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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后院有棵树 月下桑 20410 字 2个月前

适才他刚刚离开的界上,依旧仰望天空的人们以为他是刚刚救世成功,功成身退;

而同样在他刚刚离开的界上,同样仰望天空、仰望他刚刚离开的地方的伐木枝却皱紧了眉,和旁边的苏换柳对视了一眼——

“他这是……”伐木枝的声音闷闷的。

伸出胳膊揽住他,苏换柳用力搂了搂他,自己的表情有些苍白,然而他对伐木枝说话的声音却笃定:“他这是奔赴自己的命运去了。”

是的,“命运”。

作为一个喜欢抠文解字的人,苏换柳原本就觉得“命运”这个词造得妙,可之前他只是觉得这两个字选得好而已,事到如今,就在他心中已经知晓了一切、经历了一切、如今又看着意柳向着他心中知晓的终点奔赴过去的时候,他脊椎一阵战栗,心中一阵寒意又一阵酸涩。

如今,他们所在的这一界山河依旧,日出当空,除了房子破败了好些,死了一些人,伤了筋,却没有到动骨的程度。

这一界因为意柳活下来了。

曾经在他的“记忆”里纯然是个恶人的意柳如今被这里的百姓感恩戴德,甚至就连他们自己也是被意柳救下来的,可是意柳呢?

苏换柳是知道之后发生的事的,大概是因为那里没有阿棠的缘故,也大概是最后遇上的对手越来越强、遇上更年轻、更强大的祖龙、甚至到了后来,他杀的祖龙实在太多了,无数界因为他而倾亡,无数人前往为啥他,他最终现出了原身,而这段记忆,却成了他对他最深刻的记忆。

身体瞬间疼痛起来,不只是记忆里的疼实在太疼了,还是如今意柳已经现出原形的缘故,苏换柳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当真疼痛起来!

似是被万剑穿身!又像是被重重捶打,更有各种各样其他的钝器甚至凭空之物造成的疼痛,一时间同时袭来的疼痛实在太难忍,苏换柳原本还揽在伐木枝身上的胳膊松开了,他团缩一团,仿佛一只虾子。

“怎么了?!”飞毯之上,伐木枝立刻注意到了苏换柳的不对头,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他急切地问。

苏换柳却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眼睛紧紧闭着,平时一向好看优雅的脸都皱了起来。

他闭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这种黑暗让他觉得身上的疼痛更加真实了,于是他努力睁开眼睛,然而看到的却不是此时理应在他面前的伐木枝,而是一个个陌生人?!

怎么会这样?

他愣住了,只是随即又看到一头祖龙时,紧接着更看到了一片扭动着的丑陋黑色身躯……看到上面无数颗肉瘤一般的头时,他心中一片了然:

“是意柳……意柳化成原形了。”

化成原形了,然后就被围杀堵截了。

只是不知道是意柳如今身体受到重创被迫开始从各界吸取瘤的缘故,又或是这根本就是一段刻在细胞里的记忆的完全复苏,总之,苏换柳睁开眼睛,看到的却不是当下他理应看到的真实场景,而是意柳那边正在经历的一切!

“……也不知祖龙如何得罪他了,他开始在一界一界间寻找祖龙,寻到就屠戮杀掉,要知道祖龙可是始龙的血脉,它们虽然不足为所有人知晓,然而却是非常超凡的存在,它们几乎存在于各界,平日里凡人帝王自称自己是‘真龙天子’中的‘真龙’其实指的就是祖龙,传说中凡间帝王正是因为受到祖龙青睐这才得以统治凡间的,受到祖龙青睐的地方可能不止一人,然而一界之中祖龙却一般只有一条,平时潜龙于渊,乃是一界之中龙脉一般的存在。而他——”

“这次竟是主动闯进了各界,直接找到各界的祖龙屠了!”

曾经当做一段平平淡淡的往事叙述给伐木枝听的话如今正真真切切的发生,甚至不知什么缘故,他自己竟是身在这里,魂却在意柳那里似的,竟是跟着他真真切切经历了这一段历史!

不……假如是正在经历的事,又怎么能称为历史?

不……不……苏换柳一向聪敏的大脑忽然混沌了起来。

此时的他仿佛再次变成了当年那颗长在意柳身上的小小黑色头颅,不,没准连头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块肉而已?长在他身上,和他一起承担着所有袭上身的袭击,然后或者锐痛或者钝痛。

而这是苏换柳经历过的最疼的痛楚了,可以说意柳经历了多久他就经历了多久,和他曾经与伐木枝说的一样,这次的他依旧无法劝阻他半分毫,事实上,他又怎么能劝说他半分毫?

这一次,他觉得意柳做得没有错。

起码起因是没错的,假如他知道记忆会传承,只要对方活着就会世世代代过来寻枝枝报仇的话,他也会做同样的事。

所以他认为他的起因没有错。

可是他做的事又是错的……

为了护住阿棠所在的界,他抹杀了其他所有祖龙,而几乎条条祖龙都是稳定一界的龙脉基石,灭杀那些祖龙的同时相当于他将那一界给破了!哪怕那一界侥幸没有破掉,然而上头却是真真切切要再换一轮生灵了。

这……

张开嘴巴,苏换柳看着记忆里的一切在眼中再次发生,他的身体上感受着痛苦就是此时此刻意柳承受的痛吧?真的很痛,而他的心也痛,甚至更痛,然而又说不出这痛自何而来。

眼泪,从他的眼眶内汩汩流出,他的嘴巴开了又合,最后只能喃喃说道:“原来真的就算我们来了,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可是怎么改变呢?他们是能改变得了谁?

又或者,他们其实已经改变历史了?如今他身体感受到的痛,是不是真实的疼痛?因为他们改变的历史,他不会顺着刺柳的枝滑下,滴落在那一天的阴沟里了?

脑中已然是一片完全的混沌,如同宇宙初始时的不分明,他嘴巴干涸,眼神呆愣起来。

苏换柳的宇宙摇摇欲坠即将崩塌的那一刻,是伐木枝紧紧抱住了他,大声对他说着:

“谁说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人?刚刚被你救下的人不就是被你改变的人?!”

“改变不了历史没关系,你改变的是这些人的一生甚至他们家后辈所有人的一生!没有你我就没有他们的一生,而只要活着才有希望,谁说他们的子孙后辈里不能出一个改变历史的人啦?!”

宛若一颗定神针,伐木枝的话重新托起了他的“宇宙”。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背景乐是《三千曲》

第237章 无穷

于是, 他继续附在意柳身上向周围“看“去。

他看到了一头又一头祖龙的脸。

或者骄傲,或者愤怒,或者张狂, 或者怯懦……这些祖龙的体型颜色不同,性格神态不同, 然而死的方式却几乎一模一样。

几乎无一例外, 他们全是被意柳拧断头颅, 最后一掌按入尘埃中化为山川河脉而死的。

而意柳的动作是那样快速, 绝不再一个地方多做停留,杀完就走, 径直奔赴下一头祖龙所在的星球。

讨好对他无用, 求饶对他还是无用。

到了后来, 祖龙甚至没法在他面前说一句完整的话就被他一招斩杀了。

将其重重按入地底, 意柳紧接着去找下一头。

虽然口中无语, 然而他的所作所为无一不诠释了一句话——“他赶时间”。

是的, 他在赶时间, 此时此刻,意柳也好,苏换柳都深深知道一件事: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只是苏换柳知道是因为他曾经经历过这一段历史, 而意柳知道……却是因为他天然知道自己做的事已然碰触太多, 俗称的坏事做太多,只是坏事做多了又怎样?之前还不是让他逃了?

只是这一次不同, 他做坏事的时候费的力气太大, 受到的伤太多太重,第一次,他感觉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这具身体了。

这具世上最强,也最为庞大的身体啊……

为了争分夺秒的灭杀祖龙, 也为了避开一些致命的伤口,在习得如何化作人形的法子后,他难得重新用原形抗敌了。

一开始只是部分化为原形而已,受的伤多了,他化作原形的部分也就越来越大的,到后来他俨然已经成为一头无比庞大的邪魔,全部身体都为一颗一颗巨大的黑瘤构成,而他只是其中一颗头而已。

他的身体如今看起来像是深渊,而他初看起来像是深渊中扶起的一颗美人头,然当人们看久一会儿,看出他亦是深渊的组成部分时,就会露出厌恶害怕的表情。

一如他还没有化作人形,只是一头邪魔的时候那样。

不过这也无所谓,他本不是在意他人目光的人……唔,精怪。

阿棠说得好,他就是一头精怪。

精怪这个词用的妙,虽然后面还是一个“怪”字,然而前头多了一个“精”字,这个词儿就听着怪妙的。

唔……这则是他的那名同族,那名叫苏换柳的给他的影响了。

精怪出身,出生的头几百年一直忙着内部打打杀杀,被打打杀杀,他完全没时间研究人类那些风花雪月、咬文嚼字的活计,也没兴趣,然而和苏换柳聊的那一夜,他却忽然觉得这里头还是有些不错的东西的。

如果能继续再活几百年的话,他或许会想要停下来,好好研究研究这些风花雪月,言语漫烂,只是……

他看起来没时间了。

他终于出现在了最后一头祖龙面前。

可以说,这是他屠龙至今见过的最弱的一头祖龙了,个子不大,胆子看起来同样不大,如今他看自己的目光里充满畏惧,面对自己,他甚至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是因为自己如今已经完全现出的原形吗?

唔……是也不是,是了,他刚刚想起来自己屠杀这些祖龙的理由:因为记忆会共享至全部同族的血脉,成为集体记忆的一部分。

这是祖龙保全自己种族的方式,亦是让他们不断保持最强的方式,只可惜他们遇上了自己,可以传承共享的记忆遇上了一个屠戮他们全族的人,所有祖龙被杀的记忆向还活着的祖龙脑中流动……的结果就是,这头祖龙明明是第一次看到他而已,脑中却已经看到他不知千百遍,可以说有一头祖龙就有一遍记忆,还不是普通的记忆,而是被杀的记忆。

因此,这最后一条祖龙的脑海中,眼前的邪魔已经屠戮了自己无数次!这样一位邪魔如今就在自己眼前,他能有一战的勇气吗?他甚至连站着的勇气都没了。

最后一头祖龙遂匍匐于意柳的脚边。

“放过他吧,这已是最后一条祖龙。”

“他又没什么错?放过他吧!”

……

无数的劝说声,伴随着利剑刀影出现在天空的各处:却是人类的仙人出现了,他们站在自己的对面,表情或者大慈大悲或者厌恶至极,各种武器的尖尖对着他,显然,祖龙已经没有一战之力的时候,他们打算和他死磕到底。

挂在黑色的庞大身躯上,一张美人看向对面的“仙人”,半晌嫣然一笑,却是再次拧断了那匍匐他脚下的祖龙的身躯,将其重重踩入地下,同样化作了一条真真正正的龙脉!

这一次,“仙人”是真被激怒了!各种攻击疯狂地袭上他的身,直打的他好疼,好疼,然而他的心思却还能快速的转动,甚至想的也是毫不相干的事:

看吧,这就是世人的标准。

在此之前他们还和他打商量呢~劝他放过祖龙,嗯,他放过祖龙他们就放过他?

可能会这样的,不过却不是因为他们善心,而是因为他们奈何不了他,又或者说奈何得了他的代价太大。

两害相权取其轻,所以他们给他个机会,也给他们自己个机会,只要他放过祖龙,他们或许就可以不对付他了的。

所以做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他比好人更强,好人奈何不了他,他做了坏事其实也没甚么关系。

而他做的不是恶事吗?是吧……

与众人类斗成一团,意柳心中想得却是这些。

然而正如他想的那样,这些人其实并奈何不了他。

只是带给他疼痛而已,能逼他现出越来越多的原形已经是这些人类能做到的最厉害的事,然后呢?再然后呢?

瘤本是天地生成,本身无知亦无觉,甚至连智也没有。水淹不死,火烧不灭,风刮走了……落在当地滚下来,又能继续生活。

他们至多只能带给他疼痛罢了,实在弄不死他。

可他为何之前出现了强烈的“他要赶时间”的心思呢?因为他感觉会有更不得了的力量要赶来阻止自己了,正如他曾经几次遇到过的一样……

果然——

就在一名“仙人”手持法器,打算对他发出最强攻击之时,天裂开了。

不,其实也不是真裂开了,而是天顶忽然出现一道划破整面天际的巨大闪电,乍一看就像天破了个口子似的,紧接着那巨大无比的闪电便劈下来,直劈到最上方那手持法器的“仙人”手中的法器上……

行吧,自己还没做什么呢,天道就帮自己把正打自己的人劈死了。

那群人却因此傻了眼,一开始怕是还有人以为自己正在做的是错事、这才导致他们中有人遭天罚了呢!只是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天罚罚的不是他们,而是他这头邪魔!

恨不得比来的时候还要更快点,众人纷纷逃窜,只是什么能比闪电还快呢?伴随着天雷闪电一道又一道劈落下来,他们中又有不少人直接被劈得道身俱灭,倒是有些伶俐的人躲在了他的身下,勉强继续逃命。

他也不在意这些,就这样硬扛着电闪雷轰往天上飞,飞到比那天上撕开的口子还要高的地方,呵呵,他就又逃出去了。

可这一界的人就遭了殃,天雷滚滚继续一道又一道往下劈,那些人可扛不住这几道天雷,说不得过不久就灰飞烟灭了。

难为他给这地方刚安了条结实的新龙脉——心里想着,他已然飞到另一界,一过来就对上了蹲守在这里的此界“仙人”,以及……

就在他降落没多久,这里的天又裂开了,只是这次落下来的却不是闪电天雷,而是瓢泼大雨。

然后他又躲,这次遇到的却是地火喷发……

是了,这才是让他感觉自己“时间不多”的因由。

人亡不了他,天要亡他!

其实之前他就发现了,但凡他在一界停留的久一些,那里总会落下灾难。

落在外人眼中,他可不就是个天降祸星?

何况他如今已然现出原形,天道的眼中无所遁形,各种冲着他来的天灾天罚更要比往常来的快一些。

他东躲西逃着,逃窜的过程中他试图收起自己庞大的身体,根据他过往的狩猎经验,好吧,其实没经验光靠脑子想也想得出:块头大目标明显,这时候就得缩小点呗~

事实上他之前也是这么做的,之所以想要化作人形,也是因为这样目标小点。

只是——

这一次,他尝试了很久,却无论如何没法再次变成原本的人形了。

偶尔回过头,看到视野范围铺天盖地的都是自己的身躯时,他心中方惊讶道:啊……原来他竟是这般大了吗?

好大好大好大一具身躯啊……

曾经还弱小的时候,他心中的愿望就是可以长大,长到最大,无穷大。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天生便执拗认为大的就是好的。

原来他已经不知不觉间达成愿望了吗?

好吧。

可得让以后的人知道不是越大越好了。

太大了,逃跑都不方便啊。

他吃力的逃着。

曾几何时,他逃窜的速度慢了下来。

天道用雷劈裂了他的身体,用水冲走了些残干,用火使他的身躯熊熊燃烧,又用风将他身上脱落的部分身躯吹向远方……

按理说身体小了些,他应该可以跑得快一些才是,然而实际上则是他的身体恢复的速度比失去的速度还要快!

掠夺是他还是一块初生的瘤时就蒙起的愿望,每到一地摄取当地所有之瘤已是他的本能,哪怕如今他逃窜之中并顾不上,可是他的身体还是本能的每到一地摄取一地,很快他的身体上就挂满了新生的瘤,它们懵懵懂懂缀在他的身体边缘,看起来倒像是他的身躯边缘虚化了一般。

看他居然如此强悍,天道便降下了更多的责罚!誓要将这过于强大、早已不容于世的玩意从这个世界剔除掉!

于是,天道和这世间最大之邪魔之间竟是达成了某种平衡:天道不断降落天罚,大邪魔不断失去身躯,然而会用更快的速度补充,然后天道只能不断降落更多天罚……

庞大的邪魔之下,各界的百姓遭了殃!

他们一开始还畏惧地喊着叫着,让天道重重责罚这邪魔,然而很快的,当他们发现邪魔并灭不掉,相反的他们自己快要被灭完的时候,他们进一步发现:他们甚至要靠这邪魔才能活下去?

是的,正如第一界那些躲在意柳庞大身躯下扛过天雷的“仙人”似的,接下来好些界的百姓亦是在意柳黑色的身体下勉强躲过天罚的。

一时间,倒不知道天罚罚得是谁了。

一时间,众人更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善的一方了。

一时间,更有不少人骂起老天爷来!

然而意柳并不在意这些,正如他不在意他们的目光、言语乃至袭击一样,他也不在意他们借自己的身躯庇护。

他所在的地方一片混沌,然而他的脑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心中忽然又有所预感:天道亡不了他,他或许会自己亡了自己?

也称不上亡,只是他的意识没准会随着身体的进一步庞大而磨灭?

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脑中有些模糊了。

控制这庞大的身躯需要极高的控制力,如今他的身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饶是他,也第一次感觉自己似乎快要控制不了如此庞大的躯体了?

只是这样以来……

不!阿棠危险!

脑中半边混沌半边竟是无比清晰!

一向觉得自己脑子并不算好的意柳脑中认定了这件事,脑中只剩下这件事,他开始飞快地算着,算的却不是自己,而是怎样让阿棠以及阿棠生活的界逃出自己的法子!

作者有话说:

传闻世间有两面佛,一面慈悲,一面如厉鬼,根据所在的面不同,有人说他是佛,有人则认定其是鬼。

第238章 意柳归鞘

他越来越大了。

雪山之巅, 将两人裹在金属毯中,伐木枝搂着苏换柳的肩膀想。

如今周围已经无人需要他们去救助,因为意柳出手的原因, 这一界已经平静下来,之前被迫与亲人故土分离的人们已经踏上了重归家园的路, 也有无牵无挂的, 打算就近找个合适的地方扎根下来。

苏换柳的状态实在不算好, 就那样直勾勾地睁着一双眼睛, 他的脸色苍白,身体时不时痉挛颤抖, 时而像是过电击。时而像是被烈火灼烧, 时而却又像被一瓢冷水浇灌了全身。

他索性带着他飞到了最近最高的地方——那是一座雪山的山顶, 白茫茫一片的同时周围亦白雪皑皑, 只有距离远一些的低矮山脉的山头才有些黄绿之色。

又是一轮日出之时, 他们坐在云蒸霞蔚的山间, 看意柳在天外的某处东躲西藏。

是的, 如今非但苏换柳自己能看见,他还握紧了伐木枝的手,而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 总之, 伐木枝的脑中也多了些影像,壮烈惨烈狼狈又血腥残忍, 却是意柳如今正在经历的事。

他们这方天地被意柳封起来了他们并看不到, 然而实际上的意柳如今已经大得惊人!

全身只留一颗美人头还似从前,至于他身体的其他地方,已经没一个地方能看出他曾是意柳。

又或者他本来就不是意柳。

无名无姓,就连种族的名字亦是他人命名, 他本是天地间一颗浮萍般的精怪,因为戏谑之言,随便给自己胡诌了把自己最近做的剑的名字唤意柳,实际上,他们遇见的那一刻,名叫“意柳”的这名男子方诞生于这天地间。

也幸好没有苏换柳认出他在先,以一个陌生异乡人的身份结识了对方,对方在他们眼中既神秘又强大,很邪气,却并不是恶人。

而现在呢?

他所作所为的一切对于他们,对于这一方天地同样不是恶事,甚至称得上是善事。然而——

什么是天道呢?看二弟带回来的话本时,里面常常提到个词就是“天道”,那时候他只把这词当做一个词而已,没有想过这实际上代表了什么,而藉由苏换柳,当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所谓天道的威力时,他这才开始深思到底什么是天道。

在他看来,天道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某个人或组织制定出来的某种规则,更像是一种天地间的守恒,就像一个天然的守则,圈定了生活在这片天地中的每一个人,或物。

“物极必衰”、“盛极而衰”——已有的成语就能说明这个守恒吧?当一件事物繁盛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必然走向衰亡。

而意柳……此时就走在衰亡的过程中。

可是他此时心中已经有爱了,他心中已有无比珍重之人了。

可哪怕他此时已经有爱,哪怕他心中已有无比珍重之人呢?

他过去的错无法抹平,他的强大是现实,没有办法磨灭的过去,终将指引他走向既定的未来……

脸色苍白到惨白的地步,苏换柳如今已经毫无力气一般,脆弱地躺在他的怀中,原本紧抓着他的手亦没了之前的力量,轻飘飘的,倒需要伐木枝及时握住他的手才不至于让他的手从自己掌间跌落。

手握紧苏换柳的手,伐木枝看着已然是庞然大物的意柳于界隙间漂浮游走,被天罚追逐的同时,他的身体甚至还变的更加大?

然后,他看到那庞然大物的意柳仿佛做出了个决定,然后依然而然的向一个方向飞去了。

彼时在界隙中伐木枝还看不出来,然而随着他越飞越近,脑中充满了通过苏换柳之“眼”看到的界隙之中的意柳的同时,天色一暗,他抬头一看,竟是看到了之前脑中才看得到的意柳。

他……回来了?

他……为什么回来?

不懂他的念头,伐木枝只是紧紧搂住了怀中的苏换柳。

脑中眼中如今都是意柳,又深处不知哪座远离大离的山头的伐木枝不知道:早在不久之前,比意柳抵达这里的时间还要早上那么一点点,却是有一人先他一步从外界来到了此地。

却是一名仙人,无声无息地自天外而来,混迹于重返故土的百姓中,跟着他们一同往回乡的路上走了。

“那恶龙好坏哩!得亏了那仙人!好厉害的仙人,一只手就把那么……大的龙头抓起来了,还按下去了!”人们还议论着之前的事儿呢,亲身经历如此惊心动魄的灾劫,可想而知,这件事足以让他们传下去至少三代了。

“是仙人救了你……我们么?”和其他人一同挤在不知哪里攒出来的板车上,仙人问。

“可不是吗?你当时晕过去了吗?哦,也不奇怪,好多人都晕过去了呢!这里告诉你你要听听好:是一名仙人救了我们!那仙人长得可好看了,可比咱们……”那人正说呢,冷不防看到旁边仙人的脸,嘴里的话就没说下去,将即将说出的话调整了下,他继续说道:

“就比你好看一点点,当然,可能本来差不多,然而谁让人家是仙人呢?还是救了我的仙人,在我心里他就得比谁都好看!”

仙人点点头表示理解。

于是那男子便继续大着嗓门道:“没错!就是那比我们好看的仙人忽然从天而降,又腾空而起,抓起恶龙的尾巴就把它提溜起来了,那恶龙还说了好些条件蛊惑仙人哩!仙人统统没答应,最后还是把它按死了。”

男人不厌其烦地又将自己的所见叙述了一遍,之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晕过去的人多,好些人醒来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谁救了,他就一遍一遍的说,确保所有人都记住那救苦救难的仙人不可!

“原来如此,原来他是为了救你们才屠的龙……”

“可不是!”那男子便大声说,与此同时,旁边同样经历了这一切的老百姓便同时心有戚戚然地点点头。

仙人若有所思地向天空看去,旁边的男子正想和他继续说几句呢,然而等他再次扭头的时候,他旁边却不是刚才那名白衣男子了,而是一名浑身一把,脏兮兮的老头子。

哎?老爷子刚才也在,不过不应该和自己隔了个人、就是那和仙人一样好看的男子吗?

“没错!刚才这里是有个人!特别好看的后生呢!”旁人纷纷附和。

然而等他们再往前回忆了一点,发现他们非但没人知道这人怎么走的,还无人知道这人是怎么来的后……

“见、见鬼啦?”立刻有老太太哆嗦道。

“没、没准就是刚刚死在地动里的鬼,这是不想做个糊涂鬼,死了也要搞清楚是谁救的……救的他家其他人。”老太太本想说“谁救的他”的,然而想到对方既然已经是鬼,那就是没救成功,然而没救成功对方还如此惦记着,想必是神仙还是救了他家其他人吧?

没办法,老百姓嘛,以及推人,他们自己是这样想的,就觉得其他人应该也差不多。

“行了,总算没让他做个糊涂鬼,知道恩人是谁了。”最后,旁边一名老爷子对此事盖棺定论了。

“嗯嗯!”于是,在“仙人屠龙救世”这个传说之外,另有一桩“不做糊涂鬼”的传说悄然兴起。

倒让此地从此多了“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的说法。

而那消失的仙人自然不是什么“糊涂鬼”与“明白鬼”,接连问过几处百姓,在各地分别留下些乱七八糟的传说后,他缩地成寸,宛若一道风似的从大离的各处土地上飞驰而过。

不多时便来到了夏城的……嗯……城门已经塌了,城中大部分房屋也塌了,没费多少力气,他便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夏城之北,惠府的所在。

很醒目,很好找,毕竟那是附近方圆百里唯一没塌的房屋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这里唯一一处没塌的地方,然而城中愣是无人在此时打扰,甚至,人人偶尔看向这里,连目光都是敬畏的,他们甚至会双手合个十对着此间拜上一拜,然后继续各忙各事,缺米少粮,任何事也好,绝不干扰这户看似应该什么都有的人家。

哪怕这里如今大门虚掩,甚至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于是仙人连仙法都不使了,他直接抬脚进了屋,如进无人之境。

然后这一进来,他发现:好家伙!这里不但外观保留完整,就连内观都几乎无一损伤。

到处郁郁葱葱,新刷漆的柱子屋檐依旧光鲜靓丽,宅子里一切都好,甚至连里面悬挂的各处牌匾都没有掉一掉,歪一歪。

他就这样一路欣赏着这些门匾,一路走进了宅子深处,然后在其中一处院里,他看到了一位瘦瘦高高的姑娘,以及她身后紧闭的屋内压抑不住的女子呻吟、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子的指导劝说声、另有两名男子、一老一少,两人一人忙着烧水,一人忙着端水。

姑娘一眼看到了他,怕是以为他是过来求助的邻人,她瞅了一眼他对他道:“缺什么借什么尽管拿,您自去寻吧,我这里走不开。”

没有点头,仙人只是看着她,半晌视线落向姑娘和自己说完话视线随即重新落回的地方——一株缺了新枝的树枝。

嗯……好吧,本身就只是一根树枝而已,偏偏上面好不容易长出的新枝还被掰断了。

看起来有些可怜,让人好想摸摸他,给它个法诀治愈一下。

不过他没有贸然去碰那树枝,而是背着手又端详了一会儿,才对旁边的姑娘道:“这是刺柳吧?好家伙,传说中可以刺穿万邪的仙木,姑娘家中竟然有一棵,还是如此大的一棵,姑娘好机缘!”

姑娘——也就是阿棠闻言愣住了,再次抬起头来,她好好看了看前方的男子,发现对方好看的惊人,气度也不似凡人后,心里一怔,先是一慌,又是一痛。

“不,这不是我得来的,我甚至不知它叫刺柳。”

“是……友人馈赠之物,他说反正我的新屋需要点缀之物,便取出了这支短枝,又说日后但凡我需要他的帮助,便折纸插柳,再大声呼唤他名,他自会来。”

阿棠轻声道。

“再烧一碗参汤来!青青没力气了!孩子还没下来!”却是他们身后的门大开,里头走出来一名鼻梁上挂着一副奇怪镜片的中年妇人来。

她裙摆满是血腥,脸上冒着汗,显然已是极了。

阿棠当时便要冲进去帮忙,被妇人拦住了:“不可不可,青青让我切记拦住了你,说未婚的姑娘不好看这个,看了怕是将来影响生孩子。”

说着,她又高声叫自己儿子的名字。

可如今家中哪儿有人参?火房里正烧灶的蛇相公一筹莫展,正想冲去外头,不想院中一名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忽然自袖中摸出了一株人参——好家伙!那可真是好厉害的一株参,雪白圆胖,几乎已成人形,看着就名贵……不,已经不仅仅是名贵了!

“将这人参整只烧了,烧出来的汁水全部给里头的妇人喝下,她定会重新有了力气。”那男子递过人参道。

妇人还愣着,甚至蛇相公也有些迟疑,毕竟这男子是生人……然而阿棠却早已一礼,然后便从男子手中接过人参,跑去妇人那里将参递给她:“快按他说的烧给蛇姐姐喝!”

如此这般,妇人和蛇相公便再不迟疑,蛇相公也不烧水了,径直随母亲一同进了屋。

不多时,屋里便再次传来蛇娘子的呻吟。

心中放下了一半心却仍悬着一半,阿棠看向男子,没有吭声。

果然,男子再次和她说话了——

“那家伙好是剑走偏招,原本生来克他的刺柳竟被他用来做让人寻他之物,换个旁的什么人,怕是定想不出这般用法。”

“呵呵,正常人在找到这世间唯一可以杀自己之物后,应该立即毁了它?哪怕毁不去,至少也会从此深藏己身,再不肯让他人知道。”

“有趣,有趣,这瘤真当是个妙人儿。”

他这边说完此话后笑了,殊不知阿棠却因为他说的话提起了一颗心:

“什么?世间唯一可杀……杀他?”她立刻后悔了,后悔见到这名男子了,甚至后悔和他搭话了。

假如他说的是真,这柳枝真是世间唯一可以刺杀意柳的东西的话,那、那眼前男子岂不是就可以用这柳枝刺杀意柳啦?

“是也不是,我就算折断这柳枝也没用,那瘤又不会因为我的呼唤到来。”仿佛看到了她此时心中所想一般,男子继续对她道。

“不过插留在这小院之中,只要你折枝唤他名他就会到……这刺柳还真应了自己的命数,真是世间唯一克他之物……”与阿棠说完,男子自己又喃喃说着,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的声音阿棠也听得到。

正是因为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下一秒,看他忽地抬起头来,阿棠也慌忙抬起头,然后,惊呆了——

原本还明亮的天空就在男子一抬头的功夫忽然暗了下来,而恰好跟随他抬起头的阿棠很快看到了天色忽暗的原因:一片遮天的黑色怪物出现在那里了……

没错,绝不会错认,光看那家伙身上蠕动的无数黑色头颅就知道了,这绝非善类!而这么大的邪魔……

她忽然心有所感:这邪魔不是别的,而是、而是——

“不!”张开双臂,她一下子拦在院中那刺柳前头了!

小心翼翼防着的人自然是如今和她同在一院之中的男子,她知道了如今这从天而降的邪魔的身份——是意柳!而男子则知道这断枝是世间唯一可克刺柳之物,意柳危险!

脑中只有这个想法,阿棠一脸慌张,恨不得用整个身子护住下方的刺柳!

然而,

看着忽然对自己避若蛇蝎的阿棠,仙人摇了摇头:“世间唯一可以克杀他的人不是我,亦不是这株刺柳。”

“而是你。”

“世间若只有一人一物让他宁愿死在她手中的话,那人定是你,那物定是他为你栽下的刺柳。”

“他就是因为这个来寻你的。”

“不愿死在其他人手中,其他人亦杀死不了他,他这是来寻你赐他一死来了。”

明明从未见过面,从未打过架,甚至从未说过话,可眼前的男子却像真正意柳脑中的分身一般,精准地说出了他之前脑中所想的事。

是的,”之前”。

就在意柳毅然决然化身庞然大物,携裹着天上降落的电击雷鸣,烈火洪水自界隙中来时,他的身体变得更庞大了,而更加庞大的身躯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他的脑中果然越发混沌了,终于,在执掌这具身躯千万年后,他开始对这具世上最强大的疆土失去掌控。

只是脑中还记得阿棠而已,只是脑中还深留着阿棠小院每一寸土地的景象而已,只是记住了阿棠新宅外头写着“惠”的门匾而已……

靠着脑中的最后一丝清明,他搏命回到了此地。

拼命用身躯抵挡着从天而降的天罚,在再次见到阿棠的那一刻,他身体的每一颗细胞都惊喜的咆哮了起来——

“快!杀了我!”

“天罚杀不了我,在杀了我之前,它会先将整个界与境夷平的!”

“我不要你生活的地方消失!”

“我要你好好站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

“你不是要成为最强大的除妖师吗?!”

“现在!除了我!”

“折下整株柳枝,大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才不要死在什么乱七八糟之辈的手中呢,我要死在未来天下第一的除妖师手中!”

“杀了我!你此时就已经是天下第一的除妖师啦!”

“阿棠!”

“阿棠阿棠阿棠!”

彻底陷入混沌的意柳说话也乱七八糟起来,甚至这并非他口中说出的话,此时此刻在他身上的万万颗黑色瘤全部在他身上跳将着,挣扎着,既像想要逃离这具身躯去,又像争先恐后争相同阿棠说话。

之前说过的、没有说过的话此次全部对阿棠讲了出来,他讲得乱七八糟的,阿棠听着,泪如雨下,没有听他的话折柳杀他,她反而将身下的小柳枝护得更紧了。

她护着它,就像护着意柳的命。

然而——

“听话,好姑娘。”

“听话。”

“我不是什么好精怪,生平也只做过一件好事而已。”

“我这种精怪万不值得你为我落一滴泪,也不值得你护着那柳枝不杀我。”

“我活着,这天罚就永不休止,天上的灾我现在姑且能拦住,要不了多久,你信不信,你脚下的土地,这刚刚平息安稳的土地又会翻过来,届时别说你了,屋里正生产的蛇娘子,苏换柳,这里的所有百姓,老耗子精,狐狸精……”

“所有人都会死啦!”

“阿棠好姑娘,我知你不似寻常女子,大义面前,你定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是不是?”

最后这句话,意柳是温情脉脉说的。

发出来的声音也不再是万万颗瘤一同发出的、仿佛灵魂深处的咆哮,而是就用他自己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嘴,从那黑色邪魔身上唯一仅留的一颗美人头——意柳的头上说出来的。

相隔甚远,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两人竟是再次重逢了。

只是这一次,意柳笑意盈盈,面向慈悲就像一尊天上的佛,镶嵌于万鬼之间的佛;而阿棠却是泪流满面,哭得似个泪人儿一般。

然后,意柳好似这时才看见阿棠身边的男子似的,脸上的笑收起,他只是瞅了一眼对方道:“你也是过来除我的人吧?帮她一把。”

他太大了,她怕她杀不动……

说完,他下巴轻扬示意了一下阿棠的方向,视线也随即移向阿棠。

时间宝贵,他最后的时间已然不多,他要自己满眼满心都是阿棠,再不想浪费时间在其他人身上。

点点头,男子正要做些什么,却见那泪人似的姑娘忽然站了起来,伸袖粗鲁摸去一脸的泪水,她一把抓起了原本被意柳深埋于地里的柳枝,将它拔出来,就在她想要将它再次重重插入地里,同时高呼意柳之名的时候——

旁边的男子轻轻点了点她手中的柳枝,一股带着说不出好闻的绿色清流从他指尖进入那刺柳的断枝口,半晌,周围的禄根也好、树木也好、无数同样绿色的清风忽的从它们体内泄出!

不,不是泄出,应该说是吸出才对!就在男子将那股绿色清流灌入刺柳体内的瞬间,周围万木的气息竟是同时向刺柳袭来,不止如此,在天空中意柳的身后,更有无数清流自天外而来,浓郁的绿色清流重重席卷了这一界,全部通过小小的断枝口进入刺柳体内,下一秒,原本拔出跟带着泥的刺柳断枝忽的变成了一股同样的清流,在阿棠掌间圆滴滴的迅速旋转着,最后变成了一颗圆圆的种子,然后瞬间长大,原本只有指头肚大小的种子一边向下深深插入地底,另一边则直穿天际,穿过了低一些的意柳的身躯,说不得再一会儿就有新的树枝生长上去就会刺破意柳的脸庞……的时候,阿棠立在参天巨木之下,看着上方温柔笑看自己的意柳,竟是从腰后抽出了菜刀。

没错,就是她最初每天磨的那把,后经意柳指导已被打磨的无比锋利的那把菜刀。

拔出菜刀,下一刻,她用那刀一刀斩断了自己的右臂!

眼睁睁看着还在蠕动向上生长的柳枝刺着自己的手臂就往天上飞去,看到那手最终被柳枝刺着,最终摸到挂在那里的意柳的脸颊边的时候,她笑了。

这位一直表情坚毅的姑娘难得的笑,宛若清风吹过绿色的草甸露出下面雪白的羊群,又似雪后的清池之上,寒冰簇拥中的一朵晚开的新荷,恬静而美好,珍贵却绚烂。

她笑着,仰头看着他,她的右臂鲜血淋漓,然而在云端之上,她的手却仿佛正在轻抚意柳的脸颊。

正如她心里一直想做的那样。

那样好看的脸,好看到不真实的脸,她早想摸摸看了……

而意柳亦露出了无比绚烂的笑,将脸颊轻轻凑在那带血的素手之中,他本想伸出手握住,半晌却发现自己如今早已没了手,于是,他只能转而用脸颊轻蹭那手。

最后深深看了地上笑着的姑娘一眼,他闭上眼睛,满足的将脸颊靠在她的手上,然后,

伴随着疼痛刺骨的战栗感,他的下巴被下一株从下方急速长出来的刺柳刺穿。

世间最锋利的剑,缓缓滑入了他的剑鞘内——

意柳亡。

第239章 宿世重逢

膝盖一软, 阿棠再也忍不住地跪坐在了地上,意柳当年种下的那株断枝如今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那枝干还在不断增粗的刺柳!

飞快地向上向下生长着, 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木气,飞快壮大自己的过程中它的柳条不断生长下来, 然而却不似其他柳枝那般下垂, 而是向上而生的, 好似一把把利剑, 直将天上的瘤万枝穿身,曾经那火烧不烂、水淹不死、雷劈也只是徒增糊焦味的黑肉如今终于遇见了克星, 那自下向上而生的柳枝被蓬勃的生命力驱动着, 向上!不断向上!一举刺穿了空中所遇的瘤, 顶着它们就往更高的地方长, 而在这其间, 那顶着瘤肉的枝自身还在不断生长:只见它长出旁枝, 旁枝又生旁枝……这许许多多后生的新枝进一步将枝上的瘤刺穿分裂开来, 曾经铺天盖地谁也奈何不得的瘤就这样,面对所向披靡的刺柳之枝,被分割瓦解了。

苏换柳亦是这被分割瓦解的瘤中的一枚。

意柳故后, 他的视角再次改变, 从原本高高在上只盯着阿棠不放瞬间跌落,巨大的视角落差, 苏换柳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这是坠落了, 从高高的空中直掉了下去,好半晌才意识过来,原来不是他坠落了,而是他回到原本应该在的地方了?

他回到了此时此刻自己真身躲藏的地方!

原来此时此刻他就长眼睛了么?原来他最初看到的景物不是阴沟, 而是这蓝蓝的天,繁茂扭曲蜿蜒的枝条?

仰目向上,他先看到了意柳被分解后露出的蔚蓝天空,然而紧接着那飞速生长的柳枝便交织一般织起来,将上方的天空再次铺满了,而他不知是不是又被新的枝条刺穿了的缘故,他翻了个个儿,于是紧接着看到的就不是天空了,而是地面。

然后,他就看到了树下曾经手持仙种的仙人,

藉由意柳的视角,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真正重新了解了当年事:曾经以为手掌心长出刺柳的仙人原来竟是阿棠,只是因为意柳封存了阿棠的所有记忆,是以在他的记忆之中,他非但记不起阿棠的脸,也不记得仙人的脸,他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二者合一,谁知——

他看到阿棠颓然倒地,坐在地上,坐在树前,痴痴看着还在不断高升的刺柳,仿佛目送意柳去往那不知何处的远方。

他听到她身后的小屋忽然传来蛇相公的一声痛呼,紧接着就是哇哇的哭声,不等他多听两声,那哭声忽然消失,紧接着那扇门就被撞开,一道金影从里头莽撞地飞出来,手上赫然一个大牙印的的蛇相公一脸慌张的扑过来,没扑住,倒叫那金影扑棱着彻底飞起来了。

她的羽毛在扑棱的过程中越来越干燥,而羽毛的金色因此越发闪耀,一出门就看到屋外还在不断向上生长的一棵树,她惊喜地继续向上扑棱着,好不容易站稳在一根树枝上,只见她合拢翅膀,长长的华丽尾羽遂羽扇般展起,初生太阳的日光照在她的金羽之上,竟像是树上高悬了第二个太阳。

金凤……新凤?!

小家伙这才挺胸振翅,只见她张开淡黄色的喙,轻鸣一声,一团火便从那淡黄色的小嘴巴里释出,明明只是那么一小团火而已,众人却齐齐感到一阵暖,又过了一会儿,竟有好些人将穿了好些年的大棉衣脱下去了。

新凤生,初火生,却是这个界持续了好些年的冰河期就此可以结束了。

而新凤原本还想站在枝头呢,然而就这么一会儿,她脚下的枝头竟是又向上长高了一大截,倒地是雏鸟,她可记着自己爹娘还在树下呢,急着飞下去的结果就是她直接倒栽葱坠落下去了,然而却是没手上,白色的大袖一挥,云朵似的拢住了从天而降的胖娃娃,是了,坠落的过程中,那金凤竟是忽的又变成了个娃娃,被仙人托在手中,瞅着她只看了一眼,仙人遂将她转交给她那早就焦急等在旁边的爹爹怀里了。

口中却喃喃:“木生火……是木气终于到了火候,被惊到了的新凤这才顺利出生么?”

他只是喃喃自语着,大袖又一挥,正要负于身后,冷不防,他的眼对上了终于坠落至此的苏换柳的。

苏换柳愣住了,他愣住不意外,因为他终于看到了这位几乎是改变了他命运的仙人,而就算是终于见到这位仙人却不至于让他惊讶至斯,惊讶到几乎失态的程度!

而和他共享一个视角,伐木枝却懂他为何失态,因为在看到这名仙人的脸的那一刻他也失态了:下方!如今和他们脸对脸(如果有脸的话),眼对眼(如果有眼的话)的仙人他们虽然没见过,然而这感觉,这气质……

是那个孩子啊!

每天在心中刻画那孩子的模样,他们想了无数次那孩子长大一点的模样,长大再一点的模样……

他们甚至想过那孩子老了以后的模样,而此时他们面前的男子其实和他们的想象是有出入的,然、而——

只是看到他的第一眼,他们心中就认出他来了!

这——

罗伯特对他们说过的占卜结果忽然浮上脑海了:

“你们想要占卜的那个人会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是啊,都能单身匹马过来灭瘤了,看他如今道骨仙风的模样,肉眼可见的厉害!

“不要干涉他的道,他有他自己的道,也是那个世界的道,干扰那条道的结果你们承担不起,那也不是你们能够干扰得了的。”

神仙的道他们当然干扰不了。

“你们的缘分明线已尽,却有一条暗线在命运的尘埃中明明暗暗,提示你们未来或有一丝机缘重逢。”

“不要找寻他,你们无法找寻他。”

“正常工作,正常生活,你们有三次机会可以前往那个世界。”

“前往那个世界的引路人则是——”

“红色头发的恶魔。”

可不是么?这次工作机会正是布莱德找来的,跟随他的指引来到此地,他们竟是又来到他的世界啦?

不是之前那个世界,然而有他,这“有他的世界”原来还可以这样解释!

心中、脑海中、瞳孔中皆地动山摇,翻天倒海一般,隔着大约三十公分的距离,隔着不知多久的时间,他们再次和他们的小男孩重逢了。

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身躯,而他们的小男孩则早已长大,非但如此,他似乎还成长成了一个极了不得的人。

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长眼睛没,然而实际上被伐木枝揽在雪山之巅的苏换柳已经流泪了,他哭得那般汹涌却又那般高兴。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在此般境地之下与那孩子重逢,就在自己前身身解的那一刻……甚至这般身解还是因为这孩子的缘故。

就不知这孩子看着眼前黑乎乎一团的瘤,能不能认出这是他曾经某时某刻,在某个时空亲密无间同行过一段时间的两位父亲了。

是了,虽然从未被亲口叫过,然而在心底,他也好,伐木枝也好,都是以那孩子的父亲自居的。

惊讶的目光先是变成泪眼汪汪,紧接着又多了期盼,随着他们越落越低,两人份的视线又多了一份渴切,他们知道,只要他们坠落在地上,他们与这孩子的缘分就尽了,他们将再也见不到他们的孩子了。

仙人——那曾经在末日世界一世为人,与两人接下不解之缘的男子看着从枝头滴落的那一滴瘤,他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竟在看到这滴瘤的时候心头大喜大痛,心中好生欢喜却又依依不舍。

为甚?

之前那瘤说的没错,他本就是为了除他而来,只是发现那瘤早已决意自裁,这才给了他个机缘,让他死在自己有缘人手里罢了。

他本就不是多情人,加之修仙成仙这么多年,一颗心更是硬的什么似的,除了家人再无旁人旁物让他动容半分,之前看到那头瘤的时候他尚没有心软半分,怎的看到这颗滴落的瘤之碎片,他的心顿时软得好似化成了水,烫烫的,直烫的他眼眶都热了。

甚么?他不敢相信地发现:自己竟真隐隐落泪了?

没管自己眼眶中千年难见的热泪,在那滴瘤跌落枝头之际,他忍不住张开手,接住了这颗瘤,就在接触的瞬间,他脑中电光石火般有影像闪过。

他想起来了!想起上一世因为因为控制不住那火,混乱疯狂中遗忘的记忆,那无比珍贵,明明只有几日却温暖的撑了他几十年的记忆!

原本以为只是偶遇一场,实际则是阔别已久的宿世重逢么?

嘴角再次扬起,他眼中的热泪终于滚下,嘴角却含笑,轻轻将原本已经落下刺柳枝头的瘤重新放回枝头,看着那枝头带着那小小黑黑的瘤探入地底,变成根,又变成枝,不知前往了这万千世界的哪处,他笑着,眼里的泪却跌落下来,落在不断扎入地底的柳枝上,同时也入了土。

而他本人则在刺柳彻底生成之后于这片土地上消失不见,譬如朝露,太阳出来不就,便消失了。

却是因为他本是元神化虚来到此界的,只是偶然间感知到此地有乱而已,且这乱的祸首他刚好知道除他的法子,他这才元神化虚来到此地,待到此间因果一了,元神自动归位了而已。

只是元神至此,他的真身却在不知与此界相隔了千万界甚至万万界的某处,他们的重逢仿佛一期一会,他来到这里,他们来到这里,只为了这一眼的重逢。

只是有这一眼就够了,他们知道他好就够了。

这一眼的分别之后,他们的小男孩去往不知何方了,而这一时还是瘤的苏换柳亦不知被那枝条携裹着去往了何方,只说此时此刻的苏换柳和伐木枝两人,于雪山之巅再次睁开双眼,泪眼看向泪眼,笑脸迎上笑脸,下一刻,两人便在这白雪之间重新相拥在一起。

真好,他们再次看到那孩子了。

真好,那孩子现在很好。

真好。

真好!

作者有话说:

久别重逢,

总归不晚

此生此世,他名朱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