背,朝着坑底看了一眼。
坐在坑底的少女看着他们,一言不发,连求救都没说。
驰厌死死咬着口腔,嘴里一阵腥气,他不敢看那双好看的眼睛。他背着段玲,一声不吭往大院儿走,脚步飞快。
路过溪流,段玲说:“我要去洗洗鞋子,我鞋子上全是泥巴,很不舒服。”
见驰厌没有反应,段玲加重语气:“我的话你没听见吗?”
驰厌抿着唇,眼神冷得快要结了冰,他再没听她的话,任凭她怒骂拍打,像是背着一块木头。
到了孙家,他把段玲一扔,就脚步急切又要上山。
段玲高声道:“你要做什么!不准去,不然我让我爸扣你工资。”
他猛然回头,那目光又冷又凉,看得段玲抖了抖,一时竟然不敢再出声。她真有种感觉,她再说话这个神经紧绷的少年会忍不住对她动手。
他一路跑了回去。
姜穗抱着膝盖,大雨打得她有些疼。她手搭成小蓬蓬,阻隔雨水拍打她的脸,祈祷爸爸快点回家。
她有些难过,其实没法不难过。
这种情况,换了谁,再成熟的人心里都不好受。她是受到伤害的人,可是驰厌还是先救了段玲。如果爸爸在,他再善良都会心疼他家穗穗的。
驰厌跑了回来,见她乖乖坐在坑底,他口腔一阵血气。
他手指微微颤抖,语气低了很多个调,冲她伸出手:“姜穗,手给我。”
姜穗抬头看他,她也没闹脾气,毕竟害她的不是驰厌。
她把小手递给他,礼貌地说:“谢谢你。”
驰厌心都快碎了。
他说:“我背你下去。”
“我可以走,拜托你拉一下我就可以。”
他不说话,猛然抱起她,姜穗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已经在他怀里了。
少年胸膛硬邦邦的,她有些排斥这样,也有些恼了,推了推他:“我要自己走。”
她的手明明轻飘飘的,抗拒地落在他肩上,却让他脸色有些苍白,驰厌说:“对不起。”这一声很轻很轻,轻到她听不见。
姜穗排斥极了被他这样抱着,她又不是小女孩了,驰厌这样抱她不礼貌。
可他走得很快,大雨落下来,他微微弓着身子,替她挡了雨。
少女小小软软一团,被他按在怀里。
“我要掐你了驰厌,你放开,我生气了。”
他抿住唇。
身边就是溪流,她狠下心,掐了他一下。
他身子动也没动,只是轻轻叹息一声,然后把她放了下来。
姜穗还没松口气,他就把她放下了岩石遮住的地方,让她把凉鞋浸在水里。
那双小巧的、会跳舞的脚,被溪水冲走泥巴,露出原本的白皙肤色。
驰厌沉默着,半跪在她身边,给她把凉鞋脱了,为她轻轻洗脚。
姜穗完全没反应过来,她有些茫然,一双玲珑白皙的脚踩在少年掌中。
等反应过来,她这下彻底生气了,一巴掌打过去。
驰厌握住她的手,没让她落下来,他看着她,眼里翻滚着许多情绪。
这下怎么又要自尊了!段玲打他不是都不躲不闪的吗?
他重新为她穿上鞋,说:“我送你回家。”凉水浸一下,她脚没那么痛。
姜穗从来没有发这么大的火,在他怀里折腾着要下去。明明没有段玲那股狠劲,但他却觉得不太好受。
背着段玲时,他当自己搬货,背着一块湿漉漉的木头。
可是抱着姜穗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抱着的,是怎样的珍宝。
珍宝生气又闹腾,揪住他头发。
他被迫低头看她。
珍宝瞪大眼睛,快气哭了。
然而眼睛里只有他,真好。
☆、第27章 讨厌
姜穗见驰厌不知道痛一样,也倔强不松手。
他微微皱眉, 什么也没说。
他们回到大院儿的时候, 姜水生还没回来, 驰厌这才把她放开, 姜穗脚扭得不严重, 冷水泡了一下只有轻微的疼痛, 她走进屋里, 到底心中恼怒又迷茫,不愿意看他。
他全身上下都滴着水,就站在大院儿外面。见她回屋了,他才离开往孙家走。
姜穗现在讨厌透了他和段玲, 一眼也不想多看他。
她迅速洗澡换了衣服, 好在夏天不太冷。姜穗怕感冒,连忙喝了感冒冲剂预防。
到了傍晚, 雨小了一些, 姜水生才拉着一大袋货物回来。
姜穗冷静下来,火气也消了不少。
“穗穗, 脚踝怎么了?”
姜穗低头看了眼,碰了热水, 她纤细的脚踝有些红肿, 加上走路也有些不对劲,让姜水生看出来了。
姜穗张了张嘴, 看着父亲疲惫焦急的脸,最后笑着摇摇头:“不小心扭了一下, 明天就好了。”
姜水生松了口气。
“爸爸,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看到要下雨了,你洪姨还在推车,就先帮她把车推回家了。”他解释道,“药材也不能淋雨,我去借了几个袋子遮住。”
父女俩吃了晚饭,姜穗那点难受也平息了下去。
她知道今天段玲整自己的事不能让姜水生知道,不然姜水生一定会去讨一个公道。
父亲不是孙晨,也不是段天海,他只是这个世界再普通不过的父亲。以段玲的性格,看看林雯雯就知道下场了,初三那一年段玲没少找林雯雯的麻烦。
如果姜水生真的去了,发生什么难以预料。
倒是可以过段时间告诉孙晨,段玲毕竟是他亲外甥女,他为人正直,总会尽管教的义务。
到时候即便段玲记仇,也只会记在自己头上,而不会注意到姜水生。
*
段玲换了衣服,冷眼看着驰厌:“我说过不许你回去,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驰厌漆黑的眸没任何情绪,他声音也如眸色一样淡漠:“段总让我看着你,别闯祸。”
段玲哼了一声:“我爸最疼我。”
驰厌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这件事并不能指望段玲心虚,他也没想过让她心虚。
这件事最先炸毛的是孙小威,他见段玲湿漉漉地回来就已经怀疑,后来他看见了惊慌的梁芊儿,孙小威虽然怀疑,可是心中幸灾乐祸。
可是第二天他看见姜穗肿起来的脚踝,和段玲几乎一模一样,还没等姜穗给他父亲说这件事,孙小威自己就炸毛了。
毕竟他再清楚不过他表姐是个什么性格。
他拉着姜穗,气得发抖:“姜穗,我揍死那个恶毒的丫头给你讨回公道。”
他像头小牛犊子,闷头就往家跑。
姜穗无奈极了,还好姜水生出门了,她皱眉跟了上去。
孙小威拉起来在院子里折纸的段玲,狠狠推了她一把。
虽然他比段玲小两岁,可是愤怒的男孩子凭着一股蛮力,也把段玲推得胳膊肘装了一下树。
“孙小威,你敢这么对我!”
“你看我敢不敢!”他气得快没了理智,拿起院子里他爸打他的棍子就要对着段玲招呼。
段玲也不客气,见他疯,干脆拿起什么就往他身上扔。
桌子上的水杯砸在孙小威肩上,孙小威的棍子也打了一下她手臂。
段玲尖叫一声,姜穗正好气喘吁吁走到孙家门口。
姐弟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孙小威扯着段玲头发,往她脸上招呼,段玲也死命抓他的脸。
段玲目光怨恨,她怒声喊:“驰厌!你死了吗?”
驰厌听见声音从房间里出来,皱了皱眉,拉住孙小威的后领子,往旁边一扔。
孙小威在他手中跟扑腾的小鸡仔一样,坐在了地上。
他吼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对小爷动手!”从某方面来说,这是他和段玲唯一的相似之处,毕竟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孩子。
驰厌刚要说话,就看见门外的少女走进来。他看见她安安静静走进来,扶起来孙小威。
炸毛的孙小威也呆了,一腔怒火像戳爆的气球,呆呆看着姜穗侧脸。孙小少爷靠着女孩子软软的手臂,表情呆滞着,脸颊慢慢红了。
孙小威咳了咳:“姜穗,你去旁边坐着,小爷去收拾这两个杂碎。”
姜穗松开他,有些头疼,解决问题不是这样解决的啊,但是她知道孙小威心思纯粹,是为了她出头。
驰厌目光看着姜穗,手指握紧。
段玲怒道:“你说谁是杂碎!”
孙小威扬眉:“说你,还有你家走狗!”
段玲冷冷一笑,她说:“驰厌,把孙小威拎出去,让他知道什么叫尊重姐姐。”
“我呸!”孙小少爷天不怕地不怕,气势日天,“你有种就来。”
驰厌冷着眉眼,朝孙小威走过来。
他比孙小威高太多,孙小威身高才到他胸膛。
然而驰厌的手还没碰到孙小威,就被一只软绵绵的小手打掉。
明明不痛不痒,可是他的手猛然一颤,僵硬住了。
驰厌看着姜穗,她明透的桃花眼里带着浅浅的厌恶,她说:“你别碰他,他不是故意的,”她又转头道,“孙小威,我们走了。”
驰厌喉结动了动,死死咬住牙,还是不能阻止那股苦涩蔓延开。
他第一次这样清楚自己的立场,孙小威是光明正大的保护者,而他站在敌对面,在她看来又坏又面目可憎。
她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趴在他背上为他挡雨,也不会做出去后山救他的傻事。
她那么好,可她讨厌他。
孙小威心想,小爷才不要走,还没收拾段玲呢。
姜穗知道他的性格,于是道:“孙小威,我把院子里的多肉送给你。”她温和地笑了笑,眼眸瑰丽,孙小少爷完全没听到她说什么,然而魂都要飞了,呆呆重复道:“送、送给我?”
“嗯,给你。”
孙小威倨傲道:“哼,那今天就暂时放过段玲,我们走吧。”
驰厌收回自己的手,她打那一下仿佛还烙印在身上,疼得他心脏微微颤抖。
他身体僵硬着,许久才若无其事一般,把那只手放进兜里。
*
这件事最后是孙晨出面解决的,孙小威添油加醋激昂告了一状。
孙晨亲自上门道歉,又赔了很多礼物,姜水生这才知道这件事。姜水生气得要命,一件礼物都没要,站在门口臭骂段玲。
孙晨苦笑,姜穗心中却觉得温暖:“孙叔叔,你的道歉我接受了,礼物拿走吧,我和爸爸不会要的。”
孙晨说:“对不起,我教训过段玲了,但是我不是她爸爸,只能点到为止,我已经给段天海说了,让他好好教女儿。穗穗,老姜,我真对不起你们。”
发生这样的事,孙晨也对段玲很失望,提前把她送回家了。
段玲赌气说:“不待就不待,我回家去。”
坐在汽车上,想到舅舅竟然也责怪她,她眼里出现些许泪意,又憋了回去。她就知道舅舅说不定还记恨孙小威小时候那件事,孙小威才是他亲儿子,她这个外甥女根本算不了什么。
路过南边姜穗家时,她转头深深看了一眼。
见驰厌目不斜视的冷淡的模样,她心中终于舒坦点,也不再看姜穗家了:“张叔,开快点,我想我爸了,舅舅竟然骂我。”
张叔叹口气:“好的,小玲。”
段天海接到了孙晨的电话,皱了皱眉,然而他想到段玲的缺陷,放轻语气意思性讲了两句,就把这件事带过了。
何况他心中也有不满,孙晨只指责自己教女儿,他自己怎么不把孙小威教好,竟然为了别人和姐姐动手。他明明知道段玲最在乎脸了,还打了段玲好几下。
暑假很快过去了,再开学时,段玲和驰厌已经高二了。
段玲后半段暑假过得挺愉快的,以至于她都忘记姜穗这件事了。
直到某一天,她从学校楼梯上摔了下去。
当场鼻子出了一滩血。
同学们吓得尖叫。
有人去喊驰厌,驰厌慢慢放下书,他目光平静极了,一步一步走向倒在地上的段玲。
他冷冷看着她,像在看一滩死肉。
周围有人惊恐地说:“驰厌,你不把她送医院吗?”
驰厌平静道:“摔伤患者不能动。”
驰厌拿出手机,先打医院的电话,又打段天海的电话。电话那头,段天海目眦欲裂。
救护车声中,驰厌在段玲身边蹲下。
周围吵吵闹闹,他撩开她头发,上面沾了她的血。段玲完全失去了意识,驰厌低声问:“怎么样,段玲小姐,痛不痛?”
段玲身体微微抽搐。
驰厌笑了一下。
上课铃响了,再多看热闹的同学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回到教室。驰厌拍了拍段玲的头,也像拍狗那样拍。
“你可没我难受。”他一颗心,在暑假那时都快碎了。偏偏还要像狗一样,她指哪儿打哪儿。
驰厌慢慢把指尖的血擦干净,看着段玲被抬上救护车。
这件事让段天海焦急又大发雷霆,段玲摔得很严重,在手术室里抢救了很久,接下来可能住院都要住两个月。
她的门牙掉了一颗,有轻微脑震荡,右腿骨折,鼻梁骨受损。
段天海一巴掌打在驰厌脸上:“废物!我让你看着她,你都做什么去了!”
驰厌低下头,面无表情。
段天海等段玲能说话了问:“小玲,谁把你推下去的?”
段玲眼中怨毒,然而她仔细回想,什么都想不起。似乎真的是自己掉下去的?可是好好的,怎么会掉下去呢?
他们学校是普通学校,楼梯上自然没有装监控,而且段玲是上了厕所回来出的事。这件事要怪也怪不了驰厌,因为那时候驰厌在教室里面看书。
段玲和段天海只能自认倒霉。
段玲住院,驰厌便不能再继续读书。
因为他的失职,段天海想要解雇他,可是段玲不同意,毕竟驰厌能力的确出色。
段天海想想也算了,换个人,也不会比驰厌做得更好。
于是干脆让他去公司打杂,等段玲身体好了再去学校念书。
驰厌算准了这个结果,平静地应了。
十月份,他开始去段家的服装公司帮忙,只是最底层的打杂而已。
然而时间却空下来了,周末时他忍不住去了一趟阳光中学。
风微凉的早秋,校园里一派欢声笑语。
来的路上,他买了一块可爱的粉色蛋糕,往校园里面走。
陈淑珺拉着姜穗的手,从小卖部回来。
姜穗看见驰厌时,小脸皱了皱,拉着陈淑珺绕开走。
陈淑珺问:“那是……驰厌吗?”
姜穗点点头。
“他来做什么呀?好像拿着蛋糕。”
姜穗想了想:“来看他弟弟吧。”
☆、第28章 疯狗吗
驰厌也看见了姜穗,她拉着另一个圆脸少女绕开他走。
他皱眉, 手指紧了紧, 追过去:“姜穗。”
姜穗抬眸看他。
他想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臂, 最后指尖蜷缩放下:“我能和你说说话吗?”
陈淑珺左看看右看看, 松开拉着姜穗的手:“那我回教室啦, 大课间还有时间, 你们说吧。”她一溜烟儿跑了, 心里满是八卦。驰一铭的哥哥怎么会找姜穗说话?
驰厌低声道:“抱歉。”他把手中蛋糕递给她。
姜穗不接,她摇摇头:“你是替段玲道歉的吗?我已经不生气了,孙叔叔也替她道过歉了。”
驰厌抿抿唇,他看着姜穗的眼睛:“不是。”
姜穗疑惑看他。
驰厌说:“是我自己, 想和你道歉。”
姜穗愣了愣, 然后她摇头道:“我明白的,你不是故意的, 你只能听段玲的话。”她这段时间调整过来心态了, 因此对他也不太在意,她甚至能友好地道, “我没有生你的气。”
因为她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她眼里带着轻快释然的笑意,驰厌喉间干涩, 这世上最可怕的情感约莫就是不在意。
然而他能奢求什么呢?在姜穗眼里, 他就是段玲的走狗,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驰厌平静下来, 他问:“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姜穗摇摇头,她退后一步, 似乎不太喜欢他的眼神:“我要回去上课了。”
驰厌默了许久:“好。”
她绕开他,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收紧手指,连回头的胆量都没有。
那一年还没有流行“白月光”这个词汇,他一辈子的胆怯几乎用在同一个人身上了。这个人不在意他,不愿意多看他一眼,不需要他为她做任何事情,然而却是他年少的辗转反侧,念念不忘。
他甚至,很难见她一回。
*
姜穗做完教室的卫生,拎起教室垃圾的时候,天空已经下雨了。
十月秋雨凉飕飕的,她裹紧外套,从教室外面拿了伞就往楼下走。这个点校园几乎没几个人了,她为了躲驰一铭,这两年着实不容易。
她下到一楼,转去学校的垃圾堆,天空划过一道闪电。
教学楼下的垃圾堆转角处,有细微响声,姜穗来不及收脚,她才拐角,就连忙捂住了嘴。
少年衬衣解开两颗扣子,扣住一个白色衣服的女孩子在接吻。
他姿态懒散,明明扣住人家下巴反复摩挲,他眼里的笑意却冷嘲极了。
那女孩一直喘,手攀上他的肩膀。
驰一铭听见脚步声,微微抬眸,就看见了转角处的姜穗。
他动作顿了顿,唇还落在那女孩的唇上。
那一刻姜穗恨不得捂住脸,可惜她反应慢,愣是和他呆呆对望了两秒。
驰一铭手指把怀里的女生推开。
女生被他吻得晕乎乎的,眼尾都是水光,他推开女生,女生不解地看着他。
他偏了偏头,冷睨着姜穗,眸中没有半点情潮。
女生便也随他目光看过去,姜穗已经收回脚,躲回教学楼。姜穗又尴尬又忐忑,驰一铭可真是会玩,这个女生不是吕青,他竟然又换了女朋友。姜穗心跳飞快,恨不得他们赶紧走。
女生疑惑地问:“你在看什么?”
驰一铭手插进兜里,他眸中的笑没了,说话语气也不善:“没看什么,有东西落在教室了,你先走。”
女生说:“我等着你呀驰一铭。”
驰一铭勾了勾唇:“我让你走,没听见么!”
他态度这样恶劣,那女生也有些伤心,最后却还是一步三回头走了。
等她离开,驰一铭才慢条斯理上楼,他眼前浮现那张美丽呆愣的小脸。啧,还真他.妈是她。
他走到转角处,一看空空荡荡,哪来的人影?
驰一铭眸中浮现些许怒色,他真被气笑了。
从小就不待见他是吧!以前不管他怎么欺负她,她都闷着不吭声,把他当空气。
而现在么,他就不信他们那么没缘在一个学校里念到初三了,人人都知道七班有个娇滴滴要命漂亮的女生。就他连人都没见过,害他还以为没和别人活在同一个世界。
他长高了许多,现在可算一米七了。
他走上楼,一间间找。
好,让你躲。
*
姜穗紧张死了,如果说上次驰一铭整吕青他们之间离得远看不真切,那这次这么近她确定他看见自己了。
为了避免万一,她心跳飞快躲进了二楼女厕所。
这一年阳光中学的厕所是蹲坑,隔间的门不高,她低头看手表,再等个十来分钟再出去。她撞见人家接吻多尴尬啊,一定得等他们走了她再出去。
女厕所好啊,这里最安全了。
脚步声拍打着地面。
他走到她在的隔间,居高临下看她。
姜穗一抬头,就看见一双浅灰色的眼,像是落进世界尘埃,他眸中没有刚刚接吻时的讥诮,里面只映出她仰头看他的模样。
驰一铭面无表情。
姜穗愣了好半晌,终于憋了出来:“这是女厕所!”这个小变态!
驰一铭:“哦。”
“你进女厕所做什么!”
驰一铭嗤了一声:“你告我啊,谁信?”他扬了扬下巴,“出来,我们来算个账。看我亲嘴看得爽吗?”
姜穗脸通红。
她拉紧书包带子,死活不肯出去。驰一铭当她傻吗!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最后没忍住,终于笑了:“姜穗。”
“嗯?”
“姜穗。”
姜穗不回答她了,他喊得她心里发毛,叫魂吗?
他嘴角笑意蔓延开:“姜穗。”
姜穗毛骨悚然:“你早恋!还脚踏两只船,还进女厕所,你完了!”
驰一铭笑得不可自抑:“哦。”他随手搭在隔板上,“有没有人说过你……”
姜穗打死也不接他的话。
“虽然还是丑。”他看着她努力沉住气,又猛然笑开,说,“但真他.妈可爱。”
姜穗瞬间绝望,她话都不想和他说。
驰一铭突然问:“为什么讨厌我?”
姜穗可以列举出一万个理由,但是驰一铭这种人,冷暴力才有用。
驰一铭嘴角的笑果然淡了,他轻飘飘说:“行吧,那我也讨厌你。”
他似乎是觉得没意思,手插回兜里,又走了出去。
姜穗吃过他的亏,真怕他杀个回马枪,她耐心等了许久,这才小心出去。
小雨淅淅沥沥,校园里空无一人,她像打了一场仗一样,无比心累。
太可怕了,驰一铭还不是未来的驰少呢,就猖狂成这样,再过几年怎么得了?
*
姜穗心惊胆战等了好几天,驰一铭竟然没有丝毫动静。姜穗不敢掉以轻心,十一月初,学校公告栏贴了一封情书。
陈淑珺气喘吁吁跑回教室,眼睛都气红了:“姜穗,公告栏那里有你写给驰一铭的情书!”
姜穗握笔的手都不稳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陈淑珺说:“你不会真给驰一铭写了情书吧?”
姜穗心里憋了一口气,等她去公告栏前,那里已经挤了一堆人。
一封情书被粘在公告栏上,上书——
“驰一铭,我仰慕你的才华,也喜欢你笑起来的模样,可是我一见到你就很紧张,希望你也喜欢我。——初三(7)班,姜穗”
周围的人说:“姜穗是你们说那个姜穗吗?”
“对,比以前林雯雯还好看那个。”
“假的吧。”
“天啊她竟然给年级第一名写这种情书,我就说,她长得就跟个妖精似的,完全不像林雯雯学姐那么清纯。”
姜穗一把将情书扯下来,周围的同学纷纷看着她。
说“假的吧”那个男人尤其呆滞,等姜穗拿着情书走远了,他才满脸通红,恨不得咬掉舌头。
但是确实长得……不清纯,很勾人啊。
姜穗拿着那封情书,心情非常糟糕。陈淑珺担忧地说:“这会是谁的恶作剧啊?”
姜穗一声不吭,又垂下眼睛写作业了。
她知道,驰一铭躲是躲不掉了。
这小变态犹如跗骨之蛆。
她得想想办法。
*
驰一铭等着姜穗来找自己,他们班在发月考成绩,同学们纷纷挤在前排去看,只有驰一铭没有动。
不用看,他也知道第一是谁。
他难得有些走神。
一支笔在指尖转来转去。
姜穗,他心里念了几遍,有些烦躁,别他.妈躲起来哭了吧?
他想那双湿软清透的眼睛,觉得还真有可能。
一直到周五放学,姜穗也没来找他。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他现在的女朋友屈洁倒是忍不住了,放学堵住他:“驰一铭,你和姜穗怎么回事?”
驰一铭心里烦死了,语气也冲:“你说呢?”
屈洁说:“你是我男朋友,她还贴那种情书,她简直不要脸。”
驰一铭偏了偏头:“不要脸?”
屈洁见他没笑,也不知道他什么心情,她有些慌:“你不会看上她对吧。”
驰一铭扯了扯嘴角:“是啊。”
屈洁不放心地看他一眼,她问:“你喜欢我,对吧?”
驰一铭笑笑不说话,眼里却冷冷的。屈洁突然什么也不敢问了。
到了周一,驰一铭终于知道了姜穗做什么去了。
他眸光沉沉,听着升旗仪式教导主任唾沫横飞批评:“有些同学恶作剧,以别人的名义在公告栏贴情书!这种行为极其恶劣,要是被我们逮到,一定会重重处罚,举报也有奖励。”
好得很,驰一铭听着听着笑了。
她还真是,极度讨厌他了。
*
姜穗明白,谣言虽然澄清了,她也不用去找驰一铭,可是这样根本治标不治本。
她也许是最冤的人了,别人好歹惹过驰一铭,可是她什么都没做,驰一铭一见到她就像疯狗见到肉一样。还特别莫名其妙。
现在还是他偶尔恶毒一把,要是未来成长起来的驰少,霸王硬上弓都干得出来。
比起驰一铭,什么段玲、梁芊儿,根本排不上号。
十一月清秋,校园里银杏黄了一片。
姜穗有些焦急,她闷闷不乐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最近去练平衡操都没有精神了。
山林的小药铺郁郁葱葱,眼看着他们家日子也越来越好,也自己努力攒下了些许积蓄。等她上高中,就该年年拉着姜水生去检查、预防肝硬化了。
可是这种平静的日子,突然被这么个变故搅乱。
怎么办?
给教导主任说,给姜水生说,都没有任何作用。哪怕这两年有作用,可是过几年呢?
谁能治得住驰一铭啊!
姜穗叹了口气,清风吹起她的衣角。
街道尽头,一个身高颀长的少年咬牙在帮忙搬运货物。
他微微喘着气,背上一片汗水打湿的痕迹,然而周围的人偶尔会对他友善地点点头。他沉默如山,却也点头回礼。
车子是段氏的货车。
姜穗愣了好半晌,不知道怎么的,想起驰厌之前说过的话——我有什么可以为你做的吗?
如果还有个人治得住驰一铭,那就只有未来的驰厌先生了。
她苦了一张小脸,可他不喜欢自己,会帮她吗?
☆、第29章 卑微
姜穗没有想过她反悔会这样快,明明不久前才拒绝了驰厌的蛋糕和言语, 可是现在又轮到她求他了。
她脚步十分犹豫, 干脆躲在树后看他。
少年手臂上一层薄薄的肌肉, 帮着周围的人上货。
可他不是应该陪段玲读书的么?为什么会来做这些?这条路是她回家的路, 遇见驰厌让她十分意外。
他们没一会儿就装好了货, 车子开走, 驰厌抹了把汗, 也要顺路回家了。姜穗注意到,工人们大多都带了水壶,只有驰厌没有。
短短这点时间,他因为动作利落, 比别人多装了好几袋。
工人三三两两散尽, 最后夕阳下只有少年高高瘦瘦的身影。
他一个人朝着李子巷走去。
姜穗还没想出对策,身体已经下意识跟着他往前走。
他似乎一无所觉, 绕过了街道, 姜穗脚步了下,还是决定跟上去。她总要挣扎下的, 不能让时光倒退这件事变得毫无意义。
然而她走过街道,少年便已经在那里默默看着她。
驰厌眼瞳漆黑, 额上碎发被汗水打湿。他冷厉的表情在看到她以后微微僵住:“怎么是你?”
姜穗:“……”她有些尴尬。
姜穗脚尖轻轻点了点地, 这是她不安的小动作。
这一刻她脑海里想了很多话,最后一句也没法说。总不能说, 你能不能帮我治治你弟弟?她是驰厌什么人啊,哪来的脸说这话?驰一铭和他才是亲人。再说曾经, 他不也没阻止过驰一铭么?
驰厌没有走过去,他满身汗水,他知道自己身上很臭。
眼前的少女穿着干净的黑色小皮鞋,浅蓝色的上衣还有只振翅欲飞的蝶,她整个人明亮又温软,奶白的肤色,像是象牙塔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驰厌抿抿唇。
小公主突然慢吞吞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然后拉开拉链。
她在里面找了一会儿,然后找出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她又把书包拉好背上,走到他面前时,他僵住身体才没后退一步。
姜穗说:“你吃苹果吗?”
驰厌看着她,没有伸手接。
少年的汗水顺着脸颊落下来,姜穗突然觉得自己好无耻。她确实是在青涩又茫然地讨好他。
这样尴尬的邀请,她本来都以为驰厌不会要了,没想到下一刻他伸手接住。
驰厌手指握住苹果,又看姜穗一眼:“你想要什么?说吧。”
他敏锐得可怕,她的“不怀好意”仿佛无所遁形。
驰厌说:“你说吧,我看看自己有没有。”
姜穗有片刻茫然,他语气很平静,却似乎她提什么过分要求都可以。明明只是一个苹果的交换,她隐约觉得,也许是重来一次的缘故,驰厌或许没那么讨厌自己。
她小心翼翼问:“周六我要去贴宣传单,你可以和我一起吗?”
驰厌默了默,许久才道:“嗯。”
姜穗松了口气,她不解地看着他,似乎不能明白为什么他会因为一个苹果答应这样莫名其妙的要求。
驰厌转过身:“我答应了,你回家吧。”
“噢。”她偏了偏头,看着少年的背影。他往李子巷的方向走,步子迈得很大,那个苹果他握着,没有吃。
*
周六姜穗要去贴宣传单。
她以前为了康复,每天都要练习平衡操,而念了初三以后,就只需要每个周末去了。“朝露舞蹈班”已经成立很多年了,她们的老师不再年轻,可是善良温柔。
姜穗当初那样的情况,许多人不愿意收,亦或者要价很高。
只有朝露舞蹈班的连老师愿意教导她,并且收费很低。连老师认真帮她治病,姜穗一直很感激她,因此每年舞蹈班的招募工作,都被姜穗揽下来了。
她需要在整条长青街允许贴报的地方贴上宣传单。
而姜穗周三的时候看到,数学竞赛会在长青街举行。
这种竞赛驰一铭是一定会去的,他如今代表了整个初三的脸面。其实姜穗也大可以换个时间去贴单子,然而她思忖,驰厌愿不愿意治驰一铭,越早知道越好。
所以她干脆不更改时间,周六去贴宣传单。
出发前,姜水生让她把粉色的小水杯带着,还给她塞了一个面包。
姜穗全部放在书包里装好,八点就到了舞蹈班外面。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把印刷好的传单拿出来,然后打算去找驰厌。
小城的早晨漫了一层薄雾,她才出门,就看见榆树下的少年。驰厌衣衫和头发半湿,冲她点点头:“走吧。”
姜穗愣愣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驰厌不语。
他心中有些狼狈。
这个小城,很少有人见过凌晨五点钟的天幕,那个时候太阳没有升起来,最远的地方有浅浅一抹瑰色的红。鸟儿会跃上电线杆,树叶上凝了露水。
她忘记说几点见面,他便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笔挺站了三个小时。
直到朝阳升起,卷帘门次第被拉开。包子的香气弥散整个街道,露水沾湿的黑色衬衫无声诉说着他的可笑。
怎么会有人五点就站在这里等?
见他不愿意说话,姜穗也不再问。她抱着一小沓传单,全部放在他手中,驰厌接过来,本以为要这样走,没想到她又开始从书包里摸东西。
姜穗把小面包拿出来递给他:“吃早饭。”那个水杯是她自己用过的,她犹豫了一下,攥在手中,没有给他。
她笑着,在他冷然沉默的目光下,又把自己的宣传单拿回来。
她抱着宣传单,示意他吃东西。她语气又轻又软:“对不起,这件事有些莫名其妙,但我是谢谢你愿意帮助我。”
她长大以后,鲜少再这样对他笑了。
眼里像是缀上星星,细软的头发都被朝阳渡上一层柔和的光。驰厌确实不懂为什么她会突然需要自己,可他明白,也不需要懂。
驰厌自然不会吃她的小零食,他替她拿着,跟在她身后。眸中映出她的模样。
这一年长青街公交站有放小报的地方。
她说是让他帮忙,可是什么都自己做。姜穗涂好胶水,展览板上只有最高的地方有空位了。
她踮起脚,发现身高不够。
而她下意识回头,驰厌冷淡看着她。目光无波无澜,像是一面沉寂了许多年的湖。
姜穗并没有想过向他寻求帮助,她放下书包,跳着贴了上去。
贴得七歪八扭。
她又踮脚去撕,又笨又可爱,可她始终没有找他帮过忙,仿佛把他当成背景板。
驰厌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上前抬手把那张宣传单撕下来,她猛然转头,撞上他胸膛。
他捂住心脏,低头看她。
姜穗捂住额头,眼泪都快撞出来了。她捂住额头,有些崩溃,眨巴眼睛看他。
他便也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儿太过好看,明亮到他这辈子见过一次就念念不忘。
驰厌盯着她,终于问出来:“为什么找我帮忙?”
姜穗没有想到他今天才问这个问题。
她还没想好答案,他目光带着几分冷看她:“你明明有些讨厌我,为什么还会找我?”走路离他几步远,不会给他杯子,看着他的目光敬畏又轻微厌烦,也不太乐意开口让他帮忙。他几近卑微的期待感散去,冷静到有些心凉。
“……!”他怎么知道的!她不是已经很礼貌了吗?
☆、第30章 别早恋
驰厌眸色极黑,他专注看着一个人时, 骨子里都会被他带上那股凉意。
尤其是他情绪极少外露, 微微动怒时便格外明显。
驰厌确实不在意她需要他帮什么忙, 可是显然, 她心不在焉对他, 却不是为了他。
被他这样看着, 姜穗微微无措。她矮身从他身边钻过去, 平息了一下气息:“没有讨厌你。”
说这话时,姜穗不敢看他眼睛。
她尊敬过驰厌,也曾经厌恶过他。他的善意给了大多数人,可是唯独没有给过她。
以前驰厌默认用肝.源威胁她, 所以她才会同意嫁给驰一铭, 天知道那时候她多怕。其实不是不怨的。所以即便她为他做了许多事,也不要他任何一点感激。
她抱起剩下的宣传单, 低头往街头另一端走。
她走了挺远才回头, 驰厌没有跟在她的身后。
姜穗轻轻叹了口气,他的情绪真敏.感, 撒谎都骗不了他。
她自己努力张贴宣传单,对驰厌不帮自己这件事也不失望, 大不了躲着驰一铭走。
姜穗把长青街的允许张贴宣传报的地方贴了大半, 就看见驰一铭靠在路灯旁闲闲看着她。
他上衣口袋插了支笔,看着她的目光没有平时的调笑, 反而奇异的有些安静。
姜穗掉头就要跑。
驰一铭捉住她后领子:“跑什么?”
姜穗僵住身体,不敢回头:“驰一铭, 你脑子有病吗?放开我。”
驰一铭说:“你说我有病,还给我写情书?”
“谁给你写情书了!你要不要脸,明明是你自己写的。”
他笑了:“哦,你知道呀。”
他松手,走到她面前:“你好好和我说话,我能这样吗?我对你做什么了,你这么讨厌我?”
姜穗憋住气,她瞪也不敢瞪他。
他这种人,瞪他他都觉得她在勾.引他。如果是前两年,她面对驰一铭还没那么怕,可她知道,这个初三一念完,驰一铭就会回到驰家了。
那时候他报社一样,反过去欺辱过去对他不好的人。
姜穗深吸一口气,闷声道:“我哪里得罪了你,我道歉可以吗?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驰一铭“嗤”地一笑,她说这样软绵绵的话,可是眼睛死活不看他,看着他身后的路灯,眼里闪过羞愤的光。她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浅浅的红晕,仿佛一欺负就会哭似的。
其实驰一铭倒是有个原则,不主动招惹他的人,他是不会刻意去整的。
吕青、尹佳萱,这些人或多或少干了点让他不舒坦的事。
然而姜穗……确实超乖。
她见了他恨不得挖地八百米,一句话也不说。她确实不主动招惹,可她莫名让人更生气。
他还记得搬家那个午后,他抱着怎样奇妙的心情去与她道别,那时候她竟然笑了。她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是因为他的离开。驰一铭以为自己忘了,可是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他依然记得如此深刻。
那种羞恼的情绪,仿佛藏着年少时那点自己都不太明白的秘密。
驰一铭阴森森地吓她:“你见过我那么多次干坏事,我怎么放了你。”
姜穗小声说:“我没看见。”她飞快看他一眼,“我不说出去好不好?”
她那一抬眼的讨好,让驰一铭愣了愣,他笑了,这次眼睛里都带了笑意:“好啊。”
姜穗连忙说:“那再见。”
他眼里笑意不改,猛然凑近她。
“要不,你亲我一口,我以后就放过你怎么样?”
姜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微微勾唇:“真的,不骗你。”
她目光转动,看到了驰一铭身后的驰厌。
驰厌也在看她,他眼瞳如墨,看着她和驰一铭的眼神都很冷淡。
姜穗尴尬极了,又有些难堪。
每次都这样。
驰厌远远站着,看她被驰一铭欺负。
积压了许久的委屈爆发,她宣传单狠狠拍在驰一铭脸上。
亲你个鬼!
不学好的小变态。
驰一铭被她打得脸一偏,他半边脸红了,眼睛里笑意没了,阴鸷地看着她。
“你打我?”
就许你欺负人么!她掉头就跑。
驰一铭狠狠磨了磨后槽牙,踩住她白色运动鞋,才要伸手去捉她,就被人按住肩膀。
驰一铭回头,看见眸光微凉的驰厌,颇为诧异:“哥?”他神色有几分古怪和不自然。
驰厌淡淡看他一眼,说:“回去。”
驰一铭眸光变了变,他摸了摸火.辣辣的脸,眸中沉郁阴狠:“我和她算完账就回去。”
驰厌道:“我说回去。”他甚至语调都没什么起伏。
驰一铭咬了咬牙,不甘地走了。
等驰一铭走了,驰厌转头看姜穗。
少女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只鞋被驰一铭踩掉,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小熊袜子。
她蜷了蜷脚趾,踩在地上,已经趁他和驰一铭讲话跑出了老远,看仇人一样看他们。
十一月的街头,天空苍白得没有一朵云,行人来来往往,忍不住打量这个过分好看的小姑娘。
驰厌蹲下,捡起那只白色的鞋子。
他穿过街道,走到她身边蹲下,声音带着清秋般的浅淡的凉薄之意:“脚放进来。”
姜穗没看见他给驰一铭说了什么,她往后退,愤愤道:“一丘之貉。”
驰厌却突然笑了。
他捉住那只没穿鞋子的脚,肉乎乎软绵绵的,又分外小巧。在她呆愣的目光下,把鞋子套进去。
姜穗摸不准这是什么意思,她颤着语调说:“你要做什么?我打了驰一铭,你要打回来吗?”
驰厌说:“不打你。”他说,“我回去收拾他。”
姜穗呆呆看着他,眼泪要掉不掉。
他又笑了,觉得心里柔软熨帖极了。偏她眼泪汪汪的,包在眼眶里,努力憋住气势。
驰厌伸出另一只手,粗糙的指腹把她眼尾的泪擦掉:“别早恋,长大再恋爱。”
她方才还无望的眼泪被人擦干净,不确定地眨眨眼,睫毛上也沾了晶莹的水珠,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重复道:“回去收拾他?”
“嗯,收拾他。”驰厌说。
*
幽深的李子巷,到了十一月就开始刮大风。
驰一铭摸摸疼痛的脊背,烦躁地踢翻了屋子里的几个背篼。
他以往那些破事,驰厌从不过问。可是昨天驰厌打了他。
“威胁人,你长本事了。”
他那个冷冰冰的哥哥这样说。
驰一铭当时咬牙受了那一棍,眼里却不服输:“你不是从来不管我的事吗?”
驰厌说:“现在管,姜叔待我们不薄。”
确实,姜水生是远近闻名的好人。去年过年时,也只有姜水生惦记着他们兄弟俩。
而从前住在大院,姜水生悄悄塞过很多回吃的给自己和哥哥。
姜水生敦厚老实,为人可亲。
他们姜家的人,没有半分对不起他的。所以他最后默默挨了这一下,没有再反驳驰厌。
可是答应离姜穗远一点,又让他烦躁得难受。
其实他不会动手打她,他只是想吓吓她,让她别一见到自己就跑。
然而想起姜水生,他仅剩的一丝人性还是勉强同意了驰厌的话。
成吧,不惹就不惹。
驰一铭咬牙,别让他再看见她。
不然……他可保不住忍不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