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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后院有棵树 月下桑 17378 字 2个月前

不知道那阿棠长什么样呢?

而他这样想着的时候,意柳已经第一个看到了里面的阿棠。

因为个子太高,他的头甚至还被那劈妖符打了一下,歪头避开那恼人的符,他还伸出一只手扶住门框,而歪头的功夫,他已经看到里头屏风后头的木床了。

还看到了那边露出一双鸳鸯戏水花样的绣鞋鞋尖。

好个不讲究的人家,居然让青年男子直接进女子卧房接姑娘——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意柳脑中第一刻浮现的想法是这个。

不知道那绣花的姑娘此刻看到自己时的表情是如何的呢?

会尖叫?会大惊失色?还是面红红缩进一旁的绣帐?

他甚至已经开始猜测那绣帐上绣着的纹样了……

面带笑容,他又往前右前方踏了一步,避开正挡在门口的屏风,他就站在那坐在木床上绣花的姑娘面前了。

他以为的。

没办法,人间似乎流行这个,无论是王公贵族家还是寻常百姓家,姑娘出阁前大体是要缩在闺中绣花的。

加上他看到的姑娘足尖上的刺绣花样,他就理所当然地以为阿棠现在是在绣花了。

然而——

手里拿的不是绣花针而是一把菜刀,另一只手上倒是拿了一块布没错,然而那脏兮兮地布头怎么看也不像是绣布,倒像是……

磨刀布——意柳脑中赫然出现了答案。

脸上闲适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错愕,红衣似火的美男子呆头鹅一般站在屏风前愣住了,而里头正在磨刀的姑娘这才抬起头来,面沉如水,乌黑的眼眸宛若磐石一般看过来,直勾勾看向一脸呆愣模样的男子,清声问:“你是谁?”

“你们是谁?”

她又问了第二句,这次却是她又看到意柳身后的伐木枝和苏换柳了。

他们也进来了,屋里太窄,意柳个子又高,偏偏又一身宽袍大袖的飘逸衣裳,那衣裳在外头迎风猎猎甚是潇洒没错,如今在屋里却是碍事得很,直把晚他几秒进来的苏换柳和伐木枝当了个严严实实,偏偏他最后甚至还愣住了……

最后还是伐木枝直接把他拨开了,这才在他之后看到了里头的阿棠,然后……难得也愣了愣。

阿棠这名儿可爱又明朗,配上娶亲、待字闺中之类的名词加持,再加上小耗子精中无一透着可爱善良的相关描述,在伐木枝心里不知不觉已经勾勒出来了一个娇小可爱的姑娘形象,虽然面容不清楚,然而轮廓大体是有了。

然而眼前的阿棠一出现,直接把他脑子里的轮廓撑裂了。

没错,撑裂了。

实在是眼前的阿棠太高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阿棠是坐着的,坐着的时候就觉得她似乎比一般女子要高,而眼瞅着自己屋里进了三名陌生年轻男子,阿棠也不坐着了,直接持刀站了起来,而这一站,好家伙!伐木枝赫然发现自己成了屋里最矮的一个人!

也就比意柳和苏换柳低一点而已,低的有限,怕是比他妹还高一点点。

而且她还高的很协调。

她不壮,像他妹就是高又壮的类型,一看就经过长期的高爆发力的运动训练,她的高是一种修长,还不带瘦弱的意思,看起来劲瘦有力,她手里的刀看着就重,她却握得极稳,甚至随着她无意中落下手臂的动作,伐木枝还听到了菜刀带来的破风声。

练家子——脑中可爱精灵的阿棠小姑娘的轮廓一下子粉碎,取而代之的练家子阿棠的身影。

除了身材修长劲瘦,阿棠的五官甚是寻常,眉毛不粗也不细,鼻子不高也不低,嘴巴不大也不小,一双眼不大也不小,然而一双眼珠让人印象异常深刻,其实她的眼珠也没比其他人黑多少,然而她的目光坚定又沉着,“目若点漆”,“目似凝冬”,伐木枝脑中一下子浮现出诸如此类的形容。

总之,这是位凛冬一般刚强坚毅的姑娘。

不过也是他狭隘了,能在那么小的年纪看到那么大一只耗子也不害怕,直接拎出来带到自己屋子里取暖的小姑娘可爱善良是真的,胆子大也是真的。

不过——

同样看到姑娘从明显短了一截的灰布麻裙下露出的绣花鞋,伐木枝心想:可能擅长缝补缝衣绣花也是真的。

只是……

“你们是过来求娶我的人?如今你们已经看到我的模样,可以离开了。”明明屋里只有她自己一个姑娘,明明就被迫在自己的闺阁内看到三名人高马大的陌生年轻男子,她却不带一丝羞涩,神态自若地和他们讲着话,仿佛她是在堂屋,是在旷野上,而她自己就是千军万马,她不怕任何人。

她非常坦然。

“为什么可以离开了?”伐木枝这边还没说话,意柳却结束了原本的呆愣状态,嘴角重新勾起来,他颇有兴致地问她。

对面面若沉水的姑娘眉毛都不挑一下,只是将身板站得更直:“看到我这样子,你们不应该不想娶了吗?”

“为什么?”意柳又问。

阿棠就走上前来,走到距离意柳非常近的位置,两人的肩膀相靠,这下,屋里众人的身高差距却是非常明显的了:意柳和苏换柳差不多一样高,阿棠其次,就比两人矮三四厘米这样,而伐木枝果然最矮。

迅速让他看清了两人之间的差距,阿棠随即退回原本的地方,不吭声了。

“没什么啊,你是说你很高吗?呵呵,比我还差一点呢~”意柳随即道。

又是个完全抓不到重点的家伙,而且——

生怕这家伙影响自己办事,伐木枝在他说出更多话之前将他挤开了,径自站在意柳面前,他先是一揖,随即秉明自己来意:

“在下三人乃是受姑娘故人所托,替其前来此地求娶姑娘,将姑娘带离此地的。”

看这闺阁就知道,阿棠的二叔对这侄女绝对说不上好。

这闺阁明亮得很——却不是因为烛台众多,而是因为屋顶破了个洞;屋里的家具完全不成套不说,连个板凳也没有,就有一张床不说,床还明显比阿棠的身高短。

按理说,阿棠应该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里的,而伐木枝着重说明了“故人”二字,他觉得以阿棠的聪慧,定能领会自己的意思。

果然——

抬起眼,阿棠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伐木枝打量了一遍,而原本缩在苏换柳怀里生怕被雷劈的小耗子精在发现自己一直没被劈后终于颤巍巍爬出来了,从苏换柳袖中探出头来,在阿棠看向伐木枝的时候,她甚至还大着胆子跳到了伐木枝的肩头,然后,一双黑豆似的眼和阿棠的对上了。

面对小耗子精,阿棠好似笑了笑。然而——

“谢谢您,不过,我不嫁。”

她却依旧拒绝了。

作者有话说:

想象中的阿棠:在闺房绣花

实际的阿棠:在闺房磨菜刀。

第197章 猪肘子

“为什么?”意柳又不解了, 小耗子精在旁边连连点头,第一次觉得这个可怕的男人说出来的话这么中听:她也这么想的!可是却不敢问阿棠。

阿棠就垂下眼眸道:“我不嫁,阿林就要嫁, 阿林家不想嫁她的话,匆忙中就可能将她嫁给铁柱, 那小子最坏了, 小时候总欺负阿林的, 是真的欺负, 偏偏两家还是亲戚,找不到外面的人娶的话, 凭两家的交情结亲是最方便的。”

“就算阿林靠亲事躲过了, 接下来可能会嫁过去的就是阿盘, 阿犁, 村里的好男子本来就没几个, 早几年就被抢光了, 轮到她们的只可能是歪瓜裂枣, 要不就是鳏夫,不能嫁的。”

“所以,我要嫁。”阿棠坦然地说。

这下子, 不止小耗子精, 屋里的三个大男人也愣住了。

好吧,从进门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 屋里的阿棠就处处让他们惊讶来着, 如今先听到她说不嫁,又听到了不嫁的理由,联系到进门时看到她在闺房磨刀的举动,细细拼来竟有种“就该如此”的感觉?

高大精悍的阿棠从体型上就和他们想象中的闺房少女完全不符, 对比阿棠和她那对叔婶的体型,阿棠只要不是性格特别懦弱愚孝就不会屈服于那对夫妇的安排之下,而仅仅几个照面就看出来了,懦弱这个词儿和眼前的少女显然一丝关联也无,这姑娘只怕就连头发丝儿都比一般人粗硬刚强几分,就没一处地方是软和的!

这样一位姑娘被抢了亲事……怕是她心里早有决意,又或者她根本没看上长大后的刘大郎?而这样一位姑娘被安排祭祀湖神,肯定也不是她叔婶安排的她,而是她心中早有此意,顺势而为而已。

只是——

看着笔挺挺拔站在那里宛若一棵树的阿棠姑娘,看到对方坚毅坚定的目光,伐木枝心中又感慨道:然而独木怎么能够成林?虽然不知道那湖神是什么精怪,然而这么多村人这么多年都没除了去,想也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除去的东西,阿棠还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然而随着下一秒伐木枝看到那阿棠竟又坐下来重新磨起刀来,伐木枝心中忽然又想到:不对。

这样一位姑娘怕不会想的那样简单,她是知道结果还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的。

竟是真正的大义与大勇……么?

伐木枝又呆住了。

倒是阿棠的二叔隔着门窗在屋外也听到他们的对话了,之前他被村人求上门来的时候,阿棠抗议都没抗议就答应了,他那会儿心中还窃喜呢,只觉得这姑娘木楞听话,和自己那早死的大哥一样,那会儿他又多窃喜,如今就有多着急——

三车聘礼啊!

劈妖符没显灵,显然对方不是精怪,这样一来万一这傻姑娘拒绝了对方的求亲,这三车的东西岂不是就都和自己无缘啦?

村姑外头多的事,自己村里就有好几个!万一对方恼羞成怒直接从屋里出来,带着三车聘礼走了怎么办?

走了还不算什么,万一对方直接用这车上的东西聘了村里的其他人,那自己接下来几十年怕是都要悔青肚肠了!

于是,花二便忍不住扯高嗓门劝侄女了:“阿棠啊,之前二叔答应将你嫁给湖神也是没法子的事,那么多村里人求上来呢!各个都是大姓,咱们花家如今可就咱们一支,咱们杠不过他们啊!”

“可此一时彼一时,还是你爹能干,生前留下的贵友知道你的事,过来求娶你来了,这么好的机会,干嘛不嫁?只要你答应,我就用你爹的遗言压过去,死者为大,不知者无罪,他们之前求咱们答应这种事,如今咱们也是没办法毁约嘛~”

“你别担心叔,叔抗的过去!”反正叔也没第二个闺女!反正叔有三车聘礼呢!那群泥腿子可没三车聘礼给叔——花二叔心里道。

偏偏他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别说,逻辑挺通,言语也挺恳切。

然而——

“不用劝我,我不嫁。”阿棠冷漠疏离的声音从屋内传来,紧接着那道声音又响起,说出的话却是:“今儿我要吃猪肘子,红烧的,里面多放蒜和姜,别偷吃,我要嫁湖神了,得养足力气。”

是你要“砍”湖神了,得养足力气吧——听到阿棠这样说,屋里屋外两拨人同时一愣。然而他们正愣着呢,就听到前头花二婶的哭嚎了:“这死妮子怎么又要吃肘子哇!已经连着吃了八天猪肘子了!一头猪统共有几个肘子啊!”

“不是十二个吗?之前他们不是送过来三头猪?为了让我答应嫁给湖神,我才吃了八天而已,应该还有一头猪才是,不敢杀猪?那我就自己杀。”

说着,阿棠便操着磨好的菜刀出来了。

花二婶的哭声戛然而止,而站在门外的罗伯特等人也终于看到了这位姑娘真正的模样。

除了布莱德,空灵贸易有限公司的其他人同时倒抽一口气,看着几乎顶到门楣的高个子姑娘,心里做出了和伐木枝等人第一次见到她时差不多的心理活动。

“杀什么猪,之前的肘子还没吃完哩!我、我其实每个肘子都扣下来了几块,就等着……就等着这时候给你吃呢。”明明是打算自己一家偷吃——然而花二婶没敢这样说,对自己偷藏猪肘子的行为粉饰一番,她从地上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到后厨去了,没多久那边就传来煮肉的香味,又是热蒸汽又是葱姜蒜的辛香,再不久之后两种味道融合到一起,成了一种非常香的炖肉香。

“哦——”吸吸鼻子,布莱德直到这时候才表情未变,不过看向地却是花二婶所在的后厨。

“您太太有一手好手艺。”紧接着他便笑眯眯地对花二道。

生怕他们变心不娶了的花二便哭丧着脸道:“不、不嫌弃的话,还请留在寒舍吃顿饭,我这浑家别的优点没有,烧饭却是一等一的好,今天好几家就像请她掌勺做饭哩……”

奈何这位偷吃偷拿的本领也是一等一的,村里人到底底子薄,生怕到时候端上来的菜还没昧下的多,到时候席面不好看,这才打消了请花二婶掌勺的念头。

于是这天空灵贸易有限公司的员工便吃上了花二婶的席,不怕她昧东西,东西全是她出的。

别说,花二婶的手艺着实不错,不说其他人,就说苏换柳吧,他算是吃过不少好东西的人了,然而花二婶炖的肉连他都觉得好吃,忍不住连夹了三筷子,别人不知道,伐木枝却是知道他的,于是他也夹了一块肉尝,果然极为好吃,姜与蒜的辛辣味道冲淡了猪肉自带的腥气,偏偏还融合的完美,里面的姜都好吃,蒜吃起来都像肉,而里头的肉则肉烂骨酥,更是美味得不得了。

“好家伙!我平时明明从来不吃葱姜蒜的,然而你这里头的葱姜蒜我觉得比猪肉还好吃!”卫殊说着,连连又夹了两筷子姜块吃。

而因为她夹的是姜块,花二叔的心疼这才少了几分,甚至还能连连劝道:“那、那你就多吃几块……”

多吃几块姜。

最后还是阿棠解释了几句:“我这二婶原本家贫,偏偏家中人又都能吃,家里菜园菜都吃完了,就这炖肉常用的葱姜蒜经常剩下——没办法,家中无肉可炖嘛!从那会儿她就开始研究如何炮制这葱姜蒜了,别说,她在这方面确实有偏才,虽然没让她研究出那素炒葱姜蒜的好吃吃法,然而这炖肉里的葱姜蒜算是被她摆弄明白了,论煮肉,她的手艺确实是极好的。”

面前摆着一盘子肘子肉,阿棠一边吃一边道,花二叔的儿子流着口水看她也不理,兀自自己吃着,最后还是花二婶从自己袖子里“变”出了一块和阿棠盘中肉一模一样的肉塞进儿子嘴里,那孩子才消停了。

众人:……这是还有偷藏的肘子啊!

而阿棠显然也知道,这才自顾自的吃,她吃得大开大合然而又仔仔细细,伴着门外的唢呐声响,她细细啃着肘子上的每一块肉,直到唢呐声响和喧嚷的人声全部消失,她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而与此同时,她面前的盘子也空了。

行吧,阿棠在她二叔手下的生活可能确实不如意,然而如意的有限,起码这吃上应该是没亏着——目睹了这顿饭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没的,空灵贸易有限公司的员工们同时想。

而吃饱喝足的阿棠根本没管桌上的狼藉,将这一切都交给她二婶收拾,她只是端坐在桌旁,看看天色然后对众人道:“吃饱了吧?吃饱就离开吧,今天是湖神过来过礼的日子,他会过来最后确认一下新娘,然后留个记号在这里,到时候结亲时就不会接错对象。”

“你们带着聘礼来这里不合适,离开吧。”一口一个“结亲”,“新娘”,阿棠毫不在意的说着其他适龄姑娘想到就会脸红的字眼儿,一脸沉着。

而空灵贸易有限公司则感慨自己来得巧。

能不巧吗?一来就是关键时刻,怕是老耗子精都没想到这么快吧?

然而——

走自然是不肯走的,布莱德闻言表情未变,甚至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爱?没错,就是愣生生多了丝慈爱,他一脸慈爱对阿棠道:“带聘礼来不合适那就不是聘礼嘛,这是嫁妆啊,我们是给你送聘礼来的人,哪怕是湖神,应该也不会拒绝嫁妆吧?”

闻言,阿棠愣住了。

倒是阿棠的二叔顿时如丧考妣:完了,聘礼变嫁妆,这是跟他彻底没关系了!

第198章 香火

一片青山中, 青山村的天黑了。

夜晚不知不觉来临了,这里的夜真黑啊,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然而外头星子异常亮,宛若玻璃珠子撒了一天地, 天上的星亮亮的, 月光星光洒在村里的屋顶上、地上亮亮的;洒在村外的稻谷叶尖尖上, 也亮亮的。

外头很亮, 然而村民们的家里却都很暗,他们都不点灯的——这样说乍听起来好像没毛病:外头都很亮了, 屋里点灯干什么?然而实际上却是屋里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这种情况下村民们依旧不点灯, 这就很怪。

就算是大伙儿想着省下灯油钱, 那也不至于全村的人都要省、连今天刚刚成亲的新人也要省吧?不说是龙凤双烛吧, 新人的洞房里至少也得有对红烛?这喻义白头偕老的红烛在大部分习俗里是要点一整宿的, 除非这里根本没有这习俗?

缩在花家第二进屋的主屋里, 伐木枝看着外头有着和白天不一样的亮法的夜,心里觉得哪里都有些古怪。

而之所以用“缩”字,其实他们只是很寻常的坐在里面, 然而花二一家却真是“缩”, 他们看起来紧张极了,坐在椅子上一开始还敢脚着地, 只是坐着坐着就开始哆嗦得厉害, 最后他们一家居然脚都挪到椅子上来了,如果瘦也就罢了,可能那只是他们的习惯坐姿?偏生这一家子人都胖,如此姿势团在椅子上憋得脸膛都紫了, 然而他们还是这么别扭的坐着,就让人感觉他们很害怕。

唔……之所以能看清他们的坐姿甚至脸色,还是因为朱方觉得这里实在太暗了,没忍住从空间里摸了一根蜡烛出来亮点,岂料刚刚看到花二叔一家恐惧到滑稽的脸色,就被他们瞪着要他熄灭蜡烛了。

“快灭烛!大仙一会儿就要来了!不想被大仙看到脸就别点蜡烛!”花二叔急吼吼道,他也就说了这一句而已,然而倒是足够解了空灵贸易有限公司诸人的惑。

可是为啥是不想被大仙看到脸才别点蜡烛的?大仙都能摸进来了,能看不到众人的脸么?

朱方觉得自己果然已经成熟了,胆子也大了,明明是这样的紧张时刻(?),他居然还有脑子思考,没错,他觉得自己思考的事是有脑子的人才能想到的,而花二叔等人显然怕的脑子都没了。

倒是作为本次事件的主角——阿棠一点也不怕,吃完晚饭后就换了一身红裙,菜刀往枕头下一方,她就端坐在床边了,一动不动,颇有些侠气,而卫殊则陪着她坐在床边,坐在屋里仅有的一把椅子上——还是她刚刚从外头搬进来的。

“保镖”——小张抱剑立在阿棠的屋外,他立在左边的门框前,而右侧的门框前立的却不是过来充数的另一名保镖小王,而是同样一身红衣的意柳则站在另一边,好吧,他原本站在院子当中的,安安静静的院子里踱了好几圈的步,这才晃晃悠悠回到了门口,看着敞开的大门,他还伸出手调戏地拨动了门楣上的劈妖符几下。

这确实是个劈妖符没错,然而最多只能劈劈老耗子精这种只是因缘巧合下修了个人形的乡下精怪,对于稍微高明一点的精怪就没辙了。

“把那符摘了吧,都决定要嫁了,门上再挂个那东西不合适,再者挂着对那精怪也没用吧?”阿棠的声音平静地从室内传来。

这屋子不大,哪怕阿棠没刻意提高嗓门,她的声音还是可以被隔壁主屋的人听到,花二叔就听到侄女的话了,听她这样说,他惊得直接从椅子上滚落了,双脚双手再次接触到冰冷地面的时候,他的表情不像是摸到了地倒更像是摸到了那精怪本身,扭头看向侄女的方向,他立马道:

“阿棠,怎么可以那么称呼那位大人?要称大仙!大仙啊!”

阿棠没有理会他,甚至接下来还起身点起了一根蜡烛,看到隔壁屋里由于蜡烛点亮缓缓出现的侄女和另一名女子的身影时,花二叔惊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然而他不敢,完全没有出门的勇气,他只能趴在地上干瞪眼。

然后他就听到侄女冷冰冰的念道:“还有熄什么灯啊,既然都决定要我嫁过去了,不更应该在我屋里点灯,好让他们知道回头嫁过去的人就在这屋里。”

花二叔闻言一愣:好像……说的在理?!

如此以来他倒是不阻挠侄女非要把蜡烛熄了了。

于是,偌大的青山村中如今就这一盏灯亮着了,意柳如她所愿给她解了门楣上的劈妖符,随手将那符扔在地上,嘴上倒是笑眯眯地赞了一句:“你这小娘子,倒是个明白人。就凭你这性格,真嫁过去了日子也能过好的。”

可惜阿棠并不接他的话茬,点了根蜡烛后再无其他动作,她就那样端坐在床,倒仿佛屋里的修仙者不是卫殊,而是她。

直看得卫殊敬佩不已,这姑娘多玲珑、多剔透啊!

人类的聪明剔透大部分都是靠长辈提点、要么就是靠经验经历习得而来,只有极少数人的机灵是天生,如今看来,生长在青山村这小小的后院之中,又早早没了亲生爹娘,抚养他的人还是这样一对叔婶的阿棠怕就是这种人了。

恐惧不可怕,跟从他人的恐惧而盲目恐惧的人则愚昧,阿棠能直面恐惧,还能看透恐惧的本身,真真是一名天生聪慧的姑娘。

心里做好准备,心想一旦有什么事一定要帮一下这位姑娘,打定主意,卫殊也端坐在椅子上了。

而变故就在她做好准备后一炷香的功夫发生了。

之所以说是一炷香的功夫,实在是因为她是眼睁睁看着一炷香在她眼前烧没了的。

阿棠点蜡烛的功夫顺便又续了三炷香,这香卫殊倒不是第一次见:之前在厨房,在堂屋……她都见过差不多的香炉,那会儿她还想着这地方讲究呢,然后又有点奇怪,因为所有的香炉前并没有摆排位,就一个炉上面点了三炷香而已。

因为没有闻到香味,她还琢磨着没准这根本不是供奉用的香,而是驱蚊虫的?不对!驱蚊虫的香更应该有味道,这香连她都驱不走,何况蚊虫呢?而这地方气候寒冷,也实在不像是有蚊虫的……

是了,他们刚来此地的时候首先感到的就是冷,也就中午出太阳的时候感觉不冷了,然而太阳一落,温度随即更低,比早上还低。

而和阿棠简短的聊天中她还知道了这里居然不是冬天,其实是夏末秋初哩!

根本不是应该这么冷的时候,而这里却已经很冷了,结合小耗子精曾经讲过的气候严寒、粮食减产的事,卫殊等人就猜测此地极可能是正处于小冰河时期,也是所有人和动物都很艰难的时候吧,于是动物里出了精怪,然后人类里出了除妖师。

随着夜幕降临,这里越来越冷了。

明明屋子里点着蜡烛又点了香,然而卫殊还是觉得冷,天知道她还贴了暖宝宝哩~

她正觉得有点奇怪,然而很快的,她注意到更奇怪的事了:香上头的烟。

阿棠点的香不是什么好香,是有烟的。

因为没有味道所以她一直没太注意那香,也是等待的时候太过无聊,卫殊实在没事干,视线忍不住落在了香上,只盯着多看了几秒而已,她就发现不对劲了:那烟,是向门外吹的。

往门外吹其实也不奇怪,然而奇怪就奇怪在这烟是笔直笔直向上飞了三四厘米,然后再骤然拐弯吹向门外的。

卫殊一下子想起刚来村里时,在山上看到的村里人家烟囱里的炊烟了。

是了,此时的烟和那会儿的炊烟一样,不像是随风吹走的,更像是被“吸”走的。

“是那个精怪吸走的,这也是我们上供给他的东西——他管这个叫做香火。”仿佛看出了卫殊的疑惑,阿棠坐在一旁淡淡道,

然后,就在卫殊和阿棠双人份的注视下,阿棠刚刚上上的三炷香中两柱很快烧完了,那两炷香虽然烟的走势诡异然而燃烧速度倒也正常,轮到第三柱香的时候,那柱香已经不是从三四厘米之上的位置才转弯了,而是直接就转弯,好像直接凑口在香烛口吸似的,然而室内没有一丝风,而卫殊也没感觉屋里忽然进了其他人。

倒是阿棠仿佛丝毫不意外似的,径直看向门外,她轻起檀口道:“他们来了。”

卫殊精神一振,门口的小张也立刻将脊背从门框上移开了,就是那意柳也不再摆弄手中的劈妖符,口中“哦”了一声,一双桃花眼随即看向外头。

而也就是在这一刻,不知是村口的位置,还是更远的他们不知道的方向,深夜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唢呐声——

先是唢呐声,紧接着就是锣鼓喧天,原本寂静的夜瞬间被撕破,倘若不是此时窗外清晰可见的漫天星子先是如今是深夜,光屏声音,人们怕不是会以为这是青天白日之时呐!

如此不按规矩出马的过礼队伍,却是精怪们过来瞅新娘来了。

第199章 被退货了

青山村进村的路只一条, 今天白日里它有多热闹,那么如今就有多寂寥。

现在是挺晚了没错,然而村子里的人一个也没有睡, 哪怕是今天下午刚刚娶了亲的人家,一过傍晚就再没有其他声响了, 所有人家都紧闭大门, 瑟缩在屋里, 瑟瑟发抖。

除了花家, 没有一户人家点灯。一开始是那些家里有适龄姑娘的人家,生怕精怪看上自家的小娘子, 这才不敢在家点灯烛;稍后则是有些胆小的人实在太怕, 怕灯烛照出来的精怪太过吓人不敢点灯烛;到了后来, 这明明不算什么仪式的东西一传十十传百, 竟成了青山村面对精怪的统一习俗了, 怕是有些人根本什么也不懂, 只是见他人这样做了, 自己才照葫芦画瓢也如是操作了而已。

结局就是如今全村人都不敢点蜡烛了。

好在没有蜡烛也无妨,外头的月光亮得很,尤其是村里被村民们踩得硬硬实实的土路和土墙, 平日里黄扑扑的, 如今被这月光一照,看起来竟是明晃晃的白色的了。

现在的村里啊, 看起来就像是身处“白夜”之中, 皎洁的月光是天然的灯烛,照亮了精怪们进村的路,也照亮了他们的模样。

踮着脚系着大红绸带走在最前头的是两只猴子,没错, 就是猴子,连个人形也没有,然而却会吹唢呐,这唢呐曲就是这两只猴子吹出来的,跟在后头敲锣打鼓的却是几只又像猫又像狸的精怪,这几只精怪的模样有点吓人,他们有的猫脸上有只人眼,有的人脸上有对狸眼,或者是手或者是爪,各自拿着一对锣用力地敲,至于打鼓的则是再后头的一对黑熊,乡里人俗称黑瞎子的便是!人立着行走着,足有三人高!它们腰间各挂一只大鼓,没走几步,那粗壮的熊掌便在鼓面上敲击一下,别说,居然和锣配合得刚刚好。

如果说这些走在前头的精怪看起来又滑稽又吓人的话,那么跟在他们身后的精怪就只剩下吓人了。

那是一群湿泥般的精怪。

就像一坨坨烂泥,仿佛融化一般的行走着,没往前一步,那些“湿泥”就会向前涌动一些,然而这还算不上可怕,可怕的是就在你以为那就是湿泥的时候,忽然——在湿泥之下,冷不防伸出一只僵白色的人手来。

就像陷落淤泥中的人最后伸向人世间的一只手,然而却不是为了求救,只见那手只在空中一僵,随即向前一伸、一按、竟是靠手指抓着在地上行进了起来。

这就不像是求救,倒像是地狱里伸向人间索命的厉鬼了。

而这手还不止一只,随着“湿泥”不断向前涌动,那湿泥下头不断伸出手来,竟是有许许多多的手在那下面。

而被这么多“湿泥”顶在上方平稳托着的则是一个硕大的龟壳,真真一个龟壳!好大一个!足有四尺宽!五尺长!

然后,在龟壳的中央,则盛着一条大鱼。

那大鱼就更诡异了:都说那龟壳大,然而那大鱼竟和龟壳一般大,只见它通体黑灰色,宽宽的鱼头,扁扁的脸,鱼唇上方有两个偌大的黑孔,而两旁还有长长的须,双目圆瞪,仿佛死不瞑目一般大头朝上,偏偏身上还裹了一件人类的衣裳,是妇人衣裳的款式,然而这鱼再大倒也没有成年人大,最多就五六岁孩童的身高体长,于是这样一件裹在大鱼身上,倒有种“孩童裹成人衣衫”的诡异感。

呃……莫非这条大鱼就是这些精怪此行敲锣打鼓送来的大礼?

然而,就像生怕有人这么想似的,在静悄悄的村子里锣鼓喧天的行进了一段时间后,锣鼓声忽然停下了,那死鱼一般躺在龟壳里的大鱼则张开了嘴巴,它的眼睛还是圆瞪着看向天空,甚至身子也一动没动,只是张开大嘴,然后口吐人言——

“美人呢?你们说要上供给我们大王的美人呢?”

那声音异常尖锐,似男又似女,听在人耳中仿佛水入耳似的,又闷又疼。

躲在屋里发抖的村里人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最后还是阿棠自己开的口:“在这儿,你们过来吧。”

“得嘞~”依旧面朝星空,那全身几乎都是头的大鱼嘴巴又一张,裹着衣袖的鱼鳍随即向阿棠发出声音的花家大宅的方向一指,锣鼓声与唢呐声顿时同时再起,领头的猴子吹着唢呐就向花宅一颠一颤走去了,遇到大门之时,那猴子到底露出了精怪的本色——它们根本不敲门的,而是直接从门上顺着墙爬过去了,而后头不擅攀爬的又狸又猫的精怪则是愣住了,倒是后头的黑瞎子随即三两下直接用熊爪拆了两扇大门,其他精怪便跟着两头大熊从花家没了门的门里经过了。

猴子遇墙就翻,黑熊则遇门拆门,不翻墙不拆门的时候它们就捡起锣鼓唢呐继续吹/敲,月光下,先是墙头忽然冒出来的猴子身影,几乎没比它们慢多少,下方的黑熊也拆好门了,偌大两条熊影人立在前,后头一群狸又猫紧随其后,紧接着就是那被“烂泥”抬着的“鱼头”,此行过来过礼的精怪队伍便亮相在伐木枝等人一行人面前了。

是的,伐木枝等人都出来了,阿棠出声回答精怪们问题的时候,他们就出来了,如今院子里站得满满的都是空灵贸易有限公司的人,等等,不对,阿棠的叔叔居然也出来了,偌大一个矮胖的身体躲在手持大剑的小王身后,只是他人虽然出来了,然而粗壮的腿愣是抖的和面条似的,怕成这样也要出来?自然是为了精怪们可能会过来给聘礼的事。

没办法,他肉疼啊,一想到满院子的聘礼一下子变成了嫁妆他就肉疼,所以哪怕是精怪,他也硬生生跟出来了。

万一呢?万一这些精怪会有聘礼奉上呢?

哪怕是个鱼头呢——身子躲在小王身后,一双小眼睛却还哆哆嗦嗦避开精怪们往龟壳上的鱼头上瞄,也是馋心迷了头,花二的嘴角居然隐隐还有口水滴下来。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鱼头”下一秒就说话了,依旧一副仰望青天的姿态,它大张两片鱼唇道:“你就是青山村这次说要给我们大王送过去的人?”

说着,也不知它是怎么和下面抬着它的“烂泥”说好的,那烂泥居然抬着它精准的绕着阿棠转了一圈。阿棠高,鱼头矮,那湿泥下的手就抓着阿棠的红裙往上爬,而那鱼头愣是牢牢固定在龟壳内,“湿泥”下的手全都爬到阿棠身上了也没掉下去,爬到最后的时候一双手伸到后头,将鱼头碰到阿棠的脸边,鱼眼对上人眼,好让它将阿棠看个仔细。

那一刻,他们真的很近,近到阿棠雪白的脸颊紧紧贴上冰凉的鱼皮了,而一双沉水似的眼也贴在那远看还好、近看大的离谱的鱼眼旁了。

就在一人一鱼眼睛贴靠在一起之时,那一直“仰望星空”的鱼眼珠忽然动了,冷不防从原来的位置一下子转向下,转向阿棠的方向,倒把一直瞅着这一幕的花二吓得直接坐在了地上,倒是被鱼眼一动不动盯住的阿棠自始至终都淡定,眼珠错都没错,她只是挺拔地站在原地。

“挺好挺好,肉虽然不多然而块头够大,咳咳,我说的是模样俊俏人品秀雅,我看这次青山村选的人不错。”装模作样盯了阿棠一会儿,“鱼头”点评道。

而直到这时候,那些手才松开了阿棠的衣衫,从她身上下来了。从阿棠身上下来的湿泥向后退了一些,退到刚好能将阿棠一览无余的位置,这才停下来了,然后“鱼头”此时这才真·大张鱼口,从口中吐出一颗人头大的明珠来,不,第一眼看以为是明珠,稍后多看几眼就觉得那好像也不是明珠,更像是一面镜子?

两片鱼鳍将那镜子捧在中间,“鱼头”用镜子照向阿棠的方向,下一秒,那“镜子”竟是由银色忽然翻开成了黑色,乍一看倒像是一颗眼珠子睁开了似的。

等等——

搞不好真是眼珠子?

因为下一秒,那“鱼头”竟然小心翼翼地问了:“大王,您看看,这就是村民们为您准备的新娘,我看了下,模样还行,是处子,胆子尤其不错,比一般人可大多了,您看看您满意不……”

那越看越像眼珠子的镜子就转动了起来,落在阿棠头上,身上看了半晌,最后转向捧着自己的鱼头,就那么死死看着,直到“鱼头”被它盯得哆哆嗦嗦几乎要捧不住手里的眼珠子,远处的青山深处这时方传来一声低沉宛若闷雷的声音——

“准备的是女人……他们认为老娘是男人不成?”

“而觉得他们准备的不错,你也觉得老娘是男人不成?!”

“凭啥认为老娘是男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告诉你们,老娘是女不是男,老娘要男人不要女人,这个我不要,给老娘来一打处男!”

“现在就准备,准备不好,老娘吃了你们!”

伴随着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地动,那声音吼完了,直面自家大王怒意的鱼头瞬间一哆嗦,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块鱼头佩,“烂泥”直接渗透入了地下,而那些猴子、又狸又猫和黑熊则扔下乐器就跑,短短功夫,院子里除了一枚鱼头玉佩之外就是一个大龟壳,其他精怪竟是散了个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阿棠:……

第200章 求娶

“这……一般提到奉供神仙, 都是上供妙龄少女,这……从没想过大王是女的啊……”捋着胡子,村里的老人颤巍巍道。

然后旁边就有个胖娘子小声嘀咕了句:“我看没准好些大王都是娘子哩, 之前好些上供了还不显灵的情况,都是你们供错人了。”

“爷爷, 太好了, 我、我今天开始不是处男了……”身着一身粗布红色短打, 一个嘴上无毛的小年轻期期艾艾道, 而他正是今天的三名新郎之一。

因为是女方要找新郎才给他们定的亲,婚事更是自己爹娘为自己答应下来的, 这小青年心里就不大乐意, 然而经过今晚的变故, 他心里则是乐意之极了——光听那声音就好可怕, 如果自己没成亲, 还是处男, 那回头上供上去的人里岂不就有自己了?

这回倒成女方不乐意了, 想到成亲时姑爷不算太喜庆的脸,又想起谈嫁妆时对方狮子大开口要的东西,女方家长便忍不住板住脸了:“敢情结亲不是帮了我家阿桃倒是帮了你家那小子, 如此这般, 当时你们要去的东西是不是应该换回来?不对,是不是应该倒找我们些东西才是?”

而被他这句话提醒, 同样是今天成亲的另外两家的女方父母赶紧找自己姑娘问话去了, 而男方父母同时身子一僵,赶紧看向自己的儿子……

这可以说是青山村的村人们有史以来最关心自己儿子“清白”问题的一天了。

如今虽然是夜里,然而村里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呃,这个热闹不是传统上喜庆的热闹, 连吵带哭,如今倒是有适龄郎君的人家哭哭啼啼了,反倒是之前一开始作为事件中心的花家彻底冷寂了下来——他家是有个男孩没错,然而才六岁,虽然肯定是童男子没错,然而听那女大王的口气就知道:人家根本不会要这种的啊!

趁人不注意,花二一个猛虎扑鹰,将变成玉佩的鱼头扑在手掌心里了,用身上的衣服用力擦了擦玉佩,看到露出的一角晶莹润泽的模样,他喜得笑开了。

不过也就是他自以为的“趁人不注意”了,也是他自以为的“猛虎扑鹰”,说是“笨猫扑蝇”都怕是辱没了猫儿,旁边人对他做了什么根本不在意,只是讨论着刚才出现的那精怪——

“原来是位女士。”这是布莱德说的。

“手下有兽成的精,有玉佩成的精,还会吸香火……这精怪有点意思。”这是意柳的关注点。

“村民们没见过她以为她是男的也就算了,鱼头明明见过她还以为她是男的,她到底长得……得有多像男的啊……”朱方喃喃自语。

最后还是卫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精怪发出低吼声的方向干,干瞪眼道:“这种情况下其实不一定非要处男的,处男没质量保证啊——”

也是她这句建议实在太语(别)重(有)心(意)长(味),以至于院子里所有的人同时看向她,一时间根本没心思去想那精怪的事了。

只剩下阿棠还站在原地,一脸不可思议——没错,就是一脸不可思议,不知道是被退亲了这件事打击到了,还是被自己被退亲的理由震撼到了,总之这位一直以外以出乎意外的冷静“震”住空灵贸易有限公司几乎所有人的姑娘如今一脸难以描述的表情,看起来倒颇有些呆萌。

“可惜了,对方是位女大王,似乎也没有龙阳之好,唔……两位女郎之间的事能用龙阳之好来形容吗?”意柳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了,一开始是和她说话,然而说着说着就开始纠结自己的用词是否准确上了,颇犹豫了一阵,最后像是放弃了,他这才又看向阿棠:“总之,你嫁不过去了~”

“怎么,之前没设想过这种情况?”嘴角眼角皆含笑,他微微低头看向脊背依旧挺拔的姑娘。

嘴巴张了张,阿棠抿紧嘴唇,不吭声了。

然后门外遂再次传来噼里啪啦的跑步声,却是青山村的村人,不知为何全都由外头冲进来了,刚好花家如今没了大门,连二门也没了,人们这边毫无障碍长驱直入直接跑进了阿棠所在的院子。

空灵贸易有限公司的众员工不解地看过去,别说他们了,花二也不解啊,不过他的不解更有其他担心在里头。小心翼翼将鱼头佩往衣襟里放了放,他又回忆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心想不应该啊……刚刚鱼头变成鱼头佩的事应该除了他们院子里的人没有其他人看见啊,这些人应该不是过来和他抢玉佩的。唔……难不成是过来扛猪的?之前因为他答应把阿棠嫁给那大王所以村里人送了他三头猪来着,如今莫非是那三人得知大王是女的,自己的闺女的安全根本不受威胁,打算将猪要回去不成?

可是那猪已经被他们做成腊肠全部挂在房梁上了啊……糟糕!就挂在一进院子通往二进院子的门旁边,眼尖的人怕是早就看见了,想拿也是容易得紧——

花二顿时急的脸都红了。

阿棠倒是又恢复了平日面沉如水的模样,只是她好些年没出过门,好久没见过村里这些人,而村里人也好久没见过她,这样的结果就是:村里人一时没认出她来,有心急的甚至直接抓住了院子里除了花二婶,阿棠之外,院子里仅剩下的一名女性——卫殊的手,一脸亲切道:“阿棠呀——”

阿棠这才冷静的出声提醒她:“叫错人了,我才是阿棠。孙婶你好。”

却是好些年不见了,好在成年人的面容变化不大,她只在脑子里翻了翻,就将面前的女人和记忆里的人对上了号,顺利叫对了对方的名字,阿棠没有说话,她在等对方和自己说话。对方这么晚冲进来,急吼吼偏又如此亲切地和自己说话,想必是对自己有所求,她决定等对方先提。

果然——

被阿棠提醒才知道自己叫错了人,那被阿棠称呼孙婶的女人先是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扭头看向阿棠,看到阿棠如今的身高时,她愣住了。

嘴巴张得大大,女人一脸不可思议道:“阿、阿棠?!几年不见,你竟长得如此之高了?!”

好家伙!也就是如今院子里有两个人的个子比阿棠还要高,否则阿棠就是当下最高之人,何况村里的男人着实都算不得太高,大部分也就一米七左右,在他们的映衬下,阿棠简直是鹤立鸡群般的高!

这、这么高的话……刚刚她想提的事却是要犹豫一下了——心里这样想着,被称为孙婶的女人当真面露犹豫之色,口中的话就没讲出来。

然而她犹豫,其他的人不犹豫啊!

咳咳,其实还是犹豫了那么一下下的,然而很快的,排在孙氏女后头、被她抢先一步拉住卫殊小手的另一名中年女子结束了短暂的犹豫,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一脸坚毅对阿棠仰头笑着道:“阿棠啊,还记得我不?我是你李婶,小时候你经常和我家石头玩呢,石头记得不?王石头。”

她一脸期待看着阿棠道。

眼瞅着对方居然如此期待自己记得石头的样子,阿棠就当真又回忆了一下,半晌点头道:“记起来了,就是那个经常在我们做活时捣蛋,然后被我揍得回家找娘告状的王石头。”

“然后你就是那个天天被他告完状后操着饭勺出来教训我们的娘。”

阿棠一脸沉静道。

李婶:……就很尴尬。

然而尴尬也得把话说完,于是,短暂的尴尬了一下,李婶随即笑着道:“记得就好,你和石头说起来还是青梅竹马呢~而他天天找我告状,我又天天找你们,你对我也熟,呵呵,如今你年纪不小了,石头也还是处男……呸呸呸,石头也正当年,不如你和石头凑一对,成亲可好?!”

说完,她就再次充满期待看向阿棠。

而听她说出来了,排在她后面第三、第四名冲进来的两名妇人便也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其实来意都和前头的两人一样,只是备选人员不一样,她们是过来给自己儿子来说阿棠的。

一、二、三、四……后头还有个还没挤进来的第五人,如今挤到花家院子里的就是村里现存的适龄处男……的娘家人了。

和之前那三家碰到湖神娶亲急吼吼嫁女儿的解决方法类似,面对如今换了性别的湖神,村里有适龄人选的人家如今想的就是赶紧把儿子嫁出去,破了身子,湖神应该也就不稀罕了吧?

五户人家几乎都是这么想的,然而村里如今适龄男子还算多,适龄女子却一个也没了——没办法,之前的适龄女子都被父母急吼吼备了厚厚嫁妆嫁人了啊,如今想要娶媳妇,他们怕是只能去外头找了,可是外头的媳妇哪是那么容易得的?不知根底不说,如今光是出山去找媒婆怕是就得几个月哩……

就在这时候,他们忽然想起来了:村里并非没有适龄姑娘的,适龄姑娘有一个,正是被女大王嫌弃性别不要的阿棠啊!

于是,眼前一亮,通往花家的路在他们眼中顺便变成了一条康庄大道,村人们奔着阿棠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