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起 二更
仿佛只是一晃神的功夫, 太初二年的春闱便在一个春雨飘摇的日子里结束了。
在进考院之前木怀夏就吩咐好了家里的小厮, 在最后那一日务必老实等在考院门口, 把三个人都接到马车上才行。
他和叶庭春毕竟年长,虽然脚步虚浮, 好歹是立着步行而出,付恒书就不行了,直接被书吏架着送出考院。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就非要吃这一份苦。
木怀夏叹气,叫小厮把三个人都弄上马车,回到客栈才松了口气。
等他们沐浴更衣又用过安神药,才围坐在一起用晚膳,付恒书这会儿略清醒些, 哑着嗓子同木怀夏道谢:“多谢兄长抚照。”
木怀夏道:“都是兄弟,客气这个做什么。”
付恒书没再说什么, 自顾自灌进去一大碗红糖水,才觉得舒缓过来。
叶庭春藏不住事,刚能说话了就赶紧着问:“你们考得如何?”
付恒书盯着茶碗没吭声, 倒是木怀夏苦着脸说:“不知道,最后的策论我答的不在点子上,但那题我以前没特地背过, 只能将就写。”
进士科就是这样,如果准备不充分,很可能最后就要出问题。
谁都不知道今年的主考喜欢什么方向,哪怕有人能摸清考官的喜好, 也没什么大用。
最后卷子还要经安和殿呈给陛下,陛下肯定也要改一改的。
所以一般家里纵使有天资聪颖的少年郎,家长们也不会舍得他早早下考场,多酝酿几年,多看些题册,最后榜上的名次才能好看。
木怀夏看着面色惨白的付恒书,只得在心里叹气。
这孩子是真的急了,不管名次,不管将来,只求一个早早能给姐姐撑腰的机会。
也不知道他这几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付恒书狠吃了一大碗饭菜,才略有了五分饱,他道:“今岁的题其实很偏,考得多为改革方便的问题,显然陛下很关心这一点。”
这是太初帝继位以后的第一次恩科,选出的学生最终都算是天子门生,他想要什么样的人才,这卷子很能见真章。
也正是因为这个,付恒书才能揣摩出他的些许性格。
这位未及弱冠的少年新帝,恐怕在前朝后宫都说一不二。
如果他自己立不起来,这份卷子压根也没他插手的机会。
新帝能统领朝政按理说是好事,只不知他姐姐在后宫到底过得如何。
当皇帝跟做丈夫,肯定是不一样的。
付恒书只觉得头疼欲裂,他实在也无法再想姐姐的事了。
每回想来,他都觉得心口泛着苦,撕裂般的疼痛扯着他,叫他不得安生。
那一年那一月,他为何要病倒?
付恒书紧紧攥着拳头,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春闱结束之后大约十日便能出杏榜,只有上了杏榜考取贡士,才能参加五月初一的殿试。
殿试次日读卷,又次日放榜,等到那个时候……他就能再见姐姐一面。
付恒书深吸口气,这么些年都等了,不差这最后的二十日。
长信宫中,正是更换春衣的时节。
御花园的花都开了,正在那争奇斗艳,芬芳如许。
小宫人们换上各自新发的宫装,明媚的脸上满满都是笑意。
付巧言最近精神尚可,趁着宫事不忙,赶着去御花园陪两位太妃娘娘听戏。
这会儿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太后也道不要憋着大家伙儿,便叫主位以上的宫妃们都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付巧言向来很怕迟到,这一日去得还算早。
只没想到行至半路,后面一把柔和嗓音就叫住了她。
回头一瞧,却是以往不怎么对付的章莹月。
只见她今日穿了一身倩碧色的齐胸襦裙,头上只簪一朵琉璃杏花,先不论她性子如何,看长相实打实是位美人的。
章莹月也不知如何作想,她叫停了付巧言就亲亲热热凑过来叫她宸嫔娘娘。
仿佛以往的那些龌龊都不存在,她也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付巧言垂眸瞧她,在她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章婕妤今日有些素净了,怎么不多戴几把金钗?”
章莹月冲她笑笑,漆黑的眼眸里闪着不知名的光:“金饰沉重,我实在不耐烦用。”
平日里根本没有交集的两人,硬凑在一起也找不出什么话头来说,刚略走两步,章莹月就在付巧言身后开口:“娘娘如今可是荣宠不衰,实在令人羡慕。”
付巧言扶了扶头上拇指大的宝石花簪,笑笑没说话。
她今日的穿着也清雅,身上只穿了一身水红的袄裙,头上盘了很少梳的堕马髻,倒是凭添三分优雅。
章莹月仔细瞧她,竟觉得她如今的美更令人舒服,不再如过去那般似仙如梦。
女孩和女人终究是不同的。
她心里早就有了计较,说出来的话也都是斟酌过的:“娘娘这般美丽,难怪宫里人都传娘娘是小贵妃呢。”
这话实在就很不中听了。
贵妃娘娘当年确实荣宠无限,可到最后一个儿子都没当成皇帝,先帝爷亲自留遗照赶她离宫,连一个在宫中荣养的资格都不给。
曾经的她多风光,如今的就多落寞。
章莹月拿苏蔓比付巧言,实在没安什么好心。
付巧言很不喜欢同她打嘴上官司,打心底里觉得没这必要,便笑道:“我哪里有靖太贵妃那么大的福气,宫人们若再乱说,章婕妤理应管教,怎么自己也不懂事呢。”
章莹月咬了下下唇,脸上十分不忿。
她在宫里装得久了,那尖酸刻薄的样子可拿捏得十成十。
“哎呦,都是我的错,下次一定改。”
付巧言最近脾气也不是太好,实在没耐心听她唠叨,讲了两句立马就想走人。
结果章莹月在她背后不阴不阳给了一句:“今日是好天气,肯定有大节目要瞧的。”
付巧言回头看她一眼,见她正用灰褐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自己,仿佛牙上带毒的毒蛇,把她当做了猎物。
“章婕妤讲话太没规矩,下次可不能这样。”付巧言微微皱起眉头,转身便走。
留下章莹月在她后面,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冷笑。
这宫里,越乱才越好。
等到了御花园,戏台子都已经搭起来,新春时乐司做了一整出折子戏,年节宫宴小小演了几折,太后娘娘很是没瞧够。
只她寡居在慈宁宫,自己不能叫戏去看,便想了个曲折的方法。
由付巧言牵头迎春,荣锦棠允诺下旨,两人一并请了几位太妃娘娘,连做几天春日里的折子戏,御史也不能有话讲。
今日顺太妃和几位太嫔也来了,热热闹闹坐在一起,正望着戏台子吃茶果。
御膳房特地给炒了六种口味的瓜子核桃,好叫娘娘们用个趣儿。
当今的后妃里,付巧言是头一个来的,她先跟娘娘们行了礼,便自去自己的位置坐。
这宫宴本就是她安排的,左近只有顾红缨和楚云彤陪着,剩下章莹月和王婉佳都在另一边,一看就很泾渭分明。
晴画早就给她安置好了软垫和果茶,伺候她在位置上坐下,便小声在边上问:“娘娘若是一会儿不舒坦,务必同奴婢讲。”
付巧言有些好笑地看她:“能有什么不舒坦,又不是头一回头看戏。”
当然很不一样了!晴画有苦难言,只好乖乖站在一边,暗自提醒自己要多经心。
章莹月跟在她之后到的,同她笑眯眯行了礼,自己就坐到一边去。付巧言眯着眼睛看她,总觉得她那有什么事,至于是什么她实在也是不知。
不一会儿顾红缨、楚云彤和王婉佳就到了。
平日里安静的御花园,没一会儿彻底热闹起来。
等娘娘们都坐稳当,折子戏就拉开序幕。
这出戏叫《千金难求》,讲的是江南大户人家千金小姐婚事波折,最后终于嫁给有情郎的故事。
这戏付巧言没怎么看全过,只宫宴唱了那么两出,一出是大户人家里过年闹春,一出是小姐大婚嫁与夫婿。都是热热闹闹的场景,年节时最是适合不过。
而她们如今要从头开始看,咿咿呀呀就开了嗓。
付巧言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戏其实还挺复杂的。
小姐自然是聪明伶俐美貌动人,博学多才温婉可亲,一点点的缺点都没有。
只她打小定的未婚夫年少夭折,后来婚事就十分艰难,不是八字不合就是机缘巧合无法定亲,总之一直到了二十五上,依旧待字闺中。
付巧言正看得入迷,没成想荣锦棠就在这时踏入园中。
她赶紧起来同他见礼,就看他先跟母妃们问了安,便坐到旁边的主位上。
荣锦棠向她看过来,给她做了个口型:“晚上再陪你。”
就在这时,台上演到有人对小姐的父亲讲风凉话,被其反驳:“我豪门大户,富贵锦绣,我家姑娘自是千金不换,若没真缘分,她自在家也开怀。”
若没真缘分,她自在家也开怀。
大抵就是这样一句戏词,叫太后娘娘念念不忘,粗粗看了一回不过瘾,还要再听一遍。
台上名角唱的婉转动听,台下观众看得如痴如醉。
春风拂过,带来氤氲花香。
就在这时,一把尖锐的嗓子在围栏外响起:“陛下,妾以死明鉴,必要让您知道宸嫔娘娘的真面目。”
那声音仿佛带着刀子,狠狠戳中付巧言的心房。
付巧言被这么一吓,手中的瓜子猛地洒落一地,耳中嗡鸣起来。
她呆呆往那边看去,却见着穿了一身灰衣的孙慧慧。
孙慧慧整个人趴在御花园的篱笆上,使劲喊:“她就是个!呜呜呜!”
然而荣锦棠随行的宫人定然不会叫她把话都说完,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两个小黄门,一个拽手一个捂嘴,一把把她从篱笆上面扯了下来。
可孙慧慧还是在那里喊叫:“她刚……进宫的,时候!”
其中一个黄门激灵,用袖中帕子一把塞进她嘴里,叫她再也讲不出话来了。
荣锦棠甚至没空去看她,回过头就往付巧言那里望。
可付巧言已经呆坐在那,什么都不知道了。
刚进宫时……发生过什么?
现在日子过得太甜,她额头上出了好多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到底发生过什么呢?她问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好梦,明天见~
☆、惊梦
原本荣锦棠没太把孙慧慧太当一回事, 宫里头这样事太常见, 这还是当着他的面直接就撕破脸的, 背地里小动作恐怕更多。
只付巧言很少同旁的宫妃来往,他又每日都去, 因此景玉宫确实没怎么经过这样场面。
受宠的嫔妃总要经些事,才能立得更稳。
就算孙慧慧这一回使劲编排付巧言,也都可以当成她心怀嫉妒,所以荣锦棠也想着一会儿就是午膳时分,等看完这出戏再叫摆膳不迟。
御花园里甚至连戏都没停,太后看都没往那边看,还在沉迷听曲。
付巧言背对着他坐在下首,她又一贯淡然, 荣锦棠原本还以为她没往心里去,正开心看戏呢。
结果张德宝处理完孙慧慧回来, 凑到荣锦棠身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他面色一下就变了。
张德宝讲:“娘娘瞧着满头都是汗,嘴唇也白了, 不是很爽利。”
此时此刻,荣锦棠依旧没往孙慧慧讲的那几句话上面想。
他微微皱起眉头,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官帽椅的扶手:“刚才动静太大, 是不是惊着了?”
前头李文燕也同他讲不要惊吓付巧言,头胎月份浅的时候最不安稳,往往一些小事都能惊了胎,大人孩子都要遭罪。
荣锦棠这么一想, 心里头就很不太平,他左思右想,还是找了个借口对太后道:“刚张德宝来报说前头有事,儿子立时就得回去,还请母后不要见怪。”
太后现在最是体贴,哪里会为了这事去烦他,听了只笑:“大事要紧,陛下自去繁忙,也得注意着身体。”
荣锦棠又告了一声罪,离开时路过付巧言身边,道:“宸嫔同朕一起回去,还有些事要交代你。”
付巧言这会儿其实已经缓过来,她人清醒些,可身体却不大舒坦。
总觉得心口发闷,坐在那不停出汗,戏台上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词吵的她头痛欲裂,恨不得马上就离开。
荣锦棠这一句吩咐正中下怀,付巧言忙起身跟太后和太妃们告罪,跟在荣锦棠身后离开了御花园。
回去景玉宫的路上,付巧言都一直没有讲话。
虽然她平日里并不唠叨,可这般安静也很少见,荣锦棠怕她多想,就笑着道:“见你也不是很爱听戏,就把你带出来了,如何?”
付巧言勉强扯了个笑容给他:“多谢陛下。”
她这会儿看上去面色倒是好了一些,嘴唇也染上颜色,比刚才强了不知凡几。
等走到景玉宫和乾元宫的巷子口,付巧言就要给他行礼送他回宫,结果荣锦棠牵起她的手,领她往景玉宫走。
“陛下?”付巧言有些迟疑。
荣锦棠很从容:“不耐烦在那听戏,回来午歇养养精神。”
他确实不喜吵闹,付巧言心里略安稳了些,道:“也快到午膳时分,不如就叫膳来早些用吧?”
荣锦棠点了点头,牵着她回了景玉宫。
一回到这里,付巧言就仿佛有了主心骨,精气神就都回来了。
“陛下先歇歇脚,我这就去安排午膳。”她笑着道。
她看着跟往日无异,可她越是这样,荣锦棠心里就越担忧。
到底之前发生过什么,叫她这样回避,就连他都不愿意讲?
他以为,他们已经足够交心了。
然而付巧言的性子他自己心里清楚,她不想讲的事无论怎么逼她都不会吐露一个字,现如今她身子又特殊,荣锦棠是一点差错都不敢出的。
荣锦棠看她在前头忙活,脸上带着浅笑,也就没那么着急。
如果真是很大的事,她也不会这般表现。
两个人便就安安稳稳用完了午膳,今日午膳是晴画特地安排的,南瓜蒸饼特地做的比以往甜一些,果然付巧言一用就笑弯了眼睛,把一整块都吃了下去。
荣锦棠就笑她,都要做母亲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好哄得很。
用完膳,荣锦棠见她精神好,就领着她去后院转悠两圈:“刚那出戏你若是还喜欢看,回头叫了乐司再整一出小调,专过来宫里唱给你听。”
小调就是弹唱,没有折子戏那般锣鼓喧天,十分安静柔和。
付巧言笑着摇头:“我在家里时也不耐烦听戏,读书不比听戏痛快。”
到了现在还是个小书呆,荣锦棠笑着摇了摇头,道:“今日里起的早些,中午就多睡会儿,下午叫你的姑姑去给娘娘告个假,说有事不能去了。”
宫里都知道她辅理宫事,偶有急事也是正当理由。
既然不爱听,勉强在那凑热闹也没意思,不过付巧言自然不会答应,只说:“那怎么行呢,我攒的局是得陪到底的。”
“折子戏虽然动静大,倒是也好看。”
见她坚持,荣锦棠就没再说别的,只道:“看你自己,就是不能逞强。”
付巧言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一直到这一刻才没那么慌了。
无论孙慧慧要说什么,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不用害怕任何人。
付巧言心里对自己这么讲,同他一起回寝殿午歇。
荣锦棠原本就没把孙慧慧当成个事,最近春闱他也很忙,难得休息一会儿自然很快就入睡了。
大概只有片刻,他就被身边的呓语惊醒。
荣锦棠猛地坐起身来,俯身去看付巧言。
只见她满头满脸都是汗,脸色惨白,嘴唇泛青,嘴里不停说着:“不是我的错,什么都没有。”
荣锦棠只微微惊愕片刻,马上便回过神来。
他见付巧言整个人都要缩到一起,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张德宝,传太医!”他大声吩咐,已经失了平日的稳重。
就这样付巧言都没醒。
荣锦棠把她搂进怀里,不停拍她后背,就像哄小孩子那样:“巧言乖,醒醒。”
付巧言沉浸在噩梦里,她紧锁眉头,表情看起来很是狰狞。
荣锦棠急得不行,又叫人进来:“晴画,去取热毛巾。”
晴画听了里面的动静,吓得后背都出了汗,她手脚发软地取了热毛巾来,直接递给荣锦棠。
付巧言这会儿看起来实在很不好,晴画心里慌得不行,却还是勉强撑住不叫自己跪倒在地上。
荣锦棠给付巧言净了面,把她搂在怀里一直哄,大概是因为他胸膛太温暖,付巧言没一会儿就安稳下来。
她不再挣扎,不再出汗,也不再呓语。
荣锦棠这才略微松了口气,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胸膛,头一回发现自己心跳可以这么快,这么急。
“中午膳食再去查,看看有没有问题。”荣锦棠皱着眉吩咐张德宝。
张德宝的腿也跟着软了,宸嫔娘娘这样情景,都不知道是因何而来。
他白着脸跪下行礼,荣锦棠看都不看他,只低声训斥:“还不快去!”
张德宝就屁滚尿流爬起来走了。
大概是知道景玉宫这有大事,宁城得信后亲自请太医过来。
这回不仅有李文燕,就连黄岑都急急忙忙跑来。
寝殿里人来人往动静很大,付巧言都没醒,安静下来就又睡了过去。
李文燕进来一看,宸嫔娘娘被陛下抱在怀里,闭着眼睛一无所觉,她喉咙一干,手心顿时就出了汗。
前一回她来时还道娘娘无大碍,今日若是真有大事,她也就交待在这里了。
付巧言几乎像是昏迷一般躺在那,她的脸是苍白憔悴的,而荣锦棠比她面色还难看。
他皱着眉头,都没叫太医们行礼,只说:“给宸嫔瞧瞧,看到底如何。”
李文燕不能让黄岑先诊脉,只好自己硬着头皮上,她连前因后果都不敢问,直接把手搭在付巧言的手腕上。
这一听,就一盏茶没敢动。
荣锦棠就那么盯着她看,一身的威仪几乎要压垮了她,李文燕一点都不敢分心,她很认真把付巧言双手脉象都听了一遍,心跳才略缓了缓。
好在,宸嫔娘娘的症状并不严重,大人孩子都没大碍。
她原本想退下去让黄岑听完再一起说脉案,结果荣锦棠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问:“如何?”
李文燕紧紧掐着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回禀陛下,宸嫔娘娘许是受到惊吓,看脉象有惊惧之症,忧思过重导致觉不安寝,娘娘是否有夜半惊醒的迹象?”
荣锦棠点了点头:“以前都无,只今日午歇时突然出现,呓语惊恐不安。”
这一看就是心里头藏了事,李文燕如今已经站到了付巧言的船上,说话自然是偏向她的:“娘娘或许是今日受到惊吓才如此,等她醒来,陛下还得多劝劝。”
李文燕顿了顿,道:“娘娘一直身体康健,虽说今日惊梦,但母子都还安稳,俱无大碍。若是陛下担忧娘娘晚歇,可点安神香,两三日就能好转。”
只要她说大人孩子无碍,荣锦棠的脸色就缓和下来。
他问:“用吃些养胎药否?”
李文燕想了想,还是道:“是药三分毒,娘娘如今没大碍,最好还是不用。若是几日之后还不好转,再用药也不迟。”
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荣锦棠也知道她真的没藏私,因此便招手叫黄岑上前,换了他来。
黄岑真不知李文燕在景玉宫这么“直白”,他们做太医的最要紧就是四平八稳,话只能说一半,药只能开太平方,李文燕这样讲,实在也没给自己留退路。
李文燕沉默站在后头,头也不敢抬。
等黄岑也听完,对荣锦棠就照样复述一遍,末了还道:“娘娘如今贵重,宫里人应当更精心一些,能不烦忧就不要叫她烦忧,否则胎不容易坐稳。”
荣锦棠点了点头,等两位太医一起出了脉案,才打发他们退下。
他把她放回床上叫她好好睡一觉,就坐在床边默默看着她。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荣锦棠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小傻、26254176的火箭炮,min的地雷*5,卷卷的地雷*3,落霞的地雷*2,Amanda、浅陌的地雷 么么哒~
八点十五见!
☆、旧闻 二更
趁着付巧言午歇的功夫, 荣锦棠出来听结果。
张德宝站在那腰杆都不敢挺直, 低着头十分恭敬。
“陛下, 刚查过,景玉宫的膳食都是特别安排的, 没有任何问题。”
荣锦棠点了点头,他吃了一口热茶,这才觉得顺过气来。
“那个孙……淑女怎么回事?”荣锦棠一时没想起孙慧慧的名儿,只隐约记得她是个淑女。
“回禀陛下,孙淑女只道知道宸嫔娘娘当年进宫时有旧事,非要当面陈请陛下。”
荣锦棠面无表情:“朕没空闲见她,还当自己是个人物。”
张德宝立时就懂了,马上就说:“诺, 那臣马上就去操办。”
这种德行有亏的嫔妃肯定不能留在后宫,冷宫就是孙慧慧最后的去处。
张德宝原也觉得不是大事, 不过就是宫里妃子争风吃醋,只不过这位孙淑女十分不讲究,跑去有太后娘娘和淑太贵妃娘娘的宴会上闹, 太过不懂事了。
他还没来得及走,就被荣锦棠叫住了:“等等。”
屋子里这会儿没开窗,光线昏暗, 千丝万缕的阳光照在他英俊逼人的脸上,竟让他平添三分暖意。
然而一直他跟前伺候的张德宝却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实在很不美丽。
这原本确实连事都算不上,就连太后娘娘都没怎么注意, 孙慧慧一拖下去就又继续吃茶听曲,闲适得很。
可因为这事让宸嫔娘娘这么病一场,就是孙慧慧的大罪过了。
张德宝躬身站在下手,一句话都不敢讲。
荣锦棠沉思很久,久到张德宝都觉得春日里似又乍暖还寒,才听他道:“叫晴画进来。”
张德宝就麻溜地出去招呼晴画,路上还好心提点她:“待会儿讲话走心,陛下……”
他话留一半,晴画一下就了然于心。
她小声冲张德宝道谢,便低着头进了书房。
荣锦棠坐在付巧言日常写字的位置,正看她前日里刚临过的快雨时晴帖。
晴画道:“请陛下吩咐。”
荣锦棠摸着付巧言难得豪放不羁的笔锋,微微勾起嘴角,说出来的话却很严肃:“你娘娘现在要紧,你就得时刻盯着,以后膳食和衣物全部都要亲自经手,伺候的好了朕自有赏赐。”
晴画倒是淡定,她原本就对付巧言忠心不二,也一直都是这般伺候她的。
她福了福,恭敬道:“诺,奴婢一定仔细,务必叫娘娘舒舒服服的。”
荣锦棠颔首,晴画家里一点牵挂都无,自己又是个本分伶俐人,当年淑太贵妃特地给付巧言选下她,很是费过心思的。
“你是母妃特地选给巧言的,朕还是放心的。”
能得他这句夸奖,晴画半月辛苦操劳也值得了,她跪了下来,使劲磕了三个头:“多谢陛下赞誉,这本就是奴婢职责所在。”
晴画顿了顿,见荣锦棠倒没有心情特别不美的样子,斗着胆子问:“娘娘今日没什么大碍吧。”
荣锦棠没甚表示,只说:“你娘娘今日无大事,不过她平日里是否讲过孙慧慧或者以前的事?”
晴画仔细想想,付巧言确实跟孙慧慧关系淡薄,话都说不了十句的:“并无,娘娘不是个特别喜欢热闹的人,平日里不过就请丽嫔娘娘和顾昭仪娘娘过来忙宫事,她除了偶尔讲些小舅爷的旧事,旁的从不说。”
荣锦棠自然知道她的脾气,她本就不是个喜欢纠结过去的人,只这回孙慧慧肯定抓住她一直回避的症结,叫她思虑过重,一下子就倒下来。
晴画见荣锦棠也不讲话,左思右想,突然想出个人来:“陛下,刚来我们景玉宫的沈安如沈宫人以前同娘娘有旧,不若叫她过来同陛下说说?”
荣锦棠颔首,晴画就立即出去叫人了。
沈安如还不知付巧言已经有孕,以为她身体不适,这会儿正在殿外担忧。
等晴画把她叫进书房时,她还不知都发生了什么。
荣锦棠只问她:“孙淑女跟你们娘娘可曾有旧?”
沈安如一愣,垂眸开始思索起来。
当年的事她知道不多,她们四个被叫去坤和宫里,刚一进去就分道扬镳,她只知道付巧言同孙慧慧分到了一起。
后来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付巧言去了后殿扫洗处,孙慧慧则去了后殿小厨房。
沈安如才来景玉宫没多久,压根不知陛下对她们娘娘是什么心思,因此话只挑不妨碍付巧言的讲:“娘娘、孙淑女和奴婢是同年入宫,有幸都被分到坤和宫,只进了宫以后我们分到不同去处,之后发生何事奴婢一概不知。”
荣锦棠垂眸看她,见她面色淡然,看起来坦诚直白。
这沈宫人别看是太后那出来的,却对巧言忠心不二,倒是奇了。
他慢条斯理问:“你原来是太后那的宫人吧?怎么主动要来景玉宫?”
沈安如立时就明了这是陛下疑心她了,因此她明明白白把当年在绣春所里发生的事都给荣锦棠讲了一遍,尤其讲了一下孙慧慧如何讨厌,她们娘娘如何善良这段。
荣锦棠听着听着,突然就笑了:“你们娘娘一直就是这样。”
这么些年,经过这么多事,她从来都没变过。
当年能在那种情况下能尽心帮助一个并不熟悉的同寝,实在很像她能做出来的事。
沈安如也没刚才那么紧张,闻言也笑,表情很是怀念:“若是没有娘娘,奴婢如今还不知道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后面的话就没必要再讲。
荣锦棠点头,挥手叫她下去了。
张德宝在边上,听了这么半天孙慧慧的缺德事,心里头也觉得只叫她发配冷宫都是轻的。
荣锦棠把付巧言临的那一贴快雪时晴帖仔细放回桌上,起身对张德宝道:“走吧,朕就如她所愿。”
宫里头犯了事的宫妃宫人都是先关押司礼监,那边有专门的管事姑姑和上监看管,铁打的人都熬不住三日。
荣锦棠踏进司礼监低矮的地牢时,略皱了皱眉头。
这里面的味道实在太难闻,因经年不见阳光,里面甚至还有一股子浓重的霉味,很刺鼻。
张德宝一看他皱了眉,立马道:“不如叫人把她带出来,陛下在暗室里问话。”
这味道荣济堂实在很是受不了,听了转身便走,只留张德宝在身后操办。
一个人在暗室等的时候,荣锦棠竟奇异地一点都不担忧和紧张,可能因为太了解她,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怀疑过有什么不对。
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太过上心,都要闹出病来,他甚至都没兴趣来听这件事。
只她反应这么大,这么紧张,荣锦棠也能看出她不想别人知道,所以特地没叫司礼监的黄门审她,而是自己亲自过来。
他来这一回,只是为了让她安心,不为其他。
荣锦棠刚坐进来不一会儿,张德宝就捧了香炉和茶盏进来。
沉水香的味道飘散在暗室里,一下子就叫荣锦棠鼻子好受许多。
孙慧慧是被人拖着进来的。
她倒是没挨打,只手脚都绑得严严实实,实在不好走路。
两个小黄门把她往地上一扔,就退出去牢牢关上房门。
专管暗牢的上监陈鹏飞肃然立在荣锦棠跟前,很有些要亲自刑讯的意味。
荣锦棠微微冲他摇头,看孙慧慧一双眼睛都要黏在自己身上,十分厌恶地看了张德宝一眼。
张德宝这回倒是立刻会意,直接给她蒙上眼罩,不叫她这么不懂规矩盯着陛下瞧。
“你道有话要亲口对朕讲?”荣荣锦棠淡淡问。
孙慧慧嘴里堵着口布,听了这话只得呜咽出声。
陈鹏飞上前给她取下口布,还凶了她一句:“老实点。”
孙慧慧什么都瞧不见,倒也很能作怪:“陛下,妾心仪陛下许久……”
这说的简直是废话,陈鹏飞倒是懂事,还没等荣锦棠下令责怪,他一脚就踢在了孙慧慧的肚子上:“说人话。”
“呜呜。”孙慧慧一下子就跪倒在地上,好半天没起来。
荣锦棠摸索着腰间付巧言给他做的荷包,又问了一句:“老实说。”
孙慧慧此人一贯欺软怕硬的,被踢了一下瞬间老实,不再敢说些恭维话。
“妾与那付巧言同年入宫,绣春所学满一月后直接去的坤和宫伺候。”
她张口就直呼付巧言名儿,显然是觉得她的“好运”也就到今日为止。
荣锦棠把茶碗放到桌上,发出“嘭”的一声响儿。
张德宝倏然道:“宸嫔娘娘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孙慧慧被他这么一骂,顿了顿,好半天才说:“当时是坤和宫冯秀莲冯姑姑亲自去选了四个人,还有一个叫沈安如,如今也在景玉宫伺候宸嫔娘娘。”
她把宸嫔娘娘四个字咬得很重,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荣锦棠不耐烦在这浪费时间,只道:“继续讲。”
孙慧慧以为自己讲到点上,陛下终于能看清付巧言真面目,为此还有几分激动。
“当时莲姑姑单独把我们两个领去坤和宫偏殿辛姑娘住处,叫她好生‘调|教’我们。”
荣锦棠一下子就皱起眉头,他尖锐的目光在张德宝和陈鹏飞面上扫过,那里面的意思一目了然。
听了今天的话,到死都不能讲出来。
孙慧慧突然笑出声来,她得意道:“陛下您喜欢的宸嫔娘娘,当年可是被太后选去伺候先帝的!”
荣锦棠猛地攥紧拳头,面色难看得吓人。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要相信陛下哒~明天解决!
☆、知晓
暗室本就没有窗, 全靠四角宫灯摇曳才不那么黑, 荣锦棠这一沉下脸来, 陈鹏飞和张德宝顿时觉得呼气都难,他们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害怕。
如果可以,他们真想立刻从这小黑屋子里出去,而不是站在这听宸嫔娘娘的往事。
荣锦棠沉默片刻,但很快他就长长出了口气,问:“那怎么没伺候上?”
他一针见血,一下子问到点子上了。
孙慧慧卡了壳,好半响才道:“我们在辛姑娘那待了小半月,等到先帝爷去坤和宫时, 莲姑姑就领着我们去给陛下送茶。”
荣锦棠并不知道先帝是怎么同太后相处的,不过他们毕竟是经年夫妻, 一听讲说是送茶,荣锦棠就明悟了。
许是先帝爷直接去了坤和宫的书房,冯秀莲为了让两个小宫人能出现在先帝面前, 特地叫她们送茶去书房。
想到这里,荣锦棠就莫名松了眉头,他原来还担心付巧言在去扫洗处前受过许多磋磨, 这么一听实在也不叫个事。
女人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荣锦棠比谁都清楚。
如果先帝爷真是那种荤素不忌的人, 那他就不会只有一个有弟弟,而且这弟弟如今已经十岁了。
太后娘娘这一招,实在昏到了极点。
不过也正是她亲自安排冯秀莲办的这件事,所以经手的人非常少,除了她和冯秀莲,就只有一个辛姑娘知道。
听讲到这里,荣锦棠就放下心来,面色也恢复往常。
他甚至还很有闲心地拨弄了一下线香,叫它味道散得更快些。
然而孙慧慧是看不到荣锦棠表情的,她以为荣锦棠的沉默是动了怒,十分的激动:“当时莲姑姑叫她先去的,结果她去了没一盏茶功夫便回来,脸上肿得老高,一看就是惹了先帝动怒。”
先帝爷是不可能亲自动手打人的,这一看就是下面宫人上的手,打那么使劲,不过就是为了保下一无所知的小宫女。
荣锦棠在心里给冯秀莲记了个好,又听孙慧慧道:“一定是她不敬先帝才被赶出来,害得我没两天也跟着去后殿做粗活。”
真是……蠢得可以。
荣锦棠在心里冷笑,若是你先去,说不得直接就拖出去杖毙了,还能在这咋咋呼呼说她不好。
事情都弄清楚,荣锦棠心里头就舒坦极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值得巧言自己吓唬自己半天,差点没落下病来。
他自顾自笑笑,随即看了一眼陈鹏飞,手在茶几上敲了三下,起身就离开了暗室。
在他推门而出的一瞬间,孙慧慧还在他背后兀自笑得开怀。
那可能是她这辈子最甜的一个笑容了。
出了暗室,荣锦棠总觉得身上有股子奇怪味道,他先回了乾元宫偏殿,沐浴更衣过后才觉得松快。
张德宝已经打听清楚,一边亲自给他干发,一边小声道:“刚臣已问明,孙慧慧讲的辛姑娘是当年伺候过陛下的宫人,一直没有封位,以前在坤和宫的偏殿住。”
荣锦棠的头发有多又软,张德宝忙了半天才干。
“现在她去了哪里?”荣锦棠问。
张德宝对这两年长信宫里事再清楚不过,闻言便道:“太后娘娘心慈,当年她宫里伺候过先帝又都没封位的姑娘们都给了尊封,如今在皇觉寺荣养。”
她们得到的这个尊封,最高只能封到淑女,堪堪与大宫人一个品级。
不过这也确实是太后娘娘心慈了,历代宫里都有这样的姑娘,伺候陛下一辈子没有分封,临了皇上殡天,她们连皇觉寺都没资格去,只能在永巷孤独终老,最后眼睛一闭被扔到乱葬岗,连个坟头都没有。
皇觉寺无论如何讲到底占了山清水秀四个字,总比破败的永巷利落许多,以后也能随葬妃园寝里,好歹身后有个名。
尊封先帝太妃的事是太后一手操办的,荣锦棠连人都不认识,自然也没怎么上心,这一听才隐约回忆起有这么两三个人得了淑女尊封。
他探口气:“母后到底是书快论坛。”
就像巧言一样,因为从小家教好,便是位高权重也满怀仁慈,知道体恤他人。
像孙慧慧那样只凭一张脸就以为很了不起的,实在乏善可陈,令人厌恶至极。
他正在感叹这个,张德宝犹豫片刻,还是道:“刚臣还打听出,二月时娘娘托人给辛淑女送了不少银钱。”
要托人送银子出宫必要经过采买黄门的手,张德宝能打听清楚一点不奇怪。付巧言自己是一路爬上来的,很清楚银钱最管用。
他继续道:“娘娘也请尚宫局的人关照了几个宫女姑姑,只有一个以前在永巷的已经出了宫,太后娘娘后殿的几个宫女也叫转去尚宫局,不叫在扫洗处做了。太后娘娘不怎么管自己宫里事,冯秀莲那里是直接应了的。淑太贵妃那里以前同娘娘同屋的,娘娘也跟沈福打过招呼,叫宽待一些,还给了丰厚的赏银。”
张德宝一口气说了好长一串,荣锦棠听一愣,倒是真没想到还有她还这么惦记过过去的人事。
张德宝偷偷看他一眼,心里头揣摩半天,恭维起付巧言来:“当年她们定是对娘娘多有关照,这么多年过去娘娘都没忘记她们恩情,娘娘真是知恩图报。”
荣锦棠被张德宝这拐弯抹角的马屁一拍,竟然通身舒畅,十分与有荣焉。
“那是,你宸娘娘自来良善,对她有恩的人从不忘。”
现在还早,荣锦棠就紧着批了几份折子,晚膳前才溜达着回了景玉宫。
今日的景玉宫安静得过分,平日里偶尔说说笑笑的小宫人没有一个敢吭声,都老老实实做着自己的活。
荣锦棠见晴画正领着晴书给付巧言的新衣熨烫,问:“你们娘娘呢?”
晴画忙行礼,道:“娘娘道要在后院赏花,不叫奴婢们打搅,安如悄悄跟在一旁伺候。”
她虽然年轻,办事还是很稳重的,这里总归是付巧言自己宫中,荣锦棠也不怎么紧张。
他慢慢踱步到后院,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正在望天发呆的少女。
付巧言这会儿靠坐在后殿特地摆的摇椅上,出神地望着天。
荣锦棠一下子就知道她还沉浸在自己吓自己的那些噩梦里,现在指不定在胡思乱想什么。
“想什么呢?”荣锦棠笑着过去,伸手接过沈安如递过来的薄毯,给她盖在身上。
他的声音唤醒了她,付巧言抬头一看他已经回来,立马就要起身相迎。
荣锦棠把她按住,仔细给她盖好薄毯:“这么大人了,还要叫朕操心你的事。”
付巧言微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
荣锦棠叫她坐回到摇椅里,自己站在身后帮她推。
摇椅晃晃悠悠,把付巧言一身的沉郁之气都荡了个干净。
春日里花开正艳,重瓣田田,微风送暖,带来阵阵花香。
付巧言被他晃得舒服极了,差点又安睡过去。
荣锦棠见她眯起眼睛嘴角带笑,就知道她这会儿没那么紧张了。
“孙慧慧讲的事,朕都知道了。”他轻声告诉她。
付巧言瞪大眼睛,炯炯看向他。
荣锦棠帮她把鬓边的碎发抿到薄薄的耳朵后面,笑着看她:“多大事呀,值得你这样吓唬自己。”
付巧言使劲咬着下唇,眼睛慢慢泛起潮意。
初进宫时的担忧害怕,被打之后的忐忑不安,在坤和宫里的绝望煎熬,都仿佛褪了色的画卷,一一从她眼前展开。
荣锦棠握住她的手,声音又轻又柔:“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机缘巧合才走到当年那一步。你且放心,从今往后,再也没人会去说这件事了。”
看太后娘娘的态度,她一定早就不记得了,冯秀莲能选了孙慧慧这样人去文墨苑,不就是知道他绝对看不上这样的人,想叫付巧言的路走得坦荡些。
当年坤和宫书房里的那一巴掌,疼在她脸上,却救了她的命。
如果冯秀莲心有坏根,早就没有今日的付巧言了。
那位辛淑女就更好说了,付巧言至今还念着她的好,肯定于她有旧,都是经了心的交情。
与人为善,方行始终。
冥冥之中,这些人帮了付巧言,现在依旧各过各的日子,没有像孙慧慧这样再也无法讲出话来。
荣锦棠握着她的手,笑容干净俊朗:“其实这也算是好事呀,要不你都无缘得见先帝爷真容,少了多少福气。”
付巧言泪盈于睫,涓涓泪痕从她脸上滑落,跌在荣锦棠的手上。
那眼泪仿佛带着无尽的热,烫得荣锦棠手都要痛了。
“以后再也不许自己吓唬自己了,朕早就同你讲过,有任何事都要同朕讲。”
付巧言使劲点点头,哭着给了他一个丑兮兮的笑容。
荣锦棠“噗”的笑出声来,也不嫌弃她,还亲手给她擦眼泪。
“这件事就翻篇,不许再想了。”
付巧言哽咽道:“好!”
荣锦棠笑笑,拉着她的手放到她小腹上,动作十分温存。
“原本想过些日子安稳些再告诉你的,只今日看你这般难过,还是提前跟你讲了吧。”
付巧言心中一动,莫名的暖意从交握的那双手传递出来,印在她软软的小腹上。
哪怕早就知道这件事,如今再讲荣锦棠也依然激动,他哑着嗓子道:“傻姑娘,你要做母亲了。”
付巧言一头扎紧他怀里,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眨眼间倾泻而出。
那温热的泪润湿了荣锦棠的衣裳,他却没有推开她,小心把她抱在怀里,在她头顶的发旋上印了一个吻:“你会是最好的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八点十五见~
感谢大家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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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 二更
四月二十五那日, 考院外的杏花巷人头攒动, 叶庭春垫脚站在马车上, 使劲往远处张望。
付恒书和木怀夏留在马车中,都在读书。
只听他聒噪的声音不时从外面传来:“哎呀呀榜来了, 这里忒远瞧不见啊!”
付恒书别看年纪小,却很能坐得住,从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木怀夏微微皱起眉头,用手中的折扇敲了两下马车车窗:“安静点,小九已经去看了,等他回来便能知晓。”
他们其实可以在客栈安安稳稳等,只不过叶庭春这厮实在烦人, 付恒书脾气也好,就一起陪他过来。
巷子里面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平日里最是安静的长巷这会儿正热闹,若不是他们家小厮激灵利落,恐怕都挤不上前头去。
木怀夏其实也读不进去书, 他很焦虑地来回扇着扇子,脸上已经沁出薄汗。
付恒书依旧坐在那纹丝不动。
木怀夏感叹了一句小兄弟好定力,还是掀开车帘出了马车。就在这时, 长巷尽头杏榜之前,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即使他们离的那么远,也能听到一个人声嘶力竭:“我中了!我中了!”
大多数人寒窗苦读,可能几十年才能榜上有名, 平日里再是温文儒雅,这会儿看见自己的名儿也实在难以自控。
不当众失仪都已经算是心态极好的了。
叶庭春紧张得脸都红了,瞪着大眼睛使劲往前看,整个人差点掉下马车。
“小心些,瞧你这出息。”木怀夏拽了他一把,忍不住训斥道。
“嘿嘿,”叶庭春傻傻笑笑,看起来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没事没事。”
木怀夏叹了口气。
杏榜之下,有人欢呼有人哭,有人欢喜有人愁。
上榜的落榜的各有各的样子,实在是一处现实的人生百态。
就在这时,木家的小厮从人群中跋涉出来,等连滚带爬来到马车前,连鞋都少了一只,已经不知去向。
小九使劲喘了两口气,接过另一名小厮递过来的水壶狠狠灌了一大口。
叶庭春急得不行:“怎么样怎么样?”
小九把那水一口咽,哑着嗓子说:“中了!”
“哎呀,你说清楚,谁中了!”
小九咧嘴一笑,全然忘记自己刚才被挤得多狼狈:“三位少爷都中了!”
“什么?”叶庭春大喊一声,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你没看错?”
“没!”这里太乱,小九也跟着喊,“小的看得很清楚,三位少爷都上榜了!”
就连一向稳重的木怀夏也稳不住了,他也跟着跳下马车,叠声问:“多少名多少名?”
小九又喝了一口水,这才觉得缓了过来。
“大少爷您是第三十七名,叶少爷四十八名。”
这个名次居然还挺高,木怀夏还记得当时最后一题没有做好,也不知是否大家都很没准。
“付贤弟呢?”叶庭春也没忘了付恒书。
小九这会儿眼睛都红了,特别激动的样子:“付少爷太厉害了,他是今年的会元。”
年仅十四岁的会元,大越开国二百余年也没出过一位。
这位天纵奇才的付少爷,十三岁中解元,十四岁中会元,不知是否能延续早年顾阁老连中三元的神话。
当年连中三元的顾温也已二十有五,足足比如今的付恒书大了十一岁。
付恒书的名次一报出来,木怀夏和叶庭春都愣在当场,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会试取得这个名词,非常人能及。
外面这么大动静,小九几乎是扯着嗓子喊,付恒书也没激动地蹦出来欢庆,实在很能端得住。
木怀夏掀开车帘,见他依旧坐在那里读书,连姿势都没变。
这样还能读进去书,又加之天生聪颖,勤奋刻骨,怎么可能没有收获。
这个会元,就是对他两年来夙兴夜寐的最好肯定。
木怀夏喊他:“付贤弟。”
付恒书依旧没反应,木怀夏只好跳上马车,拍了拍他胳膊。
“怎么?”付恒书这才回过神来,问。
木怀夏冲他抱拳,真心实意道:“恭喜贤弟,高中会元。”
付恒书俊俏白皙的脸蛋上隐隐现出两个小酒窝,他难得笑了:“多谢兄长,您二位也榜上有名吧?”
三个人在顺天府府学一起读书,他们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付恒书很清楚,对于这次卷子的难度,他只简单听了听他们议论答案就知道有没有谱。
叶庭春这会儿也上了马车,十分惊奇地问:“恒书,你一点都不激动吗?怎么还这么淡定啊!我都要高兴死了。”
付恒书笑出声来:“高兴是自然的,只不过还有之后的殿试,恒书实在也马虎不得。”
他平时表情都是淡淡的,很少笑,这会儿能有这样表情,确实说明他心情极好。
叶庭春歪倒在一边,哎呦呦地乱叫:“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一会儿,过几天还要考试可要了我的老命。”
木怀夏无奈地摇了摇头,同付恒书相视一笑。
十年寒窗苦读,终究没有白费。
马车穿过人群,一路往他们住的客栈而去,付恒书终于放下手中的书,掀开车帘往外望去。
上京车水马龙,远处便是巍峨的长信宫,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是静立在繁华闹市的聘婷美人,优雅大气。
不知道哪一处宫室,住着他的姐姐。
付恒书紧紧攥着拳头,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给姐姐最好的一切。
五月初一,正是春末。
共约二百八十三名贡士立在乾清宫外的乾清广场,等着列队进入大殿进行殿试。
这会儿还很早,金乌藏在云朵里,好半天才探出小脑袋,好奇地张望着这满地的贡士。
贡士们大多穿着道袍或长衫,显得干净利落。
从散发孩童到苍苍老者,一眼望去,说不尽的岁月长河。
这其中,隐约还有三十几位女贡士,这个人数比上一次正科要翻一倍。
辰时正,唱名黄门走到大殿之前,高声唱道:“时辰到,进殿。”
于是贡士们就被黄门们领着,依次登上九级汉白玉台阶,进入乾清宫主殿。
这是长信宫中最大的一处宫殿,十六开间的制式保证它足够宽敞,也正是因为如此,乾清殿只要开启,里面就会点燃宫灯,照亮大殿里昏暗的角落。
贡士们谁都不敢抬头,老老实实叫坐那里就坐那里。
有那好奇的偷偷拿眼睛去瞧,只远远看到金銮宝座上有个英挺的墨色身影。
他们每个人桌子上都已摆好了笔墨纸砚与密封信封,里面就是这一次殿试时务策论的题目。
安和殿大学士和三省六部的二品以上官员全部到场,一起督考。
如今的首辅楚延出列,穿过纱帘跟荣锦棠禀报:“陛下,应试二百八十三人,实到二百八十二人,有一人重病弃考,是否起卷?”
荣锦棠颔首,朗声道:“起卷。”
他声音不轻不重,却恰好能叫在场所有贡士都听清,于是安静的乾清殿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撕纸声。
太初二年的殿试,便从此刻开始了。
景玉宫中,付巧言坐在摇椅上打络子。
她穿着一身舒适的袄裙,头上只束一条水红的发带,衬的肤白唇红,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美艳动人。
因心里头藏着事,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结,没两下就打错又拆了重新打。
沈安如和明棋陪在她身边,见她这样相视一笑。
“娘娘不若别打了,好好一条锦线一会儿怕是要抽丝。”沈安如很会拿捏尺度,在恭敬里掺了些小亲昵,把气氛弄得正当好。
付巧言把打了一半的络子扔回针线筐里,苦笑道:“真是静不下心。”
她昨日才知道弟弟高中会元,今日便要参加殿试,说不紧张是假的。
想到荣锦棠告诉她付恒书高中以后两人谈话,付巧言就忍不住抿嘴笑。
荣锦棠原本怕她太激动对身子不好,一开始说的很温和:“你弟弟成绩很好,前些日子已经放榜,他榜上有名,是头名会元。”
结果付巧言来了一句:“陛下可不能给他作弊,他小小年纪,如何能当会元。”
荣锦棠哭笑不得。
“会试封名誊录阅卷你又不是不知,你弟弟确实……太聪慧了。”
这世间聪明的孩子不少,只可能都没逼到绝地,年纪小的时候玩闹居多,大一些才开始刻苦。
像付恒书这样把自己逼得这么狠的也是少见。
十三四岁的年纪,写起策论来一点都不含糊,针砭时弊直抒己见,比许多三四十岁的老官腔还厉害。
荣锦棠笑道:“哪怕朕是皇帝,也不能去插手考院的录名。”
付巧言这才放下心来,不过没多久,她就激动地跳了起来:“那是不是五月初一就殿试了?”
才想起这茬来,也不知道刚才在走神什么,荣锦棠赶忙扶了一把她:“仔细些。”
“等放了榜就叫你弟弟进宫,就这几天的事。”
付巧言自从知道自己有孕以来,不知道怎么地比以前心绪起伏还大,这一句听起来普通,竟叫她红了眼睛。
荣锦棠叹口气,搂着她哄:“越活越回去了。”
付巧言想到这里,不由抿嘴笑笑:“一会儿就该结束了吧。”
沈安如抬头望望天色,笑道:“这个时候,小舅爷应当已经出宫了。”
她们正说着话,荣锦棠踏进后院:“确实已经结束,考院已经开始阅卷了。”
他行至付巧言身边,先问她:“今日如何?”
付巧言缓缓起身,陪他去偏殿歇息:“今日好得很呢。”
荣锦棠低下头,同她温柔一笑。
今日确实好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 QAQ突然发烧了,好难受,提醒大家最近天气变化快,注意保暖~!
明天见~
☆、再见
那日殿试回去之后, 次日就由考院加紧阅卷, 最后选出最优秀的几份呈给陛下, 请他定夺名次。
殿试要选出三甲进士,一甲只有三人, 便是百姓们津津乐道的状元、榜眼、探花,二甲看每年人数不定,约有五十至百名,最后就都是三甲同进士了。
五月初一那日荣锦棠也不过就是回去瞧瞧她好不好,用过晚膳就回了乾元宫,连着两天的灯火通明,终于在第三日排出了名次。
最终的一甲与二甲前十名都是荣锦棠亲自看过卷子才定,之后的名次就由八位阁老一同商定。
恩科和正科无非是为了官场选拔人才, 最终的目的是治理四方百姓,对进士的要求很高。
首先就要长得好, 若是身有残疾或面貌太过丑陋,乡试就过不了。
再一个身体得硬朗,这样连番考下来铁打的人都很难撑住。
今年还算好些, 只有一个重病来不了挂末名。前几次都至少有小十人报缺,不是会试太过耗损精神头疼,就是重病起不来, 要不就是太高兴摔伤了手脚,理由林林总总,听了就叫人忍俊不禁。
这些都熬过去,还得看殿试上合不合陛下眼缘, 字写得好不好看,人邋不邋遢等等。
科考这条路,能走下来的都不是凡人。
而天才中的天才,这位连中两元的少年榜首付恒书,殿试的卷子也依旧精彩。
这就相当难得了。
殿试不仅要看上述种种,最重要的要看心态稳不稳。大殿之下,御座之前,阁老尚书们遥遥相望,在这样情形下也能维持着往日文采,实在不简单。
荣锦棠看着呈上来的那一摞考卷,最上面一份就是付恒书的。
他的字一看就跟巧言师承一脉,因年纪的因由不如其他贡士丰挺有力,却自有一份难得的从容写意。
就算是写着板正的馆阁体,也叫人看着舒服。
荣锦棠拿起来仔细参详。
今岁的考题是他出的,大意问守旧与革新,不过这个题他写得很深,不认真看大部分贡士可能会认为他在问治理百姓之道。
考卷在呈给他御览前所有监考官都已经读过,荣锦棠把上面二十来份全部看完,才问:“诸位爱卿各抒己见,先把一甲三名选出。”
考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讲话。
如今这位陛下可比先帝严肃得多。
别看他这样长相这般年纪,那通身的威仪是骗不了人的。他很有些开国高祖皇帝那种说一不二的劲儿,心里定下的事谁都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