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谢容观红着眼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孤注一掷,搂着他的脖子,鼓起勇气颤颤巍巍的向他倾诉自己埋藏在心底的爱。
那既是对兄长倾诉的迷茫,也是对倾慕之人掏心掏肺的示爱。
他的兄长、他的倾慕之人是如何回应的?谢昭勃然大怒,厉声斥责,说他不知廉耻,说他玷污兄弟情谊,说他配不上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
他记得谢容观当时的脸色,白得像纸,漂亮狭长眼眸里那一点寒星般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绝望。
是他亲手掐灭了那点光亮。
当然,谢容观的兄长不仅是他的倾慕之人,还是一位明君,明君怎能容忍亲弟弟对自己的不伦?怎能容忍下臣对自己的觊觎?
君王用怒火和猜忌将谢容观禁足在这偏殿之中,一次又一次地拒绝见他。
他以为谢容观是在闹脾气,以为他只是一时糊涂,却从未想过,他的禁足,会让谢容观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机。风寒加重,毒素攻心,若不是太医拼死救治,他是不是就永远失去这个弟弟了?
谢容观的身体本就不好,他明知道他还中了毒,可他究竟做了什么?
禁足期间,他甚至没仔细问过一句谢容观的身体状况,没派人好好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以至于谢容观病到昏迷,嗓子受损,连开口说话都成了奢望。
谢昭想起谢容观醒来时的模样,那样苍白,那样虚弱,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唇瓣毫无血色,眼底却没有半分怨怼,只有理解与迁就。
谢容观甚至愿意为了江山社稷,主动提出受罚,只为了不打草惊蛇。
他以为谢容观会一直缠着他,会一直对他抱有期待,会像从前一样,无论他如何冷落,都会巴巴地凑上来。
可现在,谢容观终于如他所愿了。
他不再越界,不再抱有期待,不再用那种炽热的、带着依赖的眼神望着他。他只当他是明君,是兄长,是需要敬而远之的帝王。
他却后悔了。
谢昭只觉得胸中一阵剧痛,忽然猛地弯下腰,捂着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呕了出来,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朵凄厉绽放的红梅,却远远比不上谢容观这些天的痛苦。
他没有中毒,也没有生病,被病痛折磨的是谢容观,他的五脏六腑却仿佛被揉碎了一般,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结果,他想要的是谢容观的依赖,是谢容观的亲近,是谢容观眼里只有他的模样。
可他亲手将这一切都毁掉了……
进永抱着毛皮大氅,急匆匆的跑过来,远远看到皇上唇角竟然挂着血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皇上!!”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着手就要叫太医,却被谢昭一把推开:“把御花园的侍卫叫来。”
进永急得快哭了:“皇上!您都吐血了!!还是先传太医吧——”
“去,”谢昭打断他,沙哑发涩,“让他们在御花园的池子里捞一个香囊。”
“皇上,您好歹告诉奴才,那是什么样儿的香囊啊?”
谢容观垂着眼睛,声音沙哑发涩:“很普通,很……丑,香囊的料子贵重,绣的人却对刺绣一窍不通,上面是一朵梅花的图案。”
进永眼神一动:“皇上,那香囊捞上来,是直接给恭王殿下送过去?”
谢昭顿了顿:“把香囊捞上来,然后……”
“先给朕再看一眼吧。”
【叮!】
【检测到男主谢昭幸福值由20下降至10。】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谢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哇……】
系统惊叹:【你竟然真的做到了,我之前和其他系统交流过,他们都说最讨厌去古代世界找皇上当任务目标,因为皇帝的喜怒哀乐都太难把握了,尤其是幸福值。】
【这些当皇帝的,人在江山在,幸福值根本不会有太大波动,看之前一点提示音都没有,我还以为你要失败了呢亲亲。】
殿内烧着炭火,温暖如春,窗外飘进几片碎雪,落在糊着纸的窗上,悄无声息的融成一片淡淡的水痕。
谢容观还躺在床上,若有所思的注视着谢昭离开后的殿门。
他衣襟凌乱的半敞着,露出胸口上蔓延着发青的黑色血管,从心口蜿蜒至腰腹,格外触目惊心。
谢容观本人却仿佛全然未觉这份触目惊心的脆弱,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膝头,眼帘半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让他的神色显得格外晦暗不明。
“我早就说了,我不会失败。”
谢容观含着银匙,动作轻缓地吞咽着燕窝,喉结滚动时,露出颈侧青色的血管。
他说话时语气平缓:“你会怀疑我,说明你太短视了,作为一个算力超群的ai系统,真是不合格。”
【哇哦,说起来我还有要问你的事呢,】系统兴高采烈的说,【我是算力超群的ai系统,所以不会受到伤害,你又是怎么回事呢?】
它忽然从床榻上飞了下来,心脏扑通扑通在谢容观身旁跳动,看上去仿佛格外柔软,然而只有近在咫尺的人才能发觉,那里面不过是一条条冰冷的数据。
系统凑的很近,用血管注视着谢容观:【太医诊断的时候你没有搞小动作,你的确中毒了,也的确受了风寒,你本就应该像原主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这对你毫无影响。】
【亲亲,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谢容观闻言眯眼打量着系统,忽然轻佻的一笑,露出一个漂亮而不屑的神色:“嗯哼,想知道?”
他饶有兴趣的抬手勾了勾系统的血管,像逗小狗一样:“这可就不好说了,我是人类,或者是外星人?嗯……也有可能是妖精,说不定我和你一样,都是一串数据组成的呢?”
系统敏感的一弹血管:【这是调戏吧?我要举报你。】
“这不是。”
【这就是!】
“这不是,”谢容观犀利指出,“你根本就不是人,我摸你和打开冰箱门没有区别,你举报也没用。”
系统一愣,从血管中挤出几滴透明的液体:【你骂我……】
“别他妈抽风了。”
谢容观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的皱起眉头,把系统从身边赶走:“我有件事要问你,你真的没有完整的原著吗?”
系统给他看的原著里根本没有关于原主中毒的事,更没有写究竟是谁给原主下的毒,联合上个世界关于楚昭的感情错误,他不禁怀疑系统究竟靠不靠谱?
【没有哦亲亲。】
系统飞远了一点:【虽然我也很想告诉你是谁,可我也不知道呢,小世界就是这样的,只要不随时观测,总是有各种各样系统也不知道的情况。】
意料之中。
谢容观叹了口气。
帮助原主起兵谋反的一共有四个名字,给原主下毒的人大概率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如今冯忠已死,白丹臣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活不过几天,现在只剩下两个名字。
骠骑将军夏侯安,还有他的皇叔谢安仁。
皇叔一开始派人来找他训话,他没去,那小太监莫名其妙撂下一句话便走了,现在又销声匿迹,就属他嫌疑最大。
可冥冥之中,谢容观却总觉得下毒的人不是他。
下毒的人是谁,这可很重要啊,谢容观心说,这关系到他最后要把洗白的副产品屎盆子扣在谁头上,万一扣不好,可是要出事的……
【还有个问题。】
谢容观仍在思考:“说。”
系统缓缓下落,这次在他面前看了许久,仍旧是用血管对着他,心跳却渐缓了下来,与谢容观的心跳重合,就好像是一颗真正的心脏:【你真的喜欢男主吗?】
“……”
【你上一世陪了男主那么久,一直到他死才离开世界。不要用什么维护小世界和平的借口敷衍我,我可是算力超群的ai系统,我心里清楚,你不是在完全利用他。】
系统凝视着他:【但你陪了男主几十年,一下子抽离到新的世界,却一丁点伤感都没有,对着完全不同的新任务目标献媚讨好、一丝不苟的完成任务——谢容观,你究竟在想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
谢容观闭了闭眼。
他脑海中忽然划过无数情景,他站在街边、站在教室里、站在海底,看着眼前一对经历了无数艰难险阻,最终突破重重阻碍拥抱在一起的恋人,他很快乐,很欣慰,拍着手,和站在旁边的人一起高呼尖叫。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也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但他很清楚自己在笑,眼睛弯弯的眯起,很幸福的勾着嘴角,虽然他没有嘴角,没有眼睛,也没有脸。
脑海一晃,眼前忽然又闪过上个世界楚昭的脸,然后他的脸融化,被替换成谢昭的脸,谢容观盯着那张脸,有点想把两张脸分开,他手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这么做。
“嗯……我想想,亲爱的系统,你不是算力超群的ai系统吗?”
谢容观沉思了一会儿,掀开眼皮,托着下巴盯住系统:“怎么还要我来告诉你,你就不能猜一猜?”
【求你了,剧透一下。】
谢容观耸肩:“求也没有用,但我可以给你剧透一下其他小故事,比如谢昭正在为了讨我欢心,强忍着嫉妒去捞掉进湖里的香囊。”
“我不禁感到格外好奇。”
谢容观勾起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深沉:“要是他找不到也就算了,如果能找到,忽然发现里面好像有个东西,嗯,拿出来一看——”
“他会不会觉得,痛不欲生?”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蹦蹦跳:其实人家是纯爱战士啦!所以虫脆就是一个人
谢容观:那你不让系统告诉我?![愤怒]
谢昭:(默默露出虎牙)
第59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不可能。”
谢昭说:“再找。”
御花园内冷风无声吹过,带起几片零落在地的梅花,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厚重乌云翻滚着遮住天空,令人只无端觉得心生寒意。
侍卫首领单膝跪在谢昭面前,头发湿漉漉的向下滴水,闻言为难道:“皇上,御花园的池子太大了,属下已经召集御花园所有侍卫拿网捕捞了,但——”
“找不到,就继续找,”谢昭打断他,低沉的声音微微有些起伏,“朕不过要你们找个小小的香囊,你们却迟迟找不到,还要推诿到朕身上?”
侍卫慌忙双膝跪地:“属下不敢!”
“不敢就继续找。”
谢昭闭了闭眼,一瓣梅花被寒风吹落在他肩头,又悄无声息的滑落下去,被这座皇宫的暗色所掩埋:“一个香囊而已,朕就不信找不到。”
是啊,一个香囊而已,您又何必如此上心?
侍卫头领心说皇上看起来根本不怎么喜欢这什么香囊,为何非要让他们打捞,他不敢说,应了一声便转身退去。
却忽然听谢昭说:“罢了。”
谢昭抬手把黑狐大氅脱下来,扔给进永,半阖着眼皮盯紧御花园中发冷的池水,不耐烦的挽起长袖:“朕自己来。”
他在未曾登基之前,父皇便将他当储君培养,教他骑射武术、经史诗文,那年正逢大雍与南方蛮族作战,水下如何能不闭目父皇也指点过一二。
进永被黑狐大氅砸了个趔趄,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皇上?!”
然而谢昭已经快步走到了池水边,他俯下身子,把手伸进水里,池水在寒冬腊月已经接了层薄冰,寒气沿着石板层层蔓延开来,让人从脊背后迅速升起一抹冷意。
几乎是刚伸进去,谢昭的手便升起一阵刺痛感,仿佛被什么用力扎了一下。
谢昭无声的望着这谭池水,平静的面容在阴影笼罩下显得格外漠然无情,他盯着水看了半晌,忽然半跪下去,弯下脊背,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水里。
“皇上!!”
进永在后面吓得魂不附体,这可是冬天的池水,别说皇上万金之躯,就连那些御花园的侍卫也最多是提着网子捞东西。
皇上怎么能直接接触池水?!
谢昭却浑然听不见,入水的瞬间他的面容开始发寒,寒冬腊月的水像是毒药一样迅速沁入他的血管,拼命想要让他在冷水中窒息毙命。
所有声音都被挡在外面,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然而谢昭仍然睁着眼睛,冷冷的扫视着池水底部,只见在池水侧面的一块石头下,有块晃眼的鲜红一闪而过。
“哗啦!”
谢昭短暂的看了一眼,便从水中抽身,他随手将湿漉漉的长发散下来,捋到脑后,接过进永眼哆哆嗦嗦递过来的黑狐大氅:“在亭子下面。”
他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的侍卫吩咐道:“去池子侧面的石头底下捞,若是再捞不到,朕就要治你个玩忽职守的罪了。”
侍卫爬在地上抖得像筛子,闻言惶恐的重重磕头:“属下不敢!一定将那香囊交到皇上手里!!”
谢昭没理他,转身走向御花园中的亭子里坐下,湿漉漉的黑发散落下来,垂在石桌上,遮住了他面上的神情与疲惫。
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脑海中闪过那一抹刺眼的红色,谢容观白皙胸膛上的胎记忽然划过,让他不由自主觉得窒息。
比方才在冰水中睁着眼睛还要窒息……
谢容观说的对,他根本没有保护好他,他从前以为自己对谢容观照顾颇多,可他身上那胎记,他甚至感觉从未见过,直到换药时才终于觉出那胎记有多么令人过目难忘。
在此之前的十几年,他甚至没有一次,关于那仿佛一颗心般血红的胎记的印象。
“皇上……”
进永咬咬牙终于开口,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哽咽一声恳求道:“您去换身衣服吧,这天太冷了,您就这么湿着身子坐在外面,一定会受寒的。”
谢昭垂眸扯了扯嘴角,眼眶因为进了水不正常的泛红,闻言仿佛是叹息一声:“朕倒是希望能受寒。”
若是如此,他也能体会半分谢容观的苦痛了。
进永从皇上的未尽之言中读出了几分过度的异样,那种神情近乎偏执,不由得暗自心惊:“您若是病倒了,谁还能来照顾恭王殿下?”
他苦苦劝道:“皇上,就当是为了恭王殿下,您先回一旁的偏殿换身衣服吧!”
谢昭一言不发的摇了摇头,眸色发冷,他盯着那些侍卫按照他的吩咐打捞香囊,准备等他们将香囊捞上来再回殿,他忽然开口问道:
“进永。”
“恭王身上有个胎记,红色的胎记,”谢昭沉默半晌,顿了顿继续道,“你记得么?”
进永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奴才当然记得,那胎记不是从恭王一降生便带着吗?”
“那朕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朕是什么反应?”
“这……奴才记不清了,”进永一头雾水,“皇上,这事伺候过恭王殿下的宫人应当都知道,有什么不妥吗?”
谢昭沉沉的望着池水,眼底眸光如同天上黑沉沉的云层般翻涌着暗色,寒风穿过他乌黑长发中的水渍,带来无穷无尽的刻骨冷意。
“没什么,”谢昭垂眸,“朕随口一问罢了……”
他怔怔的望着石板,只觉得面颊发冷,谢容观跪在地上求他开恩、哭着让他把香囊打捞起来的画面恍若就在眼前,他心头刺痛,忽然打了个喷嚏。
旁边的进永立刻一哆嗦,看谢昭仍旧不为所动的坐在风口,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皇上!奴才求您了,您先进殿吧,再这么下去染上风寒,恭王殿下也会觉得内疚的!”
“不会的。”
谢昭却斩钉截铁的说:“不会的……”
谢容观已经不再爱他了,他爱的是那个亲手给他绣香囊的兵部侍郎家女儿,他躲开了他的触碰,回避了他所有的亲近,他不会再像从前一样眼里只有皇兄了。
这是他应得的。
他已经做错了太多,只有这一件事,他还能给谢容观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谢昭闭了闭眼,悄无声息的咬着牙,嫉妒与不甘悄无声息的啃噬着他的心。
他多想直接拂袖而去,让那些侍卫停止打捞;多想直接告诉谢容观,他已经取消了他和兵部侍郎家女儿的结亲,从此以后,皇兄再不许他与任何人结亲。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
对谢容观的悔意让他的心几乎被劈成了两半,谢昭拢了拢黑狐大氅,漆黑的眼睛隐隐竟红成一片,如一尊石像般近乎冷漠的坐在亭子里,进永无论怎么劝都仿佛充耳不闻。
他要等,等那香囊当着他的面被捞出来。
然而御花园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带刀侍卫飞快跑进来,急匆匆的跪在谢昭身旁:
“皇上!白夫子正在朝上喊冤,言语中竟涉及到骨利沙部的事,现在骨利沙部与白夫子都在朝中等着皇上,夏侯将军请皇上速速去金銮殿上为白夫子主持公道!”
谢昭猛地睁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亭外渐暗的夜色中。
寒风卷着雪片,拍打在殿宇的琉璃瓦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云层卷着翻涌的暗色,仿佛预示着一场风雨欲来的战争。
谢昭微不可察地咬紧了后槽牙,眼角余光扫向池水,侍卫们正提着网捞香囊,模糊的身影在暮色中晃动。
他想留在这里,等那个香囊,等一个答案,可他更知道,他是皇帝,肩头是江山万民——他等不起。
谢昭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黑狐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遮盖住他湿透的衣衫。
“备辇。”
他将滴着水的长发拢在一起,束在身后,神色再次被头顶翻滚的乌云遮住:“去金銮殿。”
轿子穿过重重宫门,驶向金銮殿。殿外,冷风愈发大了,卷起地上厚厚的积雪与枯枝落叶,打着旋儿地撞向殿门,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沉重的乌云低压在宫阙之上,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
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殿外铅灰色的天空。殿中灯火摇曳,却无法驱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白丹臣跪在殿中央,神色悲壮至极,身形摇晃,他颈间的伤口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比昨夜更添了几分血肉模糊的狰狞,触目惊心,令看到的人无不心惊。
“皇上明鉴!”
白丹臣见谢昭上殿,顿时重重磕头下去,字字泣血,声嘶力竭:“臣昨日自觉喝多了酒,生怕殿前失仪,便悄悄撤出殿外,准备回自己的府邸,路上遇到了恭王殿下。”
“臣心知恭王殿下曾谋逆犯上,仍旧以礼相待,不料殿下竟……竟以言语轻薄!更讽刺骨利沙部沙尔墩王子,言其粗鄙不识礼数!臣一时气愤,忍不住辩白两句,不料殿下竟恼羞成怒,掐住臣的脖颈,欲置臣于死地!!”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直指谢容观。
殿中两侧,骨利沙部的使臣们身着异域服饰,面色不善。
为首的沙尔墩王子身材魁梧,神色比昨日更为冷凝,他闻言向前一步行了一礼,随即用生硬的汉语,面带怒色的朝谢昭说道:“大雍皇帝!我等远道而来,本为求和,岂料贵国恭王竟如此无礼,侮辱我骨利沙部!”
“此等行径,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他身后的随从们顿时纷纷发出低沉的附和声,显然早已有所准备,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谢昭静静地立在龙椅前,湿发尚未完全干透,浑身散发着殿外的寒气,神色晦暗不明,令人捉摸不透。
他目光沉沉,扫过白丹臣颈间的伤口,又望向沙尔墩王子愤怒的面孔,最后掠过立在殿上的骠骑将军夏侯安,后者对上他的眼神,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这是要严惩谢容观的意思。
谢昭不置一词,仿佛正在沉思,听着朝中争吵的声音,只是紧抿了唇角,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
他心知肚明白丹臣所说的是一片谎言,然而眼下,京外埋伏骨利沙部大军的计划正在进行,绝不能打草惊蛇。
可是他绝不能再牺牲谢容观。
谢容观……
谢昭微微一愣神,就在这时,一名侍卫从侧门疾步走入殿中,手中托着一个湿漉漉的香囊,趁着众人还在争吵快步上前,躬身递给谢昭。
“皇上。”
他低着头声音恭谨,带着一身寒气:“属下在池中设网打捞,最后按照您的吩咐,在石头底下找到了香囊,连带着里面的东西,给您一并送来了。”
谢昭目光一顿,落在侍卫手中那绣工粗糙、已经被水泡的有些褪色的香囊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里面的东西?”
侍卫头垂得更低了些:“回皇上,属下不知是何物。”
谢昭沉吟片刻,抬手接过。
他原以为女孩子家送的香囊里大抵装着香包,又或许是什么细碎的小东西,然而他接过香囊时,却发觉里面那东西捏着是硬的,在香囊里撑起一个圆弧的轮廓。
战事当前,他本不该为此等私事分神。况且,他更不想知道那兵部侍郎之女与谢容观之间纠葛几何。
他应该将此物原封不动地转交谢容观,他应当尊重谢容观的选择,将香囊还给他当做赔罪,这是最妥当的做法,也是他作为长兄与皇帝的本分。
然而……
一个莫名的念头却忽然在他脑海中升出,固执的对着谢昭反复低语:打开它,打开它,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殿下骨利沙部仍在与其余朝臣争论,却仿佛被远远抛在了耳后,四周只闻烛火轻微的爆裂声,谢昭握着香囊,眼底神色复杂,久久未语。
半晌,他闭了闭眼,鬼使神差的伸手解开香囊口紧系的盘扣,将里面的物件缓缓取出。
一枚温润的玉佩,从中跌落而出,落在了桌案之上。
“当啷。”
谢昭神色一顿,半晌瞳孔猛然紧缩起来,他下意识猛地蜷缩起手指,掌心紧握着那冷硬湿滑的玉佩——那竟是他送给谢容观的那枚玉佩——!
一瞬间,殿内所有的喧嚣、争执,骨利沙部使臣的怒吼,白丹臣的哭诉,都化作了遥远的嗡鸣。
剧痛如潮水般穿心而过,谢昭眼眸剧烈颤抖起来,他原以为这香囊是谢容观爱上别人的证据,是谢容观背叛他的证据,没想到……没想到这竟是他自己的罪证——
谢容观几次哀求他打捞香囊,竟是为了他,全是为了他,可他都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
谢昭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响起一阵剧烈的耳鸣。
他死死攥住香囊里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而殿前的白丹臣已经将对谢容观的痛诉全部讲完,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急切,对着谢昭重重叩首。
“微臣恳请皇上,定要严惩恭王殿下!!”
白丹臣声音带着几分尖锐:“请皇上对恭王当众掌嘴,以儆效尤!并将其打入监牢,以安骨利沙部之心,以平我大雍边境安稳!”
沙尔墩王子等人立刻附和:“此时干系我骨利沙部与大雍的和谈,请皇帝陛下速速决断!”
骠骑将军夏侯安眯起眼睛,半晌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声音肃穆:“末将请皇上速速决断!”
宰相公孙止一言不发,皇叔谢安仁淡淡瞥了他一眼,示意身后新上任的言官出列,跪地叩首,神色带着青涩的坚定:“微臣请皇上速速决断!”
“轰隆!!”
金銮殿外,黑云上空仿佛滚出一声惊雷,裹挟着厚重乌黑的层云越发扭曲的翻滚起来。
殿内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所有人都在等着皇上发话,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充斥着每一个角落,烛火摇曳,将谢昭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
谢昭缓缓抬眼,殿上的暗色笼罩住了他眼底的神色,只是定定的盯着白丹臣,那黑冷阴沉的眼神近乎可怖,让白丹臣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还不等他最终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虚弱却坚定的身影,忽然闯入殿中。
那竟是谢容观。
他形销骨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湿透的衣衫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几缕沾着汗水的黑发垂落在额前,仍旧掩不住眼底的淤青和病态。
“恭王殿下?!”
谢容观一言不发,缓缓迈入殿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掠过了所有惊异复杂的神情,只抬眼定定盯着龙椅上的谢昭。
“!”
谢昭的呼吸猛地一窒,紧握着玉佩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的目光越过所有大臣,直直地撞进了那双饱含血丝、疲惫却又坚定不移的眼睛里。
谢容观的视线穿透了重重人影,只死死地锁定了谢昭,其中交织着痛苦、委屈、绝望,却又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皇兄……
谢昭看到他动了动薄唇,仍旧发不出声音,他却一瞬间明白了他在叫自己。
皇兄,谢容观面颊上挂着一路赶来的虚汗,映在他漆黑的眼里,却仿佛是泪水一般令人心悸,他叫道,皇兄……
谢昭却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谢容观究竟想说什么,他下意识站起身来,却见谢容观忽然眼睫一颤,垂眸回避了他的目光。
在他周围,殿内百官不禁哗然。
有人惊呼,有人低语,更多的人则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病弱的恭王殿下为何会以如此狼狈的姿态闯入金銮殿,骨利沙部的使臣们也面露诧异,沙尔墩王子更是轻蔑地撇了撇嘴,眼中尽是不屑。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性格阴沉、身子骨病弱的废物恭王,不过是想要找皇上来求恩典罢了。
“恭王殿下!”沙尔墩王子甚至直接出言嘲讽,“不知恭王殿下强撑着病体上朝,是要狡辩些什么?”
谢容观却对四周的喧嚣充耳不闻,他快步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看一眼得意洋洋的白丹臣,也没有理会震惊的群臣,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龙椅上的谢昭。
谢昭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如同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只见谢容观缓缓展开一张白纸,高举过头。
白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因颤抖而显得有些混乱,却一笔一划格外清晰——臣弟认罪,愿受皇兄一切处置刑罚。
“恭王认罪!”
众臣皆惊,沙尔墩王子大笑一声,白丹臣见状,眼中狂喜几乎要溢出来:“皇上,恭王殿下已经认罪了!还请皇上即刻降下惩罚,微臣愿亲自行刑!!”
他在一片默许般的嘈杂声中从地上爬起来,站到谢容观身前,背对着谢昭终于面露一丝狰狞的得色,扬起手掌,准备得到圣上恩准便狠狠地扇下去。
而谢容观跪在地上缓缓阖上眼,不去看白丹臣的神色,只能垂眸死死蜷缩着手指,单薄的身体抑制不住的轻颤。
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泛着病态的青灰,偏那下颌线依旧利落分明,勾勒出不折的风骨,单薄的衣衫松垮地挂在身上,遮不住嶙峋的肩骨。
到了这个地步,脊背却仍旧挺得笔直。
白丹臣心头莫名不爽,他眯起眼睛盯着谢容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恭王殿下,你不会还在等皇上的宽宥吧?”
“如今边境烽烟将起,朝堂暗流涌动,唯有你当众受辱,才能为大雍换来片刻安宁!你难道以为皇上会包庇你?”
“不会的。”
白丹臣眼神一瞬间暗了下去,冷笑一声:皇上会知道一个谋逆的废物和江山万民该如何选择。马上,你这张漂亮的脸,就要被我扇的维持不住那一丁点可怜的倔强了。”
谢容观仍旧低头一言不发,单薄的身躯却不可抑制的发起抖来,仿佛一直折颈的天鹅,将雪白的脖颈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不怪皇兄。
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皇兄也必须这么做。
他只是在想,哪怕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病痛的折磨,跪在金銮殿上的时候,已经麻木的膝盖竟然仍旧会疼……
谢容观眼眶发红,紧咬着嘴唇闭着眼睛,听到殿上吵闹半晌,随后归于一片寂静,唯有殿外风雪声呼啸。
良久,他听到龙椅上的皇兄开口,声音冷沉,不带一丝情绪:“动手。”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卡在这里了,快乐[害羞]
第60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谢昭冷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带一丝情绪,几乎只有一刻的停顿,便为这件事终于做出了最残酷的惩罚与判决。
殿外呼啸的寒风卷着碎雪,如泣如诉地撞击着金銮殿外的红柱,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金銮殿内,烛火摇曳不定,将众臣的影子拉得扭曲,没有一个人上前劝谏,然而所有人都不忍直视这一幕,纷纷别过头去。
白丹臣嘴角噙着得意的狞笑,扬起的手掌带着破风之势,狠狠地朝谢容观脸上扇去,谢容观紧闭双眼,近乎自虐般的咬着嘴唇,等待着屈辱的到来。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
“噌!”
只见一道凌厉的寒光忽然滑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在昏暗的烛火中带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却仿佛惊雷般,骤然撕裂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容观心头一跳,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白丹臣僵立在原地,脸上得意的笑容凝固,随后身躯却缓缓倾倒。
一颗带着惊恐与不甘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冰冷的石砖。
在他身旁是一个身穿黑衣的侍卫,不知从何处而来,分明看起来毫不起眼,却挥剑利落的斩下了白丹臣的头,在他身后还有无数侍卫从金銮殿的角落一拥而上,手中闪烁出道道寒光。
谢容观见状心头狂跳,一时几乎反应不过来,怔怔地抬眼看向殿上。
只见殿上谢昭的黑眸深不见底,似乎毫不意外,烛火在剑身上的反光映入他眼底,让他眼睛里划过同样的一道寒光。
“杀!”
不等众人回过神,殿外突然涌入数十名带刀侍卫,玄色衣袍在烛火下翻飞如夜鸦,利刃出鞘的清鸣此起彼伏。
朝臣们顿时哗然惊呼,纷纷避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殿内瞬间乱作一团,然而唯有谢昭却端坐在殿上,居高临下的望着这一片混乱嘈杂,有一搭没一搭的转着指上的玉戒。
沙尔墩王子见状脸色骤变,连忙转头望向殿上,看见谢昭的反应后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头,瞬间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他心头一跳,几乎是不可置信的拍案而起,猛地后退两步,指着谢昭声色俱厉地嘶吼:“你……你竟敢撕毁我们之间的和谈?!”
“大雍皇帝!你新皇登基根基未稳,前有叛乱余孽,后无民心支撑,江山未稳,边境未宁,怎敢与我骨利沙部宣战?!”
沙尔墩目眦欲裂,用不熟练的汉文高声怒吼,到最后已经成了骨利沙语:“我骨利沙部铁骑百万,先皇征战十载都未能踏平我部,你……你敢在殿上杀我,便是自取灭亡!”
谢昭闻言眼眸动了动,忽然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冰凉的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挲声。
他被阴影遮住的目光如同一汪寒潭,深不见底,沉沉落在沙尔墩身上,却只吐出短短一句:“朕的江山,岂容尔等蛮夷置喙?!”
短短一句话,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在空旷的大殿上如泰山压顶般响起回声,让沙尔墩呼吸一窒,所有的叫嚣瞬间卡在喉咙,顿时面色煞白。
谢昭不再废话,猛然抽出佩剑直指沙尔墩,冷声高喝:“拿下!”
殿内顿时涌出数十个侍卫,极快的将沙尔墩围困在中间,隔开了他身边的随从。
他们早已有所准备,一个个身穿重甲,手持利刃,哪怕沙尔墩当真是骨利沙部老虎的化身,也不可能一个人突破重围。
沙尔墩见状脸色铁青,知道今日谢昭做了完全的准备,已是决定与骨利沙部不死不休,绝无可能善了。
该死……
他猛地咬牙,脸色阴沉不定,忽然一下子抽出腰间弯刀,凭借着少数民族与生俱来的魁梧身形,硬生生抗下了侍卫的刀刃,径直扑向一旁仍跪在原地的的谢容观!
“吾呼勒!给本王陪葬!!”
沙尔墩怒吼着吐出一句骨利沙语,顶着满背淋漓的血迹,手持弯刀带着风声直直劈向谢容观的脖颈。
既然你们大雍皇帝先撕毁盟约在先,就别怪我骨利沙部不义。
这病殃殃的亲王身体孱弱,定然躲闪不及,哪怕今天当真要扬名于此,他也得拉一个皇子垫背!
谢昭瞳孔紧缩:“容观——!!”
他猛然示意侍卫挡下,沙尔墩却已经状若疯癫,不惧任何疼痛,满眼只有面色苍白的谢容观惊慌恐惧、浴血倒地的画面。
然而谢容观反而直勾勾的盯着沙尔墩,眼眸如两点寒星,瞳孔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冷冽。
他一步也不退,竟直接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死死攥住了那柄锋利的弯刀。
“嗤啦——”
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刺耳至极,鲜血瞬间从他掌心涌出,顺着刀柄滴落,从他苍白的皮肤上落在地板砖石,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谢容观却仿佛感受不到剧痛一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扣住刀柄,猛地向后一拽!
沙尔墩猝不及防,被他这股惊人的力道拽得一个趔趄,他惊愕地看着眼前的谢容观,只见这个骨瘦嶙峋的亲王此刻眼中燃烧着令人胆寒的疯狂,唇角勾起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看到的弧度,竟仿佛在笑。
他苍白透明的面颊上沾着血污,病态的消瘦与此刻的狠厉形成诡异的反差,漂亮得让人窒息,又可怖得让人不敢直视。
“贱奴,”谢容观声音低沉如耳语,“去死。”
不等沙尔墩反应过来,谢容观已经夺过弯刀,手腕一转,毫不犹豫地将刀刃捅进了他的胸膛。
“噗——”
鲜血喷涌而出,星星点点的染红了谢容观单薄的衣衫,沙尔墩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弯刀,又抬眼望着谢容观。
“你……嗬嗬……!”
沙尔墩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甘,最终重重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殿外的风雪似乎愈发猛烈,呼啸着穿过殿门,卷起地上的血珠与雪沫。
烛火在狂风中剧烈晃动,明明灭灭的光线照在谢容观身上,谢容观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面无表情的伸手把弯刀拔了出来。
“噌——!”
他垂眸站在沙尔墩的尸体前,掌心鲜血淋漓,顺着修长骨感的手指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面颊上的血污未干,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昏暗的烛光下,谢容观面容憔悴,汗湿的黑发贴在额角,明明是病骨支离的模样,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骨,震慑得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放肆!!”
夏侯安率先反应过来,厉声怒斥:“恭王殿下,你怎能擅自斩杀骨利沙部的王子?!此举必将惹怒骨利沙部,引发战火,到时候恭王殿下难道能亲自平息战争,归还百姓安宁吗?!”
骨利沙部的随从们见状,悲愤交加,破口大骂,却被侍卫们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几名言官反应过来,立刻纷纷附和,跪倒在殿前,面露怒色:“殿下此举鲁莽至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请皇上严惩!”
“请皇上严惩!!”
谢容观却充耳不闻,他阴冷的目光沉了下来,忽然用力一振手中的弯刀,震刀声凌厉的响彻了整个金銮大殿!
“嗡!!”
一时间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众臣一下闭了嘴,恍然望向谢容观,这才猛然惊觉,这位平日里病弱不堪、被先皇视作废物的恭王,也是曾经的皇子,是与皇帝流着同样血脉的天潢贵胄。
谢容观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掌心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发出“滴答”的声响。
“杀沙尔墩,本王丝毫不悔!”
他眼底闪烁着寒光,声音因久病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骨利沙部常年侵扰边境,烧杀抢掠,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将士埋骨他乡!我大雍子民的血,岂能白流?!”
谢容观猛地振臂,弯刀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冷芒,原本松垮挂在身上的衣衫滑落些许,露出颈间因病痛而凸起的锁骨,却更显其风骨:“我大雍将士,浴血沙场,为保家卫国,魂断边关!骨利沙部一个小小的蛮夷部落,屡犯我疆土,杀我百姓,辱我朝纲!”
“难道我等,便要一再忍让,任由他们侵犯至此?!难道我大雍男儿,便要眼睁睁看着河山沦丧,手足被戮,而不敢亮剑?!!”
他的声音阵阵回荡在金銮殿内,不算高声,却仿佛震耳欲聋。
谢容观挺直脊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久久落在他的背上,目光中却丝毫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默许的支持。
与一丝复杂的欣慰和骄傲。
而就在群臣惊疑不定,殿内一片混乱之际,殿外突然闯入一队侍卫,他们神色激动,难掩狂喜,快步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皇上!大喜!”
为首的侍卫道:“城外骨利沙部的军队已被我军全数歼灭!共计斩杀三万余人,活捉两万余人,其余残部仓皇逃窜,已被我军追击围剿!”
“什么?!”
众臣皆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原本还面露谴责的言官们瞬间噤声,夏侯安也倏地愣在原地,眉头一动,显然没想到战局会如此顺利。
谢昭却忽然发出了一声突兀的大笑,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到殿中央,玄色衣袍拖在石板地上,将他身后拉出一个高耸的长长的影子。
“好!!”
他面容冷峻,看着满殿震惊的群臣,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残酷而振奋的笑意,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极强的感染力:“恭王说的不错,骨利沙部杀我子民,侵我疆土,罪行累累、罄竹难书。独独杀一个沙尔墩,又如何能止我大雍的怒火?!”
“骨利沙部屡次越界,杀我大雍多少将士,毁我多少家园?!你们中,谁的兄弟死于蛮下?谁的子侄埋骨边塞?!”
“恭王出刀杀死沙尔墩,不是泄愤,是替亡魂报仇,替山河雪恨!”
谢昭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沙尔墩的尸体,声音骤然拔高,如同云层上的滚雷般震耳欲聋:“今日,骨利沙部犯我天威,其主将已伏诛,大军已溃败!”
“此乃天赐良机!朕要尔等,随朕,血债血偿!夺回我大雍失去的所有土地!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大雍疆土!!”
“是——!!”
风雪呼啸,殿外黑云骤然翻滚,如同一条黑龙在云层中咆哮,仿佛在为谢昭的话语助威。
烛火摇曳,映照着群臣激昂的面容,众臣被这股磅礴的气势所感染,胸中热血翻腾,齐声怒吼,积压已久的屈辱与愤怒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
众臣纷纷跪地,高声吼道:“臣等愿随皇上讨伐骨利沙部!夺回我大雍疆土!!”
喊声震彻殿宇,化为滚滚雷声在天边翻涌,风雪呼啸的越发猛烈,扫荡在这座皇宫的每一个角落,久久不能平息。
谢容观胸膛起伏,激烈的情绪也迟迟无法平息,却不仅仅是因为这慷慨激昂的开战前夕。
他死死扯着外袍,提着染血的长刀,压抑着胸中怒气回身大步走到偏殿,一踏进偏殿,却发现他放在房间内的东西全都没了,显得格外空荡。
谢容观好一会儿反应过来,皇兄已经将他的东西搬到了寝殿,心中怒火又添了一层,他转身出殿,却骤然撞上了前来寻他的谢昭。
谢昭站在门口,面色说不上好看:“你要做什么?”
谢容观闷不做声,只冷冷的盯着地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臣弟给皇兄请安。”
谢昭一把将他扯了起来,拽着谢容观的手腕,眼底翻滚起一丝怒意,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从此以后你不必再向朕请安,朕想要你站着和朕说话。”
“臣弟不敢。”
谢容观仍旧死死盯着地砖:“若皇兄别无他事,臣弟告退。”
“你去哪儿?”
“臣弟要将自己的东西拿回来,”谢容观眼底阴沉一片,“以免皇兄心血来潮,连臣弟的一句话也不听,又将臣弟的包袱从寝殿扔出来,那臣弟便当真无处可去了。”
他试图往外走,谢昭却死死扯着他的手腕,不让他走:“容观!”
“放开!!”
谢容观忽然爆发了,他胸膛剧烈起伏起来,苍白的面上涌出一阵阵潮红,倏地抬眼,死死盯着谢昭的眼睛质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杀白丹臣?原本只要让臣弟忍过去,再过些天就能一举将沙尔墩等人活捉,审问出白丹臣与骨利沙部勾连的其余证据,再缓缓对骨利沙部收紧条款,将骨利沙部收入囊中!”
“为什么要打破计划,为什么要提前在殿上斩杀白丹臣?!”谢容观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眼神阴冷,声音尖锐而狠厉,“为什么?!”
谢昭定定的看着他:“你在殿上干脆利落的杀了沙尔墩,朕以为你也情愿如此。”
“臣弟不愿!”
谢容观忽然拔高音调,狠狠扯住谢昭的衣领,崩溃的重复道:“臣弟不愿……!!”
“白丹臣那个贱臣有什么好怕的?再怎么当众受辱,本王也是天家血脉、皇亲贵胄!有什么好承受不起的?!”
他声音颤抖,眼眶不自觉涌出一抹泪意,直直的看着谢昭的眼睛:“若是那报信的侍卫晚来一步,或是在城外围剿骨利沙部的计划根本未成,你便是千古罪人,在与骨利沙部的战事上蒙羞蒙辱,此后史书上永存这一笔黑墨!!”
百年之后,谢昭下去见父皇母后、大雍先祖,又该如何面对?!
“皇兄……”
谢容观满眼泪水,喉咙哑的说不出话,近乎无声质问:“你怎么敢这么做?!”
他疯狂的质问称得上是大不敬,然而谢昭只是沉沉的凝视着谢容观,任由他扯着自己的衣襟,半晌,眼底竟也泛起一抹红。
谢昭喉结一滚:“因为朕做不到。”
“朕已经伤害过你一次了,”谢昭的神情仿佛被凝固在脸上,只有眼圈的红在发烫,“朕不能再让人伤害你。”
他重复道:“朕做不到……”
谢昭挡在谢容观身前,直视着后者猛然怔愣起来的眼眸,忽然喉结一滚,漆黑眼眸开始抑制不住的发颤,声音低了下去:“朕……”
他牵着谢容观的手,修长的手指搭在后者苍白瘦弱的手腕上,单膝倏地一弯,注视着谢容观的眼睛,缓缓跪了下去:“朕从前对你百般为难,怀疑你的用心,让你风寒久久不愈,毒发病痛,都是朕的错。”
“朕悔了。”
他的声音竟也哑的几乎说不出话:“朕悔了……”
今日看到谢容观跪在金銮殿上,他几乎是下意识便做了决定,事后竟无任何后悔。
若是再眼睁睁的看着谢容观受伤,他睡下之后的梦境将永无宁日。
“容观,你问朕为何要这么做,”谢昭眼圈发红,面容紧绷,看上去分明仍旧冷硬,眼底却有泪光一闪而过,“朕便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朕舍不得。”
四个字轻轻抛在地上,撞出金石冷硬的磕碰之声,在空气紧绷的殿内清晰无比,重重的撞入谢容观耳中,在他脑海中炸开。
“……”
谢容观眼尾红成一片,长长的睫毛颤抖的不成样子,阴冷的目光近乎憎恨的死死盯着谢昭,身形发颤,仿佛一尊雕像般僵硬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答案。
他从未想过……皇兄舍不得他。
在他终于牢记君臣分明,近乎彻底绝望,永远断绝这悖逆人伦、不忠不孝的心思之时,皇兄竟然说……舍不得他?!
谢容观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里充斥着泪水,忽然猛地抬起手腕,用那尚且挂着血迹的弯刀直指谢昭的脖颈,声音颤抖哽咽:“皇兄,你怎么能这么对臣弟?!”
他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对臣弟……”
“臣弟不能成为皇兄后宫的妃嫔,臣弟只能与皇兄同生共死,或是永远做一个不被皇兄放在眼里的弟弟。”
谢昭眼里浮现出一抹痛色:“容观,朕不会的。”
谢容观却仿佛听不到他的话,他的声音破碎而痛苦,手腕发抖,几乎是茫然无措的望着谢昭:“臣弟已经在控制自己了,臣弟很快就变好了,皇兄怎么能这么对臣弟?”
他怎么能说舍不得他?
谢容观哽咽一声,声音忽然狠厉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烧的通红,弯刀用力抵在谢昭脖颈上,几乎压出一道血痕:“皇兄是知道臣弟不能伤害您,直到臣弟不可抑制的爱慕您吗?!”
“可若是皇兄再这样玩弄臣弟,臣弟的刀一定会刺下去!反正治皇兄于死地的事,臣弟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臣弟当真会杀了您的。”
他面色狰狞的盯着谢昭,从被哽咽声模糊的唇齿间一字一句重复:“臣弟当真会杀了您的……
谢容观的鬓发早已散乱,濡湿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与苍白的面颊上,混着未干的血污,显得面色格外苍白,看上去越发狼狈不堪。
那双如同两点寒星般的眼眸此刻烧得通红,充斥着令人胆寒的阴冷与怒火,两行泪水缓缓淌下,衬在发红的眼眶之外几乎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他在威胁皇上,威胁自己的兄长。
那绝不是柔软的姿态,与从前对谢昭乖顺截然不同,仿佛一瞬间变成了某种可怖的困兽,双眸通红的盯着每一个踏入领地的人,浑身都竖着尖锐的刺。
然而谢昭看着他,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他抬手攥住刀刃,指尖被锋利的刀锋划开,鲜血与谢容观掌心的血混在一起,却毫不在意,毫不费力地便将刀刃拨开。
谢昭缓缓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发颤的谢容观,在他破碎而绝望的眼神中,胸膛剧烈起伏,忽然用力扣住谢容观的脖颈,低头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我喜欢这个世界
系统:为什么?
谢容观[眼镜]:因为我在这个世界血统高贵,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叫讨厌的人贱货,贱人,贱民,贱臣……
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