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观熄的身子猛然一滞。
但颜铃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此刻的他怒火中烧,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又后退了一步。
他觉得自己好狼狈,偏偏山一样的周观熄又堵在面前,一时又无路可走,怒意愈发上涌,干脆抬手重重地推了周观熄的胸口一下,颤声道:“……你让开。”
结果周观熄像棵巨树般纹丝不动,颜铃反倒被作用力弹得倒退一步,身体止不住地向后踉跄,直接跌坐在了后方花园的台阶上。
他愣怔地低下头,视线随即落在腕上的手表上,鼻头悄然一酸,眼眶无法遏制地发热起来。
颜铃从小到大就有这个毛病,那便不论是恐惧、伤心还是喜悦,所有情绪一旦累积过多,最后都会反馈在泪腺上面,难以控制。
阿姐说这是个不好的毛病,得改。因此小时候,她总把大哭时的颜铃拎到田里,一边让他的眼泪滋养她种的萝卜,一边教育他和外人吵架时,泪能憋就憋,憋不住也要更努力地憋,因为只要落了泪,有道理的一方也会变成无理取闹的一方,从而失去了全部的优势。
于是此时此刻,此前憋泪成功率近乎为零的颜铃,硬生生地将眼泪忍住了——什么时候都可以哭,但这一刻,他绝对绝对不要在周观熄面前再掉眼泪了。
颜铃以为周观熄是独特的、以为他是岛屿外唯一一个能够明白自己的处境,理解他做这一切的人。
但他同时也很清楚,从一开始,周观熄就是不是自愿与他同住的。
是他当时在徐容面前,强制指定了这个没那么吓人的清洁工来陪住,或许从一开始,在周观熄的眼中,他根本就算不上所谓的“下蛊盟友”,而是一项”鲁莽的”、多事难缠、棘手不已的工作业务罢了。
这一刻,颜铃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从离开家乡的那一天起,他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可以依靠了。
“……周观熄,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勉强你做任何不想做的事,也不需要你来帮我完成下蛊计划了。”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周观熄的脸,冷冷地说:“你走吧,你自由了。”
作者有话说:
铃(一怒之下连怒了好几下):不好好陪我做糕你就给我走!
走关系:……这是我家。
第16章 演到这里吧
早晨八点,C市的高峰时段。
等待红灯的间隙,老谭摩挲着方向盘,忍不住再次透过后视镜,瞥向了后座上的二人。
一个是他跟了多年的老板,一个是擅自把他名字篡改成四个字的新雇主,两人各坐一边,相隔的距离也不算长,不过是东非大裂谷的两倍而已。
车稳当地在路边停下,颜铃从行囊里摸索出工牌,仔细地佩戴在胸口正前方,全程都没有给周观熄一个眼神。
只不过在保安拉开车门的瞬间,他突然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即才抬腿下车,头也不回地一把将车门甩上。
车内的周观熄和老谭:“……”
像是对待最珍视的宝贝一样,颜铃紧紧地抱着手中的木质糕点盒,迈进了融烬科技的大门。
徐容早已在前台等待多时,笑意盎然地上前相迎:“早上好,颜先生,周末休息得如何?辛苦您一早就来协助我们研究了。”
“没什么辛苦的,答应过你们的事情,我就会全力配合。”
颜铃说:“在开始之前,可以单独和你聊一下吗?”
他特意加重了那个“单独”两个字,徐容微怔,看向他身后姗姗来迟的周观熄,若有所思地一笑:“当然,我们进会议室聊,这边请。”
会议室内,颜铃将手中的木盒推到徐容面前。
“为了感谢你们为我们寻找族人,赠予药品。”他说,“这份糕点,可以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你们的吴总吗?”
徐容难得笑容微滞:“吴总?”
颜铃也愣了一下:“吴总,吴闻灭,你们的大老板啊?”
“哦哦——吴总啊。”徐容仅用一秒便调整好神色,滴水不漏地将剧本续上,“当然可以,请交给我吧。”
颜铃点了点头:“这是我家乡的特色食物,虽然不是什么很好的东西,但也算是我和族人的一份心意,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这样精美独特的糕点,我们宝贵还来不及。”徐容将木盒接到面前,温声道,“怎么可能会嫌弃?”
颜铃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垂下了眼。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赠予九馥糕外,再写一封信托徐容交给大老板。只是因为现下的他和周观熄闹得很僵,又不会写这些岛外人用的字,只能作罢。
但他又觉得只给糕点不留句话,就像是钓鱼用了根没钩子的竿,太过容易石沉大海。
“帮我转交过后,可以让他留些反馈给我吗?”他咬了咬牙,补充道,“比如哪个花色的口味他最喜欢吃,哪个口味的他不太习惯,如果他还想再吃的话,你也可以告诉我,我能再多做一些给他的。”
徐容努力绷住脸上的神情:“……没问题,我会跟进吴总的评价,及时反馈给您的。”
颜铃这才松下一口气,点了点头。
徐容微笑着拿起桌上的糕点盒,正准备向门外走去,身后的人再次叫住了他:“等一下。”
回过头,便见颜铃迟疑地抬手,指向她身后的墙:“上次我来这间屋子的时候,这面墙上,也镶嵌着这个大镜子吗?”
“是的。”
徐容似是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镜面的设计,会让室内空间看起来会更通透宽敞,我们这边的会议室大多是这样的装潢,有什么问题吗?”
颜铃像是在检索着脑海中的记忆,半晌后迟疑地点了点头;“这样啊。”
徐容含笑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出门的瞬间,她敛去脸上的笑意,悄然松了口气。
她用眼神示意门口的研究员可以进屋了,同时步伐平稳地转了个弯,用权限卡在墙上一刷,径直走进了隔壁紧挨着的那间屋内。
这男孩的记忆力不错。推开门的瞬间,徐容颇为侥幸地抬眼望向屋内的墙。
毕竟这镜子三天前,确实还不在那间屋子里,只不过准确来说,这也不是镜子,而是面连接两间屋子的……单向玻璃。
屋内灯光昏暗,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沙发,是个极其适合观测的位置。
沙发上的人,修长的双腿交叠,神情晦暗不明,只能看到隐没在黑暗之中的、骨相优越的侧脸。
徐容将糕点放到他手边的桌上,揶揄着开口:“你的礼物。”
沙发上的人依旧没出声。
徐容挑了挑眉,掀开木盒,看了一眼的点心。
“这手艺,真是精美。”她不由得感叹一声,“刚才人家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记得把口味反馈给我哈。”
周观熄将手抵在眉心:“不用给他评价。”
徐容有些意外:“一句话都不给带?他好歹做得那么用心,你这是不是有点……”
用心?周观熄扯了下嘴角,他自然比谁都知道这人做得有多用心。
哪怕现在回想起那场争执,周观熄都觉得要是有人办个什么“年度憋屈大赛”,他估计自己连名都不用报,主办方就直接把冠军奖杯邮递到他家门口了。
“在自己家中被人撵走”的周观熄回了卧室,盯着周忆流当时留下的那枚种子,反复深呼吸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勉强给这口气压了下来。
他感到可笑,不仅是因为颜铃,也是为他自己。
有一刹那他甚至希望,自己要是真能像这人口中描述的那样“十恶不赦”,那反倒能活得轻松不少。
但平复下情绪后,他最后还是来到厨房又看了一眼。
浓郁的甜奶香在空气中弥漫,长发男孩儿静静地趴在台上,面颊和嘴唇有些苍白,但好在这次呼吸平稳,只是睡着了。
他的半张脸枕在了案板上色彩斑斓的花瓣之中,手里还捏着半块雕到一半的糕点团子,鼻尖和侧脸沾着星点干粉,活像是直在面粉里玩打滚累了,便直接倒头就睡的猫。
周观熄默了片刻,转身望向烤箱上方的调控面板——不出意外的,又是个足够把厨房炸毁的时长和温度。
他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地抬手,将温度调整到了合适的区间内。
时间回到此刻,周观熄将糕点盒推回到徐容的手边,面无波澜:“总之,不要给他任何回应。”
得知了前因后果的徐容,神情微妙,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我说实话,站在双方立场上看吧,你俩好像谁都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真不给点反馈啊?”徐容试探着问,“毕竟做得那么认真,要不我随便帮你编两句客套话——”
“不给。”
周观熄的侧脸湮没在暗处:“以大老板身份给出的任何回应,最后都只会被他解读成‘这招果然管用’,他死不了心,我们就只能编造出更多荒诞的谎言,对谁都没有好处。”
徐容微怔,嘴巴张开,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周观熄无声注视着单向玻璃的另一端——男孩正百无聊赖趴在桌上,乌亮的发丝于桌面上散开,盯着面前调控着各种仪器和装置的白大褂们看。
“徐容。”他说,“这场戏,要不就演到这里吧。”
颜铃勤奋地上了一天的班。
工作内容还是老几样,配合身体细节检查,修复不同植物病变——只不过这次,白大褂在他的手上连接了几根五彩斑斓的线,线的尽头连着一个屏幕,上面投映出了海浪一样的黑色波纹。
他就看着这群白大褂对着这几条海浪指指点点,接连不已地惊叹出声,讨论着什么“通路波动”“离子通道”。
颜铃听不懂,他感觉这群人总是在大惊小怪,悄无声息地揪下一颗修复好的小番茄,慢吞吞地在一旁啃了起来。
番茄啃到一半的时候,麦橘为他带来了还算不错的消息。
“我们针对颜大勇这个名字,筛选了较为符合年龄范围的人群,最后缩小到了这些人的身上。”
麦橘气喘吁吁地扛来了一本比砖头还厚实的档案夹:“你快来看一眼,这其中有没有你失踪的族人?”
颜铃顿时来了精神,用衣袍擦了擦手,仔细翻阅起来。
开始时还一页一页仔细打量,到了后面,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神情也随之黯淡下来,就这样一直翻到最后一张,他机械地合上了档案夹:“都不是他。”
麦橘也难掩失落:“没关系,这只是C市以及附近几个城市内符合条件的人群,还有许多其他区域,我们慢慢排查,有发现第一时间和你跟进。”
颜铃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中午的时候,颜铃和白大褂们一起去员工食堂吃了饭。
用工牌刷一下,在屏幕上点一点,选好的饭菜便会被机械臂精准放置到餐盘的格子。
颜铃好奇地趴在盛饭的窗口前,目光追随着机械臂的移动轨迹,来来回回地跟着看了好一会儿。
和白大褂们一同在长桌前坐下,他捏着筷子,笨手笨脚地吃了两口盘中从未见过的菜式——依然是他不愿承认的、该死的好吃。
他是饿的。可一想起当初是谁教他用的筷子,胃中便堵闷滞涩不已,连哪怕多一粒的米都塞不进去了。
“你们这里的清洁工,不吃午饭吗?”他问坐在身旁的麦橘。
原本在一旁兴致勃勃给他介绍冰沙机功能的麦橘,突然和整桌的白大褂们默契地静默了下来。
几秒钟后,麦橘才像是从容地开口道:“吃的啊,只不过他们的工作时间……和我们不太一样。”
“你要找你的朋友吗?”她缓缓抬眼看向颜铃,镇定发问,“我要不帮你问一问,他现在在哪一层工作?”
“不用。”颜铃立刻说,“我才不想找他。”
颜铃盯着餐盘里的米饭,发起了呆。
他昨天对周观熄说的那句“你自由了”,其实是“我不需要你陪我继续下蛊勾引大老板”的意思。
但他后来在脑海里复盘这段对话,才如梦初觉地反应过来,这四个字,似乎还包含了“我不需要你再陪我一起住下去了”的含义在。
颜铃不知道,周观熄最后究竟理解成了哪一层意思。
周观熄或许已经找到了徐容,告诉她颜铃已经在昨天“赦免”了他,说不定现在,徐容已经在着手安排换别的白大褂来监视他了。
但即便如此,颜铃也绝对不会将他说过的话收回——他没有错,他不后悔,他只是心头有点空,无法遏制自己去猜测此刻的周观熄在做什么。
午饭后,颜铃又一次向麦橘申请,前往动物房参观了一次。
麦橘当即紧急通知动物房取消一切注射解剖实验,并全程战战兢兢冷汗直冒地紧跟在身后,手里甚至还攥着几个提前备好了的呕吐袋。
然而这一次,颜铃没有吐也没有晕,只是坐在笼子面前,抱着膝盖,默不作声盯着啃食鼠粮的小鼠看了好久。
他没有说话,全程都很安静,像是在单纯地观察小鼠的行动,但目光的焦点却放得很远,仿佛在透过这些小毛团,望着什么别的东西一般。
许久后,他站起身,对麦橘说:“我想下班了。”
麦橘吊在喉咙的一颗心总算落回到了原地:“好,好,我送你出去。”
车早已在公司大门前备好,颜铃与麦橘挥手道别,上了车,
他刚坐稳没有几秒,正乖乖低头系好安全带时,便感觉身体向前一倾,车辆已在路面缓缓地行驶起来。
“司机老谭。”颜铃惘然地抬头,“我们不等等周观熄了吗?”
老谭的神情欲言又止,在“告诉他司机其实是个职业”和“不戳破这个残忍的真相”中来回纠结,最后还是没有狠下心来。
“今天不用。”他笑着答道,“徐总刚刚和我说,周……小周今天和她有一些事要聊,我们不用等他了,先送您回去。”
许久,颜铃轻轻地“哦”了一声。
老谭应了一声,专注地开起了车。
车厢内的空气静谧下来,晚高峰时段将近,老谭在车载光屏上规划出较为通顺的路线,同时随意地向后视镜瞥了一眼。
颜铃低着头,正盯着手腕上的什么东西出神。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待了很久。
片刻后,老谭看到他侧着脸望向窗外,同时抬起手,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作者有话说:
铃:没有很在意他,只是眼睛里进陨石了。
第17章 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了?
周观熄到家时,已将近晚上九点。
对于他想将身份摊牌的这个决定,徐容自然是感到不可理喻,在公司内进行了万般劝阻,接连甩出了周忆流、政府压力和企业未来等几张重磅级王牌。
周观熄确实有所动摇,但最终依旧坚定了他的选择——这人现在能为了一盘糕点把自己榨到头晕目眩,下次指不定就会割腕去做一锅毛血旺。
而他好巧不巧的,还是有了那么点仅剩不多的良心。
进了门,客厅和玄关一片漆黑。周观熄静默片刻,倒也没作声,只是换了鞋,抬手将客厅的灯打开。
两人从整个周末一直到今天早晨都毫无交流,但如今的周观熄已下定坦白的决心,便也没什么好拖着的,决定早点说清,早点来个痛快。
来到颜铃紧闭的卧室房门前,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不知道是生闷气还是睡着了。周观熄又接连敲了两下,没再犹豫,直接推开了门。
卧室里没人,但浴室门却紧闭着,暖调的灯光从门缝下方渗出,里面隐约传来淅沥的水声。
这下周观熄确实没什么办法了,回到客厅,等了一会儿。
近四十分钟过去,周观熄平静地在脑海里构思出了七种不同溺毙方法后,最终站起身,还是重新来到浴室门前,喊了两声名字,抬手接连重重地敲了几次门。
不太出乎意料的,没有任何回应。
有了上次冥想果那一出,周观熄隐约感觉到人并不会出事,但直觉归直觉,正常人在浴室里泡了将近一小时还不出声,多半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手悬在空中滞留了半晌,他没了耐心,直接推门而入。
很热。浴室内的空气潮湿而憋闷,浅白的雾气氤氲在空中,洗浴用品的皂香味清新馥郁,周观熄低下头,看到衣袍和发带凌乱地散落在他的脚边。
浴缸内放满了热水,却不见人,水面浮着层厚厚的彩色泡沫,宛若风平浪静、没有波澜的海面。
周观熄脚步一滞,凑近一看,却透过那层泡沫的间隙,隐约瞥见了几缕墨色纤长的、漂浮于水面之上的发丝。
只能说得亏他的心理承受能力还算强大,正常人看到这幕的反应无非只有两个——尖叫报警或者昏倒在地。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下一秒,水面微动,竟“咕咚”冒出了一个小泡泡。
周观熄僵硬地后退一步,便听“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泡沫翻涌,浴缸之中毫无征兆地冒出了半个脑袋出来——
湿漉漉的颜铃头顶着泡沫,探出了小半张脸,茫然地朝周观熄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眼皮和脸颊的皮肤被蒸得柔软泛红,像是某种水晶皮的馅饺,熟透之后,透出内馅里淡淡的粉。
看到周观熄的瞬间,他瞳孔缩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质问,而是缓缓抬手,揉了揉眼睛。
“周观熄?”仿佛难以置信站在面前的是周观熄本人,他茫然道,“你……为什么回来了?”
我凭什么还不能回来了?
周观熄一瞬间荒唐得想笑,这分明是我家好吗?
“敲门没动静,喊名字也不回应。”
周观熄伫立在浴缸边,语调冰冷木然:“你以后想昏迷想冥想还是想死,我都不会拦着,但能麻烦请你提前告知一下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吗?”
颜铃额前的发丝滴着水,本还震惊于周观熄的突然出现。
但被莫名其妙一顿数落后,他也终于回过了味儿来,一秒切换到了全力战斗模式:“因为我在泡澡,耳朵里都是水声,怎么可能听得到你在喊我啊?”
周观熄真是要气到发笑,捏了捏眉心:“泡澡?谁家好人在泡澡的时候,会把整张脸都跟着埋在水里?”
“我就会啊,这样很舒服啊。”
颜铃莫名其妙:“我的水性很好,每年祭祀时候的人鱼都是我来扮演的——别说浴缸了,在几十米的海底我都能憋好久的气,淹死十个你都淹不死一个我,你管我怎么泡呢?”
“况且,我哪里知道你会回来啊?”他说,“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他顿了顿,突然没再说下去了。
原本还气势汹汹妙语连珠的人,突然将身子一沉,把小半张脸重新埋在了水中,也不说话,只是缩在浴缸之中,闷闷地瞪着周观熄的脸看。
他那头潮湿乌亮的发丝缱绻地浮于水面,或许是错觉,但周观熄感觉,他的眼皮和脸颊像是被浴室里的热气蒸熏得更红了。
周观熄闭了闭眼,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竟然和这人斗嘴得有来有回,心智也算是倒退同一水平面上了。
“洗完了,就快点穿好衣服出来。”他转过了身,言简意赅道,“我有话要和你说。”
颜铃沾着水珠的眼睫无声动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才像是很镇定地开口道:“……好啊,正好,我也有话想和你说。”
周观熄面无表情地抬腿,刚走出浴室大门一步,便听到身后再度传来剧烈的“哗啦”一声。
“周观熄。”身后的人突然喊了一下他的名字。
周观熄脚步一滞,没回头。
身后的人又喊了一声,这次的声线之中带了些颤抖:“……周观熄。”
周观熄肩膀起伏,转过了身。
便见颜铃双手撑着浴缸的后方,俨然一副起身到了一半,便蓦然僵持在了半空之中的姿势。
“我,我腿抽筋了……站不起来。”
他咬牙切齿 弯腰半蜷着身子,试图将身体从浴缸之中撑起,却无论如何都站起不来。
又尝试将身体沉回水中,但似乎也不得行,疼得声音都发起了颤:“但是坐……好像也有点坐不回去了。”
周观熄:“……”
“腿别绷紧,放松一点……你能别乱动吗?”
衣裤都被浴缸中来回扑腾的人彻底打湿,此刻充当脚手架的周观熄是彻底没招了:“——你不是人鱼吗?那现在是什么情况,搁浅了还是变异了?”
怀里的人也没心气和他斗嘴了,疼得冷汗直冒,小动物一样哼哼唧唧半天,勾着周观熄的脖子气喘不已地试图起身:“哪怕是人鱼……如果被非常可恶的人类气到了,也是会游不好泳的好吗?”
他浑身没力,浴缸又滑,偏偏抽筋的左腿还疼得他眼前昏白,哪怕有周观熄的身体作支撑,一时间也站不起来,低头小声“呜”了一声:“不行不行,你先别动,让我缓一下……”
他平时裹得严严实实层层叠叠的衣袍,看着像是个清瘦的少年身材,但褪下衣物后,显露出独属于海岛少年的运动痕迹——肌肉薄而紧实,腰身柔韧细腻,曲线丰实漂亮,总之肉全长在该长了的地方。
周观熄顿了顿,错开了视线。
浴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下去,对抽筋这种情况,拖下去没有任何好处,周观熄也没仔犹豫,腕上直接使了力,便要把人从浴缸之中搀扶出来。
颜铃这边还在苦着脸哼哼唧唧,便感觉半边身子被拽出了浴缸,腰身的皮肤暴露在了空中。
这股凉意让他猛然想起了一个分外关键的问题:“等等,现在不行,现在还不能出来,你先给我放回去,现在立刻马上!”
周观熄听他哀哀叫唤,也莫名跟着心烦意乱,手上的劲儿也没松懈:“少折腾了,先出来再说。”
颜铃悲愤不已,一手勾着周观熄的脖子,一手试图遮掩关键部位:“不是折不折腾的事儿,我没穿裤子啊!”
他感觉周观熄扶着自己的手停滞了一下。
他这么一顿,颜铃愈发羞愤交加。水面堪堪掩着腰下的光景,小腿的疼痛蔓延,整个身子都紧绷蜷缩起来,将脸埋在周观熄的脖颈喘道:“算了算了,我不用你帮我了,你现在立刻先放我回去,我在水里缓好了自己出来就行,你别——”
未说完的尾音倏地淹没在喉咙深处,颜铃感觉自己身子在顷刻间腾空。
这回不再是上身发冷,而是全身上下、包括最关键的地方都透心凉了个了个彻底——因为他在瞬间被周观熄从浴缸打横抱起,完完整整暴露在空气之中!
视野紧接着陷入一片黑暗,有什么干燥柔软的东西盖在了他的头顶。
天旋地转间,大脑混沌一片,颜铃诧然地瞪圆了眼,呼吸急促,刹那间动弹不得,该遮得地方忘了掩饰,甚至连腿部的疼痛都快要忘记。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骤然坠入一片安心的柔软——他被周观熄一把扔到了卧室的床上。
惊骇不已地扯下脸上浴巾的瞬间,颜铃对上了周观熄似笑非笑的双眼。
“嘴上天天没完没了地嚷嚷着要去勾引人,”他听到周观熄不冷不热地问,“原来只到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
小周每天扫地很辛苦,给他看点小铃铛奖励一下吧(目移
第18章 你敢和我赌吗?
半边身子露在空中,蜷成虾米状的颜铃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谁受不了了?”
耳根腾起热意,他恼羞成怒地反驳起来:“岛上天气热时,族人们都会脱掉上身,大大方方地在船上和田里干活,关系好的甚至一同沐浴洗澡呢,不穿衣服对我而言家常便饭,我有什么受不了的?”
嘴上叽里咕噜地说个没完,手上却像抓救命稻草似的紧攥那条小小浴巾,暴露了真实想法远不如嘴上说的那般坦荡。
周观熄抱臂立在床边,也不说话,淡淡睨着他。
“……再说了。”颜铃最讨厌他这样的眼神,瓮声瓮气地别过了脸,“就算是看,我最后也是给大老板看,凭什么要给你看?”
又一阵抽痛席卷在小腿上,他一时冷汗涔涔,赌气般地侧过脸将头埋在枕头里,不再去看周观熄的脸。
“颜铃。”周观熄半晌后开口道:“我想和你聊聊。”
“聊聊”二字像个独特的开关,缩在被子里的人轻轻一动,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又往浴巾里钻了一些:“……现在就聊吗?”
眼下确实是个不尴不尬的节点,周观熄顿了片刻后道:“你缓好了之后,出来找我。”
轻掩上卧室的门,周观熄低头看了眼时间,揉揉额角,意识到今天时机火候都不太对,大概率还是开不了这个口。
却未想到在客厅内没等多久,卧室门便被拉开 ,走出个脚步拖拖拉拉的人。
颜铃裹着新换的衣袍,半潮的发丝还向下滴着水,赤着脚,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不说话,也没有看向周观熄的眼睛。
周观熄点了点头:“我有话想和你说,但是——”
颜铃突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周观熄停滞片刻:“但是我知道,这件事可能没那么——”
话音未落,另一个喷嚏接踵而至。
颜铃捂着嘴巴睁大眼睛,顿了顿,肩膀又是一抽,接连打了个四五个响彻云霄的连环大喷嚏。
周观熄:“……你先去给我把头发吹了。”
颜铃吸吸鼻子,摆了摆手:“没事,你继续说你的就是,我没……阿嚏!”
周观熄:“……”
意识到和这人在此刻多费口舌毫无意义,他径直起身,回浴室拿了吹风机来,插好了放他手边:“吹完再说。”
颜铃迟疑地拎起这黑黢黢的器械,端详了少时。
“等等,”周观熄盯着他手持风筒的生疏姿势和诡异朝向,猛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之前没有用过——”
下一秒,轰鸣声起,猛烈的风毫不留情席卷在了周观熄的脸上。
举着吹风机的颜铃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调整着档位,结果不知道碰到哪个按钮,冷风顷刻间转变成炽热强风,毫不留情地再度呼啸着怼向了周观熄的脸。
周观熄:“……”
颜铃:“……”
颜铃手足无措地将线拔了下来,远远地将吹风机一把扔到桌子另一头,伤心而大声地说道:“我都说了我不需要了,头发本来就是可以慢慢干的东西,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拿这种大铁筒往脑袋上吹?”
嘴上这么说的,眼睛却忍不住继续好奇地往吹风机上瞟,同时裹紧了衣袍,十分畏寒般吸了吸鼻子。
周观熄低头,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这一切都是上天给他的惩罚。
颜铃格外珍视他的这头长发,三天涂一次花香精油,五天用阿姐特调的护发膏做一次蜜香护理。
岛上气候湿热,颜铃又爱干净,每天都在睡前洗头,保持清爽发质。他基本是趁着睡觉时自然风干到天亮,因此从未听过,也没用过吹风机这种东西。
他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半信半疑地频频回头:“你这个吵闹的大风筒,不会把我的头发吸进去吧?”
肩膀下一秒便被摁住:“别乱动。”
颜铃还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那你要小心点哦,我头发留了很多年的,很难打理,吹坏了和你没完。”
身后的人没接这个茬:“为什么要留这么长?”
颜铃答得坦荡:“因为看起来漂亮呀。”
他没再得到更多答复,下一瞬,轰鸣声响起,颜铃闭着眼缩了一下身子。
他感觉周观熄用手带起了自己的一绺发丝,动作虽算不上轻柔,也没有弄疼他——热风温暖而舒适,颜铃逐渐适应了被伺候的滋味,将下巴搭于膝盖上,微微晃着脑袋,颇为餍足地眯起了眼。
片刻后,他忍不住透过发丝的间隙,偷偷地看向周观熄的脸。
这个视角下的周观熄看起来比平日还要高大。他手上利落动作着,没什么情绪地垂着眼,眉眼的弧度修长锋利,看起来平静而专注。
颜铃视线下滑,落在他方才被浴缸水溅湿的衬衣上,只见半透半潮的衣料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的腹肌线条精悍而有力。
一个天天扫地的人……竟然可以有这样的身材吗?
颜铃难以置信瞪圆双眼,猛然收回视线。须臾后,眼神又不太安分地游移,再次悄无声息地瞟了一眼。
不知道第几次偷瞥之后,吹风机的轰鸣骤然停下,颜铃也立刻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好了。”他听到周观熄说。
颜铃抬手摸了摸干燥的发丝,飘忽的心跳也同时归于平静。
眼眶微微发沉,因为他知道,周观熄要继续和他说那件事了。
“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聊一聊。”
果不其然,周观熄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它或许会让你感到难以接受,但我希望,我们可以冷静地沟通。”
颜铃垂眼盯着地板,静了片刻后道:“好。”
“但是,在此之前,可以让我先和你说一些话吗?”他始终没有直视周观熄的眼睛。
颜铃抛出了一个问句,却并没有等待周观熄给出答案,而是径直站起身,赤着脚走到厨房,拉开微波炉的门。
他取出一盒东西,抱在怀里,回到了周观熄的面前。
“九馥糕,我其实也给你做了一盒。”颜铃抿了抿嘴,“送给大老板的那盒里,有两块其实烤得有点糊了。”
“但是这盒的每一个,都是我觉得很完美的。”
他掀开了木盒的盖子,小心取出正中央一块蓝花瓣橙花蕊的糕饼:“我最喜欢吃的是灿青花馅的,是这些花材最漂亮的一种,花瓣像蓝色的火焰,你要是亲眼看到花田,就会觉得更好吃了。”
周观熄盯着那熟悉的木盒看了片刻,抬起手,接过了花饼。
在男孩儿期冀地注视下,他咬了一口,半晌后说:“还可以。”
颜铃双手托着下巴,观察他的神情,“哼”了一声:“那就是好吃的意思,你要都给我吃掉。”
“你这个人,真是奇怪。”
他用手戳戳缀在糕饼旁的花瓣:“白大褂呢,对我好言好语,言听计从,做的却都是要榨干我的事情;但是你呢,总是冷嘲热讽,泼我冷水,说的话特别讨厌,却总是在做着帮我、教我的事情。”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在岛外,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他还是没有直视周观熄的脸,声音很轻:“在这里,我就信过你一个人,但我想……我应该是信对了的。”
他的余光瞥见,周观熄托着糕点的手像是悄然一紧,碎小的饼渣簌簌落下,无声掉在了桌面上。
颜铃没有多想,抽出几张纸巾垫在他面前的桌上:“这皮很酥,你小心点吃。”
“我知道,从一开始,你就是不情愿和我在一起住的。”他望着周观熄的脸,“我也知道,对于升职和下蛊计划,你其实也都不感兴趣,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只做着清洁工这一份工作了。”
“所以,即便现在你要搬走了,我也不会拦着你。”他认真地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周观熄静默片刻,吐出四个字:“我要搬走?”
颜铃眨眼:“难道不是吗?”
“等等,你难道没准备搬走吗?”他惊喜一瞬,神情紧接着化作困惑:“这难道不是你想要和我说的事情吗?那你原本……是想和我说什么?”
空气凝滞,周观熄拿着饼的手始终悬在空中,始终没有开口。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个下蛊计划,这个勾引大计——”
他看向颜铃的眼睛,答非所问道,“你真的非做不可吗?”
颜铃一愣。
“徐容当初在和你签署合同时,应该承诺过,配合研究的任何实验过程中,都不会违背你的意愿,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周观熄定定注视着他:“这些合约是受法律约束的,一旦违规,他们会受到相应的惩罚,你从一开始就是很安全,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他们?”
“我不知道法律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它究竟会约束到什么人。”
颜铃不卑不亢地和他对视:“但它听起来,是你们这些岛外人制定的规则,它真的会保护我和我的族人吗?”
“自从来到岛外的第一天起,我就清楚地意识到,我们在岛上的生活条件、技术和资源,与这里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颜铃一字一句,清晰反问道:“在双方实力和资源悬殊如此之大的情况下,如果这些人想要打破承诺,我们真的有权利说‘不’吗?”
周观熄身形一僵。
“我是真心想帮这个世界,但也是真心地,不愿意相信这里的每一个人。”
颜铃自顾自地说道,“哪怕大老板本人在我面前承诺,说他和白大褂们不会伤害我,我也不会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因为从他们开着大铁鸟来到我家乡的第一天起,信任就是我和他们之间,注定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了。”他说。
抬起头,颜铃看向坐在面前的周观熄,发现他的半张脸近乎都陷入浓稠的夜色之中,神情显得十分奇怪。
他的姿态很僵硬,像是在刹那被抽走了力气,又仿佛有沉重的东西蓦然压在了肩上,看起来很疲惫,又像是无力到了极点。可颜铃定睛一看,却发现他的神色始终冷静,没有任何剧烈的神情波动。
或许他还是在担心,我会因为下蛊计划伤到身体吧。颜铃的心口微微一动。
“周观熄,”他思索片刻,突然越过桌上的糕点盒,伸手搭在周观熄的胳膊,“这样,我们来赌一把吧?”
已经死了有一会儿的周观熄,缓缓掀起了眼皮。
“赌什么?”他问。
颜铃眼底的光芒炽热,就这个拉着周观熄姿势,直接站起了身:“我们来赌,大老板会不会回复我吧?”
他们之间隔着桌子,颜铃起身弯腰的同时,理直气壮地拽了一下周观熄的袖口,于是周观熄的身体随之前倾。
两人一个抬头,一个俯身,视线与空中短暂交汇。
“七天的时间。”颜铃的发丝垂落,若有若无地划过周观熄的手臂皮肤。
“七天之后,如果是大老板没有托徐容给我任何的回复,那我就彻底放弃下蛊计划,按照你期盼的那样,老老实实地配合研究。”
他将脸凑近了些,循循善诱,“但是,如果他回复了我,那就证明我现在走的路是对的。”
“那么从今以后,你不仅不能再继续泼我的冷水,还要言听计从、老老实实地帮我完成我的勾引计划——”
“周观熄,”他那对琥珀石般光洁的眸子,闪烁着狡黠而势在必得的光:“你敢和我赌吗?”
第19章 很喜欢
颜铃从未有过如此期盼上班的一天。
今天是赌约成立的第一天,他的心情分外愉悦:一是周观熄没有搬走,二是关于这个赌约,他已稳操胜券。
理由有许多。首先,他制糕手艺一流,从未见过有谁不被九馥糕的滋味所倾倒,此为一胜;其次,他自诩在涡斑病这个项目中,无论如何都算是不可怠慢的关键人物,此为二胜。
他从而笃定地得出结论:于情于理,大老板都会回复他的。
一上电梯,颜铃便迫不及待地向徐容打探消息:“徐总,糕点送给大老板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徐容被他“徐总”二字吓得一个激灵,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身旁的人,温声笑道:“……糕点已经交到他的手里了,吃没吃我不知道,不过之后他如果给出了任何反馈,我会及时告诉你的。”
颜铃满意地点头:“嗯嗯,交到就好。”
他颇为得意地看了周观熄一眼,用胳膊肘轻怼了他一下:“听到没有,已经交到大老板手里了。”
后者神色平淡地伫立在电梯里,双手抱臂,始终没有说话。
徐容干笑一声,按下了楼层按钮。
赌约成立的第二天,颜铃依旧起了个大早,顶门来到的公司。
然而今天徐容不在,迎接他的是老熟人麦橘。
“徐总今天上午有个会议要开。”麦橘小心翼翼道,“下午我带你去她的办公室找她,好不好?”
颜铃稍显失落,心痒难耐,但也只能点了点头,跟随麦橘来到实验室配合研究。
今天的研究内容,与前几次也有了些许差别:桌子上没摆生着涡斑的植物,而是放置着一排排空着的采集管。
颜铃神色狐疑地审视着站在对面的白大褂,几个研究员也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谁都没底气第一个开口。
“颜铃。”麦橘咽了下口水,蹲下身,用一个非常无害友善、近乎是祈求的姿态和他沟通,“今天可不可以,允许我们从你的身上取一些样本?”
颜铃顿时瞪圆了眼。
脑海中浮现出族人们说过的“像杀鱼一样剖开你的肚子”。他连人带椅弹射起步,惊恐后退到观察室的角落:“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不是,不是你想得那样!”麦橘也魂飞魄散,慌忙摆手,“我们绝对不会伤害到你,只是想要取一些较为基础的、含有基因信息的无创样本,比如头发呀,或者——”
颜铃瞳孔骤缩,立刻抬手捂住脑袋:“你要剪我的头发?”
“不是的不是的,不需要剪头,一根两根就行。”麦橘简直比他还要仓皇,“不用头发也行,唾液、唾液也可以的!实在不行我们什么都不要了,你先别慌,我们冷静下来慢慢商量,好不好?”
颜铃依旧攥紧自己的头发,惊魂未定地盯着他们的脸看。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勉为其难地选择了配合——不情不愿地将嘴巴张开,由白大褂将很多根不同的棉棒在口腔里采集了唾液,最后保存到了那些小管子之中。
他捂着嘴巴,看着那群对自己口水如获至宝的白大褂,感到费解的同时,也劫后余生地抬手摸了摸头发。
下午,麦橘如约带他来上了顶楼,来到徐容的办公室。
助理进屋通报,颜铃在门口的沙发上晃着腿,百无聊赖地等了许久。
他上了这段时间的班,此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也好奇徐容这样职位级别的人,工作的环境和自己的究竟有什么不同。
然而徐容从办公室走出来的瞬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合上,没留下一丝给他偷看的余地。
她笑着走上前:“颜先生,你来啦?”
颜铃只得惋惜地收回视线,站起身,转而期冀问道:“他有没有回复我呀?”
“唉,吴总这两日在海外,行程比较忙碌,一直也没和我沟通,可能是还没来得及品尝。”
徐容面露恰到好处的遗憾:“这样,你以后也不用特地来问,如果以后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来告诉你?怎么样?”
颜铃眸底的光黯淡下去,眼睫轻动。
良久,他挽起袖口,露出了自己的电话手表,煞有其事道:“那你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吧,之后有什么消息,可以在这上面和我沟通。”
徐容:“……好,好嘞。”
互换过联系方式,徐容目送他离开,笑意逐渐淡去,神情转为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转过身,重新推开办公室的门,倚在门边,面无表情望向屋内的人:“忍心吗,你真的忍心吗?”
办公桌后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静地翻阅着面前的光屏。
“给他留句话会怎么样?”
徐容捂着胸口,颤抖着呼出一口气,“那清澈的小眼神眼巴巴地盯着我看,我每撒一句谎,都感觉自己不像个人啊,这之后的几天我可该怎么过啊……”
“从把清洁工这个头衔安到我脑袋上的那一天起,你就该意识到,凡是谎言,都有代价的。”
周观熄在光屏的页脚流畅地签署上名字,波澜不惊道:“到了该赎罪的时候了,徐总。”
赌约成立的第三天,颜铃依旧准时来到公司报到。
他和麦橘的关系稍微亲近了一些。一个是农村出身的女孩,一个避世小岛来的男孩,虽然相比之下,小岛的落后程度还是夸张了点,但聊起彼此家乡和大城市的区别,两人还是颇有共鸣。
颜铃又分了一些阿姐的鲜花饼给她。麦橘吃后,赞不绝口。
颜铃认为九馥糕远比鲜花饼美味得多,于是心里稍微多了一些底气
下午,白大褂在身边来回穿梭忙碌,颜铃趴在观察室的桌子上,眼巴巴地盯着手表的屏幕看。
他雀跃地等待消息响起,祈祷屏幕亮起,期盼着徐容为自己带来捷报。
然而漆黑的屏幕始终静悄悄地暗着,沉默而扭曲地映出他自己的脸。
赌约成立第四天和第五天,是周六和周日。颜铃无法上班,他心急如焚,觉得这群岛外人真是十足的懒惰。
他坐立难安,又无事可干,光着脚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沙发上看书的周观熄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能给自己找点事做吗?”
颜铃停下脚步,瞪向他:“我想回海里游泳,去花田摘花,在树上睡觉,这些事,在你们这里做得到吗?”
“……”周观熄将书倒扣在膝上,“你要不看会儿电视?”
颜铃的耳朵动了动,摆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但听起来好像十分无聊。”
五分钟后,颜铃趴在电视机前,惊喜而震撼地用掌心去触碰屏幕上会动的人与光影。
他先前在公司里也见过电视,但上面浮动的大多是枯燥难解的文字。这还是第一次,颜铃在其中看到了活灵活现、会动会说话的人。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否真的生活在冰冷方正的方框之中,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能看到屏幕之外的自己,只是笨拙地用遥控器换着台,痴迷的瞳孔中映照出变幻的光影,仿佛置身于全新的世界。
太多影片的内容对他而言,信息还是过于密集难懂。颜铃最后放下了遥控器,停在了一部名为《米米的冒险》的动画片前,无法再将视线移开分毫。
米米是一只圆圆的水獭,和颜铃一样,也和家人们生活在一座岛屿上。
米米独自冒险遇到凶恶海兽时的每一分恐惧,给家人久别重逢时候的每一分喜悦,颜铃都可以与之共情。他将脸凑近,鼻尖近乎怼到屏幕,想在米米哭的时候为它擦掉眼泪,然而抬手的瞬间,却触碰到冰冷的屏幕。
片尾曲响起,颜铃才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他看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夜色,顿时大惊失色。
他意识到这种叫作电视剧的东西,可以悄无声息地偷走时间,瓦解人的自制力,正是阿爸叫他警惕的“诱惑”之一。
颜铃状似漫不经心地从周观熄身后经过,发现他也正在一个叫电脑的东西上敲敲打打了很久。他窥见了许多密密麻麻表格和文字,虽然看不明白,但觉得应该也是某种好玩的东西,遂放下心来,认为至少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沉沦。
深夜,颜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拿起手表,给徐容发了一条语音过去,问了一下有没有大老板的消息。
徐容倒是回复得很快,而且也贴心地用了语音作答:“颜先生,现在是周末,吴总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联系我。不过您放心,这边一旦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和你跟进的。”
颜铃抱着手表愣了很久,小声地回了一句谢谢。
他将冰凉的手表捂在胸前,愣愣地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分得清什么是客气的套话,什么是善意的敷衍。之前是会议,现在是周末,周末过后或许就有新的会议,新会议结束后,则会有更多更多个周末出现。
这已经是糕点送出的第五天,九馥糕的外皮会变得绵软,内馅也将不再新鲜,大老板或许至今都没有打开木盒。
哪怕他后面想起来打开,看到里面不再诱人的糕点,真的还会再选择去下口吗?
在书房里处理完跨国并购项目相关的事项,周观熄闭目养神片刻,看向窗外沉寂的夜色,起身向门外走去。
客厅灯没开,唯一的光源便是电视机昏暗的光。
屏幕里深褐色的小水獭正欢快地游着泳,电视前的地板上隆起一个黑色的身影。
就像之前搭的小窝一样,颜铃在客厅建了个临时巢穴。男孩儿正蜷缩在被褥正中央,怀里抱着一只小枕头,发丝耷在额前,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
周观熄在他面前伫立片刻,垂下了眼,
他手边凌乱地摊开着个本子,正是之前在超市买材料时,兴高采烈拿给周观熄看的那个。本子敞开在记录九馥糕原材料的那一页,只是先前画的那盒糕点的简笔画,不知何时已被他用笔胡乱涂成了黢黑的一团。
良久,周观熄移开了视线。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必赢的对弈,从颜铃宣布赌局内容的那一刻起,周观熄便已不费吹灰之力地取得胜利。
他赢得是那样轻松,而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在不被动摇的情况下,等待时间流逝到第七天。
周观熄收回目光,抬腿准备转身离开,却刚好看到有什么东西,从男孩儿的脸颊上一闪而过。
那是一抹飞快从眼角滑落的、似有若无的晶莹,转瞬即逝,更像是电视机梦幻的光影变化下、刹那间的错觉。
颜铃依旧微微蹙着眉,睡得很沉,周观熄脸上依旧没有过多的表情。
他的视线下滑,停留在某处,迟迟未动。
——木质地板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窜出了几株翠绿鲜艳的嫩芽,在虚幻朦胧的光影下轻轻摇曳。
赌约成立的第六天,星期一。
平日里在这个时候会早早戴好饰品,背着行囊的人,却第一次没有站在家门口催促着周观熄一起出发。
颜铃抱膝坐在花园旁的落地窗边,没有看向周观熄的脸。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麦橘那天和我说,明天才有新的实验需要我配合,所以今天,我就先不去上班了。”
临出门时,周观熄再度回头,看到长发男孩儿不知何时拉开了落地窗,静悄悄地来到了花园之中
花园正中依旧摆着那九盆七彩斑斓的花卉,他背对着周观熄,安安静静蹲在了其中一盆的面前。
他低垂着头,双手始终放在身侧。
周观熄将门关上的一刹那,看到他面前那盆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拔高,窜出了许多繁密的枝叶和新鲜的花苞。
第七天,赌约胜负的揭晓之日。
颜铃戴好工牌,出发上班,看起来与平日无异。
只是脚步稍显拖沓,关车门的动作略显绵软,拉了两次才勉强关上。老谭意外于他的安静,接连看了后视镜很多次。
公司前台并没有徐容的身影。颜铃呆呆站了一会儿,既没开口,也没回头看周观熄,只是缓缓转身,行尸走肉般地走向电梯。
今天的实验流程较为枯燥:白大褂将一些线缆与金属贴片固定他的太阳穴和掌心,仪器呈现了纷乱奇怪的图像,并做了一些简单的测试。
研究员们在身旁分析交流着结果,躺椅上的颜铃盯着洁白的天花板,平静在心中提前宣告了自己的失败。
他知道自己的下蛊设想或许太过理想化,也明白真实世界的运转总会与预想有所不同。
只是当结局以如此难堪的方式被最终证实,并回想起自己还因此还和周观熄大吵一架时,依旧无可遏制地感到难过。
“周观熄,我下班了。”
全天的实验结束后,他用电话手表给周观熄发了语音,声音很轻,“你在哪里干活,还是老地方吗?我现在可以来找你吗?”
周观熄那边似乎是在忙,许久之后回复:“十分钟后,公司大门见。”
颜铃揉了揉脸,打起些精神,让姿态看起来没有那样萎靡不振——输了没什么,骨气还是要有的。
公司的大门口前,周观熄背对着他,伫立在窗边,正看着外面的风景。
“今天工作很忙吗?”颜铃走到他的身侧,故意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他们是不是又叫你扫了很多厕所,不然为什么这么久才回复我的消息?”
许久,他听到周观熄说:“不算太忙。”
颜铃看向窗外,垂下眼睛。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像是等待着其中一方为这场对弈宣判结果。于是颜铃扁了扁嘴,声若游丝地吐出三个字:“你赢了。”
空气凝滞片刻,他并没有得到预想之中的冷嘲热讽,又或是“我早就和你说过他不会回”这类的发言,因为站在他身旁的周观熄,始终没有出声。
周观熄这个时候说话,颜铃难受;不说话吧,他心里也莫名不舒服。
颜铃吸了吸鼻子,别过脸继续看向远处:“我会像约定的那样,停止计划,再也不节外生枝地搞事了,你现在满意了吧?”
周观熄静立在窗边,依旧没有开口出声。
这人怎么赢了,还板着张脸装深沉呢?颜铃心生疑惑地抬起头,刚想再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嗒嗒嗒,这样脆亮的脚步声并不常见,是独属于高跟鞋和瓷砖碰撞时,才会发出的声响。
颜铃怔愣少时,呼吸一滞,猛地回过了头。
“——太好了颜先生,你刚好在这里啊。”
徐容站在他的身后,像是刚好经过此处,神情带着适当的惊喜:“我正打算想要去实验室那边找你呢。”
仿佛星火划过夜空,颜铃眼底的光倏地燃起。
他直勾勾地望着徐容的脸,嘴唇轻轻翕动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不敢确定,又怕问出口后,得到的不是那个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答案——
“一封信和回礼,大老板托我转交给您。”
徐容举起手中的纸袋:“具体的内容,需要您自己看了。”
“总而言之,”视线微不可察地在颜铃身后的人上停留一瞬,徐容莞尔一笑,“那份糕点,他很喜欢。”
第20章 酒店
“这句话是什么来着?”
颜铃第不知道多少遍举着信纸来到周观熄身边,指向一行字,“再给我念一遍?”
“……”周观熄瞥了一眼,“感谢您对融烬项目研究的支持,我——”
“不对不对,不是这句。”
颜铃将信纸抽回,打量片刻,又兴高采烈地指向另一句:“是这句,这句再给我念一遍。”
周观熄静默片刻:“糕点很美味,感谢——”
“什么什么?”颜铃在耳边比了个扩音的手势,“感谢之前那句是什么?再大声点,我听不见。”
周观熄用手背将信纸推开,面无波澜地起身:“……听不见就去治耳朵,看不懂就自己学认字。”
眼见周观熄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房,颜铃不气不恼也不反驳,拎着信纸哼着歌,高高兴兴地仰倒在沙发上。
他将信贴在鼻尖前,闻了闻浅淡的墨香,又用指尖挨个描摹着陷入纸张的字迹,最后将信纸捂在胸口望着天花板,呼出一口轻快至极的气。
他得到了混蛋大老板的回复,他的下蛊计划在成功推进,最重要的是,他赢了周观熄。
大老板给他的回礼,是一个名为“松露巧克力”的东西。虽同样置于精巧的方盒之中,但形状和颜色都像极了泥地里的羊粪球。
颜铃迟疑地咬下一小口,呸呸呸地全吐了出来,又苦又甜还好腻,他不喜欢。
但回信和回礼对他而言,都已算意外之喜。颜铃将捂在胸前熨得热乎的信纸拿起,对着光,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遍。
他虽看不懂这些字的含义,但单论字迹,也觉得笔锋洒脱而有力,转折处流畅利落,像幅潇洒舒展的画。
那样丑陋残忍、十恶不赦的人,原来可以写得出这么漂亮的字吗?
与此同时,大门紧闭的书房内,光屏另一端的徐容,正在为她“多此一举”的罪行而遭受审判。
“我原本只打算留一句话,是你说会显得不近人情,我才妥协成了信件。”
周观熄冷冷道:“但请问徐总,除此之外,是谁给你权利擅自主张说我‘很喜欢’,并画蛇添足地加上了一份礼物?”
徐容摸摸鼻子,抬头望天:“这个……我是觉得你既然都决定回信了,那这戏不如干脆做个全套,礼尚往来,给人家哄好了,展现点大老板的气度嘛。”
“况且,你一开始不是心比石头还硬吗?”她巧妙地将矛头重新指向周观熄本人,“怎么最后,还是选择给了他一个答复呢?”
周观熄静默许久,才开口道:“再不给点回应,他的眼泪大有将我家里灌溉成热带雨林的势头,得不偿失。”
徐容无声挑眉,看破不戳破地轻笑一下。
周观熄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错开视线,翻看起日历上的待办事项:“下周三……”
“嗯,下周三的复翠酒会。”未卜先知般地,徐容不留任何余地打断了他,“今年你必须得给我出席。”
周观熄将光屏撂在桌上,捏了捏眉心。
“连续两年都是我替你应付,研究院那边早就颇有微词,今年不论如何,你都得代表融烬露个面了。”徐容叹息,“别入戏太深,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啊,小周。”
十月二十五号,星期一,一个意义非凡的日子。
——是的,这是颜铃离开家乡前往岛外,在融烬科技工作满一个月的日子,值得纪念。
为此,在周末,颜铃编了两条青色的织带:长的那条用来拴挂工牌,短的那条则替换了电话手表原本的表带。带着全新的色彩与精神面貌,他又一次走进融烬科技的大门,迎接正式入职的第二个月。
习以为常地和周观熄说了再见,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实验室。今天的颜铃心情不错,于是勉为其难地挑选了一根头发,忍痛用剪刀剪掉五厘米左右的长度,慷慨赠予了围在身边、翘首以待的白大褂们。
同时在颜铃的要求下,他终于拥有了自己小小的工位——一个僻静且靠窗的空闲实验台。
研究区域内分外安静。白大褂们正忙着研究那缕青丝,而颜铃则伏在案前,一刻不停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九馥糕大计已成,猎物已经游到了附近的海域,现在颜铃要考虑的,是钩上的诱饵该如何放置。
经历那七天漫长的等待,颜铃意识到,一份小小糕点对大老板这样的人物而言,吸引力确实稍显不足。
细水长流并非良策,他需要尽快击中要害,实打实地落在大老板真正的爱好……也就是他对年轻男孩扭曲而变态的喜爱上。
颜铃拧起了眉。
接近、勾引、下蛊,一切行动的前提,都是能够与大老板见面。
可怎样才能见到他呢?
思绪混沌一片,乱涂乱画的间隙间,颜铃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犹豫着要不要发条语音,去找他身处厕所的盟友商量一下后续对策。
刚把手表举到嘴边,他漫不经心转头,在对面相连楼层的窗边,窥见了一个身着浅米色套装、正在打电话的年轻女子。
“这个人是谁?”颜铃好奇地问身旁的麦橘,“她穿得和徐容很像,也是你们的高层吗?”
离心机前忙碌的麦橘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脸色悄然一变:“这位……不是高层,她是徐总的助理,刘助理。”
“不对。”颜铃注视着那女子的面庞,反应很快地摇了摇头,“上次我在徐容的办公室时,见到了她的助理,穿着虽然很像,但她不长这个样子。”
麦橘额角悄无声息地滑下冷汗,当即飞速改口道:“哦哦,我看岔了,这位好像是……”
研发中心能到配备助理的高层总共就那么几个,这谎怎么编,后面都有难圆回来的风险。麦橘只能硬着头皮道:“好像是总裁的刘助理。”
果不其然,颜铃蹭地一下从位子上弹射而起:“大老板的助理?大老板今天来公司了?”
“不是的不是的!”
麦橘眼见未来的加薪正缓缓地离自己远去,堂皇不已地解释道:“刘刘刘助一般是充当大老板的传话人,代他处理一些业务,大老板今天人并不在这里的!嘿嘿,他怎么会来这里呢……”
颜铃脸上的笑容淡去,半晌后“哦”了一声,缓缓坐回到了座位上。
他托腮注视着窗外,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将本子合上,站起身说:“我有些渴了,出去打杯水喝。”
衣袍翻飞、发丝飘扬,气喘吁吁的颜铃奔跑在走廊之中,凭借着记忆和对楼层的判断,精准找到了方才那位女子的身处之地。
走廊寂静无声,他偷偷摸摸地探了下头,隐约窥到一抹熟悉的米色衣角,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没走。
女子依旧伫立在窗边,和电话里的人冷静沟通:“……这次会出席,对,这周三晚上,我们大概会在七点出发,丽铭酒店那边已经安排了……”
颜铃竖起耳朵,蹑手蹑脚地跟上前,却见女子抬手刷卡,自动门随之开启。
她走进更深处的内部走廊,门缓缓闭合,隔绝并湮没了剩下的声音。
颜铃紧跟上前,也用自己的工牌在门上刷了一下,想要紧随其后进入。
然而“滴滴”一声,这扇门的读卡器上竟亮起了红灯——颜铃怔愣片刻,才郁闷地意识到,这竟然是一扇他没有权限的门。
这周三晚上,七点,丽铭酒店……他茫然地低下头,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到家后的颜铃,魂不守舍地站在厨房岛台前,捏了一些家乡特色的鱼肉饺子。
他和周观熄,午饭虽从来不在一起吃,但晚饭却达成了独特的协议——周一周三周五,由颜铃亲自下厨,学习并适应不同的烹饪器具;周二周四周六,周观熄会点一种叫“外卖”的东西,让颜铃品尝并了解岛外的食物文化。
而到了周日,他们会一同去超市采购食材,并在外面的餐厅用餐。
将包好的饺子下到锅中,颜铃对着锅盖上的反光愣神片刻,灵光突然乍现,在行囊里翻出一包花种。
颜铃将花种利落地在指尖催生,碾出花汁,往嘴唇上随意涂抹了几下。
回想起岛上的一些男族人,为了吸引心仪姑娘的目光,往往会故意漏着上身在田地里工活。颜铃便将衣袍扣子解开几个,领口也扒拉下来了一些。
而岛上的姑娘在面对青睐的男子时,则会用手绞着长发,以一种风情万种的姿态站立在树边捂脸偷笑。于是颜铃也将发丝缠绕着勾在指尖,倚靠在冰箱上,生硬无比地来回扭了下腰。
总感觉这姿势还是少了些味道。衣衫不整的他蹙起眉头努力回想,屁股好像也要撅起来一些……
——下一瞬,修长的大手如幽灵般地从他身后探出,落在了面前的电磁炉前。
颜铃一个激灵,绷直了身体,回头一看:“周观熄?你,你来干什么?”
周观熄面如沉水地关了电磁炉:“因为烟雾报警器已经响了足足三分钟,煳味蔓延到了书房,我希望今晚可以在床上入眠,而不是在废墟里睡觉。”
颜铃呆滞片刻,猛然惊醒般地转身将锅盖掀开,盯着锅内的场景,弱弱开口:“……今天我先和你换个班,点外卖吧,”
周观熄不太意外地颔首,视线缓缓落到他大开的衣领和风光乍泄的胸口。
“你又在构思什么鬼主意?”他平静地问。
颜铃:“我——”
他刚想坦荡地说自己在筹备新的勾引大计,但回想起被泼冷水的先例,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决定这次将计划完善些后,再给周观熄呈现一个最为周密的版本。
他若无其事地将领口拢了拢:“做饭有点热,敞开点衣领,怎么了?”
周观熄半晌后道:“要不要给你买点这边的衣服?”
“才不要。”颜铃不假思索地回绝,“你们的衣服都好丑,袖口衣摆都短短的,走路还不会飘,一点意思都没有。”
周观熄没再多说什么,颔首道:“有件事提前和你说一下,这周三的晚上,我需要加班。”
颜铃:“加班?”
周观熄顿了片刻:“是分部公司那边的工作,有一些……清洁活动需要处理,徐总安排我去帮一下忙。”
颜铃眉头缓缓凝起,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脸看。
周观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这借口是徐容准备的,毕竟清洁工不似普通社畜,加班也很难有别的业务。
当时听着还算合理,但真正说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确实荒诞得有点可笑了,很难不被瞧出端倪……
“——他们到底还要压榨你到什么时候?”
下一秒,长发男孩儿勃然大怒道:“你每天忙得连脚都沾不到地,从来没在饭点的食堂里见你出现过,他们现在竟然还要让你去扫分部的地?你自己不会对他们说不嘛?你就这么任由他们欺负你压榨你?”
“……”周观熄十分自然地把锅推给这场戏的总导演,“徐总的要求,我也没有办法。”
颜铃义愤填膺道:“不行,我明天要去找徐容说——”
他的话音微妙地戛然而止。
等等,这周三晚上周观熄刚好不在的话,自己是不是就可以……?
“……不过转念一想吧。”颜铃若无其事,“这个也的确是你的工作,领导有需求,也确实不好推脱,算了,你想去的话,那就去吧。”
周观熄眉头微动,意外于他态度的转变,点了点头。
空气静谧须臾,他们同时转过了身——周观熄拿手机点起外卖,颜铃背对着他刷起了煳锅,因为同样心怀鬼胎,一时间谁都没主动说话。
许久,周观熄听到身旁的人喊了自己的名字,才从屏幕上抬起眼。
他的额角猛然一抽——
“我不懂你们这些岛外人的审美,究竟倾向于什么样的风格。”
不知何时,长发男孩儿将衣领重新拉了下来,大方露出胸前的皮肤和锁骨,并单手将头发抓起,摆了个风情万种的姿势:“但你说如果未来有一天,我能亲眼见到大老板本人,那在他的眼里,我是这个样子会更好看一些……”
他想了想,将衣领换了个方向扯得更大了些,头发也散了下来,凌乱地来回拨弄几番,眼睛亮亮地盯着周观熄的脸:“还是这样,会更有吸引力呢?”
周观熄注视着他的脸,许久不发一言。
颜铃姿势拗了半天没得到回应,胳膊肩膀泛酸,心头也跟着犯怵。
“难道都不好看吗?”他问,”况且我叫你看的是衣服和姿势,你一直盯着我的脸做什么——”
未说完的话语卡在喉咙深处,因为周观熄突然两步上前,托起他的下巴,用拇指在他的唇上一碾——
他的指尖微凉而粗糙,不算温柔碾过颜铃的唇瓣。颜铃嘴巴顺势微微张开,茫然地仰起脸,后退一步,后腰抵在了大理石岛台边缘。
呼吸停滞,心跳漏了一拍,他一时间退无可退,目光所及之处,唯有周观熄沉静而俊逸的眉眼。
“哪个更吸引大老板我不知道。”
几秒后,周观熄平静将手收回,盯着指尖的一抹粉红,淡淡道:“但口红涂得一路从嘴歪到了耳朵根,是个活人都很难不被你吸引到目光。”
下唇是近乎烧灼般的滚烫,颜铃抬手捂着嘴,难以置信:“你,你——”
他背过身,用袖口慌乱擦了擦嘴,强撑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这是花汁……才不是什么口红!”
桌面的手机振动起来,他听到周观熄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声逐渐远去,大抵是外卖员打来的电话。
颜铃瞪着水池里的糊了个透的锅底,久久维持着捂着嘴的动作。
涂歪了就涂歪了?为什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偏偏要上手帮我擦?
耳根烧灼不已,他愤懑地再次抹了抹嘴,盯着手背上的痕迹,发现这朵花确实有些晕色,未来真正见大老板的时候,果然还是要用防脱色的七初花才更为安全。
强迫着自己定了定心神,颜铃抓过身旁的本和笔,沉沉呼出一口气,再次低头认真规划起来——
1.周三晚上七点,丽铭酒店,大老板有一定概率出现。
2.同时,爱泼自己冷水、嘲笑自己计划不现实,并且即将被公司压榨致死的周观熄要去加班。
笔尖顿了顿,颜铃郑重其事地写下了他勾引大计的最后一步:
3.为了自己和周观熄共同的美好未来,这一次,他要独自行动,潜入酒店,亲自创造出偶遇大老板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碟中谍10·铃的诱惑》《007:周总的危险加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