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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为后 鹊上心头 20600 字 2个月前

等到他们都走了,隆庆帝才道:“去把皇后请来。”

今日他还算是精力强些的,如不把事情安排好,心里总是不能安稳的。

因他生病,最近王皇后也看着疲累不少,一向十分注重颜面的她甚至并未怎么梳妆便来了,头上也只戴了一柄小巧的凤簪。

“陛下安康。”王皇后遥遥冲他一拜。

“梓潼不必多礼,近来说话。”

王皇后到了床前,轻轻坐在床沿旁。

几十年的夫妻了,相处起来倒也不那么讲究。

隆庆帝又喝了两口药茶,这才定了定神道:“我请你来,是有要事的。”

他话音刚落,两位大伴便悄悄退出寝殿,这下寝殿里便只剩下帝后两人了。

王皇后认真看着他,轻声道:“陛下请说。”

隆庆帝垂下眼帘,没有看着她的眼睛。

他沉痛地、迟缓地问:“惠儿,如今十八了吧?”

王皇后一下子站了起来。

她白皙的双手狠狠抓住云锦衣袖的下摆,生生扯下丝来。

“陛下……你不能……”

隆庆帝还是没看她,只道:“老六才十三,她太小了,脾气又不好,活不下去的。”

王皇后“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她难得维持不住往日的端庄与体面,只哆哆嗦嗦问:“可惠儿是咱们明晰唯一的孩子。”

她说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划过。

长公主明晰也是王皇后唯一的孩子,她二十下嫁安国侯卓氏,次年诞下长女文惠,小姑娘当年便被封为郡主。

在文惠郡主五岁,长公主二十六岁时她重病不治,被追封为明晰圣德大长公主,衰荣无限。

而这个长公主唯一的血脉自然是很受帝后疼爱的,她自小就养在坤和宫里,十五及笄才出宫回到安国侯府。

如今当隆庆帝这样轻声一问,聪慧过人的王皇后一下子便猜到了。

整个宗室也只有她身份够重,年纪够大,可以和亲乌鞑。

文惠郡主性格随了母亲,刚毅果断,从来不是软弱的性子。

隆庆帝思前想后很久,还是选了她。

其他宗室且不说没有这般年纪的女孩儿,便是尚未下嫁出宫,留在宫里年纪最大的六公主,也是比不上她的。

“明晰是好孩子,她随了你,文惠也随了你。”

“荣氏血脉,王家后裔,梓潼,朕不是乱选。”

隆庆帝说着,一口血便顺着嘴角滑落下来。

那颜色殷红红的,狠狠蛰了王皇后的眼。

她哀泣着趴在隆庆帝床前,痛哭失声:“陛下,我的明晰,我的惠儿……”

隆庆帝慢慢闭上双眼:“我让……老三给她送嫁。后头的事,便都如你所愿。”

王皇后猛地抬起头来,她颤抖着手捏起锦帕,轻轻给隆庆帝擦拭嘴角:“陛下……”

她没敢问出口。

“他是个好孩子,会奉你如母,即便没有那层名分,也叫了你母后十几年。”

王皇后愣在那里,任由脸上泪涕纵横。

她从来未曾这般失态过,一颗心又冷又热,仿佛被针扎那般疼。

“梓潼,我放心不下……唯一能相信的便只有你了。”

隆庆帝老迈衰弱的嗓音静静回荡在寝殿里,连风都不敢吹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一米?阳光?、桓安的地雷,么么哒!

☆、急病

除了王皇后, 后宫的娘娘们平时很难知道乾元宫的事。

宫人们也只隐约知道这次是文惠郡主要和亲乌鞑, 然后便是两位年纪小些的皇子封了郡王。

先不说七皇子是贵妃幼子, 那从来都是宫里的红火人。倒是一直默默无闻的八皇子如今刚刚束发,仍住在外五所, 却一下子成了朝廷里年纪最小的一位郡王了。

便是因着他,景玉宫也一下子就红火起来。

这宫里的事儿是极不好说的。

妃主娘娘们前半生靠的是家世圣宠,后半生靠的却是儿女。

淑妃在宫里安静了一辈子,到了却热了灶。

前头几日是几位妃娘娘看望她,后来又有几位嫔娘娘过来“说家常”,景玉宫好生生忙活了十来天,才终于接待完了这一波贵人们。

剩下的小主自是没资格来的,即便是厚着脸皮来烧热灶来, 也多半只能坐在茶室里由着沈福接待一二,轻易是见不到淑妃的。

付巧言是淑妃身边伺候的人, 待人接物上一贯也很仔细,她精神尚可,倒是这几日忙活下来身上有些不好了。

这一日午后是顺嫔娘娘到访, 她是一贯知道些情趣,往日里同淑妃也是多有走动的,这般来了才不显得尴尬。

因着是熟面孔, 淑妃便没选茶室,直接在书房同她摆了茶果点心叙话。

付巧言挺直腰背站在门边,昏昏沉沉的都要听不清淑妃在说些什么了。

前几日来的娘娘们跟淑妃也不过就是点头之交,淑妃便只在茶室见她们, 那边用的是炭盆,不如烧地龙的书房暖和。

连着站了几日下来,付巧言铁打的身子也要经受不住。

白日里挨了冻,晚上睡不好觉,这一日日熬下来,便就不小心病倒了。

期初她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冒虚汗,后头就日日头疼目眩,再到后来喉咙都跟着火烧火燎,讲话都有些难。

身上热一阵冷一阵,难过极了。

但她却又不敢同福姑姑讲。

宫里头宫人生了重病多半要被挪到永巷去,治得好治不好的,都再难回到主子跟前伺候。

她好不容易从永巷出来,见了景玉宫的好,自然是不想回去的。

索性同屋的桃蕊姐姐和双生子都同她有了情分,桃蕊还特地求了人给她弄了点姜汤,好歹压了压病情。

然而病来如山倒,这一天坏过一天,付巧言的心也渐渐凉了。

也就是最近淑妃要接待这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娘娘们没空管她,要是还跟往日一般在书房伺候她读书,一张口便能被听出来。

付巧言正恍惚在那里,想着要不要同福姑姑交代一二。

福姑姑一向很和气,说不得能宽余她在屋里休息两日。

她正想着,不妨淑妃叫她:“巧言,去取我那本《荷花游记》来。”

付巧言正双耳嗡嗡作响,半天也没听清淑妃在说些什么。

她心里头着急,一张雪白的小脸急得通红,只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个头,才努力压着嗓子道:“还请娘娘责罚,奴婢未曾听清。”

淑妃微微皱起眉头,却并未生气,只好脾气道:“这一惊一乍的像什么样子,我说去取那本《荷花游记》来。”

这一句付巧言努力听清了,知淑妃没责怪意思,她忙又磕了个头:“娘娘慈悲,奴婢这就去。”

她说着,撑着酸软的双腿站起来,步履匆匆往书屋里头走。

倒是顺嫔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回头笑道:“几日没来,这丫头倒是更俊俏了。”

淑妃淡淡笑笑,打趣道:“这日子一天天难熬着呢,我还不找个漂亮点的小丫头陪我红袖添香,要不然得多寂寞。”

顺嫔顿了顿,叹了口气:“可不是吗?要不是那两个年纪还小,我还有个操持的事儿,这日子也是寂寞呢。”

顺嫔如今也是三十多的年岁了,早几年诞下双生儿时也好生红火过,那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如今早就看不见了。

孩子们大了,她老了,皇上便也就不总来了。

她是柔顺性子,做不来那阿谀奉承的事,别人不来奉承她,她也就渐渐闭了宫门守着孩子过。

因着跟淑妃脾性相合,两人倒也渐渐有了些来往,一两月来也能坐一起喝喝茶谈谈天。

淑妃跟前的这个小丫头她见过好多次,确实姿色出众,她一眼便记住了。

“这丫头,及笄了吧?”

付巧言新换了发髻,一看便是十五了。

淑妃笑笑:“是呢,我这宫里的小丫头们,就她年纪最小。”

顺嫔遥遥看了一眼付巧言的窈窕背影,思索片刻道:“姐姐别怪我事多,只我来的次数多,见她也多,倒是觉得这丫头……挺合适的。”

她说的很含糊。

合适什么呢?她没有细讲。

但两个人是心里都有数。

光看样貌,她确实同八皇子十分相配,加之她仔细看过,这个小宫人稳重大方,有理有度,实在是很难得的。

她是宫里主位里资历最浅的,家世样貌都很一般,如果不是生了双生子,可能熬到今年这岁数才能做到主位。

且说她的一双儿女已是皇子公主里年纪最小的了,说不定在兄长手下过活的时间更长一些,至于是哪位兄长就有些说头了。

她一向同淑妃亲近,也多熟悉荣锦棠,她心里是很偏向八皇子的。

前头的几个,除了老二老三各有各的问题,以隆庆帝的性格必不会这样选。

但如今老二没了,老三……坏就坏在他母亲是贵妃。

苏蔓或许觉得这个贵妃的身份能让他儿子比其他皇子高贵,但在顺嫔看来却恰恰相反。

王皇后出身琅琊王氏,是世家中的世家,当年王皇后的父亲为了鼎立皇上才出山做阁老,十几年来一心只为皇上办事,一到年纪立即就致士了,多一天都没留在安和殿。

王氏虽与出敬淑皇贵妃的谢氏一般都是世家大族,但他们并未设立子弟不许为官的族规,不过几代以来却都拒了阁臣官位,最多只到六部尚书。

为了皇上这把龙椅能坐稳,王家很是出了力,除了女儿做了皇后,其余的真的没有多少实惠。

为着这个,皇上也不会叫贵妃生出的皇子做太子,将来他走了,贵妃成了太后,那王皇后又该如何在新帝手下讨生活?

隆庆帝从来都是念旧的人。

他能念着王皇后的好,也念着敬敏皇贵妃的,且看三公主婚事那般波折,最后还不是几位公主里嫁的最好也是最舒心的?

更不用说早逝的元后沈氏了。

且看前日里鸾凤宫里热火朝天,贵妃苏蔓那神采飞扬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她怎么不去想,主持公主和亲确实是大事,可上京防务依旧捏在沈家手里,捏在八皇子手中。

越是因为旁观者清,她才越能看清一二。

是以对景玉宫的态度她又加了几分亲近。

淑妃仿佛是未觉出这些事的里里外外,她还同以前一样诗词歌赋那般过日子。只不过皇上近日来卧病在床,她比以前忧心不少,人确实有些清减了。

淑妃听她这般说,拍了拍她的手:“好妹妹,我知你关心我和棠儿,巧言……再看看吧。现在说什么都还早。”

顺嫔愣了一下,见付巧言已经取了书回来,便止住了话头。

刚才淑妃并未否认。

可付巧言已经及笄了,这年纪在宫里其实不算小了。荣锦棠也不过才十六岁,两个人的年纪是很相配的。

付巧言冲两位娘娘行了礼,把已经装好的书盒双手捧着放到桌上,这便又退到门边。

她知道自己发热了,这会儿甚至都有些神志不清,可她却不能显出半分来,只能强撑着等晚上回去休息。

顺嫔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紫檀喜鹊登枝书盒,又给淑妃使了个眼色。

淑妃只是让付巧言取书,她自作主张包好盒子,还选了一个顺嫔最喜欢的雕花,确实懂事又贴心。

见她作怪,淑妃用手指了指她,轻轻点了点头。

“不急……什么都不急的。”

因着晚膳一向不用付巧言伺候,等顺嫔走了以后付巧言便去了外头找寒烟,同她说自己身体不适,想早些回后头。

寒烟一贯爽快,点头便叫她回去了。

当天夜里,付巧言便发起了高烧。

双莲是被她说的胡话惊醒的,起来一看付巧言一张小脸通红,脸上都是汗水。她皱着眉头呻吟着,仔细听似乎在喊“爹娘”。

这么看着实在是有些吓人了,双莲赶紧叫醒了桃蕊,可桃蕊手里也没有药了,她一咬牙,对双莲说:“你且先看着她,用湿帕子给她擦擦脸,我去求求福姑姑。”

双莲有些犹豫:“姐姐,这……”

桃蕊狠摇了摇头,艰难道:“即便只能挪出去,也得把命保住。她这样子明日里必伺候不了娘娘,到时候再说就不好看了。”

她说着披上斗篷,一头扎在寒冷的冬夜里。

沈福这会儿已经歇下了,今日是两个大宫女守夜,她可以安安稳稳睡个好觉。

正做着美梦呢,便传来敲门声:“福姑姑,福姑姑,有要事。”

沈福猛地惊醒了。

“谁?何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披上衣服下了床。

景玉宫如果不是大事,宫人们可不敢大半夜叫醒她。

外面桃蕊压低声音道:“姑姑,我是桃蕊。”

沈福拉开门,叫她进了来。

桃蕊只穿了外衣和斗篷,这会儿披头散发的,看起来十分仓皇:“姑姑,我屋的付巧言不太好了,烧得很厉害,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她哀声道。

沈福心里一惊,忙说:“怎么不早说?”

桃蕊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姑姑,巧言那丫头胆子小,她不敢说自己难受,这才拖了些时日。但她没有坏心,求姑姑赏些药来。”

桃蕊来就是来求药的,沈福作为景玉宫的大姑姑,手里很是有些好东西。她也没别的宫里姑姑那般不讲情面,对下面的小宫女还是挺回护的。

付巧言这一年来在景玉宫很得人喜爱,沈福对她也还算和煦,桃蕊就是仗着这个才敢来求。

沈福皱起眉头,只道:“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回来。”

桃蕊一愣,转头边看她头也不回出了屋子,往正殿走去。

“姑姑……”桃蕊呢喃着,“救救她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Amanda的地雷~

祝亲爱的们腊八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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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 加更

这会儿已是子时了, 正是万籁俱寂。

庞大的长信宫仿佛被套在厚重的盒子里, 每日的这个时候都是寂寥而又宁静的。

黑暗吞噬着恢弘挺拔的宫殿, 深深的夜里,只有长巷里的宫灯跳着灯花。

沈福轻手轻脚进了正殿, 侧身一拐几步就到了寝殿前头。

外面寒烟和寒絮正在守夜,这会儿醒着的正巧是寒烟。

她一见沈福来了,忙行了个礼小声道:“劳姑姑操心了,娘娘这边无事。”

沈福是操心的性子,对淑妃更是实打实的忠心。偶尔不用她守夜,半夜醒了睡不着觉也会过来探看。

听了寒烟的话沈福摇了摇头,她侧身撩开重锦帐帘,往寝宫里头瞧了一眼。

淑妃的寝宫布置的并不花哨, 不过窗边一把贵妃椅,对面一架梳妆台, 两盏宫灯正在床脚边静静燃着,床幔拢得很紧,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沈福有些犹豫了。

这景玉宫的事淑妃多半只会同她商量, 对付巧言的安排淑妃是说过只字片语的。

正因为知道了这个,她才想着要来问过淑妃再行事。

就在沈福犹豫的空挡,架子床里淑妃轻声问:“阿福, 怎么了?”

这些日子景玉宫是红火极了的,她面上淡然处之,可晚上却不怎么睡得好觉。

一个是皇上至今都未病愈,一个也是眼下宫里头乱的很。

而后者, 也是因为前者所致。

宫里头的夜极静,她一个人躺在精致的雕花木床上,却总是不能安眠。

难得听沈福夜里打扰她,淑妃便问了一声。

沈福轻手轻脚进了来,站在床边轻声回:“娘娘,刚桃蕊来报说付巧言伤寒发热,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这话一说完,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好半天淑妃才掀开床幔,披着衣服靠在床边:“怎么回事?”

沈福挽起床幔,帮她理了理软枕,这才道:“桃蕊道付巧言病了有些时候了,胆子小不敢同我说,拖到今日就不是太好了。”

她说完,犹豫了一下又道:“前几日我去永巷问过,付巧言在坤和宫里挨过罚,大冬天冻坏过身子,去岁病了好些时候才好的。”

淑妃微微皱起眉头。

说实在的,给儿子挑妃妾,先不说性子如何,最起码身子得康健。要不然整日的看病吃药病歪歪的,也妨碍皇嗣。

但付巧言无论如何都极合她心意。

在这宫里头讨生活最重要的便是心气。没了那股子心气,日子如何都过不下去。

大越并不讲究妃嫔出身,只要端庄贤惠都是可以,哪怕像贵妃那样只有一张脸,也照样宠冠后宫。

付巧言的父亲是书院的夫子,母亲又做过先生,也算得上是书快论坛了。

就这出身已经好过许多宫女子了,加之她样貌顶尖,性格极好,才学品性无一不精,其实是相当适合做宫妃的。

当王皇后有了那等心思,而荣锦棠自己也有了以后,淑妃想的就深远了。

淑妃没想着让荣锦棠按着她的想法一下子就找个知心人,但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关心他,得有个稳重能干的看着这三宫六院。

女人多了,是非也就多。

隆庆帝的后宫还是轻减的,就这一年三节两寿的宫宴,也能凑出十来桌的场面,说少也不算少了。

要不是有王皇后那样的人镇着,说不定早就闹翻了天。

也就是王皇后没有亲生嫡子,如果她有,现在说不得宫里连这些个鸡飞狗跳都无。

如果荣锦棠最后真能成事,她很是希望他的后宫里有付巧言这般的女子的。

最起码,她是很喜欢这丫头的。

淑妃心里百转千回,好半天才叹了口气:“先给她吃些药压压,如果明日还不好,你安排请个御医使过来。”

御医使便是年轻些的御医,在宫里头只管小主们的事儿,主位们可轮不到他们瞧病。

沈福一听淑妃没叫挪出去还道请了御医使来治病,心里头就安稳了些,应了几声就出去了。

她房里,桃蕊还跪着。

沈福见她这样,也是要感叹一句付巧言人缘好。

她匆匆而来,从柜子里取了个乌木盒子便道:“你起来吧,带我过去瞧瞧。”

桃蕊蹒跚着站了起来,脸上一片喜色:“多谢姑姑慈悲。”

沈福轻轻摇了摇头:“慈悲的并不是我。”

桃蕊没接话,只领着她去了后头自己屋子。

屋子里双莲和双菱姐妹两个正在炕上围着付巧言,见沈福也跟着一起来了,便都有些慌。

“姑姑安好。”两个人往旁边让了让。

沈福坐在炕沿上,俯身看付巧言的面色。

屋里点了灯,倒是不黑。

只见昏黄的宫灯映着付巧言苍白的脸,她此时皱着眉满脸都是汗水,一头长发凌乱地散在鬓边,菱唇泛着粉白,看起来娇弱又可怜。

沈福摸了摸她白皙的小手,确实烫的很。

她是宫里老人了,自看得出这孩子不过是伤寒入体冻病了,心里安稳了些,转头便从盒子里拿出两颗药来:“待会儿给她用一颗,压了厚被子别凉着。明日早起她要是能醒,就再用一颗。晚点我去请了御医使来给她瞧瞧,放心吧。”

她这般说,桃蕊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肚子里。

“多谢福姑姑,多谢娘娘。”桃蕊双手捧过药丸,领着双生子冲沈福行了大礼。

沈福摇了摇头,双手撑在炕上正待下来,触手却是冰凉的。

“怎么炕这般凉?不说是她了,这么熬下来你们都要病倒。”

桃蕊白了脸,对着沈福还是敢说些话的:“姑姑,不是我们不想烧,只是今岁分下来的银丝炭少了一半,这几日天暖和些,我们便省着没舍得烧。”

宫里说是衣食用度减半,衣食上还好一些,那银丝炭分下来就连半数都不足了。

这几日还不算是最冷的,要是过几天大寒那日没了炭,那才要更不好过。

沈福皱了皱眉,终是没说什么。

年年岁岁的宫里都是这般过日子,好过不好过全凭主子一念之间,今年是难熬了些,可到底没短吃穿。就跟前朝末年那般民不聊生的,才真是活地狱了。

“先把炉子埋上吧,等她熬过这几日,我再想想办法。”

沈福回头看了一眼付巧言苍白的小脸,还是心软说了一句。

这大年下的,就当是为两位小殿下祈福了。

她安排好便走了,剩下桃蕊让双莲给付巧言喂了药,才道:“你俩先休息吧,我来看着她。”

双莲道:“哪能劳动姐姐,明日姐姐还要去给娘娘做大礼服,今日里我先守着吧,前头双菱丫头身子不好,我是会照顾人的。”

桃蕊这些时日也是累极了,眼看就是年根,淑妃的大礼服改了又改,还未曾做完。

她也没坚持,盖上被子便睡了。

双菱让姐姐看着巧言,自己披了衣服去外屋加了炭,炉子里的炭火渐渐燃起,映红了她的脸。

“让巧言好起来吧。”双菱对着炭火祈祷着。

或许是炕热了起来,又或许是沈福给的药好,总之付巧言渐渐安稳下来,脸上的汗也干了。

双莲坐在她边上改衣裳,少发了一身冬衣,只能将就着改去年的了。

窗外晨光微晞,又是一日来到。

这一夜里付巧言做了许多梦。

她梦到一家四口仍旧住在青石巷里,父亲每日从书院归家,总会带些街上的小玩意。

有时是甜嘴的糖瓜,有时是小巧的木簪,又或者是几块漂亮的花布,好叫母亲给她做裙子。

弟弟年纪比她小得多,却异常的懂事乖巧,他打小是极聪明的,也一向很听姐姐的话。

偶尔父亲未给他带礼物也不生气,只笑眯眯坐在一旁读书。

几岁的孩子,乖巧的让人心疼。

母亲倒是喜欢念叨父亲大手大脚,可每每总问父亲手里银钱够不够,她管着这一家老小吃穿,生活虽不奢华,却也和和美美。

她是镇上有名的女先生,君子六艺琴棋书画样样都拿手,偶尔有那富人家请了去,一月得的银钱比父亲还多。

他们家的日子在青石巷里是极好的,有那邻里懒汉笑话父亲没本事叫女人养家,父亲便笑眯眯说:“多亏我长得好看哩,要不得我家夫人可不愿意养我。”

一句话,便把那些懒汉气的仰倒。

十二岁,付巧言考上了镇学。

一家子是高兴极了的,母亲狠狠做了一桌子好菜,要庆贺大姑娘的喜事。

席上父亲问她:“囡囡将来想做什么?”

付巧言记得自己当时答:“囡囡将来也要做桃李满天下的女先生,像父亲母亲这般厉害。”

父亲是斯文俊美的长相,他总是笑眯眯的,脾气好极了。

听女儿这壮志豪情,只说:“那你得用工呀,要不然考不上秀才,哪里能请你做老师。”

付巧言用力点点头:“好!”

大越女子可为官,可科举,但到底读书之事艰难。女人困于内宅,生就不如男人得家族看中,大越推行女官百多年来才渐渐有了些许成效。

付巧言幼时倒是不想当官,她父母亲都是先生,她自然也想做先生的。

可这个愿望却实现不了了。

她至今记得那个炎热的午后,蝉鸣恼人,闷热无风,她从镇学放学归家,远远却看到院门大开。

那门里一阵呜咽之声,惊得她整颗心仿佛要跳出嗓子来。

她踟蹰地挪着步子,呆呆往家里走。

“别过去,别进去!”

付巧言听着自己对自己喊着,然后她就挣扎着醒了过来。

窗外,一片风雨欲来。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啦么么哒~节日快乐!都吃了腊八粥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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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病

只一夜, 付巧言的病便好了。

或许是宫女们生活不易, 到底没有病去如抽丝那一说, 早上醒来就精神得很了。

见她脸蛋红红的,桃蕊这才放下心来, 笑道:“回头要去好生感谢娘娘和姑姑,听到没。”

付巧言使劲点点头,心里别提多感激了。

病了的宫人被赶去永巷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儿,不赶才是留了情的,没有沈福帮忙说话,没有淑妃娘娘慈悲善心,她现在早不知在哪里了。

她用过沈福留的另一颗药,早膳过后就去了前殿忙活。

刚去了前院, 就看到沈福领了个年轻女子站正待进门,她忙迎上去:“姑姑安好, 昨日多谢姑姑慈悲。”

沈福见她这精精神神样子,心里多少也是高兴的:“病好了就尽心做事,要知道越发的孝敬娘娘, 这都是娘娘的意思,可不用谢我。”

付巧言笑眯眯道:“娘娘的好我早念在心里,可姑姑的情我也不会忘。”

沈福笑笑, 没再说什么。

这丫头一贯会说话,巧笑倩兮的样子讨人喜欢的紧。纵使天仙似的长相身段,也没见她目下无尘,同这宫里的宫女们关系都很好。

倒是跟在沈福身后的年轻女子在付巧言美丽的面容上看了一眼, 似是有些诧异。

沈福领着她进了正殿里,付巧言这才取了晚梅花枝,去书房打扫收拾。

正当她重新清洗昨日用过的茶具时,沈福领着刚才那女子进了来,招呼她:“巧言,过来一下。”

付巧言忙擦干净手,走到沈福跟前行了个小礼。

沈福道:“娘娘听说你昨日病了,也知道了今年炭少的事,特地让我请了太医院的御医使给你们瞧瞧,怕宫里的小宫女们都冻病了。”

付巧言一愣,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来,忙说:“多谢娘娘开恩。”

沈福没说什么,只让她坐到桌旁,让那女医使把脉。

那女医长得十分清秀,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挽着干练的单发髻,没有旁的发饰,只用了青色发带束发。

民间也多有女医给达官贵人家的太太小姐们瞧病,付巧言总听母亲说这些事,倒是没怎么惊讶。

不过能在宫里做御医使,想必是有一手的。

果然那女医把脉很快,不一会儿就让她换了左手,重新又听了一次才结束。

见付巧言正用亮晶晶的黑色眼眸期待地看着自己,她偏头看了看沈福,见她微微点了头才道:“妹妹前些时日冻着了,身子底好又用药对症,才好的这样快。不过……妹妹是否去岁受过冻?这伤寒入体不是小事,春夏暖和发不出来,这一到冬天就有些坏事了。”

付巧言点点头,这位女医果然是有些本领的。

“大人说的是,奴婢确实去年受过冻,挨了好长时间才好。”

女医点点头,想了想道:“现也不方便你们用药,其实伤寒入体说病也不是病,只是冬日里有些折腾人。你且以后记得一年四季都不要冻着,无论天多热都要用热食,冬日里多喝些红糖吃点红枣,能缓解一二。”

“到底人还年轻,能好的。”

她这样下了结论。

付巧言很是高兴,因着冻了那一回后她怕冷极了,也看不着大夫心里很是没底。这会儿多亏淑妃娘娘心地善良,还给她们小宫人请了御医使,这几句话说下来她就安心了。

她恭恭敬敬送了那女医出去,临了还冲两人行了个大礼:“多谢。”

等付巧言又喜滋滋回了书房,沈福却没领着女医往外去,仍是回了淑妃寝宫里。

淑妃正在那等着,手里只拿着个帕子在描,半天都没下一针。

“娘娘,看完了。”

淑妃抬起头来,笑道:“劳动大人了,请坐。”

御医使不过是九品官职,淑妃娘娘一句大人实在是太过客气了。

女医告罪一声,这才坐下道:“娘娘多礼了,下臣可不敢当娘娘一句劳动。刚那位妹妹臣已瞧过,不是什么大病。”

淑妃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女医心里十分敞亮,她忙细细说来:“那位妹妹许是冬日里冻过腿,后来没有用对药拖了些时日,导致她体寒不发,这一年里多少有些怕冷。这次病倒多半是寒症发了出来,到不是多大的事。她身子底好,看起来也是个乐天知命人,除了有些体寒旁的是没甚毛病的。”

淑妃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轻轻看了一眼沈福,便听到沈福问:“那这事是否妨碍子嗣?”

女医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

那小宫人长相如此出色,果然是淑妃给儿子预备的。

这牵扯到皇嗣的事,就是大事了。女医仔细回忆了一下付巧言的脉案,这才肯定道:“如果这般下去经年不调理,以后是会有些妨碍子嗣。不过她还是年轻许多的,要是现在就调理,两三年便能治愈。她身子底好,到时候怀孩子也不会太艰难。”

这也就是说伤寒入体还是对子嗣不太好,不过如果要调养就要两三年不断,等调养好了便能好生生养个胖娃娃。

淑妃一听这个,心里更是高兴,忙道:“她才十五呢,二十再有娃娃也不晚的。”

女医笑笑点头:“娘娘说的甚是,女子二十身子已经十分结实,那时候对大人孩子都是极好的。”

淑妃笑笑,冲沈福点点头。

沈福忙把准备好的红封塞给她:“多谢张大人细心,宫里头还有十几位小宫人,劳烦张大人都去瞧瞧。”

张瑞芳忙起身推拒:“这可使不得,给娘娘办事是臣应当应份,怎么能收娘娘的赏赐。”

淑妃没说话,倒是捏起针绣了起来。

沈福揽着张瑞芳往外头走:“话不是这般说的,我们这景玉宫大小十几号人都要瞧一遍,大人也是劳心劳力的,这劳苦费是不能少的。”

张瑞芳听出她画外音,这才收下红封。

等到了中午付巧言回了屋子,就听双菱同双莲聊天:“我就说姐姐日日在那屋里坐着,对腰不好哩。”

双莲白她一眼:“要不我们能怎么办,跑着绣花?姐姐那是为娘娘办事,怎么能说差事苦!”

付巧言笑着推门而入,问:“两位姐姐这是打什么官腔,桃蕊姐姐怎么了?”

双菱推开双莲,跑到付巧言身边跟她嘀咕。

原来桃蕊日日都趴在那里刺绣,劳累的腰不是太好,这冬日里又受了冻,就有些难过了。

今日里那位女医神的很,把脉就能摸出桃蕊姐姐静脉受阻,叫她每日多动动,不要一坐就是一整天。要不然过不了多久就坐立都不行了。

付巧言一听,也跟着说:“那位大人医术确实好,不过姐姐也是辛苦,以后你们赶工时都多起来走走,帮姐姐松快松快也是好的。”

双莲道:“你说的对呢,多走走也不妨碍什么。”

说话的功夫就到了午膳时候,付巧言去领了来,见今日里居然有道红烧茄子,欢喜极了。

正用着午膳,桃蕊就小声道:“今日里娘娘倒是心情好,我给送了大礼服去这次就没叫改了。不过今年许是因着皇上……娘娘才让改这多回。”

淑妃是很好伺候的,衣食住行很少挑剔宫女们的不是,但今年的大礼服她却有些上心,不能太过花哨也不能死气沉沉,要端庄大气还活泼一点,可愁坏了桃蕊。

加上双凤儿三个人好生忙活一个多月才改完,还得在细节上绣上彩云,这才忙的腰病都犯了。

“姐姐辛苦了,近日里娘娘也总抄经书,十分心念皇上的。”付巧言道。

她吃下一个八宝馒头,又去端了一碗红豆粥。

红豆粥软糯糯甜滋滋,热气腾腾暖人手,一口下去浑身都舒畅了。

桃蕊听了讲,叹了口气:“娘娘也是不容易。”

其实她挺想说娘娘可怜的。

宫里的大小主位们旁人她们不知道,倒是淑妃娘娘看起来对清淡日子甘之如饴,其实每每皇上来了的时候,她也是能高兴好些天的。

最近皇上病了,前头又那个局面,淑妃去不了乾元宫,只在自己书房里抄经。

这事儿她没宣扬,也没拿着求好处。

她是实实在在诚心诚意为皇上祈福的。

宫中女子人人看似都关心皇上,里面又有多少真心呢?

可哪怕淑妃娘娘这样品貌出众温柔多情,养育儿女尽心尽力,皇上也没有多热情一份,没有多看望一回。

这实在是让人难过的。

桃蕊知道寒烟说要一辈子伺候娘娘不出宫嫁人,多半是对男人寒了心。

她自己不想归家,多少也是因为这个。

伺候谁不是伺候呢?在娘娘这里她能当大宫女,有正式品级,手下有两个小宫人供她差遣,娘娘还那样慈善,怎么不比回家伺候那一家子老小舒坦。

还不如好好伺候娘娘来的正经。

桃蕊这样想,便说:“娘娘心慈,还能念着我们请女医来瞧瞧,我们便应当越发忠心孝敬娘娘,听到没有。”

三个小宫人对看一眼,齐声称“诺”。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Amanda、溯光而聚的地雷~

☆、文惠

十二月二十八那日隆庆帝早早就醒了来, 他如今是睡得越来越多, 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可这一日他实在是心中沉闷, 无论如何也无法安眠。

这一日,便是护国公主“出嫁”的日子。

被封为护国公主的卓文惠自由聪明伶俐, 是他的长外孙女,是他早逝长女唯一的孩子。

他如何不疼她呢?

皇后那日哭得难受,他又何尝不是。

可他是九五至尊,他是帝王,哪怕心里头滴血,也不能流一滴眼泪。

他少时仓促继位,父皇母后伉俪情深,只给他留下两位年纪幼小的弟弟。可两位小皇叔一位身体不好, 如今唯一的世子才刚十八,另一位子嗣倒是不少, 不过却没个女儿,最大的孙女才十岁。

荣氏实在是没有合适的女孩了。

他知道前朝有帝王把大臣家的女孩封为公主用以和亲,可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他荣氏是皇族, 享大越四方百姓岁供,理当护万民之安危,如今不但保护不了黎民百姓, 还要用平民女子和亲以换取喘息时机,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如果可以,他不想用女子单薄的性命换取大越平安,可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除了踏着尸骨翻山越岭,实在也别无他法。

年根底下,冬日深漫,百姓也想过个安安稳稳的年景。

是以在前思后想许久以后,隆庆帝还是决定和亲了。

这事在告诉王皇后之前,他其实是先问过卓文惠的。

十八岁的外孙女面容肖似母亲,有着长公主那般俏丽的容颜,她穿着绯色祥云纹锦缎袄裙,腰肢纤细得仿佛蒲柳。

就是这样一个羸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定定站在大殿里,同他讲:“皇祖父,我身为皇室郡主,荣氏血脉,今若能以一己之力换大越百姓平安,惠心甘情愿,绝不生怨恨之心。”

少女嗓音幼嫩,说着掷地有声的话语,可她颤抖的双手依旧出卖了她内心的忐忑。

她怎么能不害怕呢?

北地荒芜,鞑子野蛮,她一个外族公主去了绝不可能有什么厚待。

可她却不得不去了。

她的祖母出身琅琊王氏,她的母亲是大越长公主,她满身荣华锦绣,快快乐乐过了将近二十寒暑。哪怕幼年丧母,但在皇后宫中长大的她也没有受到任何欺凌薄待。

至今她都记得幼时被皇祖父背在身上逛御花园的情景,即使她不姓荣,也是帝后放在心上疼爱的小郡主。卓文惠想着那些天真快乐的幼年时光,最终给隆庆帝磕了三个头:“皇祖父,惠此番一去山重路远,有生之年怕难以再回中原,遥遥北地,惠会以诚心祈福,愿我大越繁荣昌盛,愿皇祖父皇祖母康健长寿。”

隆庆帝狠狠闭上双眼。

他挥了挥手,让护国公主出去了。

孩子一席话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人都说帝王无情,可他到底有没有情,便只自己心知肚明。

他紧紧攥着手,闭着眼,没有叫自己流下一滴眼泪。

只唇边溢出的鲜血染红了锦被,染红了他斑白的鬓发,那仿佛是帝王血泪,无声而沉默。

隆庆帝慢慢睁开双眼,他愣愣看着飞着金龙的床幔。

关于公主和亲一事,他是询问过几个儿子的。

老三说:既父皇有意和亲,便是再好不过也再英明不过,以和亲换取几年平安,等大越休养生息再起兵平乱才是上策。

老四说:史书多有记载和亲之事,只要寻了朝臣千金封为公主,便就能成事。

老六说:父皇、父皇已允,便可。

老七说:二姐三十多了,虽说驸马已经没了,也万万不能叫二姐去。

老八说:如国库能以支撑,则应以火凤卫除夕急攻颍州,先用火器破阵,攻乌鞑措手不及,再用骑兵与重步兵压阵。如父皇允诺,儿臣愿往。和亲终不是久计,今日乌鞑要粮药布匹牛马,要大越公主,明天说不定就来要长信宫了,父皇。

最后一句父皇,几乎是压在嗓子里说的。

而老九年幼,隆庆帝压根就没有问。

其实三皇子说的跟他想法一致,但老三说这话时斯文有礼,一点都不像家国被侵之人,而他字字冷酷,不过因为和亲之人不是他自己。

老四是书生意气,老六话都没说利索,老七……只想着他的三哥和二姐,倒是老八说到了他年轻时的一腔热血。

乌鞑不除,北疆不平,是他心中最惦记的事。

老八说的其实很对。

乌鞑的野心太大了,只要大越一步步退让,早晚他们就会杀到上京,要来拿整个大越的千里沃土。

然而老八还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他敢于自己亲至战场,却不想他不过束发年纪。他既没亲手杀过人,也没上过一天战场,他自己是打不了胜仗的。

且说大越今年天灾不断,宫中储君未定,临近年关百姓们也都想过个好年,熬过一年便是一年,大年根下的实在不易动武。

就连乌鞑都老实下来,再没有其他的动作。

几个儿子里他原先是在老二和老三之间游走不定的。老四性格实在呆板,之于国事俗务一窍不通。老五身子不好,去岁还是没了。老六生来有口疾,是不能立储的。老七孩子心性,有些随了苏蔓性子,坐都还坐不稳当,更何况别的了。老八和老九都比前头的哥哥们小上许多,其实一开始他是并未想过的。

只这些年年纪越来越大,精力不济,朝廷里面乱成一团,这才发现再不立储君就要坏事了。

然而老二将近四十的人了却有勇无谋,只是个莽夫性子,他想磨炼他一番送他去了朗洲,却失去了这个长子。

老三……这阵慢慢看来,比他哥哥还不适合。

他自己的儿子,哪怕不是日日带在身边教诲,他也多少是了解的。

老三面上一团和气笑脸迎人,实际上背地里却冷淡的很。他对旁人无怜悯之心,甚至一家至亲骨肉也很疏离,没什么人能被他放在心上去。

这样的人,是不能做一国之君的。

大越幅员辽阔,黎民百姓数万万之众,如君不能心怀天下之民,又何来家国永安之日?

隆庆帝做了四十几年皇帝,对那把冰冷的龙椅再熟悉不过。

再热乎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也要被冻到了心,可那不过是高高在上的风吹来的寒,不能是原本心就凉的。

这个时候,老八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个仿佛并不出色的最普通的小儿子,一言一行都出乎他的意料。

到底是沈氏教导出来的孩子,跟旁的总是不一样的。

隆庆帝病弱寂寥地躺在龙床上,再一次回忆起元后沈婉的音容相貌来。

四十几许过去,他已经迟迟垂暮,她却依然鲜活在他的记忆里。

沈氏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他们家出过名闻天下的大儒也有过战无不胜的将军,到了沈婉这一代里,最出色的便是她堂弟沈长溪。

沈家出了个大将军沈长溪,还有早逝的元后和如今后宫主位淑妃,按理说隆庆帝应该坐立不安忌惮沈家才是,但隆庆帝却对沈家一直抚照有嘉,从不薄待。

隆庆帝想起那些人挑拨的嘴脸,不由冷笑出声。

现在政事已经被分至安和殿和三省共八位阁老手中,最大限度地削弱了宰相专权带来的弊端,而军务方面则是东南西北四方都设立将军镇守,军报行动需呈报内阁和兵部,几方人马是相互制衡的。

他不需要去限制谁抬高谁,只要他们自己斗来斗去最后求得平衡,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如果平衡一旦被打破,就如同沈长溪以身殉国这样,形势才微妙起来。

再说沈家一向忠心不二,保家卫国三十几载,他又何苦寒了军民的心呢?

为了保持平衡,他便把同沈家有关系的老八放到了兵部,这一下四方都安稳了下来。

他原本只是想以老八的身份镇住那些人,然而老八却是实打实在兵部历练过了,他认真跟着学了军务和兵法,甚至学了最安全的单发火铳,这一点又超出了他的预期。

隆庆帝缓缓闭上眼睛,他听着宫外隐约的锣鼓声,知道那是送卓文惠远行的“欢庆”。

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如今就要远离故土,背井离乡独自面对异族风雨。

乌鞑不除,何以为家?

和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隆庆帝轻轻出声:“谷瑞,召周文正、张之亭、赵朴之和端王。”

周文正是当今内阁首臣,张之亭是起居舍人,赵朴之是兵部尚书,而瑞王则是隆庆帝的小皇叔,如今皇室辈分最高的亲王。

谷瑞一听这四个人,一向笑眯眯的脸也维持不住了,他努力压抑着直打颤的腿肚子,退行出去。

“宁之鹤,请皇后。”隆庆帝又吩咐一句。

这两句说下来他便觉胸口闷痛,仿佛有什么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他努力深深吸了口气,却被满宫的苦药味呛了嗓子。

“咳咳,咳咳。”

隆庆帝咳得满面通红,嘴里充斥这腥咸的血味。

一双柔软白皙的手伸过来,帮忙撑着他慢慢坐了起来。

待喝了药顺了气,隆庆帝才勉强睁开昏黄的双眼看清来人是谁:“蔓儿,你怎么来了?”

他这话说得平淡极了,没有往日的缠绵缱绻,也没有年轻时的温柔多情,只是平静地问:你怎么来了?

仿佛她不该来,哪怕她只是想瞧瞧他身体如何,也是不行的。

苏蔓哽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江林无湖、溯光而聚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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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

转眼便是除夕了, 今年宫里头倒是没那么多欢喜气。

先是皇上龙体一直未愈, 再有三皇子奉命送被封为护国公主的卓文惠至朗洲和亲, 已经离京数日。另有贤妃因恭王的事一病不起,拖延至今越发沉疴, 太医院已经给了定案,约莫就是拖十天半月的样子了。

而四海之内,颍州被侵,其余几州皆有灾情,实在也不是个丰年。

这么多事乱的宫人们心里头没底,加上宫里气氛实在压抑,大过年的也都没什么喜色。

只王皇后说年节下不可无宫宴,这才督促这各宫操办。

这一次的宫宴不过是小宴, 各宫主位并有些脸面的小主们都去百嬉楼吃茶用膳,因着皇上龙体和恭王丧事便也停了歌舞, 只道一家人热络一二。

以往皇上还要宴请朝臣,以感谢朝臣们一年来为国鞠躬尽瘁的辛苦。

今年皇上这样情形,便早就下了诏书取消了除夕宴, 改为往近臣府上赏赐年礼。因皇上实在起不了床,便指派四、六、七、八四位皇子亲笔手书贺词,用心不可谓不足。

这一日正是除夕, 前头几日宫人们已经扫洗干净宫室,今日一起来付巧言便觉得院子里干干净净,怪有新气的。

哪怕是年节,她们也不能少了工。

今日里早膳倒是丰盛的很。

每屋有一碗腊味鲜, 用腊肠和腊肉并卤味的芋头、山笋、山药、冻豆腐等摆成一碗,一揭开盖子满室都是香的。

除了这样年菜,还有酸辣肚丝汤配细面油果果,油果果好大一张,就是冷了有些硬,但泡在肚丝汤里却是难得的酥软滋味。

年节下的,宫里也很舍得,让宫人们也能吃得好一些。

付巧言欢快地喝了一大碗肚丝汤,虽说一碗里挑不出两根肚丝来,但御膳房的大厨们手艺着实不是盖的,就宫人们吃的大锅饭也有滋有味。

那酸麻麻热辣辣的肚丝汤下了肚,冬笋、木耳的鲜香在回味里共鸣,一起在喉咙里开了锅,舒舒服服地妥帖入胃。

满足得很!

自那回娘娘请来的女医给她瞧了病,她自己就上了心,后来又瞧见她来景玉宫,付巧言便带了小荷包去找她,想让她给开些药。

她看过不少书,这一年来跟在淑妃身边更是学到了许多以前从没听过的事儿,纵使不懂医术也并不傻。她知道伤寒入体拖久了总是不好,便把自己这一年来攒的银钱都拿上,先去问问有什么方便的药来吃。

宫女们是不能在自己屋子里熬药的,除了姑姑和贴身大宫女,她们也轻易使唤不动小厨房的黄门们,便只能买些好用的成药来吃。

付巧言求的就是这一种。

医使也没多言,又给她把了把脉,这才从药箱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来。

“这是暖融丸,每五日用一次便可,要是来了月事就停了,等月事完了再用。我刚摸了摸你的脉,月事还是很准的。”

付巧言微微红了脸,忙道了谢:“那这些要……多少?”

她问的含糊,宫里面人说话都是很含蓄的。

女医在她荷包里摸了摸,摸出二两银子收回袖子里,轻声道:“这些大概能有半年的份,我只带了二十丸,先给你,剩下的我再使人送给你。”

半年的份也差不多是三十多丸,这药倒也不是太贵。

如今付巧言虽说还是半两银子的月例,但她是淑妃跟前的红人,淑妃和沈福对她都很照顾,每个月便多半两银子和其他些许物件。

现在她全身上下也都换了新的,只她一直很节俭,不太张扬的簪花镯子会用,其他的一直都是收起来的。

那暖融丸很小一个,付巧言吃着稍微有点甜味和枣香,倒不是很难吃。

用过一颗之后,她就觉得有点好处了。

最起码,冬日里手脚不再冰冷冷的,仿佛总也热乎不起来。

想着这个,付巧言心情更是好些,她笑着进了书房,却意外发现淑妃今日里早早便来了:“娘娘,您怎么上午就过来了?”

淑妃正在窗边看书,见小姑娘欢欢喜喜地进来,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还挂着甜甜的笑,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

“今日里除夕,我让你们姑姑说了今个都不用做工。”

付巧言行了礼:“多谢娘娘慈悲。”

淑妃冲她招招手,叫她坐到身边的绣墩上:“丫头来,帮我念念这里。”

付巧言接过,先默读起来。

读书念本都要有些功底的,她如果不打腹稿念出来总会磕磕巴巴,听起来自然不美。

淑妃见她脸色比往日好看许多,笑着问“今个儿过年,这么高兴?”

付巧言笑回:“今个膳食好,娘娘知道我是个爱吃的,很容易满足。”

是啊,确实是个容易满足的小姑娘。

淑妃在宫里几十年了,什么样的丫头都见过,就是没见过付巧言这样的。

美的仿佛天仙下凡,身段玲珑高挑,声音宛若黄鹂,难得的是性格沉稳,该稳住的时候从来不慌,可该欢喜的时候也从来也不压着。

她这样的姑娘在宫里飘零,去过坤和宫的扫洗处,也在永巷里缠绵了整个冬日,却没有改变她从家里就有的那种心气来。

何况她只是个小门小户的教书先生千金。

既没有见过大富大贵,也不知什么是富丽堂皇,进了宫却没有迷了眼,依旧会为了一顿难得的美味而高兴,却也能把她赏赐下去的糕点分给同屋的宫人。

好吃不贪,美貌不扬,灵秀不显,慧黠不笨,实在是深得淑妃喜欢。

淑妃心里想着,也越发坚定起来。

这丫头如今也就是十五的年纪,不过刚及笄,过个几年也不大。若是皇上能撑到锦棠出宫开府自然最好,若是不能……还要早做打算。

前头几日王皇后找过她,淑妃其实心里也已经做好了打算。

这边付巧言打过腹稿,便朗声念了出来。

“那小尼姑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端是花容月貌,便是没有头发,只戴着素净尼帽,也难掩绝色。

只老嬷嬷见了吃惊,便是素心姑姑也着实看花了眼睛,便且想到家中那活祖宗来,又心里火热了几分。

素心姑姑牵起小尼姑的手,软声问,‘小师父可好?便是这山上日子清苦,可还过得下去?’

且听这话,娇美人儿不由泪盈于睫,艰难答,‘日子清苦倒也不妨事,只师父沉珂已久,庵中贫寒,实也凑不出药来吃。’

素心又问,‘哎呀呀,这可怎生是好?’

小尼姑只是垂泪,并不多言。

素心和老嬷嬷对视一眼,见这山中尼姑庵贫穷破落,香火寡淡,便知道师徒两个日子着实不好过的。

老嬷嬷到底老道,沉吟道,‘我家主人是有几分信念的,见这样事情怎么也会帮扶一二,我们二人今日又碰巧路过这里,实在也有些缘分。’

小尼姑一听便亮了眼睛,盈盈瞧着老嬷嬷看。

美人儿这样子瞧人,更是增添三分美丽,实在是难得的佳丽了。”

讲到这里,付巧言便知这本是未曾经读过的,这剧情也着实有些暧昧,她略有些红了脸,却还是读了下去。

“小尼姑道,‘若是好心施主能略施舍一二,我们师徒两个定日日念经为好心人祈福。’

老嬷嬷略摇了摇头,问,‘小师父入庵几何?’

‘十五载也。’

老嬷嬷又问,‘小师父可曾有父母亲人?’

‘只师父是亲人罢了。’

老嬷嬷这次便笑,‘老身观小师父面相是个温和可亲人,只跟师父在这山上倒是孤苦飘零了些,不知小师父是否想多些亲朋好友,一家团团圆圆?也让师父能治病吃药,有个妥善照顾?’

小尼姑且听这话,倒是没懂,疑惑地望着老嬷嬷。

素心姑姑心急,抢道,‘我们家中有一孙少爷,年束发,自幼品学出众,只是姻缘一事实在坎坷,又只喜知书达理的佳人,便蹉跎了许多岁月。’

这一番说下来,小尼姑且是听懂了。

她一下子白了脸,恍然无措地看着二人,咬牙不语。

老嬷嬷拽了一把素心姑姑的袖子,上前笑道:‘且说小师父跟师父在山上,也是筹划不到什么好药来吃,不如先跟我们家去再做商议?我们家是有名望族,将来给师父供个庵堂也未尝不可。’

这一句却是说到小尼姑的心坎里。

她自幼便是师父养大,如师如母,如今师父重病,她也实在无能为力。

山下繁华她一概不曾奢望,只判师父能身体康健,长长久久。

然到底剃度十来年,若要还俗实在也是忐忑至极,‘只我出家日久……’

老嬷嬷忙笑道,‘这有什么妨碍,有发无发,有夫无夫,佛且自然在心,但孝却是已然尽了。’

老嬷嬷一张嘴,着实厉害了些。

小尼姑一愣,倒也不是全然不通俗务,只问一句,‘且是为妻为妾?’

老嬷嬷老神在在,‘且看孙少爷喜是不喜。’

小尼姑定了定神,只说,‘无论几何,但求师父康健,如若孙少爷看不上我,也请勿忘谈约。’

老嬷嬷点了点头,满脸喜色,‘定是不会负你。’”

这一段便读完了。

淑妃听付巧言声音清脆,宛若黄鹂,便问笑问她:“若你是这小师父,你待如何断决?”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江林无湖的地雷~

今天努力写一下~争取明天加更!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