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那家人只是富三代而已,我却是富一代,这宅子我买的,这些仆人的月银我掏的,整个宅子我说了算,你们且住下,有什么直接吩咐他们,什么都不要担心。”生怕伐木枝他们以为自己寄人篱下在这里束手束脚,蛇娘子直接给他们吃了剂定心丸。
第216章 佘府
和她父母一样, 蛇娘子的家中也不养鸡;不过还是同她父母一样,蛇娘子也实在是个热心人,从时不时跑进来代人问话的小丫鬟就可以看出, 她实是个日理万机之人,她铺子开得多, 摊子铺得大, 需要她点头才能确认的事极多,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 偏要放下那许多生意,自己带他们出去走走, 顺便为阿棠选一个房子。
“买房置地是大事, 你们既然是冲着我才决定来这里的, 那我定要进一进这地主之谊, 为你们好好在这里端详端详。”一大早, 一边回答各色掌柜的问题, 一边吃着饭, 蛇娘子一边拍胸脯对他们道,然后话说完,她又“咣当”, “咣当”朝碗中倒了半瓶醋, 这才津津有味地继续吃起来。
这……昨天吃大锅菜搁醋也就罢了,如今早上吃白粥也要配醋, 这蛇娘子……是真能吃醋啊——看着蛇娘子手边的醋瓶, 众人纷纷觉得牙酸了起来,赶紧吃起桌上的早餐来。
知道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蛇娘子特特将城中最能代表本地特色的早餐给他们各买了几份,然而怕他们吃不惯, 又为他们准备了常规早饭,如此一来,今早的早餐桌和昨晚的宴席似的,同样摆得满满的,丰盛得很。
任谁能被这样盛情款待都是极高兴的,更何况他们都看出蛇娘子对他们是真心相待,如此一来,一群人吃得热热闹闹,宾主尽欢,有老何和阿尼在,再多的饭也能吃得下,是以他们再次将丰盛的早餐吃了个一干二净,这才高高兴兴出了佘家的大门。
没错——昨天没有注意,今天他们才发现大门门楣上高悬的牌匾上写的竟是大大一个“佘”字,而不是蛇娘子夫家的姓氏。
呃……话说蛇娘子的夫家姓啥呢?众人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害!忘了和你们说了,他现在和我一样姓佘啊!”走在他们身边,蛇娘子大大咧咧说。
大概是看伐木枝等人都穿了一身红衣的缘故,她今天也穿了一身红衣——这体贴到简直过了头的配合力简直也和她爹娘一模一样!问都没问,她就直接自己配合了,这……这……
伐木枝等人能怎么说呢?于是他们只能一群人红彤彤的出门了。
然后听蛇娘子继续讲她夫家的事——
“他不是被那家赶出门了吗?说是分家了把他们分出去,其实就是赶出去了,然后我们靠自己奋斗来大宅子的时候,挂匾的时候我相公就说直接写我的姓,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说索性这次顺便将他自己的姓氏也改了吧,改了跟我姓,于是写完牌匾他就兴冲冲去衙门改姓了,这不,他如今跟我姓了。”
伐木枝:……这问题我熟,我爸也觉得我妈姓好,让我们兄妹直接跟了妈的姓,就差自己也跟我妈姓了。
“对了,这牌匾上的字就是我相公写的,你们看他写得可还好?”说到这儿,蛇娘子难得有了一丝羞涩,面儿有些红,一双大眼睛带了点期待看向了伐木枝一行人。
“呃……”罗伯特等人自然是看不出个什么的,古人如意柳——这家伙肚里墨水也不多。
他们不行,然而苏换柳和伐木枝却可以——这夫夫俩一起练过字儿!尤其是苏换柳,伐木枝练过字也就算了,他却是将这个当做兴趣坚持下去了,没事在家中写上几笔,定期看展不说还收藏名家孤本,早在好几年前写字水平就超过了伐木枝,所以后来伐木枝索性也不给自家写春联福字了,改让苏换柳写。如今不止他们家的,就连他弟妹那边的房子或者洞穴里贴的春联福字也是苏换柳写得呢!
“写得真好!”苏换柳欣赏地赞了一句:“一看就是刻苦练过的,应该一开始一直临摹的一种字体吧?骨骼非常明显,然而后来又临了许多别家的帖子,这才有了集了众家之长,然而风骨非常统一的风格,且他不光刻苦,怕是在这书法一道上颇有天赋,他已经开始有自己的笔法了。”
原本只想显摆下自家老公的字儿,不想苏换柳竟当真说了这么多,蛇娘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知道这是遇见行家了,而行家都这样说,可见自家相公是真的厉害。
她就高兴地说道:“苏公子真真是行家,这都看得出!我家相公原本在族学什么好字帖都轮不到,还是婆母那里有幅好字帖,相公一临就是许多年,最后还是遇上了我,我赚了钱,给他买了其他大家的字帖,他这才临上了其他的帖子。”
“你们夫妻感情真是不错。”苏换柳温和地对她道:“难怪他肯为你换姓。”
蛇娘子就点了点头,半晌又摇了摇头,瞅着周围人不多,这才悄声对众人道:“实话对你们说了吧,我相公本来姓的就是婆婆的姓,而我那婆婆则是根本没有出嫁,没出嫁却大了肚子,只能跟着她姓了,对外只能说是嫁人了,奈何夫家早亡,只能归宁回娘家跟着爹娘兄长过日子,孩子也跟着娘家姓了。”
“只是我婆婆爹娘在的时候还好,她爹娘疼闺女,甚至还给闺女分了一份家产哩!然而爹娘一蹬腿,剩下三名兄长先是把财产骗了去,紧接着便露了嘴脸,对我婆婆和相公动辄克扣,他们一开始根本不打算让我相公进学,还是我相公日日钻狗洞过去偷学,最后婆婆以死相逼,这才得了个跟学的机会,只是笔墨也是没有的,只能靠婆婆刺绣换钱给相公买。”
“婆母眼睛用狠了,如今已经是半瞎,还好相公给力,学习条件是族学里最差的,先生更是从不多看他一眼的,然而如今他学的才是最好的。”
看起来蛇娘子夫妻俩感情确实不错,说到自己相公的时候,蛇娘子脸上又甜蜜蜜……了片刻,又换上了一副泼辣辣的表情:
“要我说,其实婆婆也没什么错,八成是看上对方好看了呗!看上好看的后生想和对方睡觉什么的,我们精怪都这样!”
所有人里大概只有阿尼颇认同的点点头,老何摇头又晃脑,至于其他人……
这个时代,能觉得婆婆这样做没啥的,怕是只能是精怪媳妇了。
“你们婆媳关系一定很好,你相公肯定也好看。”最后,由卫殊发表了一下意见,其他人都不吭声了。
而蛇娘子却点头了:“没错!婆婆对我特别好!什么都听我的!我相公也特别好看!”
看得出她日子过得惬意了,从她如今这天真烂漫又精悍的性子就能看出来,不带一丝苦恼,偶尔皱皱眉头也是因为掌柜那边带来了什么难题,而在她自己的府中,她从来都是高高兴兴的模样。
“苦难都是外面给的,她自己的家庭带给她的只有平静与甜蜜。”——盯着蛇娘子的背影,苏换柳缓缓这样念道。
伐木枝:……这是又开始抽风了?
再不看苏换柳,伐木枝跟上蛇娘子的步子,走进了这个古色古香的时代。
蛇娘子果然人缘极好——离开佘府来到外面的街道上后,甭管他们去哪儿,都有人主动和蛇娘子打招呼。
“佘娘子早上好啊!今天这是要去哪家铺子?铺子有生意用得着咱们的,记得照顾咱们一下啊!”一户卖豆腐的小商贩隔着老远就和她招手了,还笑容满面的。
“没问题没问题!你家豆腐好吃!待会儿就送一板豆腐到我家酒楼吧!昨天吃着我爹娘送来的大锅菜后想起这道菜了,回头我让酒楼师傅试着做做我家的大锅菜。”蛇娘子也对他脆声道。
“到时候大家都来我那酒楼吃菜哈!”她还反过来给自家酒楼拉生意了。
“就怕你那酒楼贵!”摊贩们一边笑一边说。
“害!我家酒楼也就门面大,价位可是不高,大家绝对都吃得起,便宜着呢!”蛇娘子也笑嘻嘻,末了又为他们介绍阿棠道:“这是我家俩妹妹和一帮兄弟,昨天帮我爹娘稍带大锅菜和馒头过来的就是他们,他们打算买屋以后在这边过生活,以后你们可要照顾他们一些哦!”
说着,她还把阿棠和阿尼拉过来了。
被这俩妹子一山更比一山高的个头吓了一跳,阿棠也罢了,阿尼的个子……就不止高,还壮了,面对这样威武的俩妹子,摊贩们连连摆手:“放心放心,不过我看她们倒不用我们照顾,还请以后她们多多照顾我们……”
倒是有几名女摊贩的目光在越过阿棠阿尼后一不小心瞥到苏换柳意柳的脸上……就黏着下不来了,眼睛都看直了,一位阿婶就结结巴巴问:“阿青这是你兄弟?你还缺嫂子吗?”
蛇娘子就打个哈哈把这件事翻过去:“是我兄弟,你们也得多照顾他们没错,不过嫂子我不缺,你看我兄弟这模样,像是缺嫂子的吗?”
摊贩们就又笑开了。
他们热热闹闹地和蛇娘子说笑着,一直到他们离开,看着他们一行人的背影,有人便感慨:“原来佘娘子家人这般多,之前那家老说佘娘子是孤女,呸!人家这么多亲戚呢!女的壮男的俊,一看就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日后佘娘子娘家的人就住在这里,看那家还怎么折腾!”
这倒是蛇娘子没想到的事了。
她自持能耐,原本是想用自己的人缘给阿棠阿尼博个日后不被缺斤短两暗中戏耍来着——这都是她一开始吃过的亏,然而名头打出去,人家倒以为她有了靠山,也就是蛇娘子是精怪、不明白人类社会这弯弯道道的亲戚宗族的事,这才误打误撞,一好变作两好,从此之后,不但阿棠她们在这里生活方便了,而蛇娘子自己办事也更顺利了。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目前就看她一路走一路聊,几乎和谁都能聊上几句,无论是路边扯块布摆摊的,铺子里卖绫罗绸缎的,甚至金碧辉煌开金铺的……都能和她有话聊。
“我一开始摆摊起家的,后来攒了钱租铺子,买铺子办酒楼,一路爬上来,这才各个地方的人都认识了。”对此蛇娘子解释道。
然后,在一个普通的一层铺子里的女人和蛇娘子打招呼后,蛇娘子没有再走了,直接带着他们进了铺子,和他们简单介绍了下,又介绍了下阿棠她们找房的要求,女人便点点头,拿了几串钥匙出来,随即带着他们出去看房去。
好吧,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房屋中介了。
而不得不说,任何时代中介都是个水特别深的行当,也就是蛇娘子在这城里摸爬滚打一路过来,又租又买了好多房屋,这才确定下来这样一位可靠的中人,如今介绍给他们,着实给他们省了好大麻烦。
一点花招都没使,那中人听了他们的要求后直接带他们去了最合适的几处房子去看——
“其实你要是去其他家问就会发现还有好几处貌似符合您的要求,比如城东边就有栋大屋符合要求,只是那家井里死过人,还不止一个,虽然已经有五十年了,然而到底是凶宅不是?每次有人不明所以然买了搬进去,家中总有邪事,屡有买卖,如今很多人已经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了,然而我家族却在这里住了上百年了,对这城里的事儿门清,其他中人都不知道的事儿我就知道。而他们骗人我却不骗,一来我不赚那缺德钱,二来你们是蛇娘子的亲族,蛇娘子一直照顾我生意,我骗谁也不能骗她。”
一句话捧了自己也捧了佘娘子,这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人其实也挺会说话的。
不过也就说了这么一句,其他时间她都在带着他们赶路,一路走一路介绍周围有什么铺子,每家邻里关系如何,谁家经常晚上不睡觉打孩子,谁家是读书人夜里安静……正如她所说,这城里的人家似乎就没她不知道的。
而她也就带他们看了三处房子,不符合要求或者不够好的她直接对他们说了理由排除,就看这三处她觉得特别好特别划算的。
果不其然,无论是邻里上、环境上还是自身硬件,这三处都是好房子,她介绍的优点是那样多,听的罗伯特都动心想买一处了,然而——
他没钱。
而阿棠却是有钱的,只见她和阿桔一群小耗子商量了下,问过他们和他们祖祖的喜好,这位姑娘很快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就第二家了!我买了!”
作者有话说:
阿桔:这边土硬,一般耗子挖不动!轻易不会招耗子!
众人:原来你们也知道买屋要避开耗子啊……
第217章 种树
要不这年月乃至今后的年月人们都喜欢投奔亲戚呢?
不得不说, 有个熟门熟路的亲友真的很给力,就拿他们找房这件事来说,普通人怕是找个合适的中人都得费老大鼻子功夫, 更不要提看房子花的房间了。
伐木枝:这事他也熟。他妈当年找学区房就看了好几年呢,好不容易买到了, 还是尽是不如意之处。
总之, 若是伐妈在这里的话, 她绝对非常羡慕阿棠了:只用了一天功夫就把房买到手了。
真·到手, 银货两讫,买家得了地契, 卖家得了银子, 还去官府办好税的那种。
全程阿棠也就走了几步路, 然后在地契上印了个手印, 其他步骤都是蛇娘子张罗, 她不但和中人相熟, 和官府中的众小吏也熟——也就和县太爷不熟吧, 其余府衙中的大人小鬼她都认得,甚至和县太爷的夫人小妾也熟,如此这般, 阿棠买屋非但没额外找官府送钱, 相反着,她还被给她办事的小吏请喝了茶哩~
她想象过离家的艰难, 然而从没想过居然会如此幸运, 以至于地契都拿到了,重新站在冠了自己名儿的院子里,她还云里雾里,心中满是不真实的感觉。
“屋况不错, 就像阿商说的,这屋子之前是精心修的,屋主走的急,没住几年就走了,怕外人糟蹋房子还从没向外出租过,本想之后自己回来接着住,谁知那边生意做得好,彻底扎根在外边儿了。”一边穿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蛇娘子一边念叨着:“真不错!真不错!屋子好,前屋主离开的原因好!而不回来的原因更好!”
能不好吗?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这算是高升了啊!刚起屋就有了新机遇,而之后不回来是因为他们抓住了新机遇,在那边干得太好不回来了,这意头就好!
总比那种家中发生命案惨案又或者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被迫卖屋的不一样。
更何况因为卖屋的人家如今日子过得顺,生意好不缺钱,他们对买家的要求就一个“爽快”,而同样的他们更加爽快,直接交了屋就走人,让干啥干啥,甚至还给他们带了新迁之地的土仪哩~
蛇娘子看过,那土仪就值不老少钱。
一句话:阿棠这屋买的好!
“就差一些花草树木假山之类的造景儿了,这个好说,就看什么要求了,想要买年份久的、现成挪过来就能赏的价格会高,若能等得,从树苗草苗养起来的话倒也花不了什么钱。”屋子实在没得挑,蛇娘子的注意力就移向屋外光秃秃的地面了。
屋外如今尽是杂草,饶是前屋主爱惜房子,定期派人回来除草,然而这院子里头如今还是遍地膝盖高的草木,事实上之前和他们签订地契的前屋主家人就是本次被派来除草的那家里的人,原本做好过来劳心费力干几天除草的活儿的几名年轻人原本正垂头丧气,谁知刚来就听到有人买屋的好消息,前屋主的儿子刚好在!父母之前也早就嘱托他有人合适就卖,于是还等什么呢?赶在除草之前,他兴冲冲将房卖了,人直接带着银子离开,倒是将打算在这边打点的土仪给了买家,做了个顺水人情。
“这个简单。”意柳听她说着,红袖一挥,一道白烟便再次从他袖中飞出,这次却是幻化做一群白花花的兔儿,一出来便白团团的蹲在地上啃了起来,一时间院中尽是兔牙啃草之声,而它们效率极高,不多时就将这院中地面之上的草全部啃净了,这还没结束,紧接着只见它们向下一纵——
然后伴随着不断从地下翻出来的土,众人看不见的地面之下也发出了之前兔牙啃草的“嚓嚓”声。
直到声音结束,地下仿佛火烧一般溢出道道白烟,被风一吹,便归回到了意柳的袖中。
“好神通!”可不知道意柳居然会这个,蛇娘子的眼睛都瞪大了,半晌鼓起掌来。
伐木枝就觉得这个地方挺奇怪的:明明精怪都能化作人身了,然而它们似乎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神通,大部分精怪的神通似乎就是化形,能将自己化作个人形就是他们大部分人的全部本事,然后老老实实在人类这边过日子,但凡说它们能有点其他什么别的神通,却还是和他们之前原本的形态有关。
当然,这是普遍情况,还是有特殊情况的:比如阿尼,虽然化形这本事不怎么地,然而她却有远超常人的力气和法门,虽然不如意柳神通,然而她显然自有一套发展自己法门的方法。
而路上遇见的、足以兴风作浪的一些其他精怪也多半是这样,然而总的来说,这里的精怪不算厉害,而相应的——除妖师也不算厉害。
当然这也可能是一种幸存者偏差,有意柳在,意柳本事大,而他们也没遇上比意柳还要厉害的精怪之故。
不过问题又来了:意柳到底是个什么呢?
“一团黑漆漆,看不出他的过去,也看不到他的未来,我看不出他的来路,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这次根本没有花钱,就想白嫖一下的缘故。”罗伯特悄声道。
伐木枝:……
“我也什么也感觉不出来,不过他确实没系统读过书,然而却像是去过很多地方的,我怀疑他应该是其他地方来的,和我们一样。”这是苏换柳悄悄和他说的。
“他使的神通看不出来历,甚至看不出使用法咒的痕迹,一般说但凡施法,看不出师门来历也就算了,然而大体能看出正邪,就是这法子是正派还是邪派的,然而意柳这白烟我闻所未闻,实在是孤陋寡闻了。”优等生如小张,也发表了自己用修仙者的角度观测到的情况。
附带一提,小张申博的论文题目就是——《论施术角度分辨一名修仙者师门系统的方法》。
嗯,他现在已经是研究生了,一旦申博成功,回去后他就正式成为一名博士了,当然,他选择的是在职博士生课程的修习,上课不影响他上班的。
小王……小王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于是嘴巴张了张,他只能跟着蛇娘子一起鼓起了掌。
总之,意柳这个人挺邪门,然而更神秘。
好在这位神秘人对他们殊无敌意,甚至,很亲切。
“如此这般,这院子里的土我帮你翻好了,回头你喜欢什么花花草草,撒点种子种下来就可以,包长得好。”似乎还在除草的时候在土壤中还留下了什么秘密,意柳笑着道。
“都种花草有些浪费,这院子大得很!杂草除了后更显大,不若中间种一棵树,果树花树又或者干脆是遮阳的树,要我看,夏天天气好的时候,在这样一棵树下乘凉也不错哩!”蛇娘子又给出主意了。
阿棠就站在廊上想了想,半晌道:“不要花树也不要果树,种一棵好看的树就好,能遮阳又能赏……”
说着,她认真地在自己有限的认知范围内想了想,到底是一个乡下姑娘,她想了半天也没翻想起合适的树,还是她冷不防看到站在院中的意柳了,看到男人风流倜傥地立在那里,桃花眼一扬,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她脑中灵光一现,忽然想到了:
“柳树?柳树就不错。”
“虽然无花,然而枝条长长,春天嫩荣荣,夏天碧翠翠,虽不是花,然而比起花我觉得柳树的姿态更加优美。”
“且嫩柳叶还能吃哩!我娘亲当年就时时用初春生出的嫩柳叶焯了给我包饺子吃。”
看着一脸认真地姑娘,意柳愣了愣,他原本还想调笑她,问她是不是看自己生得美这才想到了种柳这个主意,然而看到她想起自己母亲时有些怀念有些闷的模样,刚刚张开的嘴唇瞬间合上了,倒是手中忽然多出一株光秃秃的树枝来。
不长,也就男人的小臂长,比观音菩萨插在瓶中的那柳枝还短哩!甚至短到弯不下来。
拿着这一根小……短棍,意柳在院中来回走了走,最后和阿棠来回问着,选了个他觉得合适阿棠也觉得合适的地方,用脚在松软的土地上踢出来个浅浅的坑,便将那短枝栽了进去。
连之前踢出来的土都没埋回去,他便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土,笑着对阿棠道:“好了,来年你就可以欣赏到柳树……欣赏柳树枝可能有些难,不过吃上面的嫩叶倒是可以的。”
认真盯着那小小的枝,阿棠忽然来了句:“就不知道可以包几只饺子了。”
也不知道她这句话戳中了那位大爷的哪处小点,哈哈一笑,意柳又从袖中摸出一颗丹丸踩进了柳枝下的土里,半晌踩实了扭头对她道:“放心,保证你可以吃十只。”
众人如今都知道意柳有神通,怕还是不小的神通,他能拿出来的东西人人好奇,尤其是好奇心、又或者说钻研之心比一般人强的小张,恨不得将那丹丸挖出来好好瞅一瞅,然而看那意柳的态度就知道不可能。
几乎所有人都和他一样,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看似盯着院中的短枝,实则盯的却是枝下土里的丹丸。
只有伐木枝——
看着那短短一截的树枝,他微微皱起了眉。
作者有话说:
Amelie:感觉安置了他们这个地方就结束了。
嗯……不……是……刚刚开始。
第218章 蛇相公
不过也没给他更多时间去细品这忽然升腾上来的感觉, 蛇娘子“啊”了一声,说了声“时间不早了”,然后就急吼吼带着他们回去了。
却是蛇娘子今天晚上特特给他们订了本地最大酒楼的席面, 待会儿可着时间就要送至他们府中了。
“我那酒楼主打还是大众消费,寻常百姓也吃得起的, 那家却主打珍馐佳肴, 吃的东西好多好生奇怪, 招牌菜还是一种虫的四种吃法, 我们蛇都没吃的这么花哨哩!”
对于那家酒楼的风格,蛇娘子如此点评道, 好吧, 姑且不论这招牌菜是否让伐木枝他们还有品尝的欲望, 不过众人倒是经由这句话明白了蛇娘子的原形。
好吧, 虽然人类外形看着更像自己亲娘, 然而原形却是更像父亲。
于是种下树没多久, 锁了门, 他们就又回府了——和之前一样,还是用走的,直走的罗伯特再次回到佘府之时, 肚子咕咕叫也就算了, 两天腿更是软得和面条似的,趴在餐桌上, 他好久都动弹不得, 好不容易恢复些气力抬起手腕看看偷偷藏在袖子下的运动手表,他忍不住感慨了——
“日行四万步,你们可真能走啊……”
“这儿才哪儿和哪儿啊,四万步而已, 我平时光下班去健身房跑步都得跑四万步哩!”卫殊不在乎地说。
罗伯特:你那跑得是跑步机?确认不是风火轮?就你这步数,健身房的跑步机被你跑坏几台啦?
他不敢说,只能用眼神传递自己的想法,而卫殊看懂了,直接用眼神“杀”了回来。
罗伯特毙。
而蛇娘子的席面就在此时流水似的端上来了,众人一开始还担心这招牌菜是虫的酒楼的席面会不会太吓人,然而随着一道道大菜端上来,他们再也不担心了:色香味俱全不说!就连那原本最吓人的虫子的卖相都是极好的,就像一朵朵黄金菊花,若不是蛇娘子介绍,众人是万万不会将它和虫联系在一起的。
而这“万花楼”——蛇娘子订席面的酒楼是懂得配套安排的,就连端着这“菊花虫”送进来的小二都文质彬彬、风度翩翩,只见他和之前的小二不同,穿得是一套天青色的长衫,整件长衫没有任何暗纹,就流水一般的好料子而已,然后,在衣襟领口和衣摆的位置,仿佛呼应似的,用同色的针线绣了两爪菊花。
忽略他手上端着的大菜的话,但凡人们在街上看到这样一名男子,非得心里暗赞一声“好个俊书生”的程度。
以卫殊为首的空灵贸易有限公司的众人正这么想的时候,蛇娘子“呀”了一声窜过来,整个人小鸟依人扑入男子怀中,含羞带喜叫了一声“相公”,众人这才知道:对方根本不是什么万花楼送菜的小二,而是他们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蛇娘子的相公。
“哟!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最早明天才能回来呢?”蛇娘子激动坏了:“总不能是没考完你就回来了吧?”
关于这点,伐木枝等人是知道的,这两天问及蛇娘子夫君的下落,蛇娘子就说他是考试去了,说他学得差不多了,这些年经常考试,一般考完了就会回来了,乖觉得很。
那男子便朝众人微笑致意一下,将手上的菜放到桌上,这才小心地揽过娘子,认真回答她的问题:“也是巧了,本次原本应该是明天才考完的,谁知不知为何忽然提前考了,考的还不是原本的题目,而是临时编撰的新题,我这才提前考完了,考完了在那边待着也是白花钱,这不,我就索性提前退房回来了。”
“哎~我最爱这菊花虫,今儿一进府就闻到这菊花虫的味道了,还说是娘子消息灵通知道考试提前结束的消息,这才订了席面犒劳我,敢情是家中有客?”
“可不是嘛!是我娘家的亲戚朋友过来送东西给我,顺便我有个妹妹以后要长期居住在这里,今天我才带她在城里买了屋,以后她就长长久久住这里啦!”蛇娘子说着,便将伐木枝他们受父母之托给自己送来大锅菜和馒头的事和相公说了。
说完才想到一个问题,她尴尬道:“糟糕,忘了留点给你了,我当时太想爹娘了,一口接一口吃着,一不小心就吃光光了……”
连个理由都没编,蛇娘子直接说了真实原因——呃……就是吃上瘾忘了。
然而蛇相公却毫不在意,只是宠溺地弯下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抚上蛇娘子的小腹:“没事,我懂得,这是孩子饿了,看来孩子更像娘亲,但凡娘亲喜欢的,他就也喜欢呢……”
这一句简直石破天惊一般!一下子,空灵贸易有限公司的众人全被镇住了!
“等等!怀孕?蛇娘子这是怀孕了吗?”罗伯特腾地抬起头来了,他又想起自己腕表上的四万步来了。
“哎呦喂!怀孕了还能日行四万步,蛇娘子你、你……我自愧不如!”卫殊也甘拜下风了。
蛇娘子便爽快地挥挥手:“这儿才哪儿和哪儿啊,我这是溜溜达达走的,换成以前我一天能走好几个城县,我这生意怎么做来的?开头就是靠我能走敢走,哪儿的货便宜我去哪儿进货,然后去价最高的地方买,一来二去这才极快地攒下了银钱。”
“娘子辛苦了!”蛇相公又同她温柔一视。
“没事儿~我就爱走路!”蛇娘子一脸甘之如饴。
粉色泡泡迅速充满了佘府的饭厅,仆人们早就知情识趣地推下了,留下满满一桌精美佳肴,宾主双方自己斟酒自己夹菜,一时间倒也宾客尽欢。
能被蛇娘子看上的蛇相公果然是个好青年,长得好不说,说出来话也好听,他俩的经历按理说总会让人想起“凤凰男”又或者其他什么人类郎君得利后背弃妻子的传说,然而蛇相公却是和蛇娘子感情真真极好的,为人情商极高,然而全是站在妻子角度替她周转打点的情商,用来对付蛇娘子的情商……唔,空灵贸易有限公司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一直盯着,盯半天也没看到。
一句话总结:蛇娘子眼光好!看对人也付出对人了!
尤其蛇相公竟是知道自家娘子是精怪的,因为——
“各位舅哥,不知阿青今天这酒菜合各位心思不?如果不合,想吃点大家平时吃的东西,和我说,我想办法。”一边敬酒,他一边压低声音对伐木枝等人说话了。
伐木枝等人:不合?为什么不合?明明合得很,而平时想吃的东西……我们平时吃啥?
蛇相公就用手蘸茶水在桌上悄悄画了只毛脚蜘蛛……
将头摇成拨浪鼓,罗伯特表示自己最想吃的就是现在吃的这些东西!
“行吧,想吃了和我说,我想办法给您抓。”但笑不语,蛇相公飘飘然离开他,给下一个人敬酒去了。
罗伯特:“他是把我们当蛇了吗?”
这才想到蛇娘子刚刚对他们的介绍:“亲戚朋友”,行吧,蛇的亲戚朋友,应该也是蛇才对。
“蛇娘子没瞒着他。”伐木枝轻声道。
“这可真是难得了,没准他说自己最爱吃菊花虫也是为了妻子,想让自己的习惯和妻子更接近一些。”
“难得,真是难得。”说着,卫殊轻抿一口酒,赞了句好酒,随即将蛇相公叫过来,要他再给自己斟酒了。
“如今是举人酒,倘若数日后你高中,这就是状元酒了,我可没喝过状元为我斟的酒哩!赶紧多喝点。”卫殊大大咧咧道。
丝毫不以为意,蛇相公立刻笑眯眯过来了,为她斟了满满一杯酒,一边笑着道:“那我赶紧给阿姐斟酒,倘若给阿姐斟酒就能中状元的话,这酒可务必得多斟!”
卫殊便再次哈哈一笑,而她一笑,蛇娘子也跟着笑,看到两个女人笑成这样,伐木枝一时颇觉无语:
前些时候蛇娘子确实和他们说自家相公是考试去了,她说的轻飘飘无关痛痒,伐木枝也好、意柳也好,都不是本地人,阿棠总算是本地人了,然而她不科举,如此一来,他们竟是谁也没想到蛇相公参加的考试不是普通的考试,而是科举考试!
说是古代读书人一招翻身改换门楣的最重要考试也不为过,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考试,蛇相公自己轻飘飘去了,而蛇娘子也轻飘飘任他去。
这……这……
就很心宽。
而如此知情识趣,柔软自若,各种场合都周转的来的蛇相公——
“考场上的文才我们不知道,就凭你如今的表现,你很适合做一名官员。”手中刚被蛇相公斟满的酒杯与他的轻轻碰了碰,布莱德也笑着发表自己意见了。
他这边声音刚落,酒席的另一头,卫殊已经接话茬了:
“那我喝的岂不是不止状元酒,而是官员酒了?”
“对了,别的不行,这个却是可以让老罗看看,老罗,你看看蛇娘子的相公这回能不能做状元?将来能不能做官?”
仗着自己喝多了,卫殊开始给老板揽活了。
“算命就算了,不过这相面……我倒可以给你看上一看。”罗伯特也是喝多了,平时再不肯免费给人做的事,如今居然也做了,只见他认真向蛇相公脸上望去,望去,望去……
“哎?我是喝多了不成?怎么我瞅着蛇相公身上倒是有龙气?”
醉眼朦胧地看着面前端方如玉的蛇相公,罗伯特打了个酒嗝。
第219章 皇帝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娘子是蛇, 我身上要有精怪之气也只能是蛇气,万万不可能是龙气的!”此话一出,蛇相公立刻吓得向后倒退了一步。
好吧, 这种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和妻子直接相关的精怪意义上的龙气, 这……这……不得不说蛇相公确实爱妻也畏妻。
好在他到底还是个读书人, 且还是个参加了科举考试的最后一关, 极有希望跃龙门的读书人, 于是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种“龙气”。
要不说好巧不巧,世界可能就是个大圆圈呢?这个地方哪怕有精怪, 然而他们却同样用“真龙天子”来形容皇帝, 是以提到“龙气”, 蛇相公紧接着就想到了这个。
不过想到这里的时候, 他反而不没有惊吓到了, 相反, 还有点喜滋滋的:“莫不是我此次真有可能高中?吓!据说真龙天子亲点的进士身上会有龙气哩~而日日与帝王相伴的贤臣身上也有龙气……”
“呃……你们这儿还有这种解释?”罗伯特愣了愣。
“正是正是, 如果真是这样,那小生在此就真的要好好谢过舅哥吉言了,来, 喝酒喝酒~”说着, 喜滋滋的蛇相公又是一壶酒举起来,罗伯特把酒杯凑过来, “咕噜咕噜”, 酒杯随即再次吃满了美酒。
这件事在这里就这么揭过去了,也就伐木枝和苏换柳多少觉得这事儿没准真有些讲究?毕竟蛇相公他妈那边的履历仔细端详一下确实是有漏洞可钻的,然而一来他们不好在此议论一位女人家长辈的桃色历史,二来他们心里也想着:哪儿有可能这么巧合?那边他们遇到个皇帝, 这边他们就遇上皇帝流落在外头的私生孩子了?还是他们此行路遇的熟人的相公。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巧合——心里这样想着,伐木枝和苏换柳对视一眼,共同举起酒杯,两只酒盅“duang”的碰了一下,他们俩专注吃菜喝酒,耳边听蛇相公说些自己赶考时遇到的趣事,他颇有文才,任何一件普通事在他口中都生动奇妙极了,就连伐苏二人最后也忍不住沉浸其中,再不去想蛇相公的妈到底是不是和皇帝有一段往事的事了。
然而世间偏偏就有这种巧合,要不然也就不会有“无巧不成书”这种说法了。
却说那天伐木枝他们在郊外遇到的皇帝,在伐木枝一行人离开后就立刻收摊向京城赶去,他的到来直把大臣们惊喜得够呛,特别是两位辅政大臣——这两位还是先帝选派出来留给自己儿子的,临终前千叮嘱万嘱咐,希望两位青年俊才可以不负初心,不负自己提拔之恩,可以好好辅佐儿子,继续让大离朝繁荣昌盛。
两名青年俊才深受感动/意气风发之时,又生高处不胜寒之意:历史上先皇帝留给儿子的辅政大臣多了,然而要么是起了反心自己最后造反了,要么是扶植了个傀儡皇帝,当然也有不负初心的纯臣,可那些纯臣往往新帝一真正亲政,就咔嚓了他们了。
总之,这位置不好坐,两名青年俊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视线最终落在小皇帝身上,就想着自己还是得先做纯臣。
然而这一做就是几十年,两名青年才俊如今还是才俊,然而已经年迈,实在称不上半分年轻了。
早几十年刚接下这个担子的时候,两人曾经酒醉一场,绝没有第三人的场合里,两人设想过自己的种种死状,甚至连自己会被对方坑死这种死法都说了出来,然而——
没有。
第一年,他们没有死;
第三年,他们没有死;
第十年,他们没有死;
第四十年,他们居然还没死。
右相前几天甚至刚刚过了八十岁生日,皇帝还送了他一包茶叶当寿礼。而在这个年代,但凡一个人能活到八十,那基本就已经是高寿了,如果没有意外,等待他的死法会是老死。
这就真真……是两位曾经的青年才俊没想到的了。
废话!谁能想到一位皇帝居然登基四十年都对亲政毫无兴趣!唯独爱好摆摊!头十年卖布,再十年扯面,又十年当书商,后十年摆茶摊……
每天皇帝都不早朝,各种理由睡到日上三竿,倒是他们这些为人臣子的,在他俩的强势铁令下日日上朝不误,这些年愈发冷,就连夏日的凌晨也是冷的刺骨,他们这帮老的哆哆嗦嗦,天不亮就起床也就算了,而晚上同样不能早睡,一早送出去的奏折皇帝照例会以各种理由打回来的,还得他们老俩看着批。
如今左相盯紧了右相,右相同样锁死了左相,两人绝不是要抓对方短处,而是生怕对方撂担子跑了又或者死了,到时候就剩下自己一人,这日子可怎么熬哦!
于是,大离朝的第十七代朝廷,皇帝日日离宫瞎折腾的情况下,朝臣居然和谐异常,基本不斗,却是达成了之前十几代朝廷乃至更早之前他朝数百代朝廷英武皇帝都没做到的成就。
“左相,您看起来还是这样老当益壮!”一回宫,皇帝就见到了后宫门口堵着自己的两个小老儿,笑眯眯地像往常一样和他两人打招呼,别看他脸上嬉皮笑脸,然而心里,他确实真心实意希望两位老臣长命百岁的。
呃,也不用活多久,比自己多活十天就行——他的葬礼还得有可心人操持不是?
也就是两位老臣听不到眼前皇帝的心声,倘若他们听到他此时想的、知道对方死后居然还算计自己给他操办丧事,老俩怕是现在就得撂担子喽!
可惜两位听不到,照顾眼前这位皇帝已然四十年,自己亲生子都没这么费心过,加上这皇帝除了皇帝的差事不好好干,其他时候,还是比自家的儿子更让人省心的,于是,两位老臣对皇帝还真有点超越君臣的情分在,看到皇帝如今吊儿郎当然而又快活的样儿,老俩先是一气——气他这把年纪还是如此吊儿郎当;然而随即又是一喜——这家伙这次回来的这般早,这是想起来正事啦?
于是,刚刚被皇帝问候了的左相一礼道:“圣上,您此时回宫可是为了本次科举?太好了,老臣正派人到处找您呢,这回当真出了不少人才,老臣实在想让您回来定夺一下这新进士的排名……”
左相说着,几乎热泪盈眶了——作为文臣,他最清楚圣上钦点对新科进士的激励之用,要不然有“天子门生”这个说法呢?奈何他们这位皇帝不务正业,连续几年科举考试都是他们这群老家伙帮忙操持,他们这位皇帝门下……实在空荡荡。
根本没让他欣慰多久,皇帝很快口快道:“哦!又是考试的时候了,我说最近怎么过来喝茶的好多是赶路的书生,那我得赶紧回去摆摊,过几天他们走了还得路过我那摊子,到时候我又有大笔银子入账哩!”
左相和右相齐齐无语。
然而他们的心中、尤其是左相的心中实则是在大哭的:他的皇帝啊!富有天下然而偏偏要靠自己双手赚钱,这……
这是自己当年教错了哇!
生怕皇帝将来败坏祖宗基业,他让皇帝学习用自己的手赚银钱的感觉,他本意是想要皇帝明白百姓不易,不养成奢侈的作风,然而他的目的确实达到了,奈何皇帝钻钱眼去了。
还不是一般的钱眼,他只钻自己赚钱自己花的钱眼。
悲痛之下,左相捂着胸口载倒了。
“左相!”
“左相!”
一模一样的惊呼,来自皇帝和右相之口,一般无二的关心切切,真情流露,这让周围静静侍立的宫人再次感动了:看,他们大离的君臣情、同僚情就是这般朴、实、动、人!
“本次科举就交给圣上您了,左相不知什么情况,我这心也有些闷痛,这样,你去前朝,我去太医所。”右相扶起左相,心想自己不能就这样一肩挑了,想了想,自己也捂住了胸口,心痛药物往左相口中塞的同时自己也嗑了一颗,然后搀扶着,他老俩一起离开了。
这……这……
皇帝还能怎么说呢?总不能让心脏病都犯了的老俩回来继续给自己打工,他将来的丧事还得这老俩操持呢!
心里这样想着,皇帝唉声又叹气着看向了后宫,心想自己该办的事还是得办,甚至现在就得办,于是,他自己往前堂政务殿批改考卷的同时也令宫人去叫上了自己的儿子,一二三……嗯,他这些年勤于摆摊,后宫基本没去过几次,也就老俩给他娶媳妇的时候公事公办一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这样随缘播种的情况下,居然还有三颗收获,他觉得自己属实能干了。
于是,不多久,正在政务殿黏考卷的文臣们就喜迎皇帝父子四人。
恨不得皇帝好好看看大离朝如今的读书人,文臣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沓一沓的试卷往皇帝父子四人的案前搁,没多久父子四人就淹没在了考卷之中。
然后——
皇帝第一次与左相右相有了共鸣:
“靠!大皇子你别睡觉!”
“二儿你卷子拿反了!”
“三儿你……”
心疾发作之前,皇帝赶紧往嘴里嗑了一颗心痛药。
心痛,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心痛了。
作者有话说:
皇帝的心痛药:原本打算献给老俩的,想让他俩好好再干几年,没想到自己先用上了。
第220章 题目与惠府
这糟心儿子——这这这……看起来比他还不中用呢, 你让他把这江山交给谁?交给谁都不放心啊,万一刚交过去就被反了怎么办?自古以来最容易被撬的皇帝墓就是新死的那个,而那个人届时不就是他吗?
痛心疾首地看着旁边或者东倒西歪, 或者神游太虚,或者笑眯眯坐着、然而状似呆傻的儿子们, 皇帝一口气就没提上来。
不, 没准内秀呢?没准这些孩子不擅长读书, 然而却是很擅长当皇帝呢?建立大离的祖皇帝不就是没读过书, 然而当皇帝却不赖吗?
心里这么想着,皇帝决定给儿子们一个机会, 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于是——
“啪”的一声将手中的茶碗一落, 皇帝闻言对旁边的文官们道:“众爱卿辛苦, 这些试卷还是麻烦由爱卿们品评定夺, 不过最后一道题由朕来出吧, 而这道题的全部试卷都由朕来看。”
“是了, 皇儿们不是正好还没看本次的考卷?也不用看了,同样的试卷呈上来三份,让三位皇儿做一做, 而朕出的题目皇儿们同样做上一做, 且让朕看看大离未来储君与栋梁之才得本事。”
一言既出,文臣们喜笑颜开, 而三位皇子却是嘴巴一张, 手中刚想抓起就近的试卷看上一看,然而晚了——旁边的臣子已经火速收回试卷了。
于是这才有了蛇相公临时换考卷,提前结束考试归家一事。
皇上说得体面,其实却是有私心的, 他虽然心痛于皇儿们的无能,可他自己……咳咳,也没本事多少,大离未来栋梁之材们的考卷,他显然是看不懂滴~
废话!他年纪小小就当皇帝了,用他妈的话说:都当皇帝了还让自己那么辛苦干嘛?还不好好吃饭睡觉保重龙体,多活一天就多当一天皇帝,这才是正道。
当然,他怀疑他妈还有潜台词,就是:你多当一天皇帝,我就多当一天皇太后,多好?
行吧,儿子肖母,他刚好也是这么想的,于是自打当了皇帝的那天起,他就不好好读书了。
又不指望读书可靠报效朝廷,他读书那么好做什么?
所以他的文学素养其实……非常低,也就登基前水平罢了。如今参加考试的人都是举人出身、状元之才,他们的文章……他肯定是批不了的。
不过他倒非常有自知之明,自己干不了的事就让干得了的人干,如今在这里批卷子的人可都是当年科举考试最厉害的那波人爬上来的,让他们干这事——专业对口!
于是他就非常温良地恭维了自己的臣子,顺手把这事甩给他们做了。
而众文臣面对如此温和的皇帝自然是没话说,其实他们早就分好工了——之前皇帝从不来不是?也就是这次偶然来了,他们才将试卷抱过来,如今皇帝表明由他们判卷,他们自是按照原本的分工做事。
何况皇帝还打算出题,甚至大包大揽这最后一题的评分。
老实说……
“众爱卿”心中有些欣慰的同时也有些打鼓:自家事自家知,自家皇帝的水平……也就入朝十年以下的新臣子有点摸不清,但凡混成老油条的,大多对皇帝的水平心知肚明。
这样的皇帝亲出的题目……能用吗?
事实上,还真能用。
别说,这其实就是皇帝大包大揽这个活儿的主要原因呢!也是他的私心所在——
皇帝出的题目……是关于茶馆的。
“如何在各地因地制宜经营好一家茶馆”——看看,这就是当今圣上给本次考生亲出的最后一道大题了。
咳咳……这些年他开茶馆老实说没赚到什么钱,到底哪里不对呢?他……也不知道。不过也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他不会可以问人啊!问大臣显然不行,然而问这些考生必须可以!
而这可不是一般考生,是大离最优秀的考生啊!这么多考生可不是白读书的,他们读书是为了将来报效朝廷,报效自己的,而如今就是他们报效自己的机会了。咳咳,当然!茶馆经营都说不出来个门门道道,自己将来将国家交给他们吗?
于是,皇帝就心安理得的夹带私货,借科举之名,为自己寻找茶馆经营之道了。
而这刚好也是他唯一擅长的方面,摆了十年茶摊,他对这茶摊经营甚为了解,起码考生写出来他就知道可行不可行,如此也能彰显自己的专业度。
真真一举两得啊!
捋着胡须,皇帝对自己的灵光一现非常自得,等到考生们将试卷交上来,他当真迫不及待地开始判卷了。
首先批的就是大皇儿的卷。
然而——
皇帝本来是一脸期待地打开试卷的,然而看了几行就速速将手中的卷子揉了,将揉成纸团的卷子扔到大皇子头顶,他大声叱道:“盖个茶馆要那许多钱!你这注定得亏本!”
行吧,大皇子一开笔就写到开茶馆想要赚钱,务必要将茶馆修的阔气华丽无比,吸引大批文人墨客来饮茶来着。
皱起眉,他紧接着看二皇子的——没办法,离他最近的就是三名皇子,是以他们交卷也现成,哪怕写的并不快,然而近啊!
二皇子言:可以将宫中的茶带出去卖,节约开支……
眉毛进一步皱紧,皇帝笔尖蘸墨在他试卷上写了个大大的“否”。
“不行,这招我用过了,亏,亏得厉害的。”
“众爱卿”:不敢吭声。
紧接着,皇帝又打开了三皇子的试卷——
“我不喜欢开茶馆,我要开面馆。”
好吧,三皇子的爱好与皇帝不同。
彻底对自己的三个儿子不抱希望,捶胸叹气了好一阵,皇帝好不容易顺了顺气,开始看大离未来栋梁之材交上来的策论了。
别说,要不然说他这题出得好呢?这么厉害的读书人的文章,他居然能品评,虽然好些人用语生涩了些,然而看不懂的一律不看,只看他看得懂的部分,凭借多年茶馆老板当下来积累的经验,他还真能看出这些考生写的建议靠不靠谱,贴不贴合实际。而由于考生来自于全国各地,他们各自根据各自出身之地的特点提出的建议有些还很结合实际,颇给了皇帝一些去其他地方摆茶摊的思路……
咳咳,先不提去其他地方摆茶摊之事,皇帝继续看,末了当真选出了自己觉得最好的一篇。
“这篇文章写得真是太好了!用语朴实,朕全看得懂……咳咳!朕是说咱们大离国的读书人读书出来是为了建设大离的,文章太华丽没用,还是要让人人看得懂才行,假如他用语华丽,将来当了官员,写出去的政令百姓们看不懂,理解错误对朝廷有了误解这可怎么是好?”
皇帝立刻为自己找补出来一个华丽丽的理由,别说,还当真有些道理。
然后皇帝又言:“让人看懂倒也不算什么,难得的是此人言之有物,提的建议可行度极高,句句在理。”
“那个……爱卿们且帮朕查查看,这位考生祖上不会是开茶馆的吧?”
如果是开茶馆的,那经验现成拿来就用就可以了,然而他倒也不会觉得这人厉害就是。
皇帝迅速做好了决策。
而他的命令一出,文臣们自然行动起来,首先要做的就是揭开这份考卷上糊上的名字,看到这位考生名字的时刻,文臣们愣了愣:他们原本以为自家皇帝审卷怕是审不出来什么的,然而居然真让他审出来了——
这佘天赐不但是皇帝选出来的第一,在之前的比试之中,他的考卷在众文臣的轮轮审判众亦是出类拔萃,都说文无第二,然而他在众考官处得到的综合评分竟是最高,加上皇帝这轮评判,这家伙在殿试前的名次怕是稳了。
“考生佘天赐,夏城出身,年二十一,乃是上一轮乡试刚刚晋上来的新举人,如今也是他第一次参加会试,且在其他考卷的评分中,目前亦是排名第一。”
“臣查过了,他家不是开茶馆的,他娘子是开酒楼的。”
主持这里的文官在查询完毕后恭恭敬敬地将该人的情况汇报给了皇帝。
实际上他也觉得这人不错,而底下几名文官还为其他两个人争吵过,倒是陛下和自己英雄所见略同——如此这般,这位大臣倒是对皇帝有些刮目相看,还隐隐有些知己之感。
皇帝不知道这些啊!然而他却察觉得出这位爱卿对自己的态度和平时都有点不同了,这种莫名其妙被认同的感觉让皇帝更带劲了,虽然对这种“果然是优等生,没有什么碾落红尘,被朕高高捡起”的剧情觉得有点无聊,不过对方的建议对自己来说十分实用,难得自己的判断和这些过去的状元们一致,皇帝便尾巴一翘,大方的宣了:
“就这样吧,第一名暂就是这佘……佘天赐了,其余的也按照你们评下来的顺序排吧,早早将榜单公布出去,趁热把殿试也考了,朕……朕急着见见大离未来的栋梁呢!”
“朕急着回去实践一下好好开茶馆呢”——差一点将真心话说出口,好在及时刹住了。
轻咳了一声,皇上喝了口茶,半晌挥了挥手,再次摆驾回了后宫。
文臣们速速拟好榜单,抄写一份传出去,自有人快马加鞭将榜单进一步传出去。
这边,礼部速速行动起来操办殿试了;
那边,蛇相公确实完全不知道这些事,在家美美睡了一觉,和妻子小别胜新婚后,他难得没有立刻读书,而是陪妻子一起去了阿棠的新宅。
“这宅子好,周围有读书人,有菜市场,有学堂……做什么都方便,且安全清闲。”他也赞了这宅子。
末了看看空空如也的大门口,笑道:“我家的礼向来都是娘子在准备,然而亲戚这里的礼我却也想尽一点心思,别的不说——我身上的银子都是娘子赚的,送其他东西都还是花娘子的钱,算不得我准备的礼,如此这般,我就送个字吧。”
“小姨子姓花不是,我就为你写个门匾吧?还有堂匾这些,不如我们一边走一边起名,起好了由我一起写下?”
阿棠自然说好,不过请他写的字却不是“花”而是“惠”,也没问原因,蛇相公欣然应下。而由于旁边就是学堂的缘故,这里借纸笔却是不难,笔墨纸张速速到位的情况下,蛇相公提笔着墨,很快的,一个端正又倜傥的“惠”字便跃然之下,紧接着,他又写了一个“府”字。
待到笔墨干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将这两个字展示给众人看,末了笑了笑:“满意否?满意的话我就带着这字去制匾了,刚好我有相熟的制匾师。”
阿棠自是连连点头,她也学习不多,只却觉得这字好看,然而她不懂苏换柳却是懂的,正如他之前所说,蛇相公这字写得委实不错,事实上他还很谦虚了,说自己身无长物,一切皆来自自家娘子,殊不知他别的不行,这字却是一绝,如今在市面上小有名气,已是有人重金求字的水平。
然而苏换柳此时看着他手上的字却不是在欣赏,他看着那两个字,尤其是第一个字,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那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