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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后院有棵树 月下桑 13388 字 2个月前

第24章 今天也是一个节日

室外, 大雨依旧滂沱。

电闪雷鸣止住了,雨势却越发大起来。

“这么大的雨,这可怎么好……”看着伞外几乎连成水线的大雨, 门卫四顾了片刻,最后索性将伞往伐木枝身上一塞, 勉强罩住两人的身子, 他自己则迅速跑回门卫室, 又迅速地扯了两件雨衣回来。

一件披在伐木枝身上, 一件则披在自家少爷身上。

虽然……少爷可能已经不怕淋雨了……

给苏换柳披雨衣的时候,看着下方无声无息、只露出半张惨白脸的少爷, 门卫手一颤, 随即将雨衣的帽子罩在了他脸上。

“对不起, 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 职责所在, 我不能离开宅子的……”门卫小声说。

扭过头看向他, 伐木枝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个个子高大, 长相并不起眼的男人,半晌道:“已经很感谢了,楚先生。”

听他叫出自己的姓儿, 男人还愣了一下来着, 半晌低头看向自己左胸上写着自己名字的工作牌,这才想到对方应该是看到了这个。

倒是有点新奇的经历, 这个名牌的作用之前明明都是用在被投诉上了……

抓抓头, 男人不知再说些什么才好,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然后伐木枝就背着苏换柳继续往外走了。

他没在苏家的大门前停留,这边是私宅,来这里的人都有车, 除此之外,因为是私宅,他也没法在这里打车。

苏家实在太大了,高高的围墙一直背景般立在伐木枝的左侧,他走了好久好久……这才走出围墙的范围。

只是这也不意味着他就能打到车了。

站在路边等了许久许久也没拦到车,伐木枝用力挤了一下眼睛,直把充满眼眶的雨水从眼里挤出去后,这才背着苏换柳继续往前走。

面对这么大的雨,雨衣也没什么用,没过多久,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了。他索性将身上的雨衣脱下来,加多一层裹在苏换柳身上,又把他重新背好。

然后继续走。

如今是凌晨,夜最黑天最冷的时候,路边行人少的可怜,或许有车注意到他们了,然而一看他们的状态就不对,姑且不提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两个大男人背着走在路边,单看那个被背着的一动也不动的状态……

好些人索性多踩了脚油门。

最后还是有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们身边。

“那个……律师先生,是刚刚的律师先生吧?”车门摇下来,露出一张有些陌生的脸。伐木枝在脑海里翻了半天,这才想起他是谁。

是之前送自己到苏家的那名出租车司机。

隔着雨帘,他看向对方。

还是那司机先动了,打开一旁的车门出去,他打了伞小步跑到伐木枝身旁,给他打着伞,半晌看他不动索性又给他开了后面的车门,眼瞅着对方还不动,他又把手朝后座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没事,不怕你们身上雨水多,你们别嫌弃我后座脏就好,刚刚接了一个喝醉酒的客人,对方把我后座吐得一塌糊涂,我勉强擦了擦,正想去洗洗车呢……”和伐木枝说话的功夫,他还帮忙扶了扶苏换柳,然后这一扶……他也觉出不对劲了。

这……好像一具尸体啊……

莫非真是尸体不成?!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只是……

这可是百强平安都市的中都市呢!虽然如今天色有点黑,实在算不上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可是……不至于吧?

只是这天色真有点黑……

他打了个颤,说了句“真冷啊”,到底还是没拒载,而是帮着伐木枝将苏换柳也送到了后座,给他们关了门,这才自己颠颠又跑回前座。

一边开车,他没忍住又偷偷向后望去……然后这一看,他更害怕了——

只见伐木枝已经把苏换柳身上的雨披解开了。

没全解开,只解了头面那里,露出一张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该怎么说呢,那是一种死白,也可以说是一种僵白,就像人死了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的那种颜色!咳咳,他当然没见过在水里泡了几天的人长啥样,只是一种形容!一种形容!

而有着如此吓人肤色的男子偏还面容极其俊美,这种俊美如果放在太阳底下是好的,如果他能睁开眼应该也是好的,只是如今外头黑着天下着雨,他这样一动不动……

妈呀——司机觉得自己大概有点莽撞了!

“要不要……送他去医院呀?”极其小声的,他开口问向伐木枝。

对方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打开了旁边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类似速效救心丸的小瓶子,然后倒了一颗药丸出来。

“啊……你有药啊,有药就好,我平时车上其实一直备着药的,可惜过期了,前两天扔了还没来得及补。”他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了,他也知道自己话多到絮叨,只是现在这时候,只有絮叨才能让他缓解一下。

然后,从照后镜中,他看到伐木枝将手中的药丸塞到了苏换柳口中。

一连几下都塞不进去,对方动也不动,看起来更像是死了。

司机觉得自己真要哭了,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伐木枝又动了——

将药塞到自己口中,他右手扳过苏换柳的头,另一只手固定住对方的下巴迫使对方的口张开,然后低头凑了过去——

如果不是对方其中一个身上穿了个比裹尸布还吓人的雨披,眼前两个美男子摆出这个动作还是挺赏心悦目的,只是……

“吃药了就好!吃药了就好!”司机继续絮叨道。

然后,和伐木枝一起期待起来。

然而——

没有反应。

雨披内的苏换柳依旧一动也不动,静静靠在伐木枝的右肩上,除了嘴唇因为刚刚的喂药变得湿润了一些,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我觉得他好一点了,看起来好一点了,我发誓!”司机果然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面对如此诡异的事,他居然还安慰起伐木枝了。

只是——

一直到车子再次开入春花支路南的末端,开到伐木枝家的楼下了,苏换柳依旧一动不动。

“你……要不然还是送他去吧?”再次撑伞帮伐木枝打开车门的时候,司机没忍住道。

至于这个“去吧”是去哪儿,是去医院还是殡仪馆,司机没细说。

伐木枝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在司机倒好车离开时,雨中,面朝对方离开的方向,他背着苏换柳深深鞠了个躬。

然后,维持着背负的动作,他就这样一步一个水印的,第一次将苏换柳带回了家。

大树下的家。

和另一边不同,这边的天空晴朗,虽是黑夜然而无雨无云,只有星子点点宛若碎钻一般点缀在空中,风不大,直吹得山间的树木沙沙作响。

依旧没有任何家人在的老伐家只有门口亮了一盏长明灯,房子里黑漆漆静悄悄,倒是院子里有些虫声,伐木林带回来的仙花刚好有开的,虽然因为太过细小看不到花朵,然而风一吹便有暗香袭来,影影绰绰一副安谧的春夜图。

然而和这副“春夜图”格格不入的就是伐木枝和他第一次带回家的好友了。

再也背不动他,伐木枝将苏换柳轻轻放在了院子里的土地上,

只是放也不是普通的放,伐木枝将他放在自己刚松好土准备种花、翻了三遍、最松软的一块地上,轻轻放好后,随即紧张地看向他。

他还没有死心,总想着可能只是药效慢一点,又或者吃这药就是这么个流程呢?

只是这一看,他发现苏换柳的表情变了。

干涸的双唇还是微微开着,然而却不是死一般无力的开着,而是不知何时微微上扬,变成了个笑模样!

不是错觉,而是肉眼明显可见的变化!

伐木枝愣住了。

心脏砰砰跳着,他随即将手叹向对方的鼻端,什么也感觉不出来后,他又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对方的胸膛上仔细听着,然而——

没有。

什么也没有。

而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苏换柳不止是笑着的,那双之前一直没有完全合拢的眼不知何时也已经合上了,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终于来到好友家中院里大树下的苏换柳仿佛只是睡着了,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然而——

再也撑不住,重重坐在地上,伐木枝无声哭泣起来。

月光下,树荫中,他在哭,他在笑。

***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帮帮机器人探头探脑的从屋子里出来了。

看看坐在地上低声哭泣的伐木枝,又看看一旁裹着雨披躺在地上的苏换柳……

他又缩回了身后的房子,半晌再出来的时候,他左边的机械手上多了一张热毛巾,而右边的机械手则拿了一把锄头。

手里的热毛巾轻轻碰了碰伐木枝的肩头,帮帮将热毛巾塞到他的手里,紧接着,他自己则拿起锄头,就地挖起坑来。

等到伐木枝终于可以重新控制自己的情绪、擦干了眼泪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帮帮已经在地上挖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坑,长度刚好是苏换柳的身高,宽度刚好是苏换柳的肩宽,之所以知道的如此具体,因为帮帮已经将苏换柳拖进去了,他抬头的时候,帮帮甚至已经开始往苏换柳身上盖土了——

黑色的土盖在苏换柳的身上,脸上……帮帮的动作真的很快,就一会儿功夫而已,苏换柳的半张脸已经在土下了,然后,随着又一抔土被帮帮扬起,苏换柳的另半张脸也被土盖上了……

那张一直浅笑盈盈看着自己的脸……再也看不到了吗?!

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惶感,伐木枝扑过去将苏换柳从土里重新拉了出来。

用手拼命地擦拭对方脸上的土,手擦不净,他就用上帮帮刚才递过来的毛巾,直到那张俊脸再次端庄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定定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乌黑的眉,长长的睫毛,端直的鼻梁,还有……微笑的嘴唇……

心里的惊惶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坚定。

前所未有的坚定。

“帮帮,帮我看着他,别埋。”放下了怀中的苏换柳,伐木枝对一旁的帮帮叮嘱道。

圆滚滚的机器人点了点头,走过去,模仿着伐木枝刚才的动作,他将苏换柳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很好。”对他肯定的点点头,伐木枝随即再不看他俩,抬起头看向头顶绵延无穷的巨大树冠……他抿抿唇,去柴房拎了用惯的斧头,又拎上放在地上的背包,然后毅然上树!

第25章 蛋

他只是忽然想起了苏换柳对他说过的话。

蛋。

“……枝枝, 你家的鸡蛋好好哦!吃了它我感觉我整个人都好起来啦~”这是苏换柳每次收鸡蛋时笑吟吟说的。

“枝枝家的蛋就是与众不同,总觉得里面蕴含着一股能量。”这是浅笑正经时说的。

“……不是普通的鸡蛋,唔……每吃一口我就感觉自己好了一些……”这是一边吃鸡蛋一边咏叹着说的。

老实说, 之前伐木枝统统当这是夸大的恭维来着。

反正苏换柳就是这么个人,对于不喜欢的东西他的反应就是没反应, 于是为了对比, 对于喜欢的东西, 他就往往会用各种夸张的方式赞美夸奖, 就……习惯了。

所以对于苏换柳对自家鸡蛋的赞美,伐木枝从未放在心上。

直到现在。

有没有一种可能——苏换柳说的不是赞美, 而是实话?

有没有可能——那些蛋真的就对他有用, 还很有用?

仔细想, 那家伙虽然说话好听, 可是也不是什么都会说好话, 比如自己给他炼的丹,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不是吗?

所以丹对他没用, 而蛋对他才有用吗?

蛋!

伐木枝脑中一片清明。

那就找给他!给他吃蛋——伐木枝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再次走到那根枝头,未做任何停留, 他纵身一跳……

然后再次来到了那片冰天雪地中!

魔法世界·废弃龙谷之东·大雪谷——

再次启动了那头金龙的全息动画, 伐木枝随即伸手进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块金属板?

然后, 就在红龙的身影出现在天际之时, 他已经三两下将金属板展开了,原本就不厚的金属板被他展开后变得更薄,直到展成纸一样的薄,金属板也变成了金属片, 又像一张金属毯,往空中一放,竟能浮在半空中,伐木枝这才坐了上去,也不知他做了什么操作,只是指尖轻轻在前方一压而已,那金属毯竟载着他向前飞去!

恰是与腾空飞来的红龙完全相反的方向!

巨大的红龙在头顶呼啸而过,就在她的下方,坐在飞毯上的伐木枝亦向她来时的方向飞去。

红龙飞得快,伐木枝飞得竟比她也慢不了多少,只是不够高。

他就这样笔直地飞着,飞在皑皑白雪上,飞过了结冰的巨大湖泊,飞过壮观的冰谷,周围的景观奇幻壮观,他却目不斜视,只是朝着红龙腾起的方向直直飞着,直到周围的雪景变成了火山石遍布的另一种景观,周围的空气都灼热起来,他看到了爸妈描述过的红龙的巢穴。

和伐爸伐妈一语带过的简单龙穴完全不同,亲眼看到巨龙的巢穴,伐木枝整个人被震撼到了。那是一整个用巨大红宝石堆成的巢穴,高大宛若一座小山!还是火一般沸腾的山!

巢穴底部不知是真有火还是有温泉,伐木枝看到袅袅有烟雾,正从巢穴顶部的口飘出来。

收起金属板,他开始爬“山”!

被主人精心琢磨过的宝石山不是普通难爬,饶是伐木枝体力比一般人强许多,在爬上“山”顶的那一刻他也已经累得不得了,气喘吁吁的将手扒上最上面一块宝石的时候,冷不防他看到有什么东西要从上面滚下来。

是那头小龙!他爸妈提过的那头小红龙!

和一般人意义上的“小”完全不同,这头“小”龙几乎和他差不多长,然而心性却是真的“小”,伐木枝看得真切,这小龙是为了够一朵开在巢穴口的小花才失足掉下来的。

他拉住了小红龙。

虽然任由它失足落下对他来说大概更方便也更安全,可他还是拉住了它。

维持自己的体重已经足够吃力,再加上一头小红龙……

手里的斧头挥出,代替手深深嵌入下方的宝石内,伐木枝总算稳住了自己,也稳住了小红龙。

“去吧,回去窝里。”拽着小短爪,他对小红龙说着,托着对方的屁股,一把将其重新推回了巢穴之中,半晌才是自己。

用力将嵌入宝石的斧头重新拔出来,伐木枝停在原地歇息了两口气的功夫,半晌走向龙穴的另一侧。

准备翻身下去的时候,注意到小红龙还在盯着自己,他想了想,从包里摸出了一颗糖扔给了对方。

再不看红龙,他继续赶路了。

然后,赶在天色将明前,他悄悄潜伏在了自己在这边的家的家门口。

伴随着一声鸡鸣,他听到院子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他看到他妈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然后看到他爸开始烧饭喂鸡。

嗯……他终于看到他爸妈养的鸡了。

确实是三头鸡,还不是苏换柳那儿孵出来的小嫩鸡,而是膀大腰圆的超大型母鸡,各个都有三颗头!三颗头还会彼此打架!

它们狠狠啄食着爸爸喂的鸡食,一颗头吃的时候另外两颗头就在和其他鸡的头打架,他爸喂得战战兢兢,然后旁边的公鸡也吃得战战兢兢。

目光一转,伐木枝看到他家的小公鸡了。

从那边离开的时候是一只小公鸡,如今还是一只小公鸡。

其实它的个子比离家的时候大了不少的,只是在这许多三头母鸡的衬托下,它显得格外柔弱,看起来还是挺小只的。

然而那些三头鸡彼此虽然护食打架,对它却颇好,不止不抢它的食儿,眼瞅着它那边的食物要吃完了,它们还会恶狠狠地飞到伐爸身上,狠狠地啄他手中的食盆,想要让更多的食物漏出来。

“老婆老婆!鸡食又不够啦~~~~~~~”被攻击的伐爸盆一翻,飞快地朝屋里跑去。

“来了来了——”他妈端着一个大型食盆的身影就代替他爸出现在院子里。

“唉!老娘亲手做的饭,老娘亲生的儿子闺女都吃不上呢,光喂你们了……”手拿一个大勺,他妈一边念叨一边喂鸡,可比他爸凶多了,哪只鸡吃多了她就用手中的大勺敲鸡头,那些鸡飞起来也不怕,她继续敲!别说,她这么凶那些鸡反而老实,没多久就都不抢了,也不乱飞,就老老实实蹲在地上啄食,

伐木枝看着他妈就这样喂完了鸡,又挎着大篮子进去捡蛋,捡得差不多这才重新回去,招呼着伐爸出门去。

锁上门,夫妻俩挎着两个大篮子离开了。

看着腕表上的数字,直到他们离开半小时,伐木枝这才从藏身的地方出去。

他爸妈是给了他一把这边的钥匙的——虽然觉得用不上,不过他们还是给了孩子们他家在各个地方的家的家门钥匙。

伐木枝并没有用爸妈给自己的钥匙开门。

手上的斧头轻轻一挥——

门锁碎了,清脆落地,他推开门,第一次跨进了自家这边的家。

迎接他的是无数双红色的眼睛。

几乎是在他进门的那一刻,所有鸡都向他望了过来。

看不出任何情绪,它们只是同时看着他,密密麻麻的细小红眼珠子同时对准一个人的时候,别说,那效果还真有点惊人。

然而伐木枝只是平静地看向它们,半晌捡起了他妈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鸡食盆和大勺,然后仔细检索了起来。

苏换柳说他家的鸡蛋特别却没说过鸡肉特别……

那么问题来了:他家的蛋到底是为何特别呢?

食物特别?

伐木枝路上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然而想了半天,他也只能得出这个答案。

哪怕是三头鸡生的蛋,那也是蛋,苏换柳又没说过鸡肉特别,那想来想去,只能是这边的食物特别了,而那些食物里有对苏换柳有用的“药”!

虽然不知道是哪种……

不过不知道就自己看!

心里想着,伐木枝将鸡食盆里剩下的一点点粮食全部收集了下来,期间有好几只鸡想要攻击他来着,全被他用手中的大勺精准敲到了鸡头——就像他妈那样,然后瞬间萎了,老老实实重新站在了院子里溜达了起来。

而伐木枝已经用剩下的粮食分辨出这里大概有什么东西了。

他随即走向厨房。

不得不说,他爸妈的习惯真的顽固得很,哪怕是这边的家,厨房的布置依旧和树底下的家的厨房一模一样,再推远一点,就是和他家出租屋厨房的一模一样。

也不是说装修一样,而是布局一样。

以至于明明是第一次来,伐木枝就立刻知道他要找的东西会放在哪里了。

而实际上,他也确实在那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将几种食材统统放进自己的包内,伐木枝在厨房里转了个圈,视线落在厨房角落的大篮里——是他爸妈之前给他送鸡蛋用的大篮,如今里面也放了十几枚蛋,看起来是给他们攒的,等到攒够一定数量,他们就会会带着篮子想办法回家。

伐木枝将这个篮子也拎在了手里。

重新回到院子里,他正要离去,忽然——

他发现家里的鸡动了。

原本只是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的鸡,在狠狠啄了啄地面没发现食物后,开始朝屋子后头走去。

伐木枝忽然想起了他妈曾经说过的话——

“……咱家的鸡是真正的走地鸡,吃的食物可天然的,就是那边普通农户自己种的食物,再来就是他们自己啄的虫了。”

“嗯嗯,咱家在那边的房子和学区房那边布局有点像,都是路的最后头,咱家那边的房子后头就是山,它们自己就能在山里找饭吃!没准还能喝到山泉水哩……”

刚刚抬起来的脚收回来了,跟在一群三头鸡身后,伐木枝和它们一起往屋后的黑山里走去——

第26章 囍

对于这边家的描述, 伐木枝他爸说得挺简单:

“山清水秀好地方啊!前面是村子,后头就是山,咱家是独一份, 前面院门一锁,后头连栅栏都不用修, 整座山都像咱家的, 哈哈哈!我就自己偶尔那么想想啦——”

同一个地方, 等到这次伐木枝自己过来一看……

他觉得, 他爸如果不是报喜不报忧的话,那就是审美格外与众不同。

这明明是一座非常诡异的黑山。

山上长满了树木, 是他不认识的树种, 一棵棵长得极密, 叶子还多, 铺天盖地生长的茂盛, 直将外头的阳光都挡住了, 只要踏入这座山的范围, 那周围就是黑的,说不上全黑,然而也好不到哪里去。

也就是伐木枝这种用惯了斧头的人在这里了, 随手将挡住路的树枝砍去, 一路走一路砍,他这才勉强跟上了三头鸡的步伐。

这里的食物其实不多——一路上伐木枝并非只伐木而已, 他在观察这座山林, 他注意到:这里的食物其实真算不上多。

这里的树很多,然而树上并不长果子;这里的土壤肥沃吧,然而尽是腐叶,里面没有虫卵, 实际上这片林子里都没有什么虫卵,都不用找证据:他走了这么久,连虫鸣都没听到几声就是最好的证据;然后,这里也没有什么山泉水,起码走了这么久,他一丝泉水也没看见。

然而那群鸡却一直往前走着,它们走得很坚定,仿佛笃定前面有食物似的。

于是伐木枝就继续跟着它们,只是手中的斧头握的更紧了些。

然后……

他就知道这些鸡是过来吃什么来了。

那是一颗极为诡异的东西。

黑色,看起来就像一颗偌大的瘤,人头大小,就那样突兀的长在一棵树下,最外面像是一层膜,遮盖着下面血管一样的管子,仔细看,那“血管”还是蠕动的,每隔一段时间就动一下,而这时候,这玩意儿看起来就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了。

几乎是看到这玩意儿的第一眼,伐木枝就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了。

很诡异,可是,他当时就那么想的。

于是,走到那群正在争相啄食这玩意儿的鸡中间,伐木枝伸出手去,忍着不适感轻轻将双手覆盖在它两侧,然后用力一拔——

伴随着三头鸡不甘心的叫声,他将这东西完整的拔了起来。

就像拔起一根有根的萝卜——拔起它的瞬间,伐木枝想,紧接着他向下看了看,却发现他的感觉果然没错,在那东西与土地接触的下方,果然有无数根须一样的东西,蠕动着深深插入土壤中,哪怕他如今已经将它连根拔起,那些须犹自胡乱蠕动着,仿佛眼球下的神经线。

迅速将这玩意扔进了大篮之中,他头也不回的向原路走去。

离开这边的家,他迅速赶往红龙的巢穴,然而他还是慢了点,红色巨龙已经回来了,见到陌生人自自己的巢穴露头,红龙当时就是一口龙息喷过去——

被伐木枝及时掏出包中的金属板挡住了。

她还想喷第二口,然而这一口却是被小红龙拉住了。

明明什么也没有和妈妈说,然而小红龙自有和母亲沟通的法子,也不知它和母亲沟通了什么,总之,红龙没有继续攻击。

伐木枝赶紧飞快的离开了。

没了红龙的阻拦,接下来的路就只是距离的问题,坐在金属板变成的飞毯上,他再次回到了那片冰雪覆盖的山顶,再次一跃——

他又回到了自家的树枝之上。

而等他再次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帮帮依旧维持着他离开的动作,双手抱着苏换柳的头,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苏换柳还裹着那两身雨披,半干的头发紧紧贴在脸颊上,直显得他的脸色愈发惨白,而那微笑的嘴唇也渐渐透出青白之色。

抿了抿唇,再不多看一眼,伐木枝直接拎着所有东西去了厨房。

将所有东西剁在一起下到锅里煮,等锅开的功夫,他还往锅里切了几片姜片,想了想,又放了些料酒。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只是……

静静看着那诡异的瘤变成块在锅里翻滚,翻滚,直到变成一锅诡异的粥,他将整个锅端起,又拿了一根汤匙,然后重新回到了有苏换柳的院中。

接替帮帮将苏换柳的头放到自己的膝头,伐木枝舀了一勺“粥”吹凉,试图喂他喝粥,然而刚刚喂药的时候就已经喂不进去,如今喂粥自然还是同样的情况,于是,没有犹豫,伐木枝将那勺粥吃到自己口中,然后再次俯下了身。

火热的舌卷着烫烫的粥,熨热了里头冰冷的口腔。

喂进去一勺,伐木枝就再喝一口,继续喂下一口。

直喂到苏换柳的舌头火热宛若活人,伐木枝在喂不知道第几口粥的时候,忽然——

舌下的口腔仿佛又生出一根舌头来,和上方火热却僵硬的舌完全不同,它灵活的卷住了伐木枝的舌头,哪怕是伐木枝被吓了一跳当即就要走也没让他离开。

紧紧卷着伐木枝的舌,那舌头舔净了上面的每一滴粥,然后——

伐木枝捂着嘴将自己从苏换柳嘴上“拔”起来,看到对方的嘴巴不知何时已经张开的时候,他的心脏剧烈地跳着。

“还要!”看着那张张开的嘴,那嘴唇明明没有动,然而他却觉得仿佛又听到了苏换柳的声音。

于是,心跳尚未平复,他的手还在抖,然而他已经舀起又一勺粥,毫不犹豫地送入苏换柳张开的口中。

这一次,粥进去了。

他这样一勺勺喂着,一开始还好,到后来他几乎跟不上苏换柳喝粥地速度,然后,当着他的面,苏换柳就那样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直接将头埋入了锅中,待到最后一滴粥喝尽,他扔掉了手中的锅,再次直挺挺躺在了松软的土地上。

苏换柳的脸色还是苍白,然而却不是之前的惨白,而他的嘴唇甚至多了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不,睁开了!

当着伐木枝的面,先是那对长长睫毛短暂的翕动,随即,那对眼睛直接睁开了。

然而露出的却不是伐木枝看惯了的黑白分明的眼珠,而是纯然的黑色。

不得不说,那一刻的苏换柳看起来完全不像他,甚至不像人类,然而——

纯黑的眼盯着头顶枝繁叶茂的大树,盯了好半晌,才转头看向一旁的伐木枝,看向伐木枝的功夫,那对眼睛向下转了又转,先是转成了白色,又转成一黑一白,总之,折腾了好几下,终于再次变回一对黑白分明好看眼珠子的时候,他再次开口了:

“终于来到枝枝家了。”

“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就可以埋在枝枝家的树下了哩~”

“生是老伐家的人,死是老伐家的鬼,我全听到了……”

“所以,枝枝,哪怕如今我又活了,你也不可以不要我哦……”

阳光从繁茂的树叶间落下来,落在男人苍白的脸上,一双墨玉般的眼珠对上伐木枝,裹在雨披内的苏换柳浅浅笑了。

视线对上这样的苏换柳,伐木枝心一颤,嘴巴张了张,半晌竟是又落下泪来。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无人安慰,轻轻将自己从雨披里挣脱出来,裹着未干的袍子,赤着脚,苏换柳走过来,轻轻将他揽住了。

第27章 生

他揽过来的动作真的很轻, 且短暂,以至于伐木枝还没做任何反应,他就身子一软, 整个人向下滑去,还是伐木枝及时托住了他, 这才没让他再次瘫软在地。

看着这样的苏换柳, 伐木枝本想说自家这边还有一些蛋, 要不要全给他煮了, 然而不等他开口,苏换柳却是先开口对他说话了——

“枝枝, 能再帮我个忙吗?”身体明明还软软的靠在塌上, 可是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充满渴求与期待。

抿了抿唇, 伐木枝皱眉道:“说吧, 你又想干什么?”

看到他这样子, 苏换柳便又笑了, 没有趁热打铁先说自己想让伐木枝帮忙做的事, 他先感慨了一句:“枝枝你知道吗?从小到大,虽然你总一副冷酷又怕麻烦的样子,然而你却从没拒绝过我任何无理请求。”

“你从没提过无理请求好吗?”听到苏换柳这样说, 伐木枝忍不住抬起头来, 然而迎头对上一双一黑一白的眼,他冷不防收了声。

而苏换柳却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只是用那双灯光下看来分外可怕的眸子继续看着伐木枝, 温柔地看着伐木枝,笑了:

“都是枝枝惯着我。”

他这一笑可好,两只眼睛都不对了,伐木枝嘴巴张了又张, 不知道自己该反驳他的话好,还是提醒他眼睛又不对劲了才好,想了半天没想通,不过接下来他倒也不必继续想了——

苏换柳已经换过话题,继续说自己之前的请求了:

“我想请你带我再回去一趟,把三头带来。”

“三头?”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伐木枝又皱眉。

“嗯,就是那天我给你看过的,枝枝家的蛋孵出来的三头鸡呀,我给他取名叫三头了,呃……我没告诉你吗?”他说着,像是想了想,半晌又笑了:“我忘了,这个名字是我在晕倒前想到的,本来还想中午分享给枝枝知道的,结果……”

结果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不用说,伐木枝全知道了。

“行,我答应你。”心里叹了口气,伐木枝站了起来。

然而不等他走,他又对上了苏换柳的眼睛——呃……此时那双眼全是白色,他真的很想问问对方这种情况下还能看清他吗……

不过显然看得到,证据就是,对方修长白皙的手精准的抓住了他的衣袖,虽然力气着实不大,不过还是抓住了。

也是因为他的力气着实不大,生怕自己稍微动一下就把对方带倒,伐木枝一时间动也不敢动,只是低头看着对方,半晌——

好吧,他又懂了。

将苏换柳重新背在自己身上,他对他道:“好,带你去。”

然后帮帮及时把黑色挎包递过来,顺手拎起包,伐木枝又一次上了树。

没有对伐木枝上树后通过树枝来到另一个世界发表任何想法,苏换柳只是静静贴在他的肩膀上,好几次,他安静到伐木枝以为他又……死了,然而当他抽空偷偷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他只是安静,就是眼珠子还时不时翻错……

想了想,再次坐在出租车上后,他从包里摸了个墨镜,给他戴上了。

嘴角微微勾了勾,苏换柳到底没有摘下他的墨镜。

“……不要开到大门,从这条路过去,对,停在这里就好。”即将抵达苏宅的时候,苏换柳忽然开始说话了,指挥着司机将车开到苏宅某处的墙角下,他示意伐木枝下车。

虽然不解,不过伐木枝还是按照他的示意下了车,付了钱,又让司机离开。

等到这时,苏换柳才偷偷在他耳边道:“这面墙后头没有任何监控,也没有任何布防,甚至连巡视的人也没有,我们从这里过去。”

一脸惊讶,伐木枝瞅了瞅苏换柳……唔,如今这个姿势瞅不到,他索性直接带着苏换柳翻了墙。

然后,这面墙果然同苏换柳说的一样:没有任何监控,没有任何布防,甚至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一片开得茂盛的花丛。

花丛的草细长,长得足有半人高,好些甚至有成年男子的高度,如今它们花开得正旺,花开的热闹又漂亮,一片欣欣向荣。

“从这边走。”伐木枝正愣在原地,冷不防耳边又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来,指着左边的方向示意他往那边走。

然后,每每不等他走到道路尽头,那只手就精准的提前伸出,为他指明下一个转弯的方向以及接下来要怎么走。

他指的十分精确,精确到在某个地方需要停顿几秒可以避开人,甚至连掩体都为他提前选好。

不过其实也就两次差点撞上人而已,如今苏宅里的人比伐木枝上次来时少了可谓太多,如果不是布防和监控器还在、草木园景维护的也好,几乎让他误会这里怕是一座荒宅的地步。

直到他们来到苏换柳的院子。

院子外面全是人,不过仔细看就会发现里面一个伐木枝昨天见过的苏家人也没有,除了肉眼可分辨出来的保镖之外就是医生,昨天见过的律师团也在,再有就是一些伐木枝没见过但看起来就很像企业高管的人。

躲在一棵修剪整齐的花树后,伐木枝托着苏换柳愣了愣。

“从右边走吧,那边有个小门,可以穿过另一个院子进入我的宠物房。”还是苏换柳出声打断了他的恍神。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伐木枝总觉得苏换柳刚刚大概是和自己一样恍神了一会儿的。

没有问,他只是像刚刚一样,按着苏换柳的指引去了旁边的小院,从那边,果然直接到了苏换柳住的小楼的后门。

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钥匙苏换柳就有,如今楼内一片漆黑,显然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我就不上去了,主要把三头带出来就可以,其他的,保险箱里有一些东西,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枝枝帮我带过来。”

坐在台阶上,苏换柳抬起头看向伐木枝。

和对方带着大墨镜的脸对视了片刻,伐木枝点点头,迈腿向屋内走去。

一个人在台阶上安静坐了一会儿,稍后,苏换柳向隔壁人声鼎沸的院子望去——

其实,多听一会儿就会知道如今院子会变成这样的原因。

之前他是硬撑着身子骨出来放他们走的,在他们走后,他又硬撑着精神把苏家所有人赶了出去,唔……没全赶出去,苏十家赖着没走,理由就是他家那个靠仪器维持生命,再挪动就挂了的儿子答山。

不过老爷子也没那个精力和他们耗,在那之后不久,他就又倒下了,然后这一次,情况比之前更加严重。

医生和董事们在外头窃窃私语,说的是老爷子怕是这回撑不过去的话。

静静凝视着那边半晌,苏换柳站了起来。

然后,穿过自己这边院子的小门,又越过一道开满紫藤花的长廊,来到了老爷子的院子内。

甚至,他是直接来到了老爷子房间的后门外。

为了方便孙子见他,老爷子将两人的院子安排在了一起,中间仅隔一个长廊,种得也是苏换柳喜欢的花花草草,平日里,这算是两人的相遇之地。

不过其实也很少用到就是——苏换柳想。

毕竟老爷子很忙。

然而这里到底是有这么个东西的,而两人的院子外皆是造景精美的园林,为了欣赏园景,一楼更是设计成四面皆可开门的样式,平时拉起推门是房间,移开推门则可与园景零距离接触,本是为了享受而做的特殊设计,如今倒方便了他看他。

老爷子的房间如今成了病房,里面布置了各种先进仪器,各种医院不敢用的前沿药物如今不计代价的注入老爷子的体内,只是目前看来,一点用也没有。

他静静躺在那里,快要死了。

就和前头的自己一样——苏换柳心想。

和熙熙攘攘的外头不同,偌大的“病房”内,如今就老爷子一个人。

从外面人的低声私语中他已经知道原因:这是老爷子昏迷前的命令,他不要人靠近,想要“安静的去”,于是房间里果然只剩了他一人,被无数管子束缚在病床之上,死也死不了,生也不能生。

而医生们只敢坐在外面,通过从他身上连出来的体征监控器及时了解他现在的情况。

静静地盯着病床上的苏老爷子半晌,眼瞅着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苏换柳安静的看着他,半晌伸出手来,一滴黑色的液体凭空出现在他指尖,迅速的飞快旋转着,期间形状不停变换,直到固定成一颗滴溜圆的丸,他捏起那颗丸,塞入了老爷子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