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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如风

从那天的“争吵”和“谈判”过后,林丞过了一段很安逸的日子。

廖鸿雪遵守约定,没有再勾着他的舌头将他亲到想要干呕,也没了手上那些暧昧狎昵的动作,只是早晚盯着他进食、喝药。

所谓的药,当然是林丞之前已经喝了无数次的血茶。

那里面还加了别的药草,廖鸿雪的血液只能算是药引,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用人血来当药引。

外部压力消失后,林丞才后知后觉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算了,就知道这小子不靠谱!

林丞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盘腿坐在一旁开始复盘,然而情蛊这东西是一人发作,另一个也会立即跟着发作,基本没时间差。

再则,廖鸿雪这小子有时候又很会装,就更难辨别到底是谁先引起的。

林丞还在琢磨,廖鸿雪已经从口袋里又掏出那本巴掌大的日记本出来,抽出日记本旁边固定住的那支黑笔,开始刷刷刷地记录了起来。

林丞望了廖鸿雪一眼,和往常一样的姿势,曲起一条腿,将日记本搁在膝盖上。

虽然姿势一样,但之前都是神色平静,恍若无事发生,这次居然眸子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

嘴角也隐约漾起弧度。

林丞见状眸子一沉:“和不喜欢的人做这些你也能开心得起来?”

廖鸿雪停下笔,偏头望着林丞,那双漆黑的眼睛划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哪些啊?”

眼见林丞又要抓起一个抱枕砸过来,他这才笑着悠悠回答:

“我们神经病是这样的,随便开心。”

林丞:“……”

亲起来的时候欲望被情蛊掌控。

但每次亲完林丞都会有种负罪感。他不像廖鸿雪,亲完还能笑得出来。

廖鸿雪眼神急剧变幻,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明显的红光和喧哗,又看了看床上“痛苦”的林丞,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挣扎和焦躁。

显然,寨子西头与他本源相连的瘴气异动不容忽视,而林丞此刻的“突发状况”更是雪上加霜。

“待在床上,别动!”他叮嘱着林丞,语气充满了压抑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更小的骨瓶,倒出一枚气味刺鼻的黑色药丸,近乎粗暴地塞进林丞嘴里,逼他吞下。

“在我回来之前,无论谁过来,都不要开门。”

林丞:“……”

回去吃饭时,外婆听说外孙背着苗王出竹林的事了,脸上神色复杂。

“丞丞,”外婆欲言又止,夹了一片鱼肉搁在林丞碗里,低声道,“蛊练得越厉害越不像人,咱们这位苗王你可得敬而远之……”

林丞乖巧点头。

外婆说得对。

太变态了!

不像个人!

至于敬这玩意儿么?

那小子不配!

吃完饭林丞就回房了,刚躺下没多久,雨点劈里啪啦敲打木窗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坐起来一看,窗外狂风暴雨。

想起走之前,那小子卧室里的窗没关,这要是再吹一晚上冷风,那个烧还退不退了?

林丞在他可能会自己爬起来关窗,和那小子睡死过去之间犹豫片刻后,叹了口气,爬起来穿雨衣。

冒雨上山,熟门熟路地推开卧室门一看,果然!

木窗大开着,冷风灌进来,把白色纱幔吹得翻飞飘舞,一丝丝斜雨甚至刮进了卧室,细微水流沿着木窗渗下来。

林丞快步奔过去,把木窗关紧。

再走回棺木旁,坐在棺木边缘弯腰下去,将手背贴在廖鸿雪额头上。

嗯。

虽然还有些烫。

但热度明显没之前那么吓人了。

林丞心下一喜,忽然见廖鸿雪睁开了眼,像是被他惊醒了,林丞扬眉道:

“睡啊!”

又伸手盖在他眼睛上顺着他的眼皮和睫毛往下一滑,想把眼皮强硬地给他合上似的:

“继续!”

廖鸿雪唇角微微扬起。

林丞把手缩回来后,廖鸿雪就重新睁眼了,许是察觉出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关紧的木窗。

林丞见状,冷哼一声:“出门不带伞,下雨不关窗,苗王大人你会不会太叛逆了点?”

廖鸿雪闻言转头,定定地看着林丞,几秒后,眸子里漾起一丝疏懒的笑意:

“我们神经病都这样的。”

林丞:“……”

麻了。

又想了想,今晚最关键了,只要过了今晚,说不定高烧就能彻底退了!林丞决定在这守着。

站起身脱了雨衣搁在一旁的椅子上,接着席地而坐,背靠着棺木,准备闭目养神了。

很快,身后传来咚咚两声轻响,是手指敲击棺木发出的声音。

是廖鸿雪说话的前奏。

廖鸿雪没问他怎么不走,而是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我这棺木里还能躺一个,就是不知道大少爷敢不敢躺进来?”

说完,他不再耽搁,脚步匆匆,消失在了门外。

这句话令林丞心头漫上一丝古怪,什么意思?廖鸿雪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找他?

林丞趴在床上,等那令人作呕的药丸滑入喉咙,又强忍着不适等了几分钟,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猛地翻身坐起。心脏狂跳得如同擂鼓,他不敢开灯,借着窗外愈发明显的火光,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后腰还有些残余的灼热和那药丸带来的阵阵烦恶,并无大碍。

时间紧迫!他不知道廖鸿雪多久会回来,也不知道阿雅什么时候能到。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竖着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远处的喧哗似乎小了些,但火光未灭。塔楼内外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如雷的心跳。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等待逼疯,开始怀疑阿雅是否出了意外,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时——

别说牛叔想不到了,

林丞自己也想不到!

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背人呢。

还挺沉!

不想让那小子觉得自己不行,林丞刻意放轻了喘息声,然后,耳边还是传来了一声低笑:

“大少爷你行不行啊?”

林丞:“……”

真是高烧都阻止不了那张破嘴!

林丞微微咬牙,背着廖鸿雪走出竹林,同时,一边反唇相讥道:

“放心,我要是不行了,直接把你往河里一扔,走人完事儿!”

斜风细雨中,林丞背着廖鸿雪沿着田埂往上走,一路上遇到不少村民。

在田埂边摘艾草的两个大婶瞅见了,脸上齐齐露出惊愕的表情,窃窃私语道:

“那是李阿婆家的外孙吧?不知道苗王和他的蛊普通人都不能接触吗?”

“哎哟,城里来的大少爷呢,哪知道这些?等他倒一次大霉就懂了!”

林丞置若罔闻,继续往上走。

一对砍柴的父子从山上下来,看到林丞和廖鸿雪,连忙避让到老远。

林丞走远了些,还能听见身后那对父子中的爸爸低声勒令儿子:

“这几天离林家那小子远点……”

林丞:“……”

夸张了啊。

林丞哼笑一声,对背上的人幸灾乐祸:“苗王大人,你这人缘属实有点差了!”

然后林丞耳畔又响起一道戏谑的低笑声:“我们神经病的人缘都这样的……”

林丞:“……”

这小子到底心眼多小啊?

还在记仇?

回到那栋青色吊脚楼里,廖鸿雪刚准备躺下,又被林丞揪起来了!

“喝药。”

递到面前的那碗药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的苦味。

廖鸿雪斜瞥他一眼:“大少爷,病人的身体和心理都很脆弱的,你不觉得你这态度有点粗暴吗?”

林丞:“?”

药都泡好再亲自递到嘴边了还想怎样?

林丞又把药碗往前递了递,同时定定地望着廖鸿雪,眼色冷厉,发出威胁:

“喝不喝?”

廖鸿雪往后一靠,靠在棺木里抱臂道:“不喝。”

林丞:“!”

眼看林丞眸子危险地眯起来了,廖鸿雪又适时地、懒洋洋地补充道:

“空腹喝药伤身体的,病人现在想先吃点东西不过分吧?”

林丞:“……”

抬手看眼手表,快十二点了,这小子从早上到现在,确实还没吃过东西。

林丞轻咳一声,把那碗药搁到一旁:“行吧,吃什么?我去买。”

廖鸿雪望着林丞,嘴角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调笑:

“病人想喝粥,大少爷能满足病人这个小小的愿望吗?”

林丞拧眉:

“你就不能吃点小卖部有的?”

奶油面包!

麦片饼干!

他还看到过小卖部里有卖牛叔自己捣鼓的肉松糍粑!

“我是个发着烧的病人啊,”廖鸿雪歪头一笑,“虽然我知道大少爷有钱,多贵的都能买,但病人身体虚弱,现在只想喝点粥养养胃。”

林丞:“……”

他哪下过厨?

盯着廖鸿雪思考片刻后,他居高临下地、神色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那你自己煮?”

“你让病人自己给自己煮粥?”廖鸿雪眼神里带着谴责,还夹杂着一丝笑意,“大少爷,你这样对待病人良心不会痛吗?”

林丞:“……”

不等林丞回答,廖鸿雪又顺势躺下去了,自己给自己盖好薄毯:

“病人现在感觉身体不适,可能是发烧的前兆……”

林丞:“?”

这是在威胁他吗?

林丞被他气笑了。

行!

等这小子烧退了,

再跟他算账也不迟!

林丞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厨房。

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油盐酱醋分别用陶罐装着,摆得整整齐齐。

青色大理石制成的厨房台面光洁锃亮,毫无灰尘,显出一种纯粹的青。

林丞:“……”

这小子有洁癖吗?

林丞不会做饭,看了几个网上的教学视频便开始了。

通风的窗户上悬挂着数十根腊肠,林丞摘了一根切成丁,放进电饭煲里和米一起熬煮。

好在香肠是寨子里家养的黑土猪肉灌的,有浓浓的腊肉香气,米也是梯田种出来的稻香米,最后再撒一把鲜嫩的鸡毛菜,腊肠青菜粥就算完事儿!

虽然林丞厨艺差,但架不住食材好。他尝了一口,意外地觉得还可以。于是颇为自豪地端了一碗出去,又把廖鸿雪摇醒:

“喝粥了,快点!”

廖鸿雪睁开眼,懒洋洋地开口:

“病人现在……”

忽然瞥见端着粥碗的那只手,纤长的食指上冒出几个泡,像是被烫伤了,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因此,廖鸿雪一眼就看到了。

他静静地盯了几秒。

林丞没留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只听见廖鸿雪开口,听那意思是又要作妖了,林丞眸子微眯:

“现在怎样?”

廖鸿雪笑了,起身靠坐在棺木内,把刚才没说完的话散懒地补充完:

“现在饿了……”

林丞:“?”

他斜瞥了一眼廖鸿雪,总觉得这小子刚刚想说的应该不是这意思。

不仅突然改口,还放弃作妖了,接过那碗粥,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林丞:“……”

这么配合总觉得哪里奇怪。

林丞眼神充满狐疑。

盯着他喝完粥,盯着他喝完药,盯着他躺回棺木里休养,林丞离开前拎起木锤扬了一下,眸子微眯:

“要是明天早上烧没退,我会把你捶得粥都吐出来!”

廖鸿雪给自己盖好薄毯,准备闭目养神了,听到这话,嘴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病人的心情对退烧也是有影响的,大少爷最好对我态度好一点。”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林丞耳中不啻于惊雷的声音响起。

厚重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抹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阿雅。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写满紧张和决绝的大眼睛。她快速扫视房间,看到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林丞,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立刻招手,压低声音急促道:“快!跟我走!他暂时被引到后山瘴气中心了,但拖延不了太久!”

林丞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弹跳起来,赤着脚就冲向门口。多日被困的憋闷和对自由的渴望,在这一刻化作了无穷的力量。

踏出塔楼门槛的瞬间,山林夜晚清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远处烟火的气息。头顶是久违的、未被窗棂切割的浩瀚星空,脚下是粗糙真实的泥土和碎石。

廖鸿雪姿势闲散地坐在沙发一旁,也和林丞一样,脑袋仰靠在沙发背上。

他闭着眼睛,眉目舒展,唇角微微扬起,声音带着一股心满意足后的懒洋洋:

“大少爷,容我科普一下,兴奋过度也会心跳加快,气血上涌,进而诱发情蛊……”

林丞一听,迅速转头瞥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引起的?”

“不然呢?”

廖鸿雪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语气懒懒道:“你是忘了自己把奖牌给我看的那兴奋劲儿么?”

眉飞色舞。

意气风发。

那双眼睛璀璨得跟琉璃珠似的。

廖鸿雪稍作回想,嘴角又忍不住漾起弧度,心情也颇好地对林丞道:

“鉴于大少爷今天得了第一名,兴奋过度也是在所难免的,我一向通情达理,就原谅你了……”

林丞挑眉冷笑:“那我林林你?”

“我这么善解人意,确实应该林林我。”

刚回答完,迎面就飞来了一个抱枕,毫不客气地砸在了廖鸿雪身上。

刚把抱枕拿下去,林丞又过来了,揪着廖鸿雪的衣领,眸子微眯:

“那你刚才摸我腰干嘛?”

林丞一说完,廖鸿雪就下意识看过去了。快步走到竹林一看,廖鸿雪果然在那里。

眼看雨点逐渐变大了,林丞走过去,将那把伞全挡在廖鸿雪的头顶上,并冷嘲热讽道:

“我说苗王大人,带把伞出门是会要你命吗?”

廖鸿雪闻言,唇角微微扬起:

“神经病出门就是这样的,绝不带伞。”

林丞:“……”

林丞深吸一口气。

他是神经病。林丞只好拿着蒲扇老老实实地帮外婆赶水蚁了。可水蚁在屋子里到处乱飞,为了赶水蚁,林丞一个不小心,膝盖磕上桌脚了!

他嘶了一声。

外婆一听,立刻心疼地站起来:

“丞丞,要是赶不走就算了,咱再等等,苗王不会不管的!”

林丞想到那小子发着高烧也要跑去竹林里施蛊,他哼了一声,没想到那小子年纪轻轻的,居然也信这个。

刚腹诽完,就听见外婆说:

“苗王在他阿妈临死前发过誓的,要守着咱们这个寨子,别说毒虫蛇狼了,就连水蚁来了也得赶走!”

林丞一愣。

外婆走过去,把林丞手中的蒲扇拿下来,又道:

“要不了多久,苗王就会把水蚁赶走的,丞丞咱不忙活了啊!”

外婆说完就去厨房做午饭了,徒留林丞还愣在原地。

脑子里又闪过昨晚廖鸿雪烧得浑浑噩噩时,呢喃出的那声阿妈……

林丞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了细微的声响。林丞循声望去,是雨丝飘到木窗上发出来的声音。

下雨了?

林丞往窗外看了一眼,犹豫片刻,拿起角落里的一把黄伞出去了。

别跟神经病计较!

默念完就看到廖鸿雪掏出一把小匕首。

林丞:“?”

廖鸿雪右手握着那把匕首,匕首锋利,在左手的中指尖上轻轻一划,指尖上的血珠就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了。

林丞:“!”

血珠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地上,在雨水的加持下,很快就晕染开。

而土壤下面的东西像是感应到了召唤似的,接下去就是林丞曾经见过的那一幕:

一只只蝎子,从土壤里接连不断地钻出来了,像是嗅着血的气息,如潮水一般朝廖鸿雪爬来。

林丞:“……”

林丞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要是每次都这么施蛊,那确实没办法撑伞。

于是他默不作声地撑着伞,并且,由于这把伞比较小,林丞顾不得自己了,把伞全部倾斜到廖鸿雪头顶。

他淋点雨没事儿,但这小子要是再发高烧可就大事了!

等那群蝎子全部从地里召唤出来,又循着某种命令,四散爬去赶水蚁,这场蛊术才算施完。

仪式结束后已是半小时之后了,一阵冷风刮来,廖鸿雪居然被猛风吹得身形微晃了一下。

林丞:“!”

又放血又吹冷风又下大雨的……

简直buff叠满了!

再加上本就发着高烧,林丞怀疑这小子走回去的时候会不会晕倒在半路上。

他歪头一看,果然,廖鸿雪病怏怏的,唇色苍白。

林丞叹了一口气,把雨伞硬塞进廖鸿雪的手心里,又半蹲在他面前,扭头道:

“苗王大人,你自己说的,麻烦别人收尸是不道德的,你也不想晕倒在竹林里没人管,然后死在这里,最后还得麻烦别人给你收尸吧?”

廖鸿雪轻轻地挑眉一笑。

正要开口,余光又瞥到竹林外,牛叔和牛黎父子俩正好割完草,背着背篓经过。

看到林丞廖鸿雪,两人脚步一顿。

林丞也看见了,但他神色未变,只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雨势变大了!他扯了下廖鸿雪的裤管,拧眉催促道:

“快点!再磨蹭别逼我揍人啊!”

当林丞背着廖鸿雪,廖鸿雪撑着伞,两人以这样的姿态走出竹林时,牛家父子俩的脸上齐齐露出古怪表情。

那截腰身近在眼前。

方才不见一丝褶皱的、顺滑的白色衬衣如今皱巴巴,是被他揉乱的;

那截腰就隐藏在白色衬衣里,若隐若现,透出一点朦胧的白来。

廖鸿雪手指原本懒散地搭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

瞟了一眼那截腰,手指下意识抬起,抬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如梦初醒般又悄然垂下了。

廖鸿雪若无其事地把目光从那截腰身上移开,视线上移到林丞的脸上,他歪头一笑,眸子里划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大少爷后来不也摸了我的么?”

林丞:“……”

仅仅是一门之隔,却像是两个世界。

林丞脚步一顿,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攫住了他。他自由了?他真的……从那座华丽而绝望的囚笼里……出来了?

热意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迅速洇开。那不是悲伤的泪水,是劫后余生、绝处逢生、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林大哥,快走!”阿雅焦急地催促,警惕地环顾着黑暗的山林。

林丞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和远处火光映衬下、如同沉默巨兽般的黑色塔楼。

随后毅然转身,跟着少女的脚步,毫不犹豫地冲进了东南方向那条被夜色和树影掩盖的小径。

第 42 章 狐与兔

“呼……呼……”林丞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没用过。

只是跑了不到半个小时,他便已经抬不动腿了,双脚像是灌了铅,肺部生疼,比大学时跑一千米还要痛苦。

反观拽着他手腕疾行的阿雅,这个看似柔弱的苗家少女,在黑暗山林中却如履平地。

呼吸只是略微急促,脚步轻盈而稳健,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不断警惕地回望来路,仿佛一只机敏的夜行动物。

正值端午节,从山脚往上看,家家户户的吊脚楼屋檐下都挂满了粽粑,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粽叶清香。

绿头发猛吸一口:

“真的世外桃源了!”

林丞笑了,又提醒他:“这地方虫子多,小心别被蛊虫咬了!”

粉头发原本还在拿着相机四处拍照,一听这话顿时来兴趣了:

“还真有传说中的蛊啊?”

又瞟了一眼林丞,粉头发接着问:“听你这意思你还中过?”

林丞:“……”

可不?

还中着情蛊呢。

但这事万万不能被朋友们知道。

林丞只希望那小子这几天老老实实,别又随随便便地发.情。

外婆特意在后院里架起一口铁锅,说弄个柴火酸汤鱼来款待他们。

粉头发坐在小板凳上负责添柴。

林丞在水龙头下帮忙洗葱。

徐南摸出手机准备拍视频。

绿头发:“那我围观当气氛组!”

柴火烧得很旺,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外婆用铁勺从一个罐子里挖出一勺凝固的猪油滑进铁锅里,猪油哗啦地融化开,一股浓郁的油脂香气冒了出来。

“好香啊!”

绿头发香得眼睛都要冒绿光了。

外婆被他逗笑了:“这是去年冬天熬的猪油,咱们寨子里的黑土猪吃山草和杂粮,用它肥肉熬的猪油可香哩!”

说完,猪油冒烟了,外婆又贴着锅面,滑了一条鱼下去,与猪油相撞后滋滋滋作响,煎鱼的香气不断飘了出来。

粉头发抬头看了一眼:

“我这柴添得都心猿意马了……”

几分钟后,一条完整的稻花鱼煎得两面金黄,颜色非常漂亮,捞出来搁在一旁的大盆里,又陆续煎其他的几条。

煎完后捞出,外婆又放自家腌制的酸菜、青红辣椒、蒜苗和莴笋下去煸炒了几下,把煎好的五条鱼放进去,拎起一壶提前烧开的热水冲下去开始炖煮。

十分钟后,铁锅里的鱼汤就熬成了金黄色,熬出了稻花鱼独特的鲜,混合着猪油的油脂香,夹杂着酸菜辣椒的辛辣,香气馥郁,满院子飘香。

“香得我看不下去了!”

绿头发也顾不得围观了,一点也不客气地跑去拿了碗和筷子,就站在铁锅旁边等着了。

外婆笑着看了他一眼:

“饿着了吧?快了快了!”

鱼汤熬好了,外婆最后洒了一小把葱,把柴火灶下面的小门给堵上,借着将熄未熄的余热让铁锅温温的,就算吃个半小时汤都不会冷。

吃饭前,外婆又把柜台上的那尊小神像搬出来了,搁在长桌上,和往常一样对着那尊神像双手合十,虔诚道:

“苗王保佑……”

粉头发一听,更是好奇了,连忙问外婆:“这尊神像是……?”

外婆祈完了,扭头对他慈祥一笑:“是咱们寨子里的苗王哩。”

“苗王?”粉头发一脸兴奋地问外婆,“那苗王真的会蛊么?”

“会!”外婆一边给他们分发碗筷一边笑着回答,“咱寨子里的苗王五岁的时候就会练蛊哩!有些失传的蛊术老苗王都不会,他自个儿就琢磨出来了!”

粉头发:“!”

见粉头发很感兴趣的样子,外婆又多说了几句,她稍稍回忆道:

“我记得苗王七岁时,被老苗王带去森林里祭祀,遇到好几头狼,还是苗王用蛊术把那些狼赶跑的哩!”

粉头发眸子里隐隐有些激动:

“这趟来得值了!”

绿头发狠狠点头,不过他是冲着那锅香气四溢的鱼汤:

“值了!”

见绿头发不争气的眼泪都快要从嘴角流出来了,林丞提醒外婆鱼汤煮好了,外婆不好意思地笑笑:

“聊着聊着都快把鱼汤忘了!”

铁锅很大,外婆煮了大半锅的酸汤鱼,汤是金黄色的,下边沉着五条肥美的稻花鱼,上面飘着酸菜辣椒和蒜苗。

五人围着铁锅就这么吃。

打上一碗饭,淋上鱼汤,搅拌几下,待米饭和鱼汤混合后,猛吃一口,绿头发再次展现了身为一个气氛组应有的素养,他惊呼一声:

“好好吃啊!”

梯田种的稻花米粒粒清香、鱼汤极其鲜,和酸菜混在一起,简直是下饭神器!

绿头发狂炫,不到一分钟就干完了一碗饭,一边吃还一边夸,把外婆哄得脸上的褶皱都笑得层层叠叠了,情绪价值拉满了!

外婆在一声一声的夸奖中逐渐迷失,热情招呼他们多吃点。

“都是自家种的农家菜哩!”

在熬鱼汤之前,外婆还准备了其他的菜,蒸的,凉拌的,摆在旁边的长桌上,把长桌摆得满满的。

一大盆腊肉腊鸡腊肠的合蒸。

一大碗蒸出来的剁椒排骨。

一碟淋了蘸水的卤牛肉。

一盘新鲜脆嫩只烫过的鸡毛菜。

还有必不可少的一篮子粽粑。

绿头发夹了一块腊肉,腊肉是外婆用黑土猪肉腌制的,再用梨花木熏了一个月,肉片肥瘦相间,晶莹剔透,散发着烟熏的果木香。

“好吃!”

卤牛肉也好吃!

是苗寨里特有的黄牛肉,放了花椒八角桂皮等十几种香料,文火慢熬了四个小时,牛肉切得四四方方,跟麻将似的,咬一口还爆汁!

“好吃这两字我已经说累了……”

风卷残云一般把那一大锅酸汤鱼和长桌上的菜全部炫完,三位大少爷吃饱喝足,各回各屋收拾行李去了。

卧室里,徐南在行李箱里掏啊掏,掏出一份用牛皮纸装着的文件扔给坐在沙发上的林丞:

“小徐给金主爸爸的见面礼。”

林丞笑着接住了:“小徐有点懂事啊。”

拆开一看,是一份国外大学发来的录取通知书。

高考前半年林丞就开始准备了,林母本来不同意他一个人去国外念大学的,但后来得知徐南也去,而且和他申请的还是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林母这才答应。

既然他过了,想必徐南也一样。

林丞顿悟了,望着徐南笑:

“所以小徐银行卡被冻结是因为阿姨不同意你去啊?”

“可不?”徐南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叹气,“说国外太乱,不放心我去。”

林丞笑着打趣道:“谁叫小徐三代单传,家里还有亿万家产等着继承呢?阿姨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徐南:“……”

就在这时,绿头发敲门了,说要林丞明天带他们去森林里玩:

“我听说这地方的森林都很原始的,正好徐大公子把无人机带过来了!明天去航拍看看?”

徐南纠正:“请叫我小徐。”

绿头发:“……”

林丞被逗笑了。

又想了想,他正打算再去森林里找鬼蝴蝶,有了徐南的无人机加持,说不定更好找,于是点头答应了。

但这片森林还未开化,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危险东西,林丞心想:

还得摇个人。

夜深人静,林丞睁开眼,抬手看了一下手表,凌晨一点。

又扭头看了一眼,徐南在靠墙的床里边睡得正熟,林丞悄悄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翻窗户出去了。

熟门熟路地上山,走到那片花丛前,花丛里的蝎子和上次那样,仿佛嗅到了他的气味,然后得到了某种指令似的,纷纷钻到了土壤下面。

林丞:“?”

穿过花丛,翻到二楼走廊上,正对上一双芝麻大小的眼睛。林丞:“?”

“丞哥你领完奖跑哪去了?咱们第一名的奖励是每人发一只鸭子你忘了?不过我帮丞哥你领了!”

“还有这只!”另一少年凑过来,“这只是我们四个人在抢鸭子活动联手逮到的,我们决定送给丞哥!”

除牛黎脸上还有些微妙的别扭之外,其他三人挤在他面前,脸上笑嘻嘻的,给人一种清澈的愚蠢的感觉。

林丞:“……”

刚要说话,牛黎四人组突然脸色大变,眼神瞬间惊恐,跟看到鬼一样,抱着那两只鸭躲在林丞身后。

林丞:“?”

转身一看,是廖鸿雪从鼓楼慢悠悠地走出来了。

他站在鼓楼的台阶上,眸子里划过一丝揶揄的笑意:

“大少爷说要跟我做朋友,那方才对我比的那个手势,大少爷也经常对朋友这么做吗?”

想到这小子方才说了什么鬼话,就算只是开玩笑,那也够惊悚了。

林丞哼笑一声:“我那手势只对神经病才这么做。”

说完转身走了。

牛黎四人组见状,也慌里慌张地抱着鸭跟着走了。走到一半,林丞手机突然响了。

接起来一听,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嗓门超大的声音:“林丞,徐大公子来了,还不速速前来接驾!”

林丞:“?”

“说人话。”

“哇哇哇你们这个寨门谁搞的啊这么变态?门上边爬满了蝎子,我哪见过这场面?把我吓得方向盘一打,车就陷进旁边的稻田里了……”

林丞停下脚步。

还真来了啊?

他本来还以为是恶作剧呢。

不过……搞那寨门的确实变态。

所以……把他当朋友这事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打电话的人嗓门很大,牛黎四人组听得一清二楚,得知车子陷进稻田里了,也自告奋勇地说要去帮忙。

沿着黄泥土路走去寨门,远远看到一辆车陷进稻田里了。

路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看到林丞,原地蹦跳了几下:“在这呢!”

嗓门超大。

牛黎四人组对视了一眼,打电话的就是这个了,大嗓门!

林丞姿态闲散地抄着兜走过去问道:“你说的徐大公子呢?”

“在车上睡呢!”嗓门超大的那人甩了甩头,“谁叫他非要连夜开车过来?我哥们追女朋友都没他这么急……”

“庸俗了啊,”另一人闲闲插兜道,“人家是为了伟大的友谊千里奔袭,这境界你这种数学考30分的不会懂……”

嗓门大的立刻跳脚:

“你数学满分你了不起!”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了,林丞笑骂道:“你俩这么有空,还不如赶紧去推车!”

牛黎四人组立刻撸袖子表示他们也来帮忙,几人合力推,车纹丝不动。

牛黎四人组里的一人提议道:“丞哥,车上不还有个人吗?让他下来吧,也好减轻点重量!”

林丞弯腰,一边检查陷进去的车轮子一边回答道:“没事,让他睡吧。”

牛黎好奇车上这人的身份,但不敢问,嗓门大的人瞅了他一眼,笑道:

“好奇吧?”

嗓门大的那人抬头指了指不远处停在榕树底下的那辆保时捷:

“那辆车看到没?保时捷顶配,1324万买的!就是咱徐大公子送给你们丞哥的生日礼物,豪气吧?”

牛黎:“!”

他推车的位置正好在车窗后方,车窗降下一半,牛黎往里瞥了一眼:

有个人坐在车后座,脑袋倚在车窗旁睡得沉,从牛黎的角度只能看得见挺直的鼻梁,和安静搁在腿上的左手。

那只手拢共五根手指,竟有四根戴着翡翠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纯粹的、墨绿色的暗光。

看着就贵气逼人。

林丞:“!”

那只幽蓝色的甲壳虫趴在走廊栏杆上,像是一个站岗放哨的士兵似的,芝麻大的黑眼睛正睁得大大的。

它在望着林丞。

林丞顿时明白了,方才应该是这只甲壳虫放他进来的。

甲壳虫看到林丞翻上来了,仰起小脑袋就要吱一声,林丞赶紧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彼时他还有点忐忑,不知道这蛊虫能不能理解他的意思,或者理解了会不会听他的,没想到这蛊虫意外地乖巧。

竟然真的小脑袋仰到一半不吱了,而是凑过去,小脑袋冲着他晃了晃。

林丞:“?”

如果是人类幼崽,林丞觉得这是在晃着小脑袋求摸头的撒娇意思。

林丞迟疑了下,他对这只虫多少有点熟悉了,于是克制着发怵的微妙情绪,食指轻轻点了一下甲壳虫的小脑袋。

只触摸不到一秒,手指就缩回来了,但那只甲壳虫却好像非常满足,扬起两只细小的前爪,冲着林丞兴高采烈地挥了挥。

紧接着,从栏杆上跳下来,跳到走廊木质地板上,跟在林丞的脚边。

林丞悄然往卧室方向走,甲壳虫跟在他脚边,也有样学样,悄无声息地、亦步亦趋地爬过去。

林丞垂眸看了一眼,还……

还莫名有点可爱。

不声不响地摸进卧室,撩开白色纱帐一看,这小子果然睡着了!

林丞垂眸望了一眼,日记本就放在他身侧,林丞弯腰,屏声敛息地将那本日记本拿了出来。

甲壳虫沿着棺木爬上去,趴在棺木边缘,芝麻大小的黑眼睛好奇地看着。

它没出声。

可以说是非常懂事了!等那帮人离开后,林丞转头,抬了抬下巴,哼笑一声:

“苗王大人,要是你不随随便便地发.情,咱俩当朋友也不是不可以。”

廖鸿雪跟在他身后下楼梯,见林丞停住了脚步,他也跟着脚步一停。

站在比林丞高三个台阶的楼梯上,姿势闲散地倚着栏杆,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朋友这种东西要它有何用?”他情感洁癖程度很高,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做这种亲密的事他会很难受。

正好端午节忙完,村民们有空了,得把找鬼蝴蝶的事再次提上日程。

想到这,林丞的心情才好了一些,转头看了一眼廖鸿雪,语带嘲讽道:

“苗王大人这么随便,看来很有渣男的潜质……”

廖鸿雪听罢,轻挑了下眉:

“亲完就打人,到底谁渣男啊?”

林丞:“……”

这小子的嘴是去哪进修过了吗?

这么会气人?

十分钟后,林丞从三楼下来,看起来仍旧是那个穿着丝绸衬衣,神色倨傲的大少爷。

楼梯下到一半,二楼拐角走出一拨人,穿过走廊往一楼楼梯口走去。

是二楼组织赛龙舟的那波人,七八个寨老,主持人,还有寨委会的几个中年骨干村民陆陆续续地离开,边走边闲聊:

“这么多年,我这老头子还是第一次见苗王来鼓楼呢。”

“话说苗王之前从来不参加端午活动的,今天怎么来了?”

“对啊,我一个月之前就邀请过苗王的,但被他回绝了,我都没想到他今天会突然来……”

林丞:“?”

所以这小子今天特意来鼓楼……

是来看他比赛的吧?

这小子来鼓楼也没见他做什么事,见什么人。而且就像刚才那波人说的,廖鸿雪别说来鼓楼了,平时下山都很少。

如果真的是这样……

林丞一听,看向廖鸿雪的眼睛里顿时充满同情:“问出这种话,苗王大人不会是从来没有过朋友吧?”

也不是不可能。

这小子一向孤僻得很。

于是林丞抱臂道:

“别人怎么对朋友的我不知道,但在我这里,我的东西就是朋友的东西,只要我有的,你随便用。”

廖鸿雪轻轻挑眉一笑:“你确定?”

林丞扬眉道:“这有什么不确定的?你想要什么?钱,表,车,我的银行卡我那三个朋友都可以随便刷。”

廖鸿雪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一步一步地下了台阶,嘴里细品着林丞方才发出来的豪言壮语:

“只要我有的,你随便用……”

走到离林丞最近的那个台阶,他视线往林丞那截腰瞥了一眼,嘴角漾起一丝戏谑的笑意:

“那大少爷的腰……我以后也可以随便摸吗?

林丞:“?!”

果然跟变态当朋友是有风险的!

林丞闭嘴了。

算了。

当他没说过这话好了。

林丞扭头就走。

身后传来廖鸿雪的轻笑声。

笑完又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眉心微微蹙起。

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魔怔了似的,情蛊平息了,还下意识地想去摸他腰。

更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何脱口而出,忽然开这种玩笑。

眸子里罕见地露出一丝迷茫。

然而不等他细想,林丞折回来了,像是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专门折返回来,然后……

冲他愤愤地比了一个中指!

廖鸿雪瞬间笑了。

笑意像一阵微风,瞬间把方才的迷茫和不解吹散了。

廖鸿雪嘴角漾起弧度,被林丞无声骂了,但仍旧神色愉悦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比完中指后,林丞心里仍旧残留着一股闷气,又转念一想,这小子说话十句有九句胡扯。

所以刚才是在开玩笑吧?

要敢不是,他就捶爆他狗头!

林丞比廖鸿雪快一步走出鼓楼。

牛黎四人组看到林丞从鼓楼出来,立刻围过去,一个少年举了举怀里的那只肥鸭:

“丞哥你鸭子还在我这呢!”

林丞分出一个眼神赞赏地瞧了一眼,又赶紧干活儿!

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张空白页,刷刷刷地写下了明日出发的时间和地点,并扬言如果他敢不来,就把日记本毁尸灭迹!

撂下狠话后,林丞拿着日记本静悄悄地离开了。

等林丞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躺在棺木里的人静静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来,靠坐在棺木里,神色慵懒,眸子清明,脸上不见半点睡意。

廖鸿雪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轻轻挑眉一笑,接着,视线又落在那只甲壳虫身上。

甲壳虫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扭头就要爬下去,被廖鸿雪两根手指捻起,甲壳虫细小的四爪在半空中扑腾。

廖鸿雪哼笑一声:

“就这么喜欢他吗?”

甲壳虫垂着小脑袋,用小眼睛斜瞟着他,可怜巴巴的。

廖鸿雪托着下巴,歪头看着那只甲壳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似规劝,又似自言自语:

“阿妈说了,要是喜欢上谁了是要倒大霉的!”

廖鸿雪没了兴趣,又看了两眼那叼着兔子反复咬合的狐狸,轻嗤一声:“畜生就是畜生。”

说罢,便带着林丞继续朝家走,手臂还稳稳的,一点力道都没松懈。

兔肉是鲜美无比,可若是死的久了,那也不好吃了,狐狸显然不懂得这个道理,还在玩耍,殊不知自己的美食口感早已大大下降,完全没有人类的吃商来的登峰造极。

廖鸿雪显然不会犯这种错误,他脑袋里有无数种烹饪手法,当初说不会做鱼,完全是为了诓骗林丞。

烹饪是一门学问,而廖鸿雪早已深谙其道。他现在有大把的时间给林丞展示厨艺了。

第 43 章 复杂

廖鸿雪从来不是一个温柔的家伙,但他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对林丞多一点耐心。

从山上回来只是为了给林丞一点小小的惩罚,接下来才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

说起来,做饭时他总是细致得像完成一场仪式,而且鱼这种东西,总不像是哺乳动物那样好处理。

如果处理得太粗鲁或者太粗糙,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对林丞来说也是一种灾难。

刮去银鳞,指尖抚过裸露的肌肤,刮擦声细碎。

剖开柔软的腹,剔除所有不属于他的内在,留下干净而空茫的腔体。

等人影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林丞转身一看,外婆走了出来。

外婆看了一眼廖鸿雪离去的方向,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外婆这还是第一次见长大了的苗王呢……”

林丞笑了,对外婆道:“外婆以后别怕他,他没什么可怕的,跟咱们一样都超级爱吃五色粽!”

外婆被他逗笑了。

是呢,这位苗王今天在餐桌上吃了整整三个五色粽!

足见是真的爱吃了。

“之前是怕的,”外婆捏了捏林丞的手,“但今天丞丞也在,而且这苗王今天在咱们家一天,别说二楼了,就连旁边的菜园虫子都不敢来了,吉利着哩!”

林丞抛了抛手中的小布袋,对外婆笑道:“以后也不敢来了!”

回到房间,林丞把药草包挂起来。

挂之前捏了捏,里面好像放了些药草;又闻了闻,果然有股奇特的、神秘的药草香。

林丞把它挂在了床边。

他喜欢开着窗睡,但夏季蚊子多,往常嗡嗡嗡地扰人心烦,这一晚窗户仍旧大开着,但一只蚊子都没飞进来过。

林丞一夜好眠。

次日醒来拨了拨挂着的药草包,神清气爽地出门了。下午,林丞被外婆拉着去找龙舟队,在牛叔的小卖部汇合。

寨子里的龙舟是苗族独具特色的独木舟,每条龙舟上成员不多,偏偏跟林丞一个队的就有牛黎那四人组。

牛黎四人组面露微妙的尴尬,挤成一团,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眼神还不断瞟着林丞。

总之,偷感很重。

林丞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搭理。

在牛叔的指点下练了会儿划龙舟,中途休息时,林丞饿了,见河岸边正好有一个小卖部,就招呼队友一起去吃。

小卖部老板一看,生意来了!连忙搬出几箱牛肉干,猪肉脯,还有各式香肠、面包、饮料。

队友们早就饿得不行了,抢着开吃,牛黎四人组走在最后,眼巴巴望着那箱牛肉干,却磨磨蹭蹭地不敢上前。

林丞瞥了他们一眼:“你们不吃?”

他一开口,牛黎四人组顿时眼睛一亮,又迟疑道:“我们……也能吃吗?”

林丞笑了:“我请队友吃,你们是的话就能。”

牛黎四人组听出林丞的意思了,脸上顿时一喜:“是是是……”

赛龙舟的都是寨子里的年轻人,十二个人,胃口大,还就爱吃肉,很快就风卷残云一样,吃空了好几个箱子。

临走前,小卖部老板拿着计算器算,算完对林丞道:“一共1038块!”

小卖部老板说完,那帮年轻人顿时停止了聊天,纷纷瞪大眼睛!

小卖部老板指了指那几个空箱子:

“五箱牛肉干,我这牛肉干可是正宗的苗家黄牛肉做的,一箱老贵了!”

林丞付钱了,鉴于队员对牛肉干情有独钟,林丞还跟小卖部老板达成合作,要求无限量供应牛肉干。

在钞能力的加持下,牛肉干一箱一箱地搬到河边,队员们一中场休息就跑去狂炫。

河边还有其他几支龙舟队,看到这一幕,眼神里全是羡慕嫉妒恨。

其中一个眼红道:“大家都是一个寨子里的,黎哥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怎么不带上我们啊?”

牛黎笑骂道:“你们没队长吗?叫你们队长也给你们买啊!”

是了,在刚才小卖部里大吃特吃牛肉干时,队员们一致推选林丞当队长。

晚上吃饭完,林丞的龙舟队又加训了两小时,训练完就各回各家了。

作为队长,林丞是最后一个走的,把龙舟系在河边的栏杆上,正要上岸,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山坡上坐着个人。

托着下巴,看着林丞的方向。

也不知道看多久了。

林丞:“?”

上岸,走上山坡,走到廖鸿雪面前,抬脚踢了踢他,有些意外地调笑道:

“苗王大人今天怎么下山了?”

廖鸿雪盘腿坐在草地上,扯了下唇角,声音端的是漫不经心:

“我们神经病出门是这样的,全看心情。”

林丞:“……”

现在听了这话不仅不生气,还能被逗笑,看来境界提升了不少。

林丞顺势在廖鸿雪旁边坐下,又问他低烧好了没?

廖鸿雪嘴角漾起浅浅弧度,又斜瞥他一眼,凉凉道:“几天没见,原来大少爷还记得我在低烧啊?”

这小子还有心情阴阳怪气,应该是好了!

林丞松了一口气,反唇相讥道:

“那就麻烦苗王大人管好自己,不要随随便便地发作……”

要是划着划着忽然情蛊发作,那就真的是社死了!

林丞听见旁边传来了一声轻笑,似有似无,很快被风吹散了。

林丞听得不真切。

他刚划了两小时龙舟,累得很,便直接往后一倒,躺在了草丛里。

夜晚凉风习习,从远处森林里吹来,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草木的清新。

忽然感觉到发丝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林丞歪头向上一看,廖鸿雪指尖捻着一片树叶,轻轻挑了下眉:

“沾你头发上了。”

他解释得轻描淡写,神色和动作也极其自然,林丞也没觉得有什么,哦了一声,又重新闭目养神。

晚上躺在草丛里吹风好爽。

值得庆幸的是,这小子估计也看出他很累了,坐在一旁没说话,也没动作,静静的,静到林丞几乎快要忘记身边还坐了一个人。

林丞被吹得有些昏昏欲睡。

等他猛地被一阵凉风刮过,昏昏沉沉地睁眼一看,自己好像……

正趴在廖鸿雪的背上?

林丞:“?”

“怎么不叫醒我?”

林丞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朦胧的、将醒未醒的睡意。

廖鸿雪没回答有没有叫醒他这个问题,而是停下脚步,要笑不笑地反问:

“那你现在醒了自己走?”

“我没醒啊,我现在困得很。”

林丞含糊回答,朦朦胧胧想起自己之前也背过他一次,便心安理得了起来。他困得很,继续趴着睡了。

廖鸿雪背着他沿着河岸回去。

等到了吊脚楼前,廖鸿雪偏头一看,林丞闭着眼睛正睡得沉。

廖鸿雪腾出一只手,从林丞口袋里摸出了钥匙,顺利打开门进了林丞房间。

把林丞放在床上时,有一瞬间挨得很近,近到两人的鼻尖差点碰到了。

廖鸿雪蓦地一怔。

他又闻到了那股香气,若有若无,丝丝缕缕地钻进他鼻尖。

接着,他像是被蛊惑了似的,一点点俯下.身,凑近林丞的脖颈轻轻嗅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那天闻到的那股香气不是洗发水和沐浴露,而是这位大少爷的香水。

洗完澡也喷。牛黎不敢多瞧,只瞥了一眼就继续帮忙推,而嗓门超大的那人还在嘀咕:

“林丞我敢说要是车上睡的人是我……”

“那还用说?”林丞挑眉一笑,“我生日你自恋到送你自己签名照的人,我当然是一脚踹下去了!”

“那可是未来娱乐圈顶流的签名照!”嗓门超大的那人道,“咱们伟大的友谊就这么经不起考验么?”

插兜的那人凉凉瞥他一眼:“伟大的友谊指的是他俩,你么?顶多就是歌颂友谊的喇叭,还是嗓门超大的那种!”

嗓门超大:“!”

几人吵吵闹闹地,但终归还是合力把车子推上了黄泥土路。

林丞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路过车窗,瞥见里边的人醒了,林丞又倒回去,冲里面的人扬眉笑道:

“徐大公子怎么换发型了?”

徐南把车窗全部降下:

“请尊称我一声小徐。”

林丞被他逗笑了:

“怎么变小徐了?”

徐南叹气:“小徐我啊,银行卡被老妈冻了,这不斥巨资搞了个新发型,求林少爷包养呗!”

说完自信且骄傲地甩了一下头发:“要是包养的话,就冲小徐这新发型,林少爷一个月能给多少钱?”

林丞笑了,朝他勾了勾手指:“小徐是吧?伸出来让金主爸爸仔细瞧瞧?”

徐南立刻趴到车窗上。

林丞抬手撩了撩他的头发,染了黑丞色,还烫了微卷,恰到好处的几丝凌乱感,给那张清贵的脸平添了几分少年感。

“小徐天生丽质,就一个月250吧!”林丞调侃完,又笑着看另外两人,“他俩这什么妖魔鬼怪?”

嗓门超大的那个,一头荧光绿。

站路边插兜的人,一头芭比粉。

徐南钻出车子笑道:“他俩打赌输小徐手里了,这不得给他俩整点活儿?”

林丞:“……”

所以他这交了个什么损友?

林丞带他们回去放行李,外婆家只空出一个客房,林丞让绿头发和粉头发睡一间,徐南跟他睡自己卧室。

安排完毕后问徐南:

“小徐有问题吗?”

徐南:“小徐都听金主爸爸的。”

林丞笑了:

“很好。”

扭头带他们下去见外婆。

绿头发和粉头发欸了一声,纷纷追上去表示他们有问题。

林丞边走边笑:

“有问题找小徐。”

绿头发&粉头发:“!”

小徐打小就跟着爷爷练咏春拳的,找小徐不就是找打么?

外婆在旁边的菜园子里摘辣椒,林丞把他们一一介绍给外婆,外婆一听到徐南的名字,顿时哦了一声:

“徐南啊,外婆知道,丞丞最好的朋友,他跟我说过哩……”

林丞:“……”

当着徐南和其他两个朋友的面被外婆这么一说,林丞感觉有点社死。他轻咳一声,企图挽尊: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徐南哦了一声,转头冲他挑眉一笑:“现在不是了吗?”

那贱兮兮的笑容……

确定了,又是一个讨打的人!

林丞眸子刚眯起来,徐南就立刻给林丞捏肩捶背:

“是小徐不懂事了,小徐不该一时不察忘了自己的身份……”

林丞:“……”

林丞又给外婆介绍另外两个,说是高中同学,高考完了来这里旅游。

两人很有默契,异口同声地讨伐林丞:“不是你最好的朋友所以介绍得这么敷衍是吧?”

林丞还没开口,徐南就笑了:“什么好朋友?请记住小徐的身份,现在的小徐只是一个卑微求包养的穷学生……”

外婆被他们逗笑了,就要去抓稻花鱼来款待,林丞立刻拉住她,说他带朋友们去抓。

“顺便带这两位少爷以及小徐体验一把田园生活!”

林丞带他们去抓稻花鱼了。

梯田层层如海浪,稻苗绿泱泱。

绿头发赞叹:“这景色绝了!”

光脚踩进田里,田里水汪汪的,清澈见底。凉丝丝的水意漫过脚踝,绿头发又惊叫:

“好凉快啊!”

低头一看,一尾一尾的鲤鱼在秧苗下面钻来游去,争相采食落水的禾花,个大肥美。

“看着就好吃!”

绿头发感慨完,赶紧弯腰去捞。

他本就嗓门大,连吼三声,把旁边梯田里的几个大婶给逗笑了。

林丞看了看徐南手上戴着的那四个翡翠戒指,叫徐南站在田埂上守着桶就行。

“小徐虽然落魄了,但家底还是在的。”林丞调笑道,“这翡翠戒指要是掉了,金主爸爸也赔不起。”

徐南:“……”

他也不想这么张扬,但谁叫这四个戒指分别是奶奶、外婆、大姑、小姨送的,每一个都是斥巨资专门为徐南定制的生日礼物,还非得叫他戴着不许摘下来。奶奶更是霸气直言:

“就得让所有人见了咱们孙孙,都不敢大声说话。”

被家族团宠成这样,徐南没被养成嚣张跋扈的性子算是神迹了!

另一边,绿头发忙着抓鱼。

粉头发举着相机四处拍,一边拍一边难得地点头赞同:

“景色确实一绝,很容易出片。”

相机调整焦距对准山腰处的那栋青色吊脚楼,正要按快门,忽然,旁边梯田的大婶连忙摆手:

“那不能拍哩!”

按快门的手指一顿,粉头发瞬间来了兴趣,扭头问大婶为什么。

大婶严肃道:“那是苗王住的地方!对他不敬会遭报应哩!”

粉头发一听,遥望着那栋青色吊脚楼,眸子里瞬间燃起浓浓的兴趣。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的,知道苗寨规矩多,特别像这种藏在山谷里,还未开化的寨子更是,不仅有传说中的苗王,据说还有神秘的蛊虫之类的。

等大婶割完草离开了,粉头发立刻问林丞:“你见过那苗王不?苗王长啥样?我能不能给他拍张照?”

林丞一边抓鱼一边笑答:

“那个爬满蝎子,把你们吓得车都开进田里的寨门还记得吧?就是那苗王搞的,我劝你别拍,会被他吓到……”

谁知粉头发听完更是跃跃欲试了:“苗王这么变态啊?那更想拍了!”

林丞:“……”

最后抓了五条稻花鱼,用一只桶装着,绿头发拎着,跟着林丞沿着梯田走回去。

粉头发拿着相机到处走走拍拍,不知道拍到了什么,忽然惊呼一声,咔咔几声连拍后一路跑回来。

“林丞!”

粉头发跑回林丞旁边,把相机递给他看,眼睛亮得有点惊人,“这人你认识吗?靠!太他妈好看了!我势必要让他当我模特!”

不等林丞回答,粉头发又继续盯着相机里的照片沉浸地欣赏。

是一张抓拍照。

黄昏斜照进竹林里,一个苗族少年立在竹林里,修长挺拔的身影被笼罩在光晕里。

几缕昏黄余晖洒在那张冷如玉的脸庞上,透出一种圣洁禁欲的美感。

左耳戴着一枚耳坠,水滴般大小,在余晖斜照下,折射出幽幽的冰蓝色,给少年平添了一丝异域风情。

那双眸子黑漆漆的,瞳仁是纯粹的黑,黄昏暖融融的光溶进去,没有给这双眼睛增加一丝暖意,反而衬得像黑得不见底的深渊,光都透不进去的那种。

一条小白蛇缠绕在他手臂上。

他垂眸盯着。

小白蛇吐着蛇信子也在望着他。

一人一蛇对视着。

给少年增了一丝诡异的神秘感。

“他这是在训蛇吗?”

粉头发神色隐隐有些激动。

他之前在网上搜过,有些苗人会养蛊虫,蝎子,蛇之类的,没想到这个人不仅长得好看,还会这些神秘的蛊术。

“好绝!完美符合我对神秘苗寨的想象!”粉头发追问林丞,“看他穿的苗族服装,是咱们寨子里的人吧?我要是能给他拍一组人像大片,定会全网爆火!”

粉头发又追问:

“他有女朋友么?”

林丞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想象不出来这小子和女朋友在一起的画面。

听出了林丞哼笑里的意思,粉头发又问:“那男朋友呢?”

“男朋友?”

林丞琢磨了一下笑了。

这地方买东西连二维码支付都没普及,就这么传统未开化的苗寨,那小子又一门心思地玩蛊,林丞怀疑廖鸿雪连男朋友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但那小子情蛊发作后表情云淡风轻的,看不出跟男的接吻有什么排斥心理,也有可能是这小子太没节操了,只要爽了就行。

林丞漫无边际地想着。

一时不查,竟忘记回答粉头发的问题了,但粉头发已经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答案了,他又看了一眼相机里抓拍到的那张照片,端详了几眼:

“别说,就这人的气质,看起来就很仙,感觉就是没有世俗欲望的那种。”

林丞:“?”

又回想起几次情蛊发作,那小子亲起来的时候可狠了!虽然有情蛊加成,但也能多多少少看出点什么。

林丞感觉那小子世俗欲望一点也不低,说不定比普通人还强烈呢。

只不过平日里太会装而已。

“要是能把他拉下神坛就好了!”粉头发望着那张照片,眸子里闪着跃跃欲试的火花,“越禁欲我越喜欢!”

林丞:“……”

完了!

这朋友林丞是知道的,当朋友没话说,义气得很,唯一的毛病就是艺术生嘛,还是个人像摄影天才,多少有点奇奇怪怪,尤其是对待感情这块,经常喜欢上自己看中的模特。

要是他知道这小子还有苗王这个对都市人来说颇具神秘色彩的身份加持,估计更会双眼放光。

于是林丞半开玩笑、半是警告道:“他是个神经病,劝你别招惹。”

粉头发将那张照片传送到自己的手机上,又盯着欣赏了一会儿:

“好看的神经病啊,简直是先天模特圣体了!怎么能不去招惹一下呢?”

林丞:“……”

看得出这位大少爷是精致boy了。

廖鸿雪常年在森林里采摘药草,也闻过不少药草的香气,但廖鸿雪嗅着林丞身上的那股香水,只觉得格外好闻。

香气像是有某种令人沉迷的功效,他轻轻闭上眼,在林丞的颈侧嗅着,闻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哼,廖鸿雪瞬间清醒了过来!

缓缓睁眼一看,不知何时,他鼻尖蹭进了林丞的颈窝里,不仅如此,自己还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他稍稍离开,垂眸看了一眼,林丞似是因方才的轻咬,在睡梦中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声,但眼睛仍旧闭着,并没有苏醒的迹象。

廖鸿雪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直起身,望着月光下沉睡的林丞,想起方才自己魔怔般的行为,廖鸿雪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迷茫。

接着,他很快就为自己的行为想出了合理的解释:

大概想闻出他身上的香水到底是用什么制成的,嗅了会儿,没嗅出来。

廖鸿雪恢复了平静的神色,颇为遗憾地起身离开了。

第二天醒来,林丞眨了眨眼,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躺在床上了。

稍作回忆,林丞眉毛轻轻扬起。

那小子不错!

居然没把他扔在草地上不管,还背他回来!

林丞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当朋友。

龙舟比赛,是从山上顺着那条河往下划,划到鼓楼前,全程绕寨子一圈。

山腰处的那栋青色吊脚楼就在比赛起点的附近,几分钟后,龙舟从那栋楼下经过,林丞抽空抬头扫了一圈。

二楼走廊空荡荡的。

这小子!

林丞没想过叫这小子下山来给他加油打气,但都游过他家门口了,居然也不出来露个面!

这么多划龙舟的整齐划一地喊着号子,喊得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林丞不信他就没听见!

这朋友还得再斟酌斟酌!

林丞把这种说不上来的不满情绪化作动力,埋头划桨!

就当这水是廖鸿雪似的。

划!

狠狠划!

也不知划了多久,忽然听见两岸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林丞这才抬头一看:

原来龙舟已经划到鼓楼前了!

林丞再一看,前面没别的龙舟。

这意味着他所在的这艘龙舟是第一个到达鼓楼的,也就是第一名!

意识到这点,林丞瞬间扬眉吐气!

林丞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连续的绝食、嘶喊、哭泣,早已让他的声带不堪重负,此刻只剩下火辣辣的疼痛和彻底的失声。

他想翻个白眼,表达自己极致的鄙夷和唾弃,可连拉动眼皮的肌肉都显得酸软无力,那个白眼翻得迟缓而僵硬,最终只成了眼珠无神地上翻了一下,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抽搐。

原因无他,这个动作这几天做得太多,导致他已经形成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廖鸿雪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柔和终于彻底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晦涩。

他俯下身,想要去碰触林丞苍白的唇,想要继续他那套“先上床再培养感情”的荒谬进程。

就在他的气息即将再次笼罩下来的瞬间——

林丞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抬起虚弱的没什么力气的手,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和残存的所有能量,朝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漂亮脸蛋,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第 44 章 恋爱

这一巴掌其实并不疼,至少廖鸿雪没感觉到什么痛意,比起背上鲜血淋漓的伤口,这点感觉就像在给他挠痒痒。

林丞明显不高兴了,低垂着眼,一言不发。

气氛有些凝滞,好似降到冰点却未凝结成冰的水,因为结构不稳定,只要一个契机,就会全然冻结。

廖鸿雪想了想,把另一侧脸也凑了上去,声音不辨喜怒:“哥想打的话,可以随意,不过你身体没好全,小心伤到自己。”

青年单薄的眼皮轻轻颤了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脸颊抽动,似乎想要笑却又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脸颊肌肉,最终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

林丞对上廖鸿雪的视线,眸中空洞洞的,好像真的被日傻了,漆黑的眼睛里茫然占了大部分。

廖鸿雪将另一边脸颊也凑过来的举动,和他那番看似纵容宠溺的话,非但没有缓和气氛,反而像一把钝刀子,更缓慢、更残忍地凌迟着林丞所剩无几的神经和认知。

林丞迟钝地察觉到,这一次廖鸿雪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了。

趁神智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清明,林丞一把捞起旁边的空调被将两人盖住。

祈祷能盖住声音。

别惊醒了隔壁的外婆。

在被盖住的漆黑环境中,嗅觉被放大,廖鸿雪闻到了床上和被子中残留着的一丝香气,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他压在林丞身上,鼻尖埋在脖颈里来回嗅着,蹭着,眉目间带着一丝不满足,又无师自通地、难耐地吮了一下。

这回,又像发现了新大陆,他一点点地啃着,咬着,吮着。

林丞则被迫扬起了头,他揪着廖鸿雪的头发,随着廖鸿雪啃吮的力度,揪着头发的力度也时轻时重。

时不时轻轻抓挠,间或稍稍用力揪一下,似乎对廖鸿雪牙齿用力的不满。

然而被子里空气稀薄,林丞被闷得眼尾都红了,他抓着廖鸿雪的头发,迫使廖鸿雪从自己的脖颈里抬起头来。

紧接着,林丞仰头亲了上去!

恶狠狠地汲取着他嘴里的氧气。

窗外便是那株大榕树,晚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从被子里泄出来的喘息声、唇舌交缠的黏腻水声、吻到愉悦时的闷哼声都随即被掩盖。

被子像是一艘船,正经历着狂风大雨,因此颠簸得剧烈起伏。

情蛊发作到顶点时,两人彻底沉沦在了无边无际的情潮里,位置时而上,时而下,裹着被子在大床上翻滚。

直至月亮隐进乌云里,洒进窗的几缕月光被收了回去,卧室里陷入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情蛊终于平息了。

林丞躺在床上,气喘吁吁地,他望着木质的天花板,木着脸道:

“还不走?”

旁边还躺着一个人,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像是抬手撩袖子的声音,接着响起一道漫不经心的清朗声音:

“十点了,我要睡养生觉。”

说完扯了扯被子,给自己盖住,然后就没动静了。

林丞:“?”

坐起一看,这小子还真闭眼睡了?

林丞:“……”

林丞深吸一口气。

冷静!

冷静!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阴郁戾气的审视,或是伪装温柔的试探,也不是刚刚被扇耳光后可能出现的冰冷风暴。

而是一种更令人恶寒的打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林丞苍白汗湿的脸,红肿破皮的唇,最后落在他微微起伏的、带着不自然弧度的腰腹,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种视线以前也有,可不知道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还是因为廖鸿雪本身就容易喜怒无常,这目光并不算明显。

至少在那相安无事的一个月里,林丞从未发觉。

好像林丞此刻的抗拒、狼狈、乃至那用尽全力的一巴掌,在他眼中都成了某种可以欣赏的、独属于他的风景。

林丞动了动身体,一阵难言的痛弥漫开来,他突然明白了,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廖鸿雪得到他之后。

就好像你被宠物店里还没被领养的猫打了和被自家猫打了,那种心态是不一样的。

能怎么办呢?左右是自家猫,还能扔了不成?

养着呗。

生气是会导致情蛊发作的!

又直愣愣地躺回去。

方才在被子里的那番“搏斗”让他精疲力竭,眉眼间染上了深深的倦意。

林丞顾不得旁边还躺了一个人,很快在晚风呜咽中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林丞是被外婆的敲门声惊醒的:“丞丞,今天端午节,还没起床吗?外婆已经做好午饭哩!”

林丞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迅速坐起身,抬头一看,那小子坐在窗边,托着下巴正在刷刷刷地记录。

林丞:“?”

他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还没走?”

廖鸿雪转过脸来,脸上带笑,眼神无辜:“我倒是想走,但你外婆起得太早了,走来走去的,我没机会啊。”

林丞:“……”

走到窗边观察了几眼,不远处的田埂上好几个阿婆在摘艾叶和菖蒲;

外婆家门前的这条河边,几个大婶在杀抓来的稻花鱼。

榕树底下,几个小孩在抓蛐蛐。

端午节,又是大中午的,外面到处是人。要是让人看到这小子从外婆家离开,林丞自己倒没什么,就是怕外婆被寨子里的人非议,又要说晦气了。

林丞转身,夺过廖鸿雪的日记本一看,先是跳过那一大段辣眼睛的、昨晚情蛊发作后的详细描写,最后落在总结上。

廖鸿雪把昨晚情蛊发作的缘由归结于低烧,还特意备注:

“本来低烧已用药草治好,但由于某位骄纵的少爷非要逼他大半夜下山救鸡,夜凉风急,低烧再次复发……”

林丞:“……”

他狐疑地看着廖鸿雪:“就这么草率地下结论,你不觉得有点敷衍了吗?”

廖鸿雪挑眉一笑:

“不然你给我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林丞:“……”

“还在生气?”廖鸿雪的声音响起,没了之前的紧绷或刻意,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松快,甚至有点哄劝的味道。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去碰林丞的脸,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捻起林丞汗湿额前一缕粘着的黑发,轻轻别到他耳后,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林丞身体僵硬,却没有力气,也没有意愿再做出更激烈的躲避。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薄薄的屏障。

廖鸿雪想了想,突然伸手抓过青年苍白消瘦的脚踝,毫不避讳地往自己的腿间放,嘴上温柔极了:“不解气的话,还可以踩这里,多用力都可以。”

想了想,他又笑了一声:“踩坏也没关系。”

他太年轻了,只是一晚上根本没法满足,少年人食髓知味,克制变得更加困难,但林丞显然已经没法承受太多,那场本该持续几天的惩罚就匆匆结束了。

又红又嫩的,几近出血,知道自己做的过分了,就下意识的讨好,生怕下次吃不到嘴。

想到这,外婆又看了一眼对面这位苗王,他一口一口把自己的外孙喊做大少爷,是嘲讽的,但又隐隐带着亲近。

外婆一时心情复杂,也不知这对丞丞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吃饭吃到一半,外婆又忽然想起什么,对林丞道:“丞丞,寨子里过几天要赛龙舟,外婆给你报名了!”

林丞剥粽子的手一顿:“?”

外婆脸上欣喜道:“得第一名的龙舟队每人能奖一只肥鸭子呢!到时候外婆做丞丞爱吃的酱板鸭!”

林丞:“……”

廖鸿雪斜瞥了林丞一眼:

“怎么?大少爷不敢去啊?”

林丞:“……”

激将法虽老土,但管用!

尤其是对林丞这种要强的人来说。

简直就是林丞的诱捕器!

在外婆家呆了一天,等夜幕降临,廖鸿雪才离开。临走前还出其不意地,往林丞怀里扔了一个东西。

林丞:“?”

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布袋,青色的,上面绣着一朵蛇蕊花。

廖鸿雪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

“药草包。”

“你把这个挂起来,别说虫子了,蚂蚁路过都得绕道走。”

林丞眸子陡然一亮。

对于讨厌虫子的他来说,这可是个好东西!

他颠了颠手中的小布袋,半开玩笑道:“就我房间管用吗?蚂蚁路过吊脚楼能不能也绕道走?”

“区区一只蚂蚁,”廖鸿雪略带不满地挑眉道,“大少爷,你是在怀疑我的蛊术吗?”

林丞:“……”

看在这个药草包的份上,今天就放他一马,不怼回去了。

林丞站在吊脚楼前,望着廖鸿雪独自一人走上山。

夜色浓重,山上黑乎乎的,仿佛要将那抹人影逐渐吞噬掉似的。

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日记本。

这小子去哪都带着,重视程度可见一斑,都被他记录在日记本里了……

没有人比这小子更懂蛊。

林丞想了想,好像也确实找不出别的理由能解释得通了。

上次就是低烧引起的。

这次再诱发情蛊发作,好像也不是什么离谱的事。

林丞叹了一口气:

“反正也出不去了,你白天就在我外婆家呆着吧,现在,先跟我来!”

外婆把吊脚楼最大的一间卧室留给了林丞住,卧室大到拥有独立的浴室和洗漱间。

林丞从床底拖出行李箱,拿了没拆封的牙刷毛巾给廖鸿雪,洗漱完,又叫廖鸿雪跟着他下去吃饭。

廖鸿雪轻轻挑了一下眉:“你确定?”

就在这时,门又被敲响了。

“丞丞,再不出来饭菜都凉了哩!”

林丞应了一声,打开一条门缝,对外婆道:“能多加一个人吗?”

外婆笑了:“过节哩,多个人多份热闹,哪有拒绝的道理?”

说完又想到什么,外婆眼睛亮了:

“是丞丞的那个朋友?”

林丞:“……”

林丞扭头看了一眼,果然,廖鸿雪听到这话,脸上一副玩味的表情。

林丞又扭头对外婆道:“昨晚我叫他来跟我一起驱蛇,那只黄鼠狼就是他帮我揪出来的!”

外婆一听,更是喜不自胜地露出笑来:“那是得请他好好吃个饭!”

又催促道:“你那个朋友呢?快去请他来,饭菜凉了可就不好吃哩!”

见外婆这般急切,林丞笑了,将房门打开,指了指廖鸿雪:

“就在这呢。”

外婆一看,顿时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幻听了!

刚刚丞丞说什么来着?

毕竟他的本意不是让林丞对他更惧怕或者疏远。

林丞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体贴”,活像是被燃烧的炭火碰到了脚趾,猛地缩了回来。

廖鸿雪也不在意。他收回手,盘腿在床边坐下,姿态放松,甚至微微后仰,一只手随意地支在身后。

昏黄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精致得不可思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餍足后的慵懒气息。和之前那个阴晴不定、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少年判若两人。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廖鸿雪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着点追忆往事的温和,“以前的事,对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剔透,若不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几乎称得上美好,“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你的,想等你再习惯一点,我们的感情进入稳定期后再说,不过我觉得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但嘴角的弧度始终未消。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蛇潮,也不是在镇上。”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珍藏心底的、甜蜜的秘密,“是在寨子东头,月亮潭旁边。那天下过雨,潭水涨了,很浑。我不小心滑下去了。”

他说“不小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于自己差点淹死这件事,毫不在意。

哦,他朋友来帮丞丞驱蛇,还帮丞丞逮住了那只黄鼠狼,而这个朋友就是……苗王?

苗王半夜下山,就为了她家的鸡?

信息量太大,外婆老了,一时处理不过来,只觉得怎么可能呢?

别说寨子里的鸡了,苗王连寨子里的人都不管的。

廖鸿雪神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看了一眼外婆,便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像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既不尴尬。

也不失望。

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直到一道苍老的、略带颤抖的声音响起:“要是、要是苗王不嫌弃,那就一起吃吧。”

廖鸿雪这才微微讶异地转过头去,再次看向那位老人。

相比起廖鸿雪的惊讶,林丞倒是早就知道会如此。外婆对苗王又敬又怕,但终归是心善的。

林丞走过去握着外婆的手:“什么苗不苗王的,外婆,你今天就当他是我的朋友……”

外婆哎了一声,又望了一眼廖鸿雪。

林丞知道她在等待廖鸿雪的回答,于是朝廖鸿雪走过去:

“没听见我外婆说嘛?饭菜都要凉了!”

见外孙略带骄纵的语气,外婆心下一惊,立刻条件反射地去看苗王的反应,见他神色慵懒地被拽着起身:

“大少爷你是不是忘记我还在低烧?这么对待病人你良心不会痛吗?”

语气散漫,但脸上并没有生气的表情,倒真像是外孙的同龄朋友似的。

外婆这才松了一口气。

吃饭的客厅就在二楼。

“端午饭吃五黄才吉利哩!”

外婆从厨房里一盘一盘地端出菜来,很快,不大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黄鳝汤。

为什么会对自己送的礼物如此看重……林丞混乱的思绪中,突然像是划过一道冰冷的闪电!

等等……

廖鸿雪说了那么多“往事”。落水,救狗,上药,种蛊……他将每一次相遇都描绘得那么清晰,仿佛镌刻在他脑袋里一样,甜蜜得像是裹了蜂蜜。

可是,他唯独没有提蛇潮。

阿雅用那种空灵恍惚的语气提及的、可能改变了廖鸿雪命运轨迹的,血腥而恐怖的蛇潮。

那个让林丞大病一场、记忆模糊的夜晚。

廖鸿雪说了那么多“只有你会救我”、“只有你在乎我”,将林丞塑造成他黑暗童年唯一的光和救赎。

可如果……如果蛇潮的事情是真的,如果真的是廖鸿雪在更危险、更绝望的时刻,用更惨烈的方式救了林丞呢?

为什么不说?

又或者……阿雅说的,根本就是假的?

一盘红烧黄鱼。

一碗黄金煎蛋。

一碗黄花菜。主持人激动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

“很好,我们龙舟比赛的第一名已经诞生了!有请龙舟队的队长代表全体队员登上鼓楼领奖!”

林丞循声望去,前方河岸边竖立着一座鼓楼,鼓楼一共三层,是寨子里最高的建筑物,也是这个寨子的地标。

一楼被村民挤得水泄不通。

二楼,十几个人坐在一排长桌前,长桌前悬挂着横幅,写着“龙舟比赛组委会“几个大字。

而三楼……

三楼有个人影,身形高挑清瘦,姿势闲散地倚在栏杆前,遥遥往下看。

林丞抬眸的瞬间,与他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

林丞:“……”

这朋友好像还可以再拯救一下?!

一壶自家酿的黄梅汁。

最后,外婆端出一串五色粽出来,放在餐桌旁,坐下后,眼神忐忑地朝林丞望去。

林丞秒懂外婆的意思,他转头对坐在旁边的廖鸿雪道:

“苗王大人,这五种黄色的菜,便是所谓的五黄。端午节就吃这几样,要是这么凑巧都是你不爱吃的……”

林丞从篮子里取下一个粽粑放到廖鸿雪面前:“这个总能吃吧?”

廖鸿雪拿起那只粽子一边剥一边凉凉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很挑剔的人吗?”

林丞:“你是不是对自己的滤镜太深了点啊?”

见林丞一边跟他斗嘴,一边给外婆挑鱼刺,然后把鱼肉夹到外婆碗里,廖鸿雪唇角微微扬起,嘴巴里还不忘回答林丞方才的问题:

“我们神经病嘛,都自带滤镜的。”

外婆坐在他们对面,见他俩一人一句地互相嘲讽,她又看了一眼苗王:

苗王嘴巴很不客气的,但自始至终,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外婆也忍不住跟着他们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仍觉得这像在做梦。

她这个老太婆在寨子里活了大半辈子了,这位年轻的苗王她最后一次见,是在老苗王的葬礼上。

那时候的苗王七八岁,就隐隐显现出与普通小孩不一样的特质来。

前来送葬的村民们都抹眼泪,唯独他不哭不闹不说话,穿着白色丧服,额头上绑着一根白布条,小脸面无表情,站在柴垛前,举起火把一扔。

火把把柴垛连着上面的尸体烧了起来,眼见老苗王要烧掉了,村民的哭声更大了,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寨子。

但小苗王仍旧面无表情。

之后苗王独居在山上,基本上很少下山,更别说来寨子里的哪户人家里过端午,和寨民一起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这个寨子里的村民早就认定他们这位新苗王孤僻、冷漠、古怪。

因此对他又敬又怕。

是廖鸿雪为了某种目的,通过阿雅之口,编造出来加重他林丞“亏欠感”的谎言?

可如果是谎言,廖鸿雪此刻为什么绝口不提,甚至似乎有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疑云如同黑暗中悄然蔓延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林丞的心房。

他依旧僵硬地被廖鸿雪搂在怀里,脸颊贴着少年温热的、带着淡淡血腥与药草气息的胸膛。

他能听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那具年轻身体里蕴含的、令人恐惧的力量和浪.荡的热情。

廖鸿雪没有发现林丞的心绪早就飘走了,还在兀自跟他聊天,像个最平常不过的丈夫,对自己的爱人诉说工作上的烦心事,也没什么抱怨的意思,就是单纯当成趣事来说了。

林丞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说这些是为了什么,被他抱在怀里好一会儿才回过味儿来,这分明是他一开始就喜欢营造的,聊天的氛围。

这算什么?得到了身体还不满足,还要努力和他找点共同话题探讨一下?

“啾”的一声轻响,廖鸿雪格外纯洁地吻了吻他的额头,下巴贴着他的脸侧,亲昵地蹭了蹭。

第 45 章 新婚

林丞被动地受着廖鸿雪的亲吻,像只刚被洗干净还没烘干的大型玩偶,手脚都软趴趴的,提不起劲。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林丞一直对自己的身体不甚在意,不然也不会在癌症晚期才发现自己已经命不久矣。

可就在昨晚,林丞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渴求着廖鸿雪的每一下触碰。

就连现在……“啵”的一声,廖鸿雪亲到了他的脸颊肉,恶劣地用犬牙磨了磨细嫩的脸侧,林丞忍不住颤了颤。

他悲哀地发现,一开始那种反胃和排斥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如果不是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廖鸿雪是个男人,是个男人,他甚至觉得是个女孩在亲吻自己。

只是没有女孩会用这么大的力气,也没有女孩的声音会如此低沉暗哑,背后还有个如同烧火棍一样的东西杵着他。

林丞垂下眼,完全感觉不到周围浮动的温馨缱绻的氛围,只能看到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发源于山顶的河流将寨子一分为二,林丞回去时需要经过一座风雨桥。

脚步声在身后跟了一路了!

过桥的时候,林丞扭头抱臂道:“跟我一路了,说吧,想做什么?”

牛黎顿住脚步:“谁说我们跟着你了?这桥是你家的吗?你能过我们就不能过了?”

风雨桥很长,但不宽,也就堪堪两人并肩同行。牛黎和一个跟班,两人大摇大摆地朝林丞走去。

林丞嗤笑一声,扭头刚走一步,对面桥上又走来两少年,各自手上还颠着一根木棍。

林丞脚步一顿。

桥的两头都被堵上了!

牛黎见状得意道:“林丞,你昨天不是和那谁谁接触了嘛!沾上了晦气你知道吧?所以得破点财才能消灾!”

原来又是想讨钱啊!

林丞笑道:“那些乞丐讨钱的时候还知道下跪呢,你们站着就想把钱讨了?”

牛黎气炸了,对对面的同伴使了个眼色,紧接着,四人逐渐朝林丞走去,呈两边合围之势。

“看你往哪逃?!”

眼看一个少年拎棍子要挥过来了!

林丞当机立断!

直接从桥上一跃而下!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林丞跳进了那条大河里,冒出了脑袋。

牛黎和跟班们先是愣住了,接着一脚踩在风雨桥的护栏上笑道:

“哟,跳河了啊?也好,既然不想破财消灾,那用河水去去晦气也行!”

“只不过得在河里呆个一两小时,把晦气去完才能上岸哟!”

“要是呆不下去了,哥几个也接受破财消灾的啊!”

林丞没搭理他们,转身游走。

见他跟条鱼似的沿着河往对岸游,眼看就要游上岸了,牛黎这才反应过来,操了一声,赶紧沿着桥追过去。

为了阻止林丞游上岸,甚至还捡起了田埂上的一根长竹竿,举起那根竹竿用力击打了一下林丞的背部。

林丞原本是漂亮的、标准的蝶泳姿势,背部忽然被敲了一下,他猝不及防地往下一沉,脑袋没进了河水里,猛地呛了好几口。

咬牙迅速浮上来。

那根竹竿又要落下来了!

眼看就要敲在他的肩上,忽然!牛黎握着竹竿的双手抖个不停,最后竹竿歪斜斜地掉在了林丞旁边。

林丞:“?”

隔得有点远,林丞没看清怎么回事,只见牛黎一边哀嚎一边不停甩手。

紧接着,其他三个跟班也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似的,纷纷跳脚。

林丞游得离河岸近了一些,这才得以看清发生在田埂上的那一幕:

一只只蝎子从田埂土壤里钻出,密密麻麻地,潮水一般往牛黎他们爬去,将他们四面包围,形成一个包围圈。

林丞:“!”

蝎子太多了!

一圈又一圈,像是层层海浪,朝牛黎他们涌过去。

一个跟班忽然面露惶恐之色,拍了拍牛黎,指了指桥上。

牛黎扭头一看,廖鸿雪站在桥上,正居高临下地、漠然地盯着他们。

眼看最里边的一圈蝎子离他们仅有两三步的距离了,牛离和三个跟班吓得哇哇直叫,慌忙双手合十求饶道:

“救命救命!放过我们吧!”

廖鸿雪神色漠然,一言不发。

蝎子们没有得到停止的命令,继续往前爬,眼看离自己就一步之遥的距离,牛黎和三个跟班吓得腿一软,竟朝着桥的方向跪了下去。

话都说不出来。

只在不停地磕头。

此时林丞游上岸了,远远看了一眼,那一圈一圈的蝎子已经爬过去了!

蝎子一只接一只,沿着牛黎和那三个跟班的脚踝爬上去,爬过大腿,顺着大腿一路爬到胸口,几只钻进了衣领里,还有几只继续往上爬,爬到脸上。

林丞:“!”

空旷的田埂上响起牛黎和三个跟班持续不断的惨叫声。

牛黎和三个跟班身上爬满了蝎子,他们哆哆嗦嗦地脱掉衣服,一.丝.不.挂地跳进了河里。

在河里仍旧不断扑腾、哀嚎。

林丞:“……”

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他站在岸边往桥上看了一眼,廖鸿雪没看河里那帮人,而是蹲下.身,饶有兴趣地盯着桥边缝里长出来的几株草。

仿佛河里哀嚎求饶的人不存在。

林丞看到这一幕,心绪有些复杂。既庆幸身上爬满蝎子的不是自己,又觉得这小子也太变态了!

他定了定神,走上桥,抬脚踢了踢廖鸿雪的脚尖:“苗王大人来这做什么?”

他每年寒暑假都会来寨子里陪外婆,但很少见到廖鸿雪,因为他几乎不下山。偶尔遇到的几次都是林丞跑去山顶的瀑布下游泳遇到的。

所以今天廖鸿雪突然下山,并且来风雨桥就显得很不寻常。

廖鸿雪拔起那几株草,捻在指尖瞧了瞧,同时悠然地回答林丞方才的问题:

“我们神经病出门都这样的,随便走。”

林丞:“……”

这段时间的接触他总算明白了,这小子不想回答的时候,就喜欢瞎扯。

廖鸿雪捻着那几株草走了。

见他离开,河里的人急得声泪俱下,也不像往常那般嚣张地喊着那谁谁了,而是扑腾着水苦苦告饶:

“苗王!”

“苗王大人……”

然而廖鸿雪像是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带停顿地、慢悠悠地走了。

林丞回头瞥了河里的人一眼,眼神里既有嫌恶,又有同情。

他没说话,也跟着走了。

过了桥,林丞几步跟上廖鸿雪,与他并肩而行。迟疑了会儿,还是按耐不住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要是全身被蝎子爬满了会怎样?”

廖鸿雪唇角微微扬起:

“这要看我的心情了。”

心情好,就吓吓而已;心情不好,蝎子就会咬人;心情恶劣,蝎子释放毒素,会让人疯让人病。

当然,还有最坏的。

廖鸿雪余光斜瞥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一丝诙谑:

“所以呢,大少爷最好对我态度好一点,你也不想蝎子爬满你全身吧?”

林丞哼笑一声:“看我心情。”

廖鸿雪:“……”

回到青色吊脚楼,林丞一摸口袋,才后知后觉退烧药早在他跳进河里的同时掉进河里了。

林丞:“……”

只好再重新买了!

他正要离开,廖鸿雪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在嘴角转瞬即逝:

“不愧是大少爷,还敢去啊?”

林丞:“?”

本来不知道廖鸿雪这话的意思,想到方才前往小卖部的路上,那些村民们看自己的古怪眼神,林丞不以为意地挑眉道:

“有什么不敢的?”

“只要钱给够。”

觉得他晦气?

他可以出三倍、五倍的价格买,在钞能力面前,他就不信没人卖给他。

林丞说完,本以为廖鸿雪会跟之前那样嘲讽他几句,这小子不是看不惯他张口闭口提钱么?

但令林丞意外的是,这小子居然一反常态地没说什么,而且静静望着他。

林丞:“?”

片刻后,廖鸿雪眸子微弯,似乎在笑:“我哪敢劳烦大少爷再跑一趟?”

又扬了扬从桥边摘的那几株草:

“这药草就可以治低烧。”

既然如此,那正好了!

不用再跑一趟,林丞便靠在厨房门口,抱臂盯着,就跟监工似的,盯着廖鸿雪煎药,并对他竖起两根手指:

“两天时间,苗王大人,区区低烧而已,两天应该能好吧?”

廖鸿雪一边煎药一边笑答:“我们神经病生病是这样的,好不好都是看心情的。”

林丞:“……”

已经对这小子的胡扯免疫了。

现在内心波澜不惊。

林丞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境界的提升,总之,再也懒得生气了。

盯着廖鸿雪喝完药之后,林丞准备回去了。刚才跳河衣服都湿了,黏在身上难受得紧,得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刚走出吊脚楼,远远地看到青石台阶处跪着七八个人,其中一个是牛叔。

他们高喊着什么小孩子不懂事,还请苗王高抬贵手之类的。

林丞顿时明白了,大概是牛黎和他那三个跟班的父母。

林丞不想经过他们,便绕到另一边下山。下山前,他又顿住脚步,扭头回看了一眼吊脚楼。

牛叔和那几个跪着的人高呼了好一阵,然而仍唤不出那人。

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人,刚才居然在风雨桥上帮了自己一把。

林丞心绪复杂。

这小子还是有点人性的。

但可能不多。

背上的伤口如此惨烈,他却能面不改色地坚持了这么久。

这个人……难道没有痛觉吗?

还是说,痛苦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甚至成了某种扭曲的兴奋剂?

昨夜那些癫狂的、仿佛不知疲倦的索求,是否还带着痛苦转化而来的kuai感。

林丞猛地想起昨夜那些混乱破碎的片段。

廖鸿雪沉重而滚烫的呼吸,偶尔压抑的闷哼,后背紧贴时传来的、粘.腻湿冷的触感……当时他神志不清,只以为是汗水或别的什么,现在想来,那恐怕是不断渗出的血!

以及从山上下来时,一直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刚踏进家门,一股浓郁的棕香扑鼻而来。林丞洗澡后换了一身衣服出来,走进厨房一看:

那口大铁锅里正煮着粽粑,满满一大锅,估摸着得有五六十个了。

“是丞丞喜欢的五色粽哩!”

粽粑十个串成一串,外婆把煮好的粽粑拎起来,扯了一只递给林丞吃,之后便一串一串挂在通风的窗户下边。

与大城市里的粽子不一样,这个寨子里的粽粑是用五种植物的叶液将粽馅染成红、黄、蓝、黑、白五种颜色。

林丞一边吃,一边听外婆絮叨:“听说那四个孩子被捞起来时已经晕了,回家发起了高烧,也不知是不是中了蛊,那四家的大人跑去求苗王哩。”

林丞哦了一声,事不关己地继续吃着粽子。

外婆叹了一口气:“不过苗王从不给人解蛊的,估计求了也是白求哩。”

林丞嗯了一声,继续吃。

吃完一个,林丞对外婆说粽粑太好吃了,能不能给他一串送人。

外婆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她这外孙在寨子里一向独来独往,从不跟寨子里的同龄人玩。

“丞丞交到朋友了?”

林丞:“……”

朋友?

林丞摇摇头:“只是帮过我而已。”

外婆又问:“是你请他帮忙的还是他主动帮的?”

不等林丞回答,外婆自然是知道外孙的,好强得很,哪会主动求人帮忙?

外婆说:“丞丞,人家都主动帮你了,怎么不算朋友?”

林丞:“……”

拎着一串粽粑上山的时候林丞想:

他和那小子算朋友吗?

不算吧?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山腰处了,林丞遥望了一眼,牛叔那一伙人还在跪着高呼,声音都喊得嘶哑了。

林丞瞥了一眼,便绕道进了吊脚楼,二楼客厅的木门敞着,隐约还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高呼声。

但廖鸿雪置若罔闻,他托着下巴,靠坐在窗边的榻榻米上,那只幽蓝色的甲壳虫趴在小书桌上,仰头冲他吱吱吱。

廖鸿雪听完,轻轻啊了一声:“端午节想吃粽粑啊?你这可为难我了,阿妈都没来得及教我怎么做就死了……”

刚走到客厅门口的林丞:“……”

林丞敲了敲木门,走进去,将那串粽粑搁在小书桌上:

“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你在桥上帮了我,这是林礼。”

廖鸿雪垂眸看着那串粽粑,不知在想什么,没说话,那只甲壳虫倒是兴奋地仰头冲着林丞吱吱叫。

叫得超大声!

那声音,就算是林丞也能分辨得出来是激动和开心的声音。

林丞笑了。

虽然他一向讨厌虫子,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这只虫看着没那么讨厌了。

他余光又瞟了一眼廖鸿雪,不满地扬眉道:“虫子都知道感林,怎么某些人还不如虫子会做人呢?”

廖鸿雪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托着下巴戏谑一笑:“要是这么会做人,就不会被人骂神经病了。”

林丞:“……”

不过现在,他不仅修炼到了不生气的境界,还能融入神经病的脑回路了。

“那神经病也和我们正常人一样会吃粽子吧?”

要是这小子敢说不吃,

那他就拎起走人!

不等廖鸿雪回答,甲壳虫那颗芝麻般的小脑袋就疯狂点头,果断、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主人。

廖鸿雪没能等来预想中的惊慌询问或笨拙安抚。

望着林丞骤然煞白的脸色,和那双空洞眸子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刻的惊骇,少年的脸渐渐阴沉下去。

在这明亮温馨的室内,竟然显得有几分鬼气森森的模样。

“你……”林丞的嘴唇哆嗦着,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的背……你昨晚……”

他想问“你不疼吗?”,还想质问“你这样怎么还能……”,可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更加剧烈的颤抖和后退的本能,尽管他依旧被廖鸿雪圈在怀里,无处可退。

廖鸿雪抿着唇,一言不发。

不对!不是这样的反应!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林丞像小时候那样,皱着眉头,带着担忧和笨拙的关心凑过来,哪怕只是看看吹吹,假惺惺地关怀一句,而不是用这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林丞笑了,朝廖鸿雪扬了下眉,眉目间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喜欢吃粽子对你们神经病而言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吗?承认也没什么关系吧?”

廖鸿雪闻言笑了。

目光落在那串粽粑上,粽粑散发着温热的气息,粽叶的清香和糯米香飘到了鼻尖处。

廖鸿雪从那一串棕粑里取下一个,剥开粽绳和粽叶,将那只粽粑搁在甲壳虫面前。

甲壳虫凑近去闻了闻,又舔了舔,瞬间吱吱叫了起来。

廖鸿雪这才再取下一个粽粑,慢悠悠地剥给自己。

“五色粽,”林丞抱臂道,“林丞严选,粽子里的颜值C位,好看又好吃!”

廖鸿雪低头吃了一口。

粽叶是新鲜采摘的,带着植物天然的香气;糯米是梯田种的稻花糯米,绵软香甜,里面还嵌着颗颗红豆。

嗯,不愧是大少爷严选。

廖鸿雪唇角微微上扬。

端午节的前一天,外婆家迎来了一波人,牛叔揪着牛黎的耳朵,带着其他三户人家来了,说来给林丞道歉。

牛黎和三个跟班被蝎子吓坏了,从河里捞起来之后,在家里浑浑噩噩地躺了三天,嘴巴里念念有词,被牛叔他们听了个大概,这才知道了事情原委。

林丞看了一眼牛黎,往常嚣张的气焰是彻底没了,颓丧着脸,眼神恍惚,跟惊弓之鸟似的,一副至今还心有余悸的可怜样。

这小子心倒没多坏,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也算恩怨了了!

想到这,林丞取了一个粽子递过去:“吃吗?”

牛黎先是条件反射似的,惊慌地瞪大了眼睛,接着反应过来,林丞是在示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别别扭扭地接过,小声道:

“林林。”

牛叔看到这一幕,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林丞的肩膀:

“牛叔替这小子跟你道歉……”

送走完这一波人,外婆叹了口气:“你牛叔家虽然是寨子里开小卖部的,但他老婆常年生病,干不了农活,光治病都花了好些钱哩!”

怪不得牛黎一门心思钻钱眼里了!

林丞吃完粽子,又跟着外婆去抓鸡。吊脚楼一楼通常不住人,养些鸡鸭鹅之类的。

外婆家也一样,一楼下面有个鸡圈,里面养了七八只芦花鸡。

明天端午了,外婆说杀只鸡给林丞吃,拎着菜刀走到鸡圈一看:

有只鸡躺在鸡圈角落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死了,脖子上一个洞,在汩汩流着鸡血。

“估计是蛇哩!”

随即又招呼林丞和她一起去田埂上摘艾叶和菖蒲,说它们可以驱蛇辟邪。

鸡圈的栅栏上被艾叶和菖蒲插满了。外婆说:“这次蛇应该不敢来哩!”

没想到傍晚外婆去鸡圈喂鸡食时,又发现一只鸡被咬死了!

外婆心疼得不行。

想着估计是艾草和菖蒲插得还不够多,又背起背篓,拿起镰刀,还想摸黑去割点回来防蛇。

林丞瞧了一眼天色,已经夜幕降临了,连忙一把拉住。

夺过外婆的背篓放下,又拿过外婆手中的镰刀搁回柴垛上,灵机一动,对外婆说他突然想起带了点防蛇喷雾。

“外婆你放心去睡吧,我这喷雾一定灵,明天起来保证不会再死鸡了!”

林丞道:“上回我保证第二天醒来手背上的蛊消失是不是真的消失了?”

外婆想起上回,浑黄的眼睛里顿时泛起欣慰且信任的光:

“好好好,听丞丞的。”

把外婆哄去睡了,林丞望了望手中的那瓶玩意儿,哪里是防蛇喷雾?就是一瓶普通的香水而已。

艾草和菖蒲不一定管用。

但有人一定能驱蛇。

林丞又揣上一瓶杀虫剂,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功能,熟门熟路地上山了。

“一点小伤,看着吓人而已。”廖鸿雪的声音冷了下来,刻意伪装的虚弱和委屈瞬间消失,他迅速将褪下一半的衣服拉好,系上盘扣,动作利落,仿佛刚才那个展示伤口讨要怜惜的人不是他,“死不了,你不想帮我就算了。”

他猛地松开环着林丞的手,甚至带着点粗鲁地将人往床里侧推了推,自己则霍然起身,背对着林丞站在床边。

宽阔的脊背挺得笔直,隔着衣物也能想象出下面狰狞伤口的形状。他的侧脸线条绷紧,下颌收紧,周身重新弥漫开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烦躁,廖鸿雪终于意识到那陌生的情绪是什么。

因为林丞的反应,也因为自己刚才那愚蠢的期待。

今非昔比,他不能用过去的要求来框住眼前人,林丞不心疼他,也是正常的。

廖鸿雪这样想着,背过身出了门,关门的时候力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大,“哐当”一声,震得满屋子的毒虫差点从房梁上掉下来。

第 46 章 反派

日子像是被浸在一种粘稠而温吞的糖浆里,缓慢地流动着。

值得一提的是,林丞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脚上的银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漂亮的脚镯,也是银做的,还有点漂亮的晶石点缀其上。

可只要一想到这种“优待”是什么换来的,林丞就觉得手里的平板和纸质书都不香了。

平板是某水果品牌的最新款,里面下满了解谜游戏和打发时间的动漫电视剧电影,数量多到他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这个1T大小的内存竟然已经快满了。

最初的惊愕过后,林丞心中猛地窜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

看来还在记恨自己傍晚在竹林里骂他神经病的事了。

但这事确实是自己冤枉了他,于是林丞也不追究廖鸿雪的阴阳怪气了。

“好吧,我向你道歉。”

道歉的时候,林丞语气是认真的,郑重的:

“我以为那群水蚁也是你搞出来的,所以骂了你。”

“有病的是我,可以了吧?”

林丞说完,感觉到一抹幽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望了自己许久。

他没听见回应,整个山腰忽然静了起来。直到片刻后,廖鸿雪才开口,又是那股漫不经心的语调:

“你半夜跑上山就是来跟我说这?”

林丞:“?”

紧接着,林丞又看到廖鸿雪轻轻笑了一声:“大晚上的就为了跟我说这个,大少爷你确实有病。”

电子设备!这是他被囚禁以来,接触到的、唯一具有现代科技属性的东西!即使不能联网,它本身也是一个精密的系统,而系统,就有漏洞,有接口,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确认廖鸿雪真的离开后,林丞立刻将平板拿到光线最好的窗边,盘腿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忽略身体深处奇怪的感觉,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他先尝试进入设置,寻找任何关于网络连接的选项,哪怕是个灰色不可用的Wi-Fi或蜂窝数据图标。

没有,网络设置部分被完全移除或屏蔽了。

他尝试通过快捷键或特定手势调出可能隐藏的开发者选项或工程模式,同样一无所获。

林丞:“……”

“你管我有病没病,”林丞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我也管你接不接受,反正我道歉了,我无愧于心,就这样!”

道完歉了,林丞转身要走,不经意瞥了一眼廖鸿雪的脸色,脚步微顿。

走廊悬挂着的灯笼发出幽暗的光,照在廖鸿雪的侧脸上,那张冷白如玉的脸上,有些不正常的红。

林丞迅速抬头:

“你不会是情蛊发作了吧?”

“是啊,所以你还不赶紧跑?”

顾不得分辨廖鸿雪声音里的笑意到底是嘲笑,还是别的意思,林丞来不及多想,就条件反射地跑了。

一口气跑回去,关上窗,林丞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除了因为一路跑下来有点喘之外,心跳不算夸张。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额头,体温正常,最重要的是脑子还非常清醒!

林丞:“……”

这小子又在耍他?!走到花丛边缘,又听见了悉悉索索声,还隐约可见蝎子在里面爬来爬去。

林丞正想掏出杀虫剂,忽然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那群蝎子原本在花丛土壤里四处乱爬,忽然纷纷抬起细小的两只前爪,在空气中嗅了嗅。

像是嗅到了什么气味,接着按照某种指令,开始动了起来!

一只只蝎子不再乱爬,而是主动地钻进了地里,只几秒的功夫,花丛里瞬间静了下来。

林丞:“?”

用手机往花丛里照了照,方才还爬满了蝎子,如今竟然一只也没有了!

林丞:“!”

林丞把杀虫剂揣回了兜里。

没了那些蝎子,这个偌大的花丛就是一个普通的花丛,顶多是这些蛇蕊花长得有点奇怪而已。

这还是头一遭进得如此顺利!

刚穿过花丛,就看到廖鸿雪坐在二楼走廊上,正在训那只甲壳虫:

“说过多少次了?不能相信人类,给你串粽粑你就放他进来了?”

林丞:“……”

甲壳虫偷瞄到林丞身影,冲着他小小吱了一声,随即小脑袋垂下去了。

瞧着真可怜。

听这小子的意思是……今晚那群蝎子突然钻进地下,是这只甲壳虫刻意放他进来的?

林丞走到走廊下边扬声道:“苗王大人你看看,虫子都比你会做人!人家知道礼尚往来,懂得知恩图报……”

甲壳虫闻言抬头吱吱几声,像在疯狂认同,被廖鸿雪余光一瞥,又垂下脑袋去了,跟个犯了错正在罚站的幼崽似的。

廖鸿雪瞥了林丞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企图,眸子里划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所以呢?”

林丞扬眉一笑:“你发高烧的时候我是不是给你煮粥买药了?所以你是不是得报答我?”

十分钟后。

廖鸿雪站在鸡圈前,精致的脸上面无表情:“你大半夜的非要我下山就是为了这几只鸡?”

林丞调笑道:

“鸡怎么了?鸡的命也是命!”

廖鸿雪:“……”

他环视一圈,角落里有只死掉的鸡,他拎起来扫了一眼鸡脖子上的洞:

“不是蛇咬死的。”

林丞:“?”

很快,数十只蝎子不知从何处爬了过来,钻进了鸡圈的地下。

过了会儿,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四处逃蹿,因为躲在地下面,林丞不知道是何物,但能清晰地看到地上泥土如海浪般起伏。

是地下那东西逃窜时拱起来的。

几分钟后,那东西破土而出。

它被蝎子逼出来了,逼到鸡圈墙角,望着包围着它的蝎子,似乎意识到已无处可逃,便发出哀鸣般的嗷叫。

林丞定睛一看,幼猫大小,通体黄色,就嘴巴和眼睛那块是黑色的毛。

林丞从来没见过这种动物。

“这是……?”

“黄鼠狼。”

林丞点点头,正准备找个什么网罩把黄鼠狼逮住,忽然外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过来了!

林丞:“!”

不等林丞开口,廖鸿雪环视一圈,一楼有个通往二楼的楼梯,他慢悠悠地踩着梯子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