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湘王殿下, 得罪了。”傅琛连忙将元阆从唐瑛身边撕开, 他自己站在中间,隔开了发疯的元阆, 对上他那双状若癫狂的双眸,反问道:“据微臣所知,唐掌事与湘王殿下并无深交, 也无深仇大恨, 她为何要蓄意陷害殿下?”
一句话将发疯的元阆定在了原地。
他总算清醒了过来——唐瑛不过是误打误撞入京, 至少不知唐家父子战亡是他在背后筹谋的结果,她又有何理由陷害于他呢?
“我我……”
元阆余光瞥见南齐帝晦暗的神色,心头巨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道:“父皇, 儿臣自从听到此事, 便夙夜难眠,派人四下打听, 想要揪出背后栽赃之人,所以听到唐掌事说儿臣行贿脑子便糊涂了, 这才……都是儿臣的不是, 父皇您一定要相信儿臣啊……”
他跪在御前, 哭的情真意切,好似个在外被人冤枉的孩子,跑回家求父亲给自己作主,若南齐帝单纯只是元阆父亲的身份, 大约也会相信他此举。
可惜,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信任在天家父子之间反而是最不该存在的东西。
随着元启太子薨逝之后,南齐帝担心皇太孙压制不住一帮老臣,疑心病越发严重,看谁都透着怀疑,生怕有人轻视皇太孙,连亲儿子也防备着。
元阆的哭泣并没有消除他的疑心,不过他为帝多年,喜怒不形于色不过是基本技能,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装的十分慈祥,此刻便是如此。
他起身亲自过去扶起了元阆:“皇儿快快起来,你平日便懂事孝顺,父皇岂会不知?不管是谁想要栽赃于你,离间我们父子感情都是妄想,父皇信你便是了。”
元阆顺势起身,感激涕零:“儿臣多谢父皇!”实则内心并不相信南齐帝所说。
他自己曾经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之下,俯瞰满朝文武,深知信任对于皇帝来说有多难得,特别是已经年老却要忧心储君之位不稳的南齐帝来说,随便信任一个成年的皇子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朕一定会让禁骑司查个清楚,还皇儿一个清白,你且放宽心。”
南齐帝打发走了元阆,眉目倏忽冷厉:“……看来秦焕是不能留了。”
唐瑛亲眼见识了天家的塑料父子情,心中一动。
过得五日,唐瑛亲去向南齐帝禀报调查结果:“微臣亲自带人查过,送礼的其中有一位正是京中一家钱庄的管事,这家钱庄两日前向湘王府送了一笔银子,微臣带人抓捕了那名管事,严加审问,对方招认钱庄背后的主子正是湘王。”
清凉殿内寂然无声,南齐帝陷入长久的沉默。
唐瑛跪的久了,只觉得全身都凉浸浸的,被热汗湿透的中衣粘在背后好像浸了冷水的帕子紧贴在肌肤之上。
许久之后,南齐帝才道:“管事呢?”
唐瑛谨慎答道:“还押在禁骑司的狱中,请陛下示下。”
南齐帝:“杖毙,此事勿再追究。”
****
大长公主府里,芸娘一脸喜色的来报:“主子,钱有德死了。”
钱有德正是大长公主交给元阆的其中一家钱庄的管事。
“可有找到尸首?”
芸娘:“跟着钱有德的人追踪过去,他是被几个黑衣人趁夜半掳走的,正是在禁骑司那一带不见了人影。跟踪的人怕暴露便没敢跟着过去,此事多半成了。”
大长公主接过芸娘递过来的参汤一饮而尽,奋力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张苍老的面孔之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连语气也是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兴奋:“本宫了解陛下,他连亲姐姐都不肯相信,也未必相信亲儿子。只要这件事情传到他那里,就算是元阆辩驳的再厉害,手腕再高超,也没办法在陛下面前洗干净了。”
芸娘:“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召二皇子与钱有德对质”
大长公主笑声老迈嘶哑:“以陛下的谨慎,恐怕只会密令禁骑司处置了钱有德。不但不会急召二皇子对质,还会在表面上装作父子情深的模样,内心的猜疑也会越来越重。皇太孙才十六岁,元阆正值盛年,他还不能跟元阆撕破脸,只能小心周旋。痛快!真是痛快啊!”
她想起惨死的儿子,报复的快感席卷而来,宛如麻沸散一般解救了她心灵深处的痛苦,让她能偷得片刻喘息之机,暂时忘却失子之痛。
“好好安顿钱有德的家人,远远送出京去。元阆那里……就说钱有德得了急病去了,让吴掌柜再换一名管事顶替钱有德。”
芸娘笑着应了下来:“奴婢这就去安排。”
********
嘉正十四年秋,继湘王元阆在御前自辩之后的第十天,原兵部尚书秦焕,户部尚书房建安,及其余与军饷案有关的官员共计两百六十四人被推出去斩首,族中成年男丁尽皆流放,妻女没入教坊司。
湘王妃秦新眉听说此事,当场晕了过去。
元阆想要的“清白”却迟迟未至,他更不好再去南齐帝面前主动提起此事,行贿之事只得含糊作罢。
也有朝臣暗中议论,以往支持他的官员也有悄悄向皇太孙投诚的,加之兵部与户部官员清空泰半又重新任命了一批,他更要想尽了方法拉拢新晋官员,冬天还未至,他已经感觉到了寒冬来临,举步维艰。
刑场的血迹未彻底干透,禁骑司镇抚使刘重与初夏从岭南回来的雷骁又从外地押送了一批事涉军饷案的官员,经禁骑司迅速核审罪责,再次押往刑场斩首。
鲜血浸透了刑场的土地,而监斩的傅琛虽然俊美不凡,与之同样出名的却是他的心狠手辣,闻者胆寒,见者心惊,终于让一大批怀春的小娘子们认清了现实,彻底脱粉。
如今在京里提起禁骑司里的傅指挥使与唐掌事,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当他们骑马路过人声鼎沸的长街,所过之处语声禁绝,宛如死地。
傅琛与唐瑛从初夏开始就住进了禁骑司,连个回家的功夫都没有,忙着执行南齐帝的旨意,杀了一批又一批的官员,直杀到初冬,这件案子总算进入了尾声。
杨巍早在杨虎妞成亲之后便向南齐帝请旨回庆州,临别之时再三叮嘱已经出嫁的女儿:“凡事多听听你夫婿的意思,有事儿多与他商议,再或者找瑛瑛也行,千万千万切记别鲁莽任性,京城不比庆州,知道不?”
杨虎妞面对即将离别的老父,仿佛嗅到了自由的空气,恨不得挥着手绢立刻送老父亲出城。
“您都念叨八百遍了,我想忘也忘不了。”隔两日高兴的送别了杨巍,原本还以为从此之后过上了自由的新生活,哪知道元鉴让她留在后院“相夫教子”,别再外面瞎跑。
庆王府的院墙本来就不高,遇上杨虎妞就更没什么用,前脚庆王进了刑部,后脚王妃就翻墙跑出去玩了。
小路子急的跑去刑部求助,元鉴埋首案卷,听到此事揉揉太阳穴,随即想到一个主意:“派人去跟唐掌事说一声。”
——娶个媳妇儿管不住,还得借助外人,元鉴也觉得脸面上有点搁不住。
他在庆王府原来还能作主,自从娶了王妃之后地位直线下降,渐渐也对惧内习以为常。
唐瑛忙的眼圈发青,眼底全是红血丝,哪得空跑去教训杨虎妞,随手指派了一队人马:“去,看庆王妃在哪里玩,就把哪里封了。”
庆王妃与沈侯爷等人原本在外面酒楼玩的正高兴,遇上禁骑司“查案”,驱赶食客连楼都封了。
几人换个地方再玩,没过一个时辰,还是那一队禁骑司人马过来,又封了另外一家酒楼。
接连封了三处玩乐之地,沈谦回过味儿,悄悄揪着带队的冯保问:“怎么回事?”
冯保苦着一张脸,小声央求沈侯爷:“唐掌事下的令,说怕庆王妃在外面闯祸,交待弟兄们看紧了庆王妃,小的人也不是故意要搅了侯爷的雅兴,您老多担待吧!”
沈谦:“……”还能好好玩耍吗?
沈谦愤而拆伙,并且提醒庆王妃:“你还是回去问问你那好发小,看看几时得罪了她吧。”
杨虎妞得知事情始末,蔫头耷脑往回走,心中暗恨唐瑛搅人玩乐,半道上越想越生气,转道冲去禁骑司,要找唐瑛算帐。
唐瑛忙的头脑发昏,被闯进来的杨虎妞揪着领口提了起来,只觉得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她肩上,低声说:“虎妞别动,让我靠着眯会儿。”
杨虎妞:“……”
跑来算帐的人反而当了一回人形靠垫,被唐瑛靠着睡了半个时辰,其间约有四五拨人过来找唐瑛讨论公事,见到她睡着的样子,都放轻了脚步,小声道:“唐掌事已经好些日子没睡过好觉了,还是让她睡吧。”
杨虎妞:“……”总觉得这丫头有点可怜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打量唐瑛,只觉她瘦的可怜,黑眼圈都出来了,似乎离开白城之后,她还是过去那个没心没肺的杨虎妞,可是唐瑛却再也回不去了。
傅琛进来的时候,见到这一幕,目中关切之意甚浓:“庆王妃若是无事就先回去吧,这里我来。”
杨虎妞与眼前凶煞之名在外的青年对视了片刻,还是由得他将唐瑛揽在了怀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的傅琛说:“她最近太忙,京里事情太多,怕庆王妃出事,又腾不出手来保护你,只好让你留在府里了,庆王妃还请体谅她。”
杨虎妞翻个白眼:“谁要这丫头管?”
出了禁骑司,却乖乖打道回府。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第一百二十二章
唐瑛睡了足足两个时辰, 睁开眼睛已是黄昏。
她闭着眼睛在“杨虎妞”身上满足的蹭了两下, 伸个懒腰,睁开眼睛却撞上一双深邃的瞳孔, 仿佛盛满了璀璨的星光,渐渐压下来,靠的极近, 令人不由屏气凝神, 怀疑下一刻他便要吻下来。
唐瑛脑子有些发懵, 说话都结结巴巴:“虎……虎妞呢?”
傅琛却好像并无此意,只是伸手理顺了她鬓角睡乱的碎发,仿佛做了一件极之自然的事情:“哦,庆王妃枯坐无趣,先自回去了。”
“她走……怎么也不同我打个招呼啊?”她假装很自然的从傅琛身上爬起来, 顾左右而言他, 以掩饰自己的尴尬:“这丫头不会又跑出去瞎玩闹吧?”既然对方都表现的大方得体,唐瑛就当是借好兄弟的肩膀打个盹, 实则她全身都快窝进傅琛怀里了,姿势是说不出的暧昧。
傅琛若无其事的起身, 暗中活动被压麻的腿脚:“你都出动冯保到处封店了, 庆王妃再到处玩下去, 都快成京中商户的祸害了,她还敢玩吗?”
唐瑛自行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总算是彻底清醒了,少年老成的叹一口气:“杨叔父临走之时让我照顾她, 这丫头在边城野惯了,根本不知京城的险恶。”
“我瞧着她比你还大一些?”
“哦,她是要比我大两岁。”唐瑛不由笑起来:“没办法,小时候有一阵子她是我的手下败将,还叫过我一阵子的姐姐,也是那时候留下来的毛病,她是光长年龄不长脑子,我这样妥帖的人,自然想着要把她照顾周到。”
“你还是先把自己照顾妥帖了再照顾别人吧。”傅琛居然在她脑袋上轻揉了一把,转身往外走:“别事事让人操心。”
“我哪有?”唐瑛很想追上去理论,不过想到他方才眼神里的关切之意,又缩了回来。
当日再无别事发生,唐瑛去内狱转了一圈,查看了春娘最近几日审讯的供词,掌灯时分离开了禁骑司,总算回家泡了个热水澡,在张青的絮叨声中吃过晚饭,美美睡了一觉,才算缓过劲儿来。
翌日天光大亮她才骑着傅英俊赶去禁骑司上值,还未踏进司署大门,就与匆匆而来的刘重差点撞在一处。
“唐掌事——”刘重见到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昨晚有人告密,傅大人他被陛下下旨拘禁宫中了。”
“傅大人昨晚不是在宫中值守吗?谁传回来的消息?”
刘重讲了一个名字,正是昨晚与傅琛一同在宫里轮值的兄弟:“他说有人向陛下告密,说是傅大人放走了岷王的儿子,陛下最恨臣子欺瞒,当场便将傅大人拘禁。下官不好入宫,还请唐掌事代为打探。”
唐瑛为了揣摩今上的心思,还特意与傅琛聊起过这段过往,恰好知道一二。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岷王便是先帝宫中皇贵妃之子。彼时今上为太子,岷王便如同二皇子般子凭母贵,颇得先帝宠爱,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也曾经大肆笼络朝臣,想要对过去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取而代之。
先帝与先皇后曾并肩大破三王之乱,年轻时候伉俪情深,羡煞旁人,然而再深的夫妻之情也敌不过时间的蹉跎消磨,更敌不过后宫一茬又一茬鲜花嫩柳般的新人。
先帝人到中年,江山稳固,政务娴熟,有的是大把精力开始宠爱新人,其中尤以皇贵妃柏氏最为得宠。柏氏的肚子也很是争气,第一胎便生出了儿子岷王,要比今上小了足足十四岁。
今上继位前的那两年,京里太子与岷王的夺嫡之争达到了白热化,再加上先帝态度并不如今上明确坚定,还有点和稀泥的感觉,就更加剧了兄弟之间的争斗。
唐瑛听到这一段旧闻的时候,也曾说过:“陛下心有芥蒂,才会更注重嫡庶,宁可扶持皇太孙继位,也不肯让二皇子继位,还是对往事不曾释怀。”倒是理解了今上执意要立皇太孙的心情。
她记得当时闲聊这段的时候正是去岁最冷的时节,傅琛就坐在公廨里,旁边还搁了杂役搬来的红泥小火炉,炭火烧的旺旺,炉上搁着烧水壶,翻滚的热水腾起一片水雾,模糊了他的面容,连带着他的表情也瞧的不甚清楚。
他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那是暂时处理完公务难得的闲暇时光,唐瑛是有意而为之,心怀叵测的打探消息,而傅琛……大约也是有意而为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时他还自嘲道:“唐掌事不亏是影部出来的人,若是去行美人计,恐怕无人能够抵挡。”
她心情好,心里还存了一句话不曾说出口——也就是你当我拿女人,才会觉得我使美人计无法抵挡。
但这句话太过暧昧,有越界之嫌,她还是咽了回去,免得再给他不必要的希望。
岷王就如同今上心中的一根刺,不能随意越过的底线,偏偏傅琛粘上了此事。
“可知道谁告的密?”唐瑛只觉得手心无端冒出冷汗,连同心底也升起一股寒意:“傅大人他……当真放走了岷王的儿子?”
刘重急的团团转:“这个……下官也不知晓。不过傅大人做事,总有他自己的道理,就算是放走了岷王的儿子,肯定也是有苦衷的。求唐大人进宫去探一探消息,我们也好有个应对之策。”
“你且先别慌,照常去忙,就当不知道此事,私底下再联络几位对傅大人忠心不二的兄弟,等我的消息。”唐瑛拨转马头,骑着傅英俊往宫里赶,摸着傅英俊的大头给自己打气,希望这一切只是场误会。
远远瞧见宫门口值守的禁卫军,唐瑛才放缓了速度,骑着傅英俊踢踢踏踏往前走,如同往常入宫一样,到得宫门口翻身下马,自有人凑过来要替她拴马,她还开玩笑:“不必劳驾,小心这家伙咬你。”
随着她上任掌事之后时不时骑着傅英俊出现在公共场合,渐渐野马王被她驯服的消息传了出去,就连南齐帝都听说了,还开玩笑说赏错了人,宫门口值守的禁卫军不过是上来献殷勤,并非不知傅英俊的脾气糟糕。
“要不怎么说掌事大人是名将之后呢?我等也只有望马兴叹而已。”那人眼睁睁看着唐瑛拴好了马,闲闲踱步到宫门口,拿出入宫的腰牌要给值守的禁卫军查验,对方笑道:“唐大人不必查验,咱们兄弟认您这张脸就好了。”
唐瑛说说笑笑入宫,半点不曾有惊慌的样子,才踏进宫道,迎面便遇上了南齐帝身边的内监刘三,远远见到她如获至宝:“唐掌事,老奴正要出宫去呢,陛下宣掌事大人晋见。”
“我刚还想着去后宫换班呢,陛下召我可是有事?”她摆出一副愕然的样子:“不是还有傅大人么?难道还有傅大人都处理不了的事儿?”
刘三一张脸都快皱成了苦瓜,朝身后的小太监扫了一眼,吓的小太监往后退出好几步,他才与唐瑛并肩往清凉殿赶,边走边小声说:“诶诶往后可没有什么傅大人喽,姓傅的被人告了密,放跑了岷王的儿子,陛下让他与人对质,他竟承认了,如今已经被看押起来了,陛下急召唐掌事,就是想让掌事审理此案。您可赶紧的吧,陛下正气着呢。”
“多谢大监相告。”唐瑛惶惶道:“要不我躲躲?”
刘三比她还惊惶:“您可赶紧走吧,再拖下去陛下就更生气了。”
两人脚步匆匆进了清凉殿,南齐帝面上笼罩着一层怒意,见到唐瑛便开口将事情简略说了两句,然后下旨让她秘密主审此事:“朕思来想去,竟再无可托之人。唐卿是忠良之后,又向来对朕忠心,此事交到你手上,朕放心。你务必要审出一个结果,查清楚岷王之子的去向。”
唐瑛跪在清凉殿内,不敢抬头与南齐帝直视:“微臣遵旨。”
她接手此案,出了清凉殿便去偏殿提了五花大绑的傅琛与同样绑着的告密之人,目光与傅琛一触即离,对方眼神冷漠,仿佛与昨天公廨里充当人形靠垫的傅琛是两个人。她心里竟无端难受,硬着心肠下令:“都押回禁骑司去,待本官审讯。”
禁骑司内,知道傅琛有意于她的不在少数,只是自从去岁傅琛与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之后,两人无形之中拉开了距离,外人瞧着便是两人刻意划清界限。司里便有了另外一种传说,一则说唐掌事生的是个女人模样,但内心里住着个糙汉子,傅大人识破了她的真面目,自觉不合胃口,便改弦易辙;二则说她一心沉迷向上爬,一经升任掌事又封郡主,自觉地位高超,便对傅大人失去了兴趣,拒绝了傅琛,使得傅大人心灰意冷之下便放弃了追求,两人渐行渐远。
总之都是关于两人男女□□上的无疾而忠,在司署内还很是引起过一阵子的议论,渐渐此事便淡出了众人的视线,时间久了加之军饷案搞的大家都忙碌不堪,连睡觉的功夫都少,更无人关注唐瑛与傅琛之间的故事,才平息了两人之间的这段传闻。
唐瑛押解着两人回到禁骑司,先把傅琛投入诏狱,与告密者分开关押,这才召集众人开会,传达陛下的旨意,要主审此案。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今上继位那年, 岷王的儿子元琦四岁。
“你是如何认识岷王儿子的?”
唐瑛坐在阴暗的刑讯室,四壁墙上油灯燃了十几盏, 照的牢房里透着一种诡异的森然之气, 她手里把玩着一条短鞭:“傅大人久在禁骑司,也知道冥顽不灵的结果吧?”
俊美的青年官袍早被扒了下来, 披散着头发,双手被缚牢牢固定在头顶,透过乱发露出一双冰冷的眸子:“唐掌事所说之人,我并不认识, 难道掌事大人还想屈打成招?”
刑讯室里除了禁骑司里数人,还有南齐帝派来的内监刘三和面容阴沉的赵五。
刘三以往与傅琛也有点交情,便劝道:“傅大人, 你还是老实招了吧,陛下最恨被人蒙骗,你若负隅顽抗, 恐怕还会连累家人。”
“傅某未曾做过的事情, 为何一定要招认?”
唐瑛:“来人, 带证人进来。”
证人年纪与傅琛差不多大,生的个文弱书生模样, 两腮无肉, 透着一股刻薄,见到唐瑛便拜:“学生王然见过掌事大人。”
唐瑛:“陛下将你二人交到本官手中,听说你向陛下告密,说是傅琛放走了岷王的儿子, 可有此事?”
王然毫不迟疑:“此事千真万确,只是初时学生不知那人是岷王之子,不然也不会让姓傅的放走了他。”眼神在傅琛身上刮了一下,好像与他有旧怨,恨不得在他身上刮下来一块肉似的,还暗带着隐隐的得意。
唐瑛:“不知道你与傅琛及岷王之子是如何相识?”
王然的一套证词流利的好像事先排演过许多遍:“……多年前学生与傅琛在宋先生门下读书,宋先生还收了几名年纪颇小的学子,其中有一位名叫李琦的,家境贫寒,非常聪慧,很得先生喜欢,与傅琛极为要好,他还时常接济李琦。后来傅琛入京赶考,没想最后却进了禁骑司。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李琦与人秘密来往,深感好奇,便派了长随跟踪,才发现他是岷王的儿子,真名应叫元琦,也曾想过要报官,不过此事太过机密,便按下不提,直到傅琛上次去探望宋先生,我见他已经做了禁骑司指挥使,想着将此事上报给他,没想到姓傅的仗着做官,不但威胁我不许将此事说出去,还向元琦通风报信,当晚他就跑了。”
唐瑛:“既然如此,王举人为何等到今日才向陛下告密?”
王然:“听说新上任的京兆刘大人铁面无私,我思来想去,不应该受傅琛威胁隐瞒不报,才大着胆子求到了刘大人面前,这才上达天听。”
唐瑛轻哂:“傅大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傅琛站直了身子,他脚上还戴着铁链,略微挪动难免弄出响动,昂头之时便露出被长发遮盖着的整张脸,俊美的青年嗤笑道:“王然,真没想到一别多年,你读书的本事无甚长进,编故事的能力倒是更上层楼了。众所周知,岷王之子早在陛下登基的当年就死了,死于岷王府,还是他母亲徐侧妃亲自喂的鸩酒。你嫉妒李琦天资聪慧,比你读书更好,便陷害他是岷王之子,真是好笑!”
王然可不想承认自己嫉妒贤能,扯着脖子分辩:“他分明是逆王之子,他乳母的儿子与他有几分想像,当时徐侧妃用乳母的儿子替代了自己的儿子,派逆王心腹带着他连夜逃出京城。我听到他与家仆暗中交谈才知道了内情。傅琛你公然包庇逆王之子,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傅琛冰冷的眼神直逼过来:“王然,你嫉恨我多时,不知道受了谁人指使跑来构陷我,我今死不足惜,可惜你竟连同窗都不肯放过,这世上谁人还敢与你来往相交?”
他此言一出,王然的声音里都含着惊慌之意:“你胡说!我虽然尚未金榜题名,但对陛下忠心耿耿,哪似你欺世盗名,瞒骗陛下!”
唐瑛转动鞭梢,玩味一笑:“既然都不肯承认,那就上刑。来人哪——”
刘重就站在她身后,适时狗腿:“大人,上刑是力气活,让下官来。”
*******
禁骑司审案子,向来血淋淋的吓人。
唐瑛连着审了三场,连那位同刘三一起出现的内监赵五的表情也总算和缓许多,大约觉得唐瑛审案的手法颇为血腥,无论是证人还是嫌犯都赚了一身鞭伤,身上没几块好皮肤,可谓一视同仁,不偏不私。
傅琛疼极了也破口大骂:“刘重你个瘪孙,老子往日待你情同兄弟,你就是这么回报老子的?”
他骂的越凶,刘重下手越狠,连王然都吓的直哆嗦,若非为着别人许诺的锦绣前程,都要打退堂鼓了。
相对傅琛的铁骨铮铮,王然的态度就好多了,打的狠了他便翻来覆去的说:“李琦就是逆王之子,我没说谎……”又吐出许多傅琛读书之时与元琦来往之事。
审完第一场,刘三已经回宫去向南齐陛下复命,只留下内监赵五继续陪审。
此事机密,南齐帝大约也不想再生波澜,却又不放心禁骑司之人,生怕他们与傅琛有同僚之谊,审讯起来难免手下留情,便派赵五陪审。
赵五见到傅琛身上的伤,又亲眼目睹刘重边打边骂:“姓傅的,你往日多高傲啊,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最讨厌你目下无尘的样子,好像我们兄弟都是你脚底下的泥巴任你踩踏 ……”等走出刑讯室,回头见到傅琛吊着双臂垂头昏迷的样子,怀疑之心去了一大半,三日里头一次与唐瑛说话。
“唐掌事可知竹林寺太妃的姓氏?”
“难道竹林寺太妃姓柏?”
******
傅琛被南齐帝拘禁宫中,随后进了禁骑司诏狱,外间各种传言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同情的少,幸灾乐祸的多。
如沈谦这等自小交好的,悄悄跑到唐府来打探消息,还想进内狱探望:“阿琛到底怎么了?你许我进去探一眼,就一眼。”
唐瑛对他的跳脚视而不见,板着脸收拾东西:“沈侯爷没事还是赶紧回去吧,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你还是少掺和为妙,小心连累了自己。”
沈谦平日瞧着毫无正形,关键时刻倒是露出了真性情:“瑛瑛!唐大人!郡主!求您让我见阿琛一面吧?我府里的东西凭多稀奇的,只要您瞧得上,都给您送过来!”
“沈侯爷请慎言!”唐瑛一张俏脸上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疏离:“此话传出去,还当我恂私枉法,滥用职权,收受贿*赂。来人哪,送客——”
张青从外面进来,不理会沈谦的苦苦哀求,揪着他的后脖领子将人扔出了府门外。
含蓄一点的便如同四皇子元鉴,在她进宫的半道上堵人,逼着她上了自己的马车,面色凝重的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傅大人往日结的仇是多了些,可是怎么就忽然冒出了这桩事儿?”
唐瑛不答反问:“听说近几日有朝臣向陛下提议皇子离京就藩,陛下虽然未曾下旨,但瞧着很是意动,你们可收拾好了?刑部那一摊子也料理的差不多了?”
“我的事情都好说,傅大人的事情呢?他可有生机?到底是谁人下的手?”
唐瑛揉揉太阳穴,以缓解头部的不适,将事情始末简洁讲了:“三年前,京兆府尹刘洪林曾经秘密投入大长公主门下,近来他与湘王也走的很近,要么是经由大长公主介绍转投了湘王麾下,要么是虚与委蛇,暂时替湘王做事。”
“你是说……陷害傅大人的是二皇兄?”元鉴百思不得其解:“傅大人与二皇兄又没什么仇怨,以前他还想拉拢傅大人做九驸马,为何要拿此事陷害他?”
唐瑛面上露出奇异的表情,似难过又似懊悔:“那日在清凉殿中,湘王暴起质问,他下意识挡在我前面,想来就埋下了祸根。”她的声音里含着说不出的软弱,也不知道是埋怨傅琛还是埋怨自己:“你说他就不能圆滑一点?或者不要对我那么好,疏远我冷待我,不比护着我强?”
无人知道,当她审讯傅琛时,亲眼目睹他渐渐变的血肉模糊之时,内心里的感受。
也是在傅琛出事之后,她暗中派张青去傅府,才发现傅宪夫妇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离京,守门的下人说是老爷太太带着商队远行,不知归期,她怀疑傅琛早就探知了京城的暗流涌动,怕连累家人,这才安排父母离开。
元鉴从来没有见过唐瑛如此颓丧,哪怕是她扮作小乞丐被人追杀,也能在逃生的时候露出灿烂的笑容。
“难道不是陷害?那人真是岷王之子?”
如果是陷害,凭唐瑛的刑讯手段,必然能替傅琛脱罪。
“我下午便要去竹林寺。”她一抹脸,好像随手戴上了一张无坚不摧的冷硬面具,从他的马车里翩然跳了下去,翻身上马,扬声道:“麻烦殿下回去转告庆王妃,我得空了去找她顽耍。”
元鉴探出头,一如既往的软弱:“本王一定转告,只求唐掌事回头与王妃切磋的时候,多怜惜怜惜一点本王后园子里的花草。”
**********
元阆听到跟踪唐瑛的人来报她行踪,正留在大长公主府里“尽孝”。
“姑母神机妙算,果然将傅琛送进了诏狱,亲手送到了那丫头手里。没想到唐瑛也是个狠心的,居然把傅琛打的血肉模糊,气息奄奄,亏得姓傅的为色所迷,居然还护着他。”元阆沉郁许久,总算因此事而振作精神。
前世继位之前,他未有机会插手禁骑司,而傅琛在他继位之前就已经死于诏狱,外间都传是南齐帝晚年下令杀的臣子太多,要拿傅琛来平息众怒,随便找了个借口治罪。
那时候距离南齐帝离世大约还有两三个月,傅琛与唐瑛并无机缘见面,不过是个毫不相关的臣子,他曾经暗中示好,对方不为所动,非要忠心侍君,最后落得个惨死诏狱的下场。
他死后不久,扑天盖地的骂名紧随而至,说一句“臭名昭著”也不为过。
后来,他继位之后顺便接管了禁骑司,约略听到一点传闻,还是禁骑司里向他效忠的老人提过一句,傅琛的死与岷王的儿子有关,两人还是同一位先生的弟子。
元阆原本也没放在心上,可是那日在金殿之上傅琛挺身而出,过往的许多事情在他脑中闪现,姓唐的拒绝他的婚事就算了,还带着杨银君跑到宫门口来大闹一场,将他的脸面踩在泥地里,不知道多少人都在背地里嘲笑他,更别说当着皇帝的面污蔑他行贿——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
他当时心中便痛恨唐瑛到了极致,连带着也恨上了傅琛。
既然他二人非要抱团回护,那就别怪他不客气,来求大长公主,务必要把傅琛送到唐瑛手里,让她亲自动手,他倒要看看姓唐的丫头有多铁石心肠,能做出恩将仇报之事。
他只透露岷王之子还活着的消息,似乎还曾经与傅琛做过同窗,大长公主便提议派人去挖,她送给元阆的那批人效率奇高,很快便有了王然密告之事。
大长公主歪在罗汉榻上,浅笑着接受了他的恭维,关切道:“上次听说唐瑛派人在宫门口折辱你,姑母心里就难受不已,这丫头简直欺人太甚;后来又传出她污蔑你行贿,就更是忍不住去了。只要姑母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阆儿被人欺辱!”
她说的情真意切,听的元阆满怀感激:“姑母待侄儿恩深似海,侄儿往后一定拿姑母当亲娘一样的孝顺!”
芸娘奉了茶上来,不动声色捧到了元阆面前:“湘王殿下请喝茶。”故意打断了“姑慈侄孝感人至深”的一幕。
若不是她深知内情,恐怕都要被这场面感动,进而感激上苍厚爱,给自家主子留了一丝指望。
大长公主府里,姑侄俩融洽无比,相谈甚欢,都对傅琛惨死诏狱的结果无比期待。
元蘅是巴不得南齐帝自断一臂,傅琛精明能干,少有人能及,是南齐帝手上一把极为锋利的刀。
元阆则是受唐瑛折辱,由爱生恨,一时没办法弄死她,巴不得傅琛死在她手上,让她难受一辈子。
姑侄俩难得在一件事情上奇异的达成了一致,连各自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听到暗中监视唐瑛的人来报,她只身前往竹林寺,元阆笑了起来。
“她这是为了给姓傅的脱罪,连太妃都要惊动了?岷王之子那可是太妃的亲孙子,难道还能告诉她真相不成?说不得是要碰一鼻子灰了。”真想跟去竹林寺瞧瞧唐瑛吃瘪的样子,一定非常的赏心悦目。
元蘅轻叹:“太妃柏氏呀……”这个人已经多年未曾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再提起来恍若隔世:“太妃大约很高兴有机会见到孙儿吧?”
********
竹林寺远离京城,唐瑛骑了大半日的马才到达寺前,便有守卫的军士上前来查问:“何人胆敢擅闯竹林寺,搅扰了寺院清修?”
竹林寺听起来是皇家宗室女眷的清修之地,说穿了便是发配皇室弃妇的地方,平日有专门的守军巡逻,明着保护贵人,实则跟坐牢也没什么两样。
唐瑛拿出禁骑司腰牌递了过去,守卫军的态度立时便有了改变,亲自叩响寺门;“大人来寺中是探望故人还是有公干?”
“奉陛下旨意前来查案。”唐瑛似笑非笑道:“要本官告之案情吗?”
守卫军哪里敢得罪风头正盛的禁骑司:“大人说笑了。”候在寺门口,等着开门的女尼将人迎了进去,还殷勤道:“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若有跑腿的活儿就告诉我等。”
回答他的是关寺门之前唐瑛从荷包里扔出来的两块碎银子,他眼疾手快接过来,还待再说几句客气话,寺门已经关上了。
姚娘见到唐瑛,简直是意外:“你怎么来了?”
唐瑛手里提着个包袱,里面是顺道而来给她捎的东西,有吃的用的,还有京城最好的胭脂水粉:“在京里呆的闷了,想您老人家了,跑来探亲。”被姚娘在脑门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死丫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分明有事,还想骗我。”她打开包袱,见到里面吃的点心倒也挺高兴:“还算有孝心。”待见到胭脂水粉,又给了她一下子:“你当你姑姑我在禁骑司啊?还胭脂水粉。周围全都是一水儿的光头小尼姑,老娘打扮给谁看?”拿起来闻一闻,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这是……新出的胭脂?”
“姑姑可以打扮给自己看啊。”唐瑛不忘开玩笑:“要不打扮给小尼姑也行啊。”
“住持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竹林寺的主持严苛到近乎变态,对寺中众尼约束甚严,但凡有人露出一点向往凡尘俗世六根不净的模样,她必定将人送去刑院,打到小尼了无生趣,万念俱灰。
“我以为姑姑天不怕地不怕呢。”唐瑛饮一口野茶,难得轻松的调侃。
“怕,你姑姑可是缩头乌龟,只想安安份份给太妃做影卫,哪敢再惹事端。”
她的一线生机还是甘峻豁出命来在南齐帝面前求来的,就算是为着甘峻着想,她也不能再恣意任性。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昨晚答应的五千字大肥章,卡的太厉害才理顺,别打我十二点前还有今天的一章更新。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你是说岷王的儿子还活着?”
今上继位之时, 姚娘早就已经是大长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对岷王也算熟识。
唐瑛很是谨慎:“姑姑可知道岷王的儿子元琦?你来竹林寺之后, 可有在太妃身边见到陌生年轻人?”如果岷王的儿子还活着, 知道亲祖母在竹林寺修行,会不会想办法前来探望?
“元琦不是早就死了吗?当年岷王事发之时他也才将将四岁, 跟亲母徐侧妃一起死在王府里,听说小小一团全身黑紫,七窍流血,蜷缩成了虾米, 收尸的人去的时候都已经僵硬了。”姚娘仔细回想自己在竹林寺的日子:“倒是未曾见过年轻男子来探望太妃。”
她奉命做太妃的影卫,接替了原来的影卫,当时还觉得自己是被发配到了竹林寺, 焉知不是今上心中觉得岷王还有遗党,才要派人一直监视着柏太妃。
唐瑛提个要求:“姑姑既然见过岷王,可否给我画幅他的画像?”
姚娘房里笔墨倒都齐全, 难得她在竹林寺居然学会了修身养性, 案上厚厚一沓练过的字纸, 皱着眉头回忆一番,很快提笔, 一气呵成。
纸上是一名丹凤眼的年轻男子, 剑眉,挺直的鼻梁,紧抿着的薄唇,似乎看起来还是个比较严肃的人。
唐瑛从怀里掏出另外一张纸, 那是王然画的“李琦”的肖像,与姚娘画中年轻的岷王有五六分想像,都是凤眼薄唇。
师徒俩面面相觑。
“……长的有点像啊。”姚娘仔细端详画中的年轻人:“要说是父子,也有人信。”
唐瑛:“……”
如果硬要拿着这两张画像去给傅琛脱罪,她觉得只有一个结果:大家抱在一起死。
南齐帝疑心病极重,尤其痛恨臣子的背叛,更何况王然已经在他那里挂过号了,就算是她想弄死姓王的来个死无对证,也不好下手。
“不如姑姑引我去见太妃一面。”
柏太妃在先帝晚年着实过了十几年的风光日子,让她一度产生幻觉,总觉得好日子无穷无尽,会一直绵延下去。
可惜先帝离开之后,她先后面对了一系列的巨大打击,挚爱的丈夫,儿子,孙子接二连三的离去,就连她也被今上圈禁在竹林寺多年,过着清苦的寺院生活,仿佛已经走完了白昼,余生只剩黑夜。
唐瑛跟着姚娘过去,当她见到禁骑司黑色窄袖公服,以及少女腰间佩的长剑,哪怕过去十几年一直过着晨钟暮鼓的平静生活,还是忍不住瞳孔紧缩,很快又勉力平静下来。
“下官禁骑司凰部掌事唐瑛,见过太妃娘娘。”
唐瑛上前行礼,打量这囚禁寺院的太妃,她看起来似乎比大长公主年纪还要小一些,倒跟今上年纪差不多的样子,多年静心礼佛已经将曾经宠妃的光彩打磨殆尽,反而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味道。
“唐掌事前来,可是有事?”柏太妃手捻佛珠,极力让自己呼吸平稳。
唐瑛没有多说什么,将两幅画像摊开在柏太妃面前,只一眼便可以确定,李琦就是岷王的儿子。
只因柏太妃的目光触及两幅画的时候,对着岷王的画像尚能维持平静自持的表情,可是见到“李琦”的画像,神情之中的激动再难掩饰,她面上血色褪了个干净,苍白的面孔上两只眼睛大放异彩,颤抖着双手捧起那幅画,眼里再无他人。
唐瑛听到自己内心里的侥幸霎那坍塌,再无转圜的余地。
******
当她跪在清凉殿内,呈上岷王与元琦的画像、审讯的供词、前往竹林寺面见太妃的过程、还有王然背后与湘王来往密切的京兆徐大人,算是给傅琛私放岷王之子定了罪。
“竖子狡诈!”
南齐帝大约对傅琛太过信任,唐瑛没有查证清楚之前,也心存侥幸,希望这把刀还能再发挥余热,哪知道人证物证俱在,气的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
唐瑛垂头安静跪着,做一个合格的听众,并不接茬。
南齐帝发过火之后,心底又升起浓浓的倦意:“老二真是令朕失望,多年装的淡泊名利礼贤下士,现在是图穷匕见,这是连点体面都不肯留了?”
唐瑛:您老的儿子,我一个做臣子的实在不方便评论。
过得一会,他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看来藩王是不宜再留居京中了。”当着唐瑛的面,他亲自拟旨,令成年分封的皇子五日之后离京就藩。
今晚时分,唐瑛总算从宫里出来了,雄伟的皇城被笼罩在一片金色的晚霞里,骑马离开的时候回头看去,仿佛天上宫阙,巍峨不似凡间,也……冰冷不似人间。
在清凉殿里跪久了,全身的血液连同呼吸都要被冻住了,她骑马跑起来才觉得渐渐暖和了起来。
唐瑛打马去了晏月楼,点了一桌好菜狼吞虎咽大吃特吃,想要驱散身上最后的一点冷意,临了还剩下许多,令伙计收拾好,出门便扔在了晏月楼的巷子里。
晏月楼下常年有乞丐盘踞,若是楼里的伙计跑出来赶人,那些乞丐便钻进旁边的巷子,四散逃逸。
唐瑛扔出去的食盒被三名乞丐哄抢,其中一名细瘦的少年借着抢吃的功夫小声与她说了两句便带着伙伴一哄而散。
******
二皇子府里,元阆接到消息,唐瑛亲自去了竹林寺一趟回宫复命,傅琛私放逆王余孽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全,他逃不了了。才高兴了没有半刻钟,命众王五日之后离京就藩的旨意就送达王府。
他目中戾气一闪而过,极想留下来见证傅琛的死状,可惜圣意不可违抗,只能下令府内众人收拾东西。
“不能送傅大人最后一程,真是遗憾呐。”元阆在书房内慨叹。
犹记前世他也是离京就藩,只是比这一世的时间要推迟了一年多,等他再次杀回京里,便是羽翼丰满登顶大位之时。
现在的离开意味着在封地蛰伏,倒也无所谓时间先后。
侍立在旁的冯奎道:“主子不必遗憾,可以派人留下来打听。”
都不必他再费心找旁人,红香便戴着兜帽遮的严严实实上门求见。
禁骑司里向来消息灵通,藩王五日后离京的消息在司里刚刚传开,红香便面色惨白,着急忙慌找了个借口要出门,晚玉还觉得奇怪,再三追问:“掌事也没有布置任务,你去哪?”
红香找了个借口搪塞:“我去买几盒胭脂。”
晚玉:“……不是前儿才买的新胭脂吗?”
红香恨的磨牙:“你管我,我愿意花银子,你管得着吗?”
晚玉:“管不着管不着,若是掌事来找你,我也这般说,行了吧?”
红香:管她去死!
傅琛对姓唐的一往情深,姓唐的却恨不得置傅琛于死地,她虽未进过诏狱,可是听说傅琛被打的血肉模糊,连本来面目都要瞧不出来,说不定就是几日的功夫,心里对唐瑛也不免发怵——此女翻脸无情,尤胜傅琛。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短,明天争取再写个大肥章,一章之内把这段剧情走过去。
晚安。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冯奎引着红香进了书房, 元阆起身:“可是出什么事了?”
红香抬头,露出兜帽下一张梨花带泪的脸蛋:“殿下, 听说您要离开京城, 我怎么办?”
元阆紧握了她的手,无限依依:“父皇旨意下的匆忙,你们司里已经听说了?本王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红香软身偎进他怀里:“我舍不得殿下,求求殿下带我走吧。”
“你若是外面寻常女子,本王早纳你进府了,可是你是禁骑司里的人, 本王不好公然抢人。你也知道本王与你们掌事关系不大好, 她对本王有很深的芥蒂。”元阆对于安抚女人已经颇有一套, 况且理由都是现成的:“要么你想办法扳倒了唐瑛, 要么你想办法让唐瑛同意你离开禁骑司,不然本王再舍不得你, 也不能随意带你离开,父皇若知道了,不好交待。”
轻松将难题抛给红香, 让她自己解决。
红香急的几乎快要哭出来:“唐瑛深得陛下信任, 连傅琛的案子都交给她主审, 哪里是轻易能扳得倒的。”
元阆轻抚她的背:“实在不行你便留下来,监视唐瑛的动静, 等过个两年……你也知道的,父皇严禁诸皇子插手禁骑司之事,不然本王可以亲自去讨你。”他放缓了语调, 深情款款道:“在本王心中,你跟王府后宅子里的女人们都不同,她们什么都不懂,每日只知梳妆打扮,谁能明白本王的报负?算来算去,最明白本王又能帮上本王的也就只有你了!”
红香激动的捂嘴,生怕自己不小心喊出来——湘王殿下的意思是说在他心里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地位远远高于后宅的湘王妃?
她主动揽着元阆的脖子,奉送温软红唇,语声模糊在两人唇齿间:“……有了殿下这句话,我就算为了殿下而死都心甘情愿!”
红香初时惊慌,被元阆说转,想到她留在禁骑司,于湘王来说还有大用,反而比留在后宅子里与人争宠更得湘王欢心,顿时心境大改。
湘王妃又怎样?
一个失去父族靠山不但不能帮到湘王,还有可能拖后腿的女人,凭什么跟她争?
还未进湘王府,红香一经察觉自己在元阆心里的地位,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锦绣前程,不但不闹着要跟湘王就藩,还决定留在禁骑司做好湘王在京里的眼睛跟耳朵。
冯奎候在书房外面,听到里面的动静,暗松了一口气,心道女人真蠢,几句甜言蜜语就哄的她肯将身家性命都系在男人身上,可是也正是有这样蠢的女人,才可以为男人所用。
*******
两日之后,禁骑司诏狱内数名囚犯出现高热,面颊额头四肢躯干等出现斑疹、丘疹、疱疹、脓疱,严重的惊厥昏迷,还有两名病人已经死去。
消息报上去之后,南齐帝急令太医前往诏狱,经过诊断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天花。
一时之间,诏狱之内人心惶惶,不说看守之人,便是犯人也害怕不已。
第三日上,诏狱的犯人感染的更多了,唐瑛掩着口鼻过来,与留守的太医商议:“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实在不行把已经染病的囚犯都押送到城外义庄去看守,能活下来看他们的运道,活不下来的还可以就近在乱葬岗焚化,省得到处传染?”
诏狱看病的太医平日都是替皇帝及后宫主子们服务,纡尊降贵前来为囚犯治病就算了,还是这等烈性传染病,况且谁人不知禁骑司的诏狱离黄泉路也只差着一步,能活着出去的人也没几个,哪有不同意之理。
“唐掌事言之有理。”
唐瑛歉然道:“司里事情太多,我一时半会可能也离不开,还要组织人手转移病人,更不适宜出现在陛下面前,还要麻烦大人向陛下转达此事。我一个外行,提的建议陛下未必会觉得可行,到时候大人可以说是自己的想法,如何?”
那太医更觉唐瑛好相处,不但为人谦逊还不肯居功,处处妥帖,果然外面传言当不得真,那些进了诏狱的若不是自己身上全是把柄,何至于落在禁骑司的手里。
“好说好说。”
当天晚上,唐瑛便组织司里的人手转移患病或者死亡的囚犯,她带着刘重掩了口鼻挨个牢房查看,进了傅琛的牢房,用手背挨在他额头,惊呼道:“哎呀,刘大人,这个囚犯也发起高热。”还凑近他的面庞去瞧,指着他鼻子上两颗小小的水泡:“你看这人也发起疹子来了,留不得了,赶紧送到义庄去。”
昏暗的光线之中,假寐的男人猛的睁开了双眼,与她对视,简短的吐出三个字:“我不走!”
唐瑛冷笑:“你都染上天花了,不走留着给我们大家传染吗?赶紧别愣着了,绑起来塞上嘴巴送出去,刘大人你来。”
刘重心领神会,指挥着手底下过来把傅琛绑了个结实,又往他脑袋上套了个布袋,准备抬出去——所有要转移去义庄的囚犯都蒙着脑袋,对外交待的是怕传染给司里的兄弟。
傅琛隔壁住着的正是告密的王然,他眼睛被蒙着,身体不能动,听觉倒是很敏锐,听到唐瑛的脚步声去了隔壁,紧接着她叫的更大声:“这一个也感染了,哎呀呀这个可是证人,怎的烧的这么厉害?”
“我没有发烧!也没有感染天花!”他听到王然激烈为自己辩解的声音。
“是吗?”紧跟着他听到唐瑛笑的恶劣,几乎能想象得到她一脸痞像,因为她说:“没事儿,你就算没感染,我也会让你感感染上的。”
王然惊恐到了极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这是什么?你做了什么?”
唐瑛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似的不住道歉:“哎呀对不住,这是之前死了的天花病人的衣服,上面还有天花病人得病之后溃烂的脓斑,本官不小心手抖蹭到了你的伤口上,这下子你肯定是染上了。”
王然惊惶大叫:“救命啊!救命啊——”声音戛然而止,唐瑛冷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把这个人丢到重症患者的牛车上,最好让他在那帮病人的伤疹上滚一滚。”
不必揭开头罩,他都知道唐瑛做了些什么。
她一定是用手刀劈晕了王然。
夜半时分,禁骑司门口排着长长的车队,押车的都是用红布捂住口鼻的司署成员,前面十几辆牛车上面都盖着厚厚的毛毡,瞧不出来到底哪个是重病的天花病人,哪个是已经死了的尸体。
傅琛瞧不见这一幕,被刘重带着心腹直接塞进了队尾的一辆马车,直到听到一声清亮的声音:“出发。”紧跟着他感觉到有股风吹了进来,应该是有人上了马车,安静坐了下来。
过得一会儿,马车缓缓启动,他听得熟悉的呼吸声,很想开口说话,可是车里的人一言不发,他便忍着。
直到车队顺利出城,刘重打马过来:“已经出城,请掌事示下。”
唐瑛吩咐:“刘大人,你押送车队先行,活着的送到义庄,死了的都送到乱葬岗,架起柴火焚化,我肚子有些不舒服,随后就到。”
刘重对着马车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大人保重!”骑马走了。
外面吆喝的声音与牛车的声音都渐渐低了下去,很快便远的听不见了,傅琛心里明白,刘重那句“大人保重”并非对着唐瑛所说,而是对着车内的他。
头罩被揭了起来,马车里一片漆黑,她掀起车帘,快到中秋了,有月光漏了进来,照在她含笑的眉眼之上。
眉目如画。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不太肥呀。
不过傅大人总算出来了,嘿嘿。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她熟练从车厢里翻出蜡烛点燃, 借着火光再翻出药水白布,上来就扒傅琛的衣裳,活脱脱一个女流氓:“我现在做的事情不知道是京里多少小娘子们曾肖想过的。”
“别过来!”傅琛哭笑不得,连忙往旁边躲闪:“都什么时候了, 还往我身边凑,我染了天花,赶紧送我回去。”
“谁说你染了天花?”她将人堵在角落, 三下五除二就将傅琛身上扒光:“你只是染了牛痘,可不是天花,看起来跟染了天花一样, 但症状轻微许多,不然没办法糊弄太医,好好将养过几日就好了。”
“牛痘?”他想起前日凌晨唐瑛半夜过来, 拿一块破布在他身上蹭了几下, 还嘀嘀咕咕:“老天保佑,希望有效。”他当时就想问, 恰逢巡逻的人过来, 错过了机会询问。
唐瑛手底下不停, 快速开始清洗伤口:“简单点来说就是牛身上也出痘疹,你那些狱友们染上的是真正的天花,但你身上是我种的牛痘,等发过烧起过疹子之后就会痊愈,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得天花。这些都是包子他们帮忙,才找到了天花病人穿过的衣服, 还有染上痘疹的牛,你回头好好谢谢他们。”
傅琛听的惊奇,但小丫头身上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无论她说的有多荒诞离奇,只要她说出口,他便肯信。
“听起来很不错。”他还是不肯让步,再次确定自己的猜测:“诏狱内的天花是你弄出来的?你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趁机放跑我?”若是过去知道她能为自己做到这份上,定然心花怒放,然而如今情形大为不同,朝中局势愈见紧张,南齐帝的疑心病简直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禁骑司岌岌可危,为着他一条命反而搭上了自己,不值得。
“我放你一条生路,傅大人就没考虑过自己这条命价值几何吗?”唐瑛低头处理伤口,前胸清洗完毕洒了药粉,轻笑着催促:“转过去,还有后面。”
“以前可能还值一点钱,现在……大概一文不值了吧。”傅琛知道自己身上不是天花,便不再执意与她划清界限,依言转身,头发被她撩了起来,草草固定在头顶,她开始处理后背的伤口。
“大人也不必如此贬低自己嘛,按照市面上羊肉的价格卖出去也值不少银子呢。”唐瑛很快处理完后背的伤口,用白布在他身上裹了一层,其间两人贴的极近,她笑道:“更何况我还将傅大人卖了个好价格,你不必担心我会亏本。”
傅琛便明白了,她这是都安排好了,前面定然还有接应的人。
“瑛瑛,我不能走!”他听得出那些轻松玩笑之下紧绷的神经,过去无数次命悬一线,向来沉默寡言的他也难得变的话多。
“这可由不得你,我定金都收了。”唐瑛眨眨眼睛:“整三十两金子呢。”
她从车厢里翻出一套干净的中衣扔给他,转过身去盘膝坐下:“能自己穿衣服吧?”看似随手敲了两下车壁。
傅琛穿衣的功夫,马车再次启程。
他急的不行,三两下套好了衣裤,撩起车帘往外面看,夜色漆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大略猜出这是出京的路。
“瑛瑛,你不知道自己进京是做什么吗?不能因为救我而耽误了自己的正事。再说……不值得。”傅琛从第一天踏进禁骑司就预知了自己的结果,可是还是义无反顾的往上爬。
他手上的人命不在少数,很多时候他都快忘了初衷,直到遇见唐瑛。
唐瑛转身扔给他一件袍子:“穿上。”连鞋袜都扔了过来。
傅琛穿上之后才发现外袍很破,打着许多颜色不同的补丁。
唐瑛三两下刨乱了他的头发,还往他手里塞了一沓银票:“我跟庆王殿下已经约好了,你带着熊豫包子他们去庆州吧,那是杨叔父跟庆王的地盘,只要小心掩藏行迹,总能熬过这一段日子的。”
傅琛握紧了她的手腕,隔着护腕能感受到她腕间的力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凝成两个字:“瑛瑛——”
“你不必担心我,还有刘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