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请听神明的话 木兮娘 38788 字 3个月前

第五十一章 塔骨

高晏按照路人的指示拐进巷子里, 寻找到一面白底黑字的旗幡,旗幡上用繁体字书写着‘闽都第一塔骨’六个字。

旗幡高高悬挂在屋檐下, 黑色的屋檐下方是白得不沾尘埃的墙, 墙角倒是爬上些许青苔。石板路缝隙里残留些许雨水,大概是近期下了雨。

白墙向前方延伸,见不到底似的, 联想刚才问话时,那路人所说的,看见旗幡就再往前走一段路,看见大门再敲门进去。

高晏大概是走了四分钟,终于看见一扇嵌在墙壁上的大门, 如果不仔细注意的话,可能就会直接忽略掉了。

那是一扇很普通的黑色木门, 门环上的铺首有些特别, 不是常见的椒图兽头,而是人像。人像看上去威严不凡,似乎是镇煞除恶一类的神灵。

高晏定住心神,握住门环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反应,停顿片刻便继续敲, 这回没有停止。一直敲到门后面有回应才停下来, 等着门开。

半晌后,大门开了条缝,有个中年人睡眼惺忪的打着灯笼, 通过门缝打量着高晏:“哪来的人?干嘛的?”

高晏很确定现在青天白日不需要灯笼就能看清,而且现在也不是睡眠时间,那就只有一个可能,眼前的中年人作息日夜颠倒。

见高晏不回答,中年人又不耐烦的多问了遍:“你是哪里来的人?来这里干嘛的?”

高晏:“我来要塔骨。”

中年人表情立刻变得很不友善,瞪着高晏骂骂咧咧,但高晏不仅无动于衷而且根本没有想走的意思。骂得自己口干舌燥还没有用,中年人索性不骂了,耐着性子劝他去别的地方,别来这里捣乱。

高晏指着巷口那面旗幡:“我来要塔骨。”

中年人低咒几句,终于还是应下来,但阴沉沉的说道:“你要塔骨就得付出点报酬。”

高晏:“我要在你这里住下来。”抬眸,直勾勾盯着中年人,他淡声说道:“镇子里没有旅舍,我就在你这里住六天。”

中年人猛地甩上门,不过一会儿又打开大门,冷着脸说道:“进来。”

高晏走了进去,中年人把门关上。

中年人自称姓陈,镇上的人都喊他‘陈游神’、‘陈青山’。他说话的时候笑呵呵的,但嗓音很难听,像阴风刮过巷口让人无端背生寒气,又像是一排细针刮过铁板令人难受作呕。

“我个人比较喜欢陈青山这个称呼,你知道原因吗?”

高晏抬头看了眼陈青山,抿着嘴巴没说话。

“镇上那些人跟你瞎胡说了些东西吧?嘿嘿,怕我害你们还来找我,你们真搞笑。他们也一样,都是一群蠢货。一边求着我,一边恐惧我,嘿嘿,我倒是喜欢他们恐惧我又奈何不得我的样子。”陈青山朝地上吐了口痰,极为不屑,充满恶意。

“你知道塔骨是什么吗?我猜你肯定不知道,一定是那群愚民骗你过来。他们自己要塔骨,没胆子要就骗个外乡人来。这种事情干多了也不怕遭天谴,嘿嘿,反正我是遭了天谴,我就等着他们也遭天谴。”

陈青山又回头来看高晏,那目光既直白又带着血腥气,仿佛是透过高晏的皮肉打量他的骨头。

“愚民,一群愚民。你也是,你们都是。”陈青山又狠狠地啐了口:“你们要塔骨,材料就得自己去找来,你们自己去找。”

陈青山提着白色的灯笼往前走,路并不长,门后面的宅院是三进院,规模挺大,就是没人。静悄悄像个鬼宅,青天白日下,两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响亮。

高晏始终没搭话,陈青山似乎也习惯了,一路上自言自语,不时怒骂两句,仿佛精神不太正常。

好不容易到了一个院落,陈青山推开其中一个厢房,让高晏进去。

“你在这里住满六天,自己找来塔骨的材料。”他将手里的白纸灯笼递给高晏:“拿着吧,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高晏接过白纸灯笼,点了点头,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陈青山‘嘁’了声,摆摆手就走了。

高晏谨慎,知道陈青山目前来说没有恶意,同时也猜得出他一路上想要引起自己的好奇心进而开口询问。

陈青山在他面前诋毁镇民,企图给自己塑造一个被排斥、歧视的形象,话里话外都是镇民不可相信,古镇上藏着秘密。连让他来要塔骨的话,都在意指高晏踏入镇民陷阱。

若是换个人,恐怕就要按耐不住好奇心开口询问了。

谁让陈青山话里透露的信息特别多,而且全都说半句留一句,勾得人心痒痒。恨不得赶紧接话套出更多秘密来,这就像是清楚玩家身份和目的,特意设的陷阱一样。

高晏不清楚谁在骗他,但是假如真如陈青山所说,镇民要利用他来拿到塔骨,那么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害他。所以唯一符合短时间内救他一命的叮嘱就是不搭理陈青山,除了关键的两句话,旁余都别说。

关上门,进了屋,高晏将白纸灯笼摆在桌上,然后拉张椅子坐下来,盯着白纸灯笼看了半晌,突然伸出手去掀开灯笼外头的白纸罩子。

罩子拿开,里面放的不是蜡烛而是一盏香油灯,灯芯被烧得有点短,导致火也开始变小。在高晏的注视下,缓慢熄灭。

高晏垂眸,想着提示里的六句乡谣,里面提到了青山和游神会。

陈青山的名字是镇上人给的外号,他本名不是青山,所以这里的‘青山’应该跟乡谣里的‘拜青山’是同一个‘青山’。

高晏之所以做出这个判断是因为游神会和塔骨,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陈青山应该最擅长制作‘青山塔骨’,所以才被称为‘陈青山’。

这个游戏场名为‘游菩萨’,一种闽都地区很盛行的风俗文化,别名游神会、抬神像。

顾名思义,即在盛会上将各个大小寺庙里的神像都请出来,绕着十里八乡敲锣打鼓走一遍,名为游神,实为请神驱邪除凶保护当地人,在现代中已经发展为特殊的民俗文化祭。

游神途中还伴随着其他节目,譬如舞狮、舞龙,锣鼓、杂技和乐队等,其中抬神偶是节目中最重要的一环。神偶即为以民间传说中的神话人物制作成的人偶,与之对应的就是塔骨。

所谓塔骨,即神像。只不过是低级神像,大多数是阴兵阴差如黑白无常。

塔骨神像分为巨型神偶的头筒和骨架,由专门的手艺人制作出来之后,再让人钻进骨架中,扛着头筒随队伍游神。

那句乡谣中提到游菩萨、游神会,其实都是同一个意思。

在闽都的一些地区,正月十五或正月二十都会举行一次游神会。乡谣中提及的拜凶拜煞拜青山,主要是为了祈求平安,驱除病煞,至于青山……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青山灵安尊王,传统民间信仰之一的道教尊神。

简称是青山王。

还有另外一句‘抬神抬佛抬娘娘’,游神会就是抬着神像游街,佛像倒是没怎么见过抬,主要拜的还是闽都地区民间信仰的神灵。

譬如‘抬娘娘’中的娘娘,指的或许是妈祖娘娘,也可能是顺天圣母、珍珠娘娘,这些都是地方民间信仰的神明,并非普及度很广的神明。

后面几句里提到的尪仔、大仙、矮仔爷、翁仔神都是地区信仰的神明,只是叫法不同,意思大概都一样。

但涉及到地方信仰的神明,而且乡谣的内容颇为诡异,不是死光就是摔断脖子,听着就觉得瘆人。

不对。

高晏意识到他刚才对于‘陈青山’外号猜测的错误之处,不应该是擅于制作‘青山塔骨’才被称为‘陈青山’。

因为青山灵安尊王明明是闽都的城隍爷,兼具守护神、山神和司法神于一身,地位非同一般。身份不是阴差等低等神明可以相比拟的,至少游神会之时必以神偶抬出,而不是作为塔骨的形象出现。

塔骨是低级神明。

陈青山绝对不可能制作‘青山王塔骨’,那是对于青山王的亵渎。

高晏最多只能分析到这里,尽管他曾仔细研读过闽都民俗,尤其对游神会有所了解。

但在获取的信息不够具体、线索还不足以支撑整个游戏场的背景推理时,不应该过度解析,否则容易进入误区。

于是到此,高晏就没有再想了。

他站起身,随手拿起白纸灯笼罩子套了回去,然后朝床的方向走去。

这个游戏场的年代有点久远,好像回到了民国时期一个偏远封闭的小镇。古色古香的街道、民房、摊贩,以及各种古老落后的交通工具。

陈青山的宅邸,包括屋内装横也是民国时候的特色。房门装饰较为简朴,八仙桌、太师椅并一张简单的木床,连张画、一个花瓶也没有,显得房间很空旷。

高晏掀开被子,闻了闻,被子上是树木和阳光的香味,还算干净。他脱下鞋子躺到床上去,闭上眼睛时,突然就有点想念褚碎璧。

自他进入游戏场以来,褚碎璧就一直在他身旁跟着,连第一个游戏场他也在暗中护着。真正独自一人进来的游戏场,眼下还是头一遭。

而且初级场时,玩家直奔目的地,第一天就跟其他玩家聚集,鬼怪的数目也很少,可以快速筛选出boss。中级场则相反,目前为止较为特殊的人物就是陈青山。

可是没办法判断陈青山是NPC还是boss,他太正常。

如果是在现实,无论是陈青山的行为、言语还是路人的叵测居心都是不正常的。但在本身就不正常的游戏场中,玩家已知背景不普通的情况下,陈青山和路人的行为反而显得很正常——

按照剧本来走的正常。

人物也很多,多得没办法找出boss。可能正因为是这种情况,所以这个游戏场没有特别高的难度,更没有刁难玩家而只是要求玩家活下去。

高晏拿中级场和初级场作对比然而分析,最后不得不承认初级场确实很轻松。

第一点,初级场发生的地点通常是在固定的场所。

譬如大楼、别墅和主宅等,场所固定,线索和信息容易获取。

题干、神明的提示非常友好,有时候浅显易懂得单凭题干和神明提示就能推测出游戏场的背景,进而寻找到线索顺利通关。

第二点就是依次出现的角色很少,基本都是boss亲自上阵打玩家。

前面几个游戏场很少见到NPC,轻易就能确认出boss。比较难以辨认的就是拥有高级神明坐镇的第一个游戏场以及晋级场。

反观中级场,题干和神明的提示都很莫名其妙,想要获取A级优秀的评价就完全得靠自己摸索。

麻烦。

场所固定在一个古镇,古镇上居民几千上万,而boss就藏在其中,不能轻易寻找出来。

又是一个麻烦。

高晏翻了个身,睁开眼盯着地面喃喃自语:“菩萨!菩萨!什么意思?”

夜幕逐渐降临,高晏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连晚饭也没有吃。沉睡之中,忽然又被响彻天际的锣鼓声惊醒,猛地翻身落地,循着声源处走到窗口前,听到锣鼓声是在墙的后面。

拧眉思索几秒,高晏回到八仙桌旁执起白纸灯笼走出房门,在廊道底下取了个灯笼引火,点燃后便提着灯笼走出这个院落。

等到走出院落后,高晏才发现院落之外已经完全被黑暗笼罩,一丝光亮也见不到。幸好他手里提着个白纸灯笼,光亮虽暗,但好歹能看清半米内的路。

微弱的光亮在黑暗中前行,若隐若现,仿佛正在逐渐被吞噬。

太暗了。

高晏皱眉,提着白纸灯笼循着锣鼓声来到一面墙壁。隔着墙壁,他听到了外面越来越响亮的锣鼓、鞭炮声响,听着特别热闹,却又有着诡异的安静。

一般来说,响亮热闹的锣鼓、鞭炮齐鸣应该会伴随着嘈杂鼎沸的人声和脚步声,但是没有。

听不到半句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因此显得诡异。

高晏提起白纸灯笼照着墙壁,寻了个两厘米宽的小细缝,单脚踩着就迅速爬上了墙,率先探出头来便瞧见外面两米来宽的石板巷子布满了人。

人群排成长条,看不见头也望不见尾巴。大人、小孩,男人、女人,老人和青年人,数不胜数,排着队伍向前走,里面还有小孩绕着人群追赶跑跳。

——但是没有声音。

小孩脸上挂着大得诡异的笑容在欢快的奔跑,大人和老人们脸上也带着笑,但就像是全都哑了,又像是一部很不协调的可笑的默片,声音全被收走了一般。

偏偏还有锣鼓和鞭炮的声响。

中间的人抬着很多神像,大概就是青山王、三太子以及某些娘娘之类的地方神明。还有穿着塔骨的人在前面引路,那些塔骨神像就有矮仔神和翁仔爷等。

翁仔即为人偶,矮仔神则代指大小鬼、黑白无常等。

人流如潮纷纷向前涌过去,每个人手中还提着一个白纸灯笼。倘若不是没有半点人声和脚步声,以及现在是深夜,恐怕这就是一场盛大的游神会了。

高晏将手中的白纸灯笼放到围墙上方,手掌撑着围墙正要爬上去,忽然觉得不对劲,猛一抬头差点将整个人都掉下去。

——眼前原本专注于前方的人群突然全都停了下来,纷纷扭头,目光冰冷的注视着他,像是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人偶。

深夜,没有月光和星光,连灯光都是非常黯淡的微弱火光,围墙外还有着诡异至极的游神会。趴在墙头偷看却忽然被发现的场面足以吓得人背过气去。

高晏屏住呼吸撑在原地半晌不动,慢慢发现人群并没有发现他。

原来是白纸灯笼的火光实在太黯淡了,它连半米内的范围都照不亮,高晏恰好不在被照亮的范围内,他藏在了黑暗中。

火光没有熄灭,人群静止不动。

高晏紧张得额头渗了冷汗,豆子般大的冷汗顺着鼻尖低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在瓦片上,在死寂的氛围下竟格外清晰。

高晏瞳孔猛然紧缩,而静止的人群出现骚动,他们似乎要围过来,但在下一秒有只黑猫扑过来撞到了白纸灯笼。

火光熄灭,而白纸灯笼的罩子竟也防火,没有被烧毁。

那只黑猫在墙头上徘徊了一下,喵呜两声就跳进人群中,不到两秒立刻被撕扯成碎片。

不和谐的东西消失了,人群继续往前走。

敲锣打鼓而鞭炮齐鸣,热闹又安静,诡异而恐怖。

直到人群都走得差不多了,高晏才拿走白纸灯笼并跳下来,按住发酸的手臂一边按揉一边说道:“出来吧。”

黑暗中没有动静,而高晏也实在看不到什么东西。

这儿的黑暗太不寻常,当真是没有光就一点都看不见。即便有光,黑暗也会吞噬掉光亮。

高晏偏着头等待了一会儿,没有声响。他再度开口:“刚才那只被撕碎的黑猫没有鲜血,十分钟后变成一滩碎纸。应该是阴阳术或奇门遁甲,游戏场里面正常的人只有玩家。不仅正常还会出手管闲事的玩家正好应该认识我,而我并不认识懂奇门遁甲的玩家。唯一认识的,只有恰好懂阴阳术的菊里一派的巫女。”

“菊里花铃,好久不见。”

话音刚落,黑暗中就有火光亮起,白色冰冷的火光在黑暗中颤颤巍巍极为脆弱,但足够高晏看清提着灯笼的少女。

——菊里花铃。

菊里花铃穿着浅紫色樱花丝绸和服,黑长直的头发披散在背后,文静雅丽如夜色中出没的妖精。

她孤身前来,身旁没有在晋级场时见到的黑衣男人相随。

菊里花铃:“真巧,高晏。”

高晏:“我不太相信巧合。”

菊里花铃:“一起走吗?”

高晏:“你什么时候进来这座宅院里?”

菊里花铃:“大概是在你进来之后没有多久吧,时间相差不超过一个小时——别误会,我没有跟踪你。”

“才第一天,你也没有时间跟踪我。”高晏淡声说道,转而询问:“你早就知道我会进来这个中级场。”

菊里花铃:“猜测,我猜到了。你可能不相信,但我很了解你。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关注你,剖析你的性格,了解你的一些选择。”

高晏眉心一跳:“就为了你的长姐?”

菊里花铃:“是哦。”

高晏:“去年六月份是我第一次进入游戏场,但在那之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进入游戏场。还有,即便我会进入游戏场,你怎么确定我会拥有观音的神明印记?怎么确定我走的道跟你的长姐一样?”

“因为,你是继承了长姐意志的玩家,长姐在十年前就占卜出来了。”菊里花铃轻声说道:“其实神明印记的拥有者是有限的,越到高级,数量就会越少。而越是高级的神明,拥有者也会越少。”

高晏蹙眉,这跟小观音说的不一样。

“大多数都死在第一个游戏场了。”菊里花铃的语气里带上了怜悯:“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淘汰死亡场,拥有宝物却没有能力守护的话就只能死掉。玩家死掉后,他们身上的神明印记就变成无主,可以被重新标记拥有。当初长姐的神明印记其实很多人都想要,包括长辫子和阿修罗王。”

高晏:“你长姐必定做了什么才让他们得不到吧。”

菊里花铃:“对。长姐在通关失败前强行剥离神明印记,被主动丢弃的神明印记会回到最初的游戏场里沉眠,等到下个玩家拥有它。而且高级神明的神明印记可以在现实中出现,也可以被赠与——”

“高晏,你就没有想过那尊八臂断掌观音像是谁送到你面前的吗?”

高晏眉目一凛:“是你?!”

“是的,是我。”菊里花铃大方颔首:“我和长姐把观音的神明印记亲手送给你,所以高晏,你跟我长姐的因果关系纠缠很深。她是你的因,终有一日,你必须了解她的果。”

高晏:“你们算计我,还让我欠了你们?”

菊里花铃:“我们只是顺应宿命。”

“嗤。”高晏冷笑,眸光渐冷。

菊里花铃:“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们所有人,凡牵涉进游戏场的鬼怪、神明、玩家,都是因果宿命。逃不掉的,没有我和长姐,依旧会有其他的姐妹、兄弟算计你。”

高晏知道菊里花铃或许没有撒谎,但他依旧不爽于被摆布和算计。

无论是菊里花铃和她的长姐,抑或神明、游戏的算计,都让他格外的不爽。但他没办法反抗,目前来时,暂时性的没办法。

高晏只能蛰伏。

菊里花铃:“第一个中级场,不如我们合作吧。”

高晏:“你拿什么来换?”

菊里花铃:“什么?”

高晏:“我了解游戏场的民俗,知道那六句乡谣里代指的东西。而你应该不懂,你或许了解华国的神话体系,却不一定懂广粤闽都地区的民间风俗和地方神话人物。”

菊里花铃沉默良久,反问一句:“你确定我不懂?”

高晏:“之前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否则她不会沉默过久,更加不会反问。

其实高晏此前不太确定的,因为闽都民间风俗跟琉球岛很相像。而岛国学者恰巧曾经研究过琉球岛的民俗以及神话信仰,甚至是分析过游神会等习俗。

高晏不确定菊里花铃有没有看过,所以刚才只是诈了她一把。

好在菊里花铃确实没有看过,她学习了很多神话体系和小国的神话体系,深入研究过太多而且华夏神话体系过于庞大,她只了解了主干而未知其枝干。

菊里花铃叹气:“好吧,我会给予相等值的东西交换。”

作者有话要说:游神会一般是在福建、台湾、潮州等地,一些特殊节日就会抬着神像游村,很多人排成长龙,有些地方就会有塔骨(就是穿着神像人偶跑跑跳跳),譬如台湾的三太子,现在为吸引年轻血液改装成电音三太子,蛮有意思的。

游神会不能说是迷信吧,已经成为特殊的民俗文化了。不过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太喜欢,所以长时间下去可能也会慢慢失传了。包括制作塔骨的手艺等。

我家那边每年还是有游神会,不过现在不热闹了,规模也慢慢变小,都是一些古稀老人在坚持,年轻人已经不愿意去了。

我家那边的游神会不算大,我以前的高中同学跟我讲过她那边的游神会,她们要早上四点钟起床,女孩子就穿上旗袍跟着队伍和神像走遍十个乡镇那样,一直走到晚上,很热闹。

但还是那句话,现在已经不会出现那么大规模和热闹的游神会了。

第五十二章 七口人

菊里花铃好奇地问:“你对别人也这么小心防备、事事计较?”

高晏:“只针对心怀不轨算计我的人。”

这话回答得毫不客气, 但让人无从反驳。

确实是菊里花铃做得不厚道,怨不得高晏刻意针对。

高晏本性是温和的, 习惯照顾他人, 譬如杨棉和宿江就被他当成弟弟妹妹那样来照顾。

但他也是锱铢必较的,早年为生活奔波也曾被欺骗过无数次。

所以高晏不能容忍被利用和算计,否则他就不会跟狗比游戏互怼到现在。

菊里花铃理亏, 不再说其他话来刺激高晏,而是讲述自己进入游戏场遇到的事情。

“我的身份是一名岛国画师,跟下仆走失流落到古镇,暂时在古镇住下来。白天的时候,我找了许久也没有见到旅舍, 向路人一问才知道没有旅馆。路人指引我来到陈青山的宅邸要塔骨,他不让我说其他的话。”

高晏:“我的情况跟你差不多。”停顿两秒, 继续问道:“你见过其他玩家吗?”

菊里花铃:“没有。我进来后顺便逛了一遍宅邸, 发现除了陈青山还有一名玩家,夜晚的时候发现玩家身影就偷偷跟着出来,结果这玩家是你。”

高晏眉头皱起,中级场肯定还有其他玩家, 只是这一次玩家们不会聚集在同一个地方。

“我猜测中级场玩家可以藏匿身份。”

菊里花铃:“你的意思是说中级场玩家都各自有个身份掩饰他们玩家的身份?不对,你我都是外乡人, 游戏一向公平。镇民也提到古镇封闭, 几乎没有外乡人闯进来。既然你我是以外乡人的身份闯进来,那其他玩家应该也是外乡人的身份,藏匿不了身份。”

高晏指出来:“这个游戏场设定如此, 如果下个游戏场不是呢?在不能分辨谁是玩家、谁是NPC和boss的情况下,恐怕有人浑水摸鱼增加通关难度。”

菊里花铃:“大型恐怖逃生狼人杀游戏?”

高晏提醒了她一句就没再说话。

菊里花铃又说了其他信息,高晏则根据她给出的信息斟酌着将乡谣里藏着的线索告诉她。

闻言,菊里花铃呢喃:“涉及到那么多神明?看来很麻烦。”

高晏对此不置可否。

两人同行,本是要各自回院子,却在中途又听到声响。

高晏和菊里花铃对视一眼,不发一语便朝着声源处走去。两人来到一个大院子,站在门口就听到了那声音,是一首地方小调唱出来的乡谣。

菊里花铃听不懂,她虽然会普通话,但方言就不懂了。

“唱的什么?”

高晏:“乡谣,提示里的乡谣。这声音……是陈青山的。”

菊里花铃:“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她立刻熄灭火光,提着白纸灯笼蹑手蹑脚的走进去。高晏也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看见大院子的走廊上挂着白纸灯笼,眉头微蹙。

普通人家的屋檐下不会挂白纸灯笼,除非家里有丧。

窗户是纸糊的,透过灯光能看见屋里充满无数人影,那些人影来去匆忙,脚步声也很多,而且混乱。

乡谣从屋里头传出来,伴随着脚步声以及砌木头的声响,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菊里花铃:“都是人?”

高晏将白纸灯笼放在草坪上,走到廊道外边,避开火光照射到他的影子然后就攀爬到屋顶上掀开一块瓦片往下看。

菊里花铃重新画了一张黑猫式神放出来,代替她轻巧的跳上屋顶,眼睛共享后同时也瞧见屋里的情景,不由惊诧。

但见屋内有七八只两米来高的古怪人偶在屋内走来走去,有的拉着锯子,有的拿锤子和斧头砍着木头,而旁边则摆放着色彩鲜艳的宽大衣服和竹骨骨架半成品。

这些古怪人偶身上穿着古时候的衣服,有的还穿着城隍的官服,脑袋是个硕大无比的人偶头颅,看上去热闹又诡异。

这些古怪人偶就是塔骨,只是不知道屋内的塔骨里装着是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亦或者,里面什么都没有。

以柔婉女音唱着乡谣的是一个女姑形象的塔骨,两米高、一米宽,头颅硕大无比且雪白光滑。她正握着锯子切割木头,一边切割一边唱着乡谣。

有时候是割据的刺耳声响盖过她的歌声,有时候则反过来。

当唱到‘恶煞跑到你家床底下,一家七口死光光’时,其他塔骨则会齐声跟着吆喝,而女姑形象的塔骨就会捂住嘴巴发出刺耳的欢乐笑声。

吆喝三遍后,塔骨们停下来,女姑继续唱,唱到‘矮仔爷、翁仔神’时忽然换了歌词,变成‘屋顶偷看的人摔断长脖子’。

高晏面色一变,借着夜色迅速滚落屋顶。

衣角刚翻下屋顶的那一刻,一柄锯子穿透屋瓦将黑猫切割成两半。半晌后,一个雪白光滑且硕大无比的头颅从屋顶冒出来,转了两圈没有发现诡异的东西。

接着,它看见屋顶被切割从两半的黑猫,于是嘟嘟囔囔的用诡异的小调唱着:“一只黑猫呀!屋顶偷看的黑猫切成两半。”

它又慢吞吞的巡视了一遍,没发现异常才钻了回去。

屋内沉默了片刻,接着就是窃窃私语,好似其他塔骨在询问女姑塔骨,而女姑塔骨正在回答问话。

高晏滚落屋顶,悄无声息的落在草坪上,立刻捡起两个白纸灯笼塞到菊里花铃的手上,然后带着她再次跳到破了个洞的屋顶趴下去。

“趴下,别出声。”

菊里花铃虽不解其意,但很配合,迅速趴在黑色的屋顶上,尽量让自己完全融于黑暗中。

没过多久,一只白无常塔骨推开门走了出来,绕着庭院转了一圈,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最后他停在高晏两人刚才所站过的草坪上,刚好就踩在了方才放白纸灯笼的位置。

白无常塔骨抬头看向屋顶,它一走出来才发现身高竟是快到三米。而屋顶距离地面四米高,只要退后一两步再抬头看就能见到趴在屋顶上的两个白纸灯笼。

黑暗中,高晏和菊里花铃完美的藏匿于夜色中,但两个白纸灯笼无法掩藏。

只要发现了白纸灯笼,高晏两人就逃不了。

白无常塔骨向后退一步,硕大的脚掌落在草坪上,压倒了柔嫩的小草。

高晏忍不住屏住呼吸,心跳飞快,他尚且不确定自己和菊里花铃能否在七八只塔骨的包围下逃跑。他紧盯着白无常塔骨,对方看不见他,但高晏看得见。

屋顶漆黑,而屋檐下有火光。

白无常塔骨退了两步,站定后慢慢举起白纸灯笼,刚好照亮了高晏双眼的一刹那,他手中的杨柳软鞭与屋内一句呵斥同时出现——

“高爷,天快亮了,骨头架子还没搭起来。你在外面偷什么闲?”

白无常塔骨听到这呵斥便立即放下白纸灯笼走进屋,而高晏则松了口气,紧捏住杨柳软鞭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白无常在民间也被称为七爷、高爷,同黑无常别称并排,后者别称为八爷、矮爷。

刚才屋里有人喊的‘高爷’就是白无常的别称。

高晏低声:“走。”

他提起两个白纸灯笼,本想再带菊里花铃下去,但对方用了式神将自己带下去。见状,高晏没说什么,落地后便立即离开院子。

走出很长一段路之后,高晏才说道:“刚才喊话的人是陈青山。”

菊里花铃:“你见到了?”

高晏摇头:“声音听出来了。而且他是制作塔骨的手艺人,在屋里也算正常。只是不知道那七八只塔骨是怎么回事。”

菊里花铃冷不丁说道:“七只。”

高晏:“什么?”

“屋里一共七只塔骨,我仔细数过了,还有一只是死的,始终没有动。你说七这个数字跟乡谣里‘一家七口死光光’的七有没有关系?”

高晏想起女姑塔骨唱到‘一家七口死光光’时格外兴奋,连唱三遍才停下,也猜测并非巧合,只是现在难以下定结论。

想了想,高晏选择将乡谣中所有线索都告诉菊里花铃。

菊里花铃惊讶:“为什么突然告诉我?”

高晏:“你救了我两次。”

一次是刚才在墙头上,一次是在屋顶上,两次里,菊里花铃都用黑猫式神救了他。

高晏有仇必报但同样有恩也一定会报答,他很感谢菊里花铃救了他两次。

“我会还你,但救你长姐就算了。你们算计我的事情,我还记着。”

高晏摆摆手,但还是将菊里花铃安全的护送到她的院落才离开,回到屋中躺到床上,盯着床帐,想着褚碎璧入眠。

第二天天亮。

高晏起床,肚子很饿。他昨天一整天都没有吃饭,夜晚又跑出去撞到两拨鬼怪,运动量巨大导致大清早被饿醒。

高晏洗漱完毕后,先找出颗糖放进嘴里含着。他的身体强化后,一些小毛病诸如胃痛、低血糖等都被治愈,不过吃糖的习惯还是保存下来。

伸了个懒腰后,高晏出门,离开院子前往陈青山居住的院子。

路上遇到菊里花铃就同行来到陈青山的院子,刚进院门就看见他正蹲坐在门口台阶上削着木棍,当高晏两人走进就听到他头也不抬的说道:“吃的在屋里,到时候食宿费都得一块算。”

高晏抬脚进屋吃早餐,他现在已经接受陈青山特别正常的人设了。

活灵活现,整个古镇和镇民都那么真实,仿佛现实中有个封闭的古镇也是这般古怪,那里有诡异的事件发生,也有正常的人类,还有暗中伺机而动的鬼怪。

中级场跟初级场果然不一样。

高晏心中感叹,嘴巴没停过,直到填饱肚子他才出门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

半晌后,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的询问:“陈青山?”

陈青山应了声。

高晏:“制作塔骨的材料要怎么获得?”

陈青山:“两个元素,骨和皮。”

高晏:“竹骨和纸皮?”

陈青山:“对。”

高晏:“听起来不难获得。”

陈青山抬头,直勾勾盯着高晏,双眼很浑浊,透露出奇怪的神色:“外面的城镇确实不难获得,但古镇里没有竹子和纸。”

高晏讶然:“没有?!那你之前的塔骨怎么制作的?”

陈青山露出奇怪的笑:“我怎么知道?我负责提示一句,他们自己拿来送到我面前,我就制作了。我不管材料是什么,怎么拿来的,只要皮和骨齐全,拿其他东西来代替都可以。”

高晏表情恢复淡漠,陈青山见吓不到他便也恢复面无表情,低头继续削着木棍。

高晏忽然询问:“用木头削成的木棍能用来充当骨头吗?”

陈青山:“不能,容易断。过火的时候容易烧起来。”

过火,乡谣中也出现了这两个字。

【尪仔过火消灾厄,大仙死在火海中。】

尪仔即为神偶,在游神会走遍十里八乡后回归神庙前要淌过火堆,寓意驱邪避祸得到清静的意思。追随在神偶后面的塔骨也得过火,如果材质不能防火的话就会烧起来。

高晏:“我记得制作塔骨的‘皮’不是用纸,而是麻布。”

陈青山:“麻布也会烧起来,用‘纸’才不会。‘纸’不会烧起来的。”

高晏:“以前制作塔骨的材料你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吗?”

“知道,但我不告诉你们。反正你们自己会知道,只要是人都会知道。就算你们不知道,他们也会引导你们,让你们知道。”陈青山充满嘲弄和恶意的说道:“真正要塔骨的人,不是你们这些外乡人。”

高晏:“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同陈青山道了声谢便出门。

高晏和陈青山说话的时候,菊里花铃就站在他们身后的门槛边听着,听到‘我知道了’这句话时,她眼神一闪,犹豫半晌还是跟了上去。

陈青山说话的时候用的方言,菊里花铃听不懂。

这就是中级场的可怕和真实之处,玩家不再能听懂任何一国语言以及方言。不过出于公平,游戏场一般不会让玩家单独进入陌生语言的环境。

要么全都听不懂,要么全都听得懂。

菊里花铃听得懂中文,但是不懂方言,游戏场关于这点的判定有些粗暴简单。

再加上她是主动进入‘游菩萨’的游戏场,短板就出来了。

离开陈青山的宅邸后,高晏没入巷子深处,在拐弯的时候跳到屋顶甩掉了跟上来的菊里花铃。

他们虽然合作了,却算不上是能将后背放心交予彼此的伙伴,顶多算是随时可插一刀的盟友。

高晏来到热闹的大街上,随意逛了不少地方,发现古镇里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寺庙。

有时候拐过一条巷子就能见到一座小寺庙,拐过一栋宅落就能见到一座大寺庙。

古镇的人崇神、信神,毫无疑问。

高晏又从街上贩卖的春联、灯笼等物得知昨天是元宵十五,‘正月十五游菩萨’,想来夜里看见的游神会就是昨天正月十五的盛会。

乡谣里除了正月十五还有正月二十,距离现在还有五天。

刚刚好是玩家们六天生存时间的最后一天。

眼前是座青山灵安尊王宫,宫殿位于河岸边,巍峨壮观,殿内香火鼎盛且香客如云。

烟火缭绕,焚烧纸钱的宝塔旁边还有个火堆,火堆冒着热气,庙祝用长竹竿不时翻着火堆,时不时能见到炽热的火光突然大盛起来。

火堆边缘依稀可见被烧剩下几片彩色纸片和竹篾,高晏在一片彩色纸片前驻足,弯腰捡起那片彩色纸片和一块竹篾。

触感都有些不同于普通的纸片和竹篾,高晏不暇细思,将纸片和竹篾都收进口袋里便继续走进青山宫。

耳旁听着算命先生的吆喝,越靠近就越响亮——

“算命!算命!不灵不给钱!灵了给两倍!”

高晏心想哪个傻逼会上当?

结果他就被算命先生缠上硬要他花钱算命,高晏举起拳头就抡了过去:“俞小杰,你皮太痒了?”

算命先生打扮的俞小杰当即跳起来,扔掉他一身吃饭家伙,一把扯掉下巴上的山羊胡惊讶的喊:“高晏,我全副武装你也认得出来?行啊,厉害。”

高晏:“你嗓门挺亮,想听不出来还真难。”

“嘿嘿。”俞小杰挠挠后脑勺:“说明我们现实中互动半年还是很有用的。”

自晋级场出来后,俞则和俞小杰就利用他们各自的人脉找到高晏的所在,原本是想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结果他俩被高晏招待了一次后就在附近租房,时不时提着点菜过来蹭饭。

饭桌和酒席是最容易滋生友情的地方,几十瓶冰啤磕下去,感情就升温了。

高晏后来默认两人是朋友、伙伴,只是没料到俞小杰跟他中级场是同一场。

“俞则不在?”

“不在同个游戏场,我们分开了。”俞小杰说道:“本来还是要一起进游戏场的,但中间不知道哪儿出了差错,我就跑进这个游戏场了。还好遇到晏哥你,要不然我一个人该多寂寞。”

高晏:“你怎么跑到青山宫门口招摇撞骗?”

俞小杰:“这怎么能说是招摇撞骗呢?我确实会算命,特别灵。”

高晏:“你给我算算?”

俞小杰:“我看你面相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

高晏:“他们呢?”

他指的是青山宫络绎不绝的行人。

俞小杰笑嘻嘻:“那我看不出来,死人没有命数。看死人命数就是在为难我。”

高晏眉心一跳:“死人?”

他看向热闹的行人,他们或行色匆匆,或面带虔诚,小贩吆喝,买家讨价还价,小孩啼哭,母亲哄着幼儿,这样一幅热闹的人间百态竟然全都是虚假的?

青天白日下,寒芒笼罩大地。

高晏:“没活人?”

俞小杰:“没有。”

高晏相信俞小杰的话,因为他跟唐则都曾学过算命堪舆,因此懂得看人的面相。

当初唐则就是看出高晏面相逢凶化吉才二话不说就跟他结交,俞小杰看相的功夫没唐则厉害,但也算大师级别。

昨晚见到诡异的游神会,高晏也知道古镇古怪,只是没料到中级场真会如此大手笔,整个镇子的居民都是NPC。

高晏:“你在哪儿落脚?”

俞小杰:“就这儿。”

高晏:“青山宫?住里面还是外面?”

俞小杰:“我来的时间不巧,刚好天黑,接着又发现路人面相全是死气。然后遇到庙祝,我问庙祝最近的旅舍在哪儿。庙祝说镇里没有古镇,让我在庙里住下来,前提是不能被其他人发现,进入庙里后不能发出声响,无论看见什么都别说话。”

高晏:“所以你昨晚就在青山宫主殿里住下来?”

两人向前走,跨进青山宫主殿的大门,旁边香客越过他们来去进出,表情虔诚。殿内白烟缭绕,每个进来的人都刻意放轻脚步声,说话也变得细声细语。

主殿供奉着青山王的神像,神像威严不凡,令人一望便生出敬畏之心。

俞小杰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就躲在青山王神像后面,天黑的时候大门关了,门口有窃窃私语声,我觉得古怪就在自己的脑门上抹香灰,然后躲起来。在神像后面看见白天里见过的香客和庙里的小道士、庙祝,青面獠牙,闯进庙里四处摸寻,应该是在找我。”

“后半夜的时候,我又听到敲锣打鼓声,越来越近。当时庙里没有东西,我就跳下来透过门缝偷看,见到外面是游神会的盛景。正好到了神像过火回庙的时候——”

俞小杰指着青山王神像两侧摆放的几个大小神像说道:“就是这些神像,里面没有青山王神像。”

高晏也把自己昨天的遭遇告诉俞小杰,同时说道:“你看见的游神会,我也看见了。幸好你昨晚没出去,他们会撕碎活人以及带有活人气息的东西。”

俞小杰:“还挺凶险。”停顿片刻,接着说道:“所以这个游戏场通关要求是活过第六天?”

高晏不答反问:“昨天庙祝要你做什么?”

俞小杰想了想,随意说道:“他要我帮忙找不会燃烧的纸。”

高晏颔首:“是这样了。”

俞小杰愣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卧槽!不会就是我通关要求吧?找不会燃烧的纸?!”

高晏:“应该是。每个玩家接触的第一个古镇居民,根据他们提供的居住地方进而踏入陷阱,完全他们提出来的要求就是通关方式。”

他本来以为只要活过六天就好,看来中级场果然没那么仁慈。

高晏:“我的通关要求应该就是协助陈青山完成塔骨的制作,制作自然由陈青山一手包揽,但他需要材料。塔骨材料是纸和骨,塔骨要过火,不能被烧毁,所以也需要不会燃烧的纸。”

俞小杰:“意思是说,我要找的不会燃烧的纸其实就是制作塔骨的材料?”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提到塔骨就是神像,准确来说是空心神像。

还有就是塔骨一般是小鬼之类的阴差说法,其实不太对,有些地方是这样,但有些地方不是,不过大多塔骨是鬼卒、鬼将。

台湾的塔骨则有哪吒三太子。

PS:文中青山宫非现实中的青山宫,不会出现黑青山王的情节的。

我对北方的地方神不太熟悉,所以就只说一下南方的地方神。南方,尤其是广粤地带的神有个共同点,信仰的神明多是历史中某些为百姓做出贡献的官员或英雄式人物。

譬如青山王是南宋时打海寇的将领张悃,比如妈祖,比如三山国王。

这些地方神明基本都是当地百姓结合一些历史人物或编造或根据其功绩添加神鬼之说,进而塑神像造神庙供奉,成为民俗特色里的神明。

(较为经典的就是潮汕的韩公祠,韩愈被贬潮州,做出利民之事,离开后,当地百姓就建了韩公祠,到现在还是保存完好的景点。)

广粤地区很多神像、寺庙,经常初一十五拜拜,很多人认为这是迷信,其实只是传统习俗以及对先人和伟人的尊敬罢了。

当然确实不乏有老一辈很迷信,也有过算命的,算命说得很准,但我总觉得对方是用了些大数据、大概率之类的手段来推测。

可惜没能弄懂。

PPS:我会在作话里写一些查到的有趣的资料,如果不感兴趣可屏蔽作话。

PPPS:菊里花铃肯定还是有戏份的,她和那个死去的姐姐跟高晏有因果,迟早要解决的,而且她跟她的姐姐是帮助高晏成长的重要角色。

至于其为人和作为,因人的性格和立场不同而定,没什么洗白不洗白的,只是根据目的和利益而做出的选择罢了。

高晏和她合作,但也不是不计较。

第五十三章 纸和骨

“不会燃烧的纸……想找到的话也不难吧。”

“很难, 陈青山说镇子里没有纸和竹子。”

“不是吧?”

俞小杰本来不信,但见高晏表情不似作伪, 更没有跟他开玩笑, 这才收起不太重视的态度,扭过头去看纸糊的窗户:“镇上都是这些古香古色的窗户,窗户全部是纸糊的, 结果说没有纸?这话的意思是指‘没有不会燃烧的纸’吧?如果单指‘不会燃烧的纸’,那我们可以自己制作防火的纸。”

高晏朝窗户走去,顺道让俞小杰跟上。

他们俩说话声音虽然小,但交头接耳以及在殿内随意走动却不参拜的模样颇为古怪,当下就有香客朝他们投来不太满意的目光。

俞小杰表情一僵:“太真实了。”

香客对神明和信仰的虔诚以及反应, 一些细微的细节让人没办法忽视其真实性。

如果没发现夜晚的游神会,在镇民影响下, 久而久之, 玩家会不会误以为这里就是真实的世界?

俞小杰:“如果我不是早就看出他们一脸死相,现在肯定以为是在现实世界。所谓的游戏场可能只不过是将我传送到世界上的某个封闭落后的村子,就算是遇到鬼怪,我还是在现实世界。”

中级场跟初级场一点都不像, 初级场让玩家没有代入感,那些特定的场景和几乎没有的NPC让人意识非常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游戏场跟现实世界的不同, 玩家们有时候甚至可以将自己代入平时玩的逃生游戏。

只不过这是一场输了就会死的游戏而已。

但至少他们不用那么害怕鬼怪和boss, 面对同为人类的玩家被杀害也可以做到面无表情。

初级场提醒玩家游戏场非现实,中级场恰恰相反,它在极力的催眠玩家相信身处的游戏场是现实。

俞小杰:“中级场尚且如此, 高级场呢?”

高晏笑了下,淡声说道:“说不定高级场跟现实世界融合了。”

俞小杰被吓得手臂上全是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晏哥,你吓死我了。”

高晏:“……”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窗前,高晏捅了捅窗户纸,说道:“糊了油的窗户纸,防水不防火。”过了会儿,他摇摇头:“不能算是纸。”

俞小杰:“啥意思?”

高晏没有回答,反问他:“你晚上还留在青山宫?”

俞小杰摇头:“有地方能睡觉,我肯定走。”他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提心吊胆的,外头又是游神会……话说回来,晚上还有游神会吗?”

高晏:“反正二十号那天肯定还有游神会,而且是青山王的游神会。”

正月廿日,青山王暗访,游九乡十里。

高晏敲了敲窗户,听到闷闷的声响,接着又看到香客非常不满的目光,他们想过来指责但仍在犹豫,最后是庙祝过来。

“两位善信,如果不是来青山宫向青山王祈福,还请离开殿内,不要打扰其他善信。”

高晏:“抱歉,我们是外乡人,第一次来,有些好奇。”

听到‘外乡人’三个字,庙祝脸色一变,变得有些冷以及疏离,但是态度又宽容了许多。

他不再驱赶高晏和俞小杰,允许两人在殿内逛一圈,但要保持安静。

靠得很近的香客知道他们是外乡人之后就收回谴责的目光,好似没看见他们一般。

态度变得很快,感觉内里文章很大。

高晏垂眸:“我想问一下,要到镇上哪里才能找到不燃烧的纸和竹子?”

“镇上没有竹子和纸。”庙祝的目光里隐约透露出同情:“别说不燃烧的纸,就是燃烧的纸也没有。”

“是吗?”高晏指了指窗户:“窗户纸不算是纸吗?”

“当然不算!那怎么能算是纸呢?那种东西,根本不能称得上是‘纸’!你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纸’是什么东西!你们这些外乡人……”庙祝的语气里隐约透露出鄙夷,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所以飞快恢复平和的模样。

“真正的‘纸’非常贵重,而且稀少,基本上没有。镇里忙碌一年都不一定能产出十张完美的纸出来,那是神的衣服料子!”

高晏:“镇里忙碌一年都不一定产出十张完美的纸……意思是说,镇上还是有纸的?”

庙祝脸色一变,不太情愿的说道:“神的衣服料子必须是最好的,其他人弄出来的纸,不能说是纸。”

俞小杰:“那生产这种完美昂贵的纸张的地方在哪儿?”

庙祝闭嘴嘴巴,不乐意说。

俞小杰扬起笑脸,好声好气的捧着庙祝,说了一堆好话,结果只得来庙祝嘲讽的笑。

俞小杰停顿片刻,做出恍然大悟之状,从兜里掏出他这半天看相赚来的钱递给庙祝。

庙祝瞄了眼那钱,不屑的撇开目光:“我忙着,你们自己逛吧,注意保持肃静。”

俞小杰的脸一下拉长,低咒一句,打量着庙祝就想将其打晕关起来审问。

高晏淡淡的瞟了眼那正抬脚离开的庙祝,接着从兜里掏出根佛香,捏在指间把玩,似乎不经意般的说道:“来都来了,上柱香再走吧。好在我身上带着佛香,不必担心半点供奉也没有以至于惹恼青山王。”

“欸欸——”庙祝赶紧挡住高晏和俞小杰的去路,贪婪的望着高晏手里的佛香,不自觉便搓着手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讨好的说道:“拜什么青山王呢?你这一根香的,怎么拜?我这儿大把的香,不如跟你换这根?”

高晏似笑非笑:“那你不是亏了?”

庙祝:“你是虔诚的善信,供奉的是青山王,怎么能说是我亏了?”

高晏拒绝:“不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重要的是心意,我去拜一拜青山王——火炉在哪里?”

庙祝吓得赶紧拦住他们,好声好气的讨好一番,还掏出一大把庙里的香塞到高晏手心里:“换吧,你这一根香供奉给哪个都是亏的。还是我这大把的香有用,至少在镇里很有用,处处都用得着。换吧,这位善信,你不会吃亏。”

高晏:“那造纸的地方?”

庙祝见高晏接过他那把香,于是飞快的抢过那根孤零零的佛香,接着左右看看,小声的说道:“义庄,停着七口棺的义庄。”

高晏笑容加深:“多谢提醒。”

庙祝把佛香藏在袖子里,轻咳两声:“不用,你们快走吧。记住得小声点啊,别吵着青山王。”

庙祝叮嘱完就跑了,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但身为死人依旧会被佛香吸引,那种迫切的渴望令他不顾一切要将高晏手里的佛香抢到手。

俞小杰知道高晏手里那把佛香道具有多好用,此时倒是有些可惜:“浪费一根佛香了。”

高晏垂眸望着手里握着的,庙祝塞给他的整把香,估计得有七八十根。笑了笑,说道:“那不一定是浪费。”

“啊?”俞小杰偏过头:“我们现在去找义庄?”

“先上香,拜一拜青山王。”

高晏上前,顺道给了俞小杰三根香,自己拿了三根,其余藏进口袋里。

俞小杰跟着他一块儿点香然后祭拜青山王,把香插在香炉中,两人再拜了拜便离开。

两人踏出青山宫,高晏先说道:“接下来去找义庄。”

俞小杰拍拍胸膛:“等会儿,我去问。”

说完,他就跑到自己的档口那儿逮着个同行就问,不到两分钟就问到答案回来了。

“在镇西靠近郊外的地方,听说以前是个老庄子,住着一家七口人。后来一夜间,那一家七口得罪恶煞,死了。没人敢去领,他们家有个忠心的老仆,老仆打了七口棺材安葬着主家七口。直到现在也没有下葬,七口薄棺材还摆放在老庄子的大堂中央。”

高晏:“那老庄子里没人住?”

俞小杰停下脚步:“没有。”

两人面面相觑,没人住的庄子,怎么能造纸?

半晌,高晏:“还是去看看吧。”

俞小杰:“晏哥,你知道‘神明的仁慈’提到的‘菩萨!菩萨!’什么意思吗?我想不通这句重复的话是在强调什么?为什么提示会是菩萨?虽然游戏场名字叫‘游菩萨’,可实际就是个别名,也叫游神会。我看过青山宫里的神明,大多是地方神明,根本没有提到菩萨。为什么提示里反而是‘菩萨’?而且用的是重复的、强调性的语句!”

“我不知道。”

高晏确实不知道,他也很疑惑为什么提示里会是奇怪的‘菩萨’二字。

因为想不通所以暂时抛之脑后,他们离开青山宫,在前往义庄的时候遇到菊里花铃,没办法避开的情况下只能一起出发。

菊里花铃:“你们查到什么?”

俞小杰知道菊里花铃的身份,也知道对方的目标是高晏,所以没有因为美色而卖掉他们得来的信息,全程交由高晏去处理。

高晏:“找到造纸的义庄,你呢?”

菊里花铃:“我遇到了其他玩家,他们没发现我。他们也在寻找纸和骨,但好像暂时不知道找到纸和骨要用来做什么。不过我现在大概知道我们通关要求是什么了,遇到的第一个NPC提出来的要求。”

她看向高晏两人,发现他们表情没有变化便明白过来:“看来你们都猜到了。他们好像找到了竹骨的线索,我本来跟着他们,但是他们有了防备,所以我就没再跟了。”

毕竟是中级场,一个说不准,落单的玩家也是会被玩家坑害死的。

菊里花铃继续说道:“不过我知道他们是在哪儿得到竹骨的线索。”

她本来就是要回去获得竹骨的线索,只是半途遇到高晏他们才跟着走。

高晏颔首:“那就一起去义庄,先找到不会燃烧的纸。其他玩家先得到竹骨的线索,我们错失先机,还是先找到纸再说。”

三人徒步走了一个半小时,逐渐远离并排的住宅和热闹的人群聚集地,来到靠近郊外的老区。

老区都是荒废了的民宅,以前的居民都往镇中心搬过去,这里没有人气。

久而久之,杂草丛生,荒凉旷废。

深入老区,踏上一条荒废的街道,街道上冷风呜咽,角落结满蛛丝,道旁长满青苔,荒凉得让人心生恐惧。街道尽头有个老庄子,庄子门口挂着两个白色的大灯笼。

灯笼上各自写着‘奠’字,大门开了条缝,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就开了,冷风便从庭院里头刮了出来,迎头当面撞上,让人冻得直哆嗦。

俞小杰‘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在镇上的时候,人多不觉得冷……虽然那也算不上活人。但是挡风,这里就没哪处是暖和的,走哪站哪都觉得冷。”

他们走进庭院,走到大厅,大厅里黑漆漆的七口薄棺正对着大门,十分瘆人。

菊里花铃:“没人?”

高晏:“没有。”

菊里花铃:“谁来造纸?”

高晏看向俞小杰,俞小杰回答:“这老庄子以前是个造纸坊,他们有个家传的造纸方子,造出来的纸可以跟衣服一样柔软,而且不怕雨打和火烧。以前镇里的塔骨身上的纸衣服都是老庄子造出来的,不过现在七口人都死了,造纸术就失传了。”

菊里花铃轻声细语:“那就是说我们白来了?”

俞小杰两条眉毛快怼一起了,他迟疑着说道:“不至于……庙祝让我们来,应该不会白来。肯定要造纸和造竹骨的地方,不然我们怎么通关?”

高晏向前走,拿出庙祝塞给他的那把佛香,抽出二十几根出来一齐点燃,然后挨个插在棺材缝上,等七口棺每个都插上三根香之后,他才回到大厅门口。

“我来求纸,不会燃烧的纸,定金已付,货物到手则尾款结算。”

俞小杰眼睛瞪大,小声说道:“晏哥跟棺材里的东西说话?”

菊里花铃:“明显是。他手里那把香哪来的?”

俞小杰:“庙祝给的,我以为他随便给的,没什么用。”

菊里花铃:“游戏场给出来的东西,肯定都有用处。”

高晏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不过加上一句:“如果不同意,我会把定金收回来,另寻其他人当合作对象。古镇那么大,不是只有你们得到造纸术的传承,譬如当初那个忠心的老仆。”

俞小杰眼睛瞪得更大了,心里嘀咕着:高晏爸爸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见长了,面不改心不跳的,说话气息都那么稳。连人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棺材里的东西都骗,良心估计是没了。

菊里花铃双手拢在袖子里,细声说道:“还是走吧,去找那忠心的老仆。这儿又冷又破旧,离镇子又远。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咦?她说啥?

俞小杰内心是懵逼的,但他表情把控得很好,表现挺深沉。

高晏:“好——”

回应到一半,便听到数声‘簌’响,抬头看过去,但见原本插在棺材缝里的三根香全进了棺材里。

俞小杰低咒:“日,里头的东西还是活的?”

肯定不是活的!

但是能动。

镇里的人除了外家都没有活人,满脸死气,只是在某些时候他们可能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不过义庄里的七口棺材,里头的东西在镇里人的眼中就已经是死的。

俞小杰猜测他们现在是停留在镇子里的某个时间段,这个时间段正好举办游神会。镇民们还活着,但义庄里的七口人遇到恶煞没活下来。

换句话说,不管什么时间,他们面前的七口棺材里的东西都不是活的,带有一定的危险。

如果高晏刚才没有接过庙祝给的香,或者进来的时候没有点燃三根香祭拜的话,里面的东西会不会跑出来?

越是细思越觉得恐怖,俞小杰虽然算是身经百战,但真遇到这种事情也觉得头疼。

高晏:“那就应下来了。各位都是生意人,应该懂得有来有往、银货两讫的道理。”

俞小杰:神他妈有来有往哦。

高晏:“我们明天再过来。”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并对俞小杰和菊里花铃说道:“快走。”

两人闻言,心下一凛,赶紧快步跟上离开。后脚刚跨出大门,身后的门猛然被一阵罡风刮过,‘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重物碎裂倒下的声响在三人耳边炸开。

高晏松了口气:“回去了。”

俞小杰:“刚才里面的玩意儿想袭击我们?”

高晏:“它们要把我们留下来。”

菊里花铃蹙眉:“为什么?”

说实话,她不太懂华国地方神明和鬼怪的想法。

高晏:“鬼怪都狡猾,尤其里面七只生前枉死,死后无人供奉领养,无法入土,躲在薄棺里更是怨气横生。我们用香祭拜,跟它们做生意,它们表面答应下来,但是转头随意弄点意外杀掉我们就算不上违约。”

菊里花铃恍然大悟:“真有意思。”

俞小杰:“不管怎么说,制造塔骨的材料之一算有着落,剩下就是竹骨。我们去找竹骨的材料。”

菊里花铃:“走吧,我带你们去。”

三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街道上,他们一离开,立刻就有两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推开老庄子的大门。

那厢,菊里花铃说道:“竹骨的线索在女姑庙。”

俞小杰:“这又是什么地方神明?”

高晏:“闽都地区的地方神明很多,尤以女性神明居多。”

俞小杰:“乡谣里的娘娘会不会就是指‘女姑庙’。”

菊里花铃:“我在女姑庙外面看到里面的神像,有点像昨晚上在陈青山宅邸里看见的那个女姑塔骨。”

高晏:“那就应该不是什么出名的女性神明,而是类似于黑白无常、地府阴官之类的鬼差。”

菊里花铃看了眼高晏和俞小杰两人,忽然说道:“我想我可能被发现了。”

高晏和俞小杰同时露出不解的神情。

菊里花铃:“中级场‘游菩萨’里头的玩家应该都是华人,至少了解你们本土的鬼怪。我的第一个中级场本来就不是‘游菩萨’,身上还穿着格格不入的和服,所以我想其他玩家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就猜出来了。”

她本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但她到底是还没习惯中级场的特别,以为还在初级场,各个国家玩家混在一起的时候。

高晏顿住脚步,眯了眯眼睛:“你被其他玩家看到了?”

菊里花铃点头。

高晏同俞小杰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反应过来,转身往义庄跑去:“回去。”

菊里花铃眉头一皱,紧跟着追上去。但高晏和俞小杰速度飞快,很快就消失在她的面前。

无奈体力比不上人家,菊里花铃干脆停下来,从袖口中蹿出一抹黑影。黑影如离弦之箭飞蹿出去,一下子就跟到了高晏两人身后。

那是一只黑猫式神,视线与菊里花铃共享。

黑猫几个纵跳起落,顺利蹲在义庄大门门口,不过一会儿,高晏和俞小杰也赶到,他们上前推开门却发现大门岿然不动。

大门锁上了,不是刚才来到时候还半开着一条门缝。

俞小杰提议:“翻墙?”

高晏:“先趴在墙上看,别轻易进去。”

二人便借着门口的石狮子蹬跳到围墙上,趴在一米来宽的围墙顶上偷看义庄。

黑猫轻盈的落在他们身边,静静看着大厅。

大厅依旧是摆着七副薄棺,静悄悄没有动静,此时连冷风都停下来,里头一片死寂般的安静。

俞小杰压着声:“没人?”

高晏:“再看看。”

等了大概十分钟,里面还是没有动静。高晏和俞小杰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正打算跳下来时,大厅忽然就有了动静。

七副棺材里,摆在正中央的其中两副棺材传来轻微响动,接着就听到里面传来惊恐的尖叫声。尖叫声不过一瞬便戛然而止,像是一只正叫着的公鸡却忽然被扼断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没过多久,棺材里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静止了一会儿,裂帛声似将死寂撕裂了般,那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声响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鲜血从棺材缝里溢出来,沿着支撑棺材的木板、木椅滴滴答答掉落下来。

俞小杰头皮发麻,手臂上全是鸡皮疙瘩:“有俩玩家发现菊里花铃玩家的身份,跟踪着她,发现跟我们会合,于是跟了上来。等我们一走,他们想着要捡漏,结果没料到棺材里头的玩意儿醒过来,正是缺鲜血和人肉的时候。”

简单点来说,俩玩家倒霉的撞枪杆上了。

但好歹是活到中级场的玩家,身上难保没有些保命道具。就这样了,还被里头的玩意儿缠上,可见很凶。

他们进去后不仅谈成生意又平安的回来,可以说很幸运了。

高晏:“大概吧。”

他跳落下来,招呼着俞小杰和黑猫离开。本来想要是赶得及就提醒一下其他玩家,结果依旧晚了一步。

高晏若有所思,脑子里全是那首乡谣。

菊里花铃站在原地等待他们的回来,伸出手臂,那只黑猫就钻进她宽大的袖口中变成一张白纸。

俞小杰好奇:“阴阳术?”

菊里花铃点头:“你懂得?”

俞小杰两手枕在脑后,‘哈’了一声后说道:“岛国阴阳术早先就是华夏阴阳五行学说传过去的一点皮毛,驭纸载灵,不管是奇门遁甲还是精通阴阳道、大六壬抑或堪舆都能使出一手来。”

涉及岛国最为神秘、骄傲的阴阳术却被贬低,菊里花铃当即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俞小杰转头去问高晏:“晏哥,你学识高,你来说说华夏阴阳道和岛国阴阳术的区别。”

高晏抬起眼眸,看了眼有点不服气想知道的菊里花铃,想了想便说道:“所谓阴阳术,基于华夏阴阳五行学说,后传入岛国,经其学习、改进而成为具备占卜、祈福、驱邪所用的法术。”

菊里花铃抬起下巴:“你说得很对。”

“至于华夏的阴阳道,其正职不是占卜、驱邪,法术也不是必须要钻研的东西。”

菊里花铃抿唇微微一笑,俞小杰耸耸肩。

高晏淡声续道:“华夏的阴阳道所学繁杂,且需样样精通。‘天文’、‘历法’、‘漏刻’才是正职,需要记住庞大的数据以及精于算数,其次才是祈福、占卜和驱邪。周易、八卦、六壬、九宫等是必须要学但不是多重要的术法,同样奇门遁甲也需懂得,最次还要懂军事。学问不够渊博者,所学不够繁杂精通者,称不上合格的阴阳师。”

作者有话要说:日本的阴阳师基于我国阴阳五行学说,查了下发现他们那边把阴阳师简化成只需要会占卜、驱邪的术法师。而在我国古代,一名合格的阴阳师需要是一名科学家、方技师、通讯师、军事战略、情报收集等,要懂天文算数、祈福占卜、周易八卦、奇门遁甲、土木建筑、方位、化学、药学、军事、通信等等,不是人干的活儿。

相当于现在的战略顾问兼情报总指挥官,学识要特别渊博才行。

不过我国的阴阳师不太出名,至少现在而言,名声还没有日本的大,一提起阴阳师想的就是日本的安倍家族。

其实主要还是我国古代流派太多了,一个个都太牛逼,以至于阴阳师没法从大佬堆里杀出道来。

第五十四章 女姑庙

菊里花铃听完后, 慢收起笑容,瞥了眼俞小杰和高晏, 脸色还算平静, 没有恼羞成怒:“但论控纸载灵的术法,还是我们阴阳术厉害。”

高晏没有反驳,毕竟人家控纸载灵的术法确实青出于蓝。

国内奇门遁甲等流派大多懂控纸载灵, 但主攻道法自然。控纸载灵于他们看来,更像是旁门左道。

俞小杰也大方承认:“确实有一手,很厉害。”

菊里花铃微微颔首:“多谢夸奖。”

接下来,三人埋头赶路,朝着跟七口棺义庄相反的方向赶去, 来到闹市街。步入热闹的人群中,世界周遭仿佛都鲜活起来了一般, 跟临近郊外的区域天差地别。

俞小杰小声的说道:“街道上的人都满脸死相。”

他们现在置身于死人堆里, 这感觉真不太好受。

头顶烈阳,底下一片热闹气氛,可这热闹是在死人堆里发生的,就显得诡异森寒。

一只黑猫从菊里花铃宽大的袖口蹿了出来, 于人群中穿梭,转瞬不见身影。

高晏抬眸看了眼, 很快收回目光, 慢慢地向前走。

女姑庙就在闹市街,走到人最多的地方,有个十字路口, 路口两侧是两条小巷子。巷子里商铺林立,同样人满为患,而女姑庙就在左侧巷子深处,站在巷口就能看见庙门口。

穿过长长的小巷子,来到女姑庙。

庙门口摆着一个大香炉和一个大铁架,香炉上全是拥挤的线香,铁架上则是蜡烛,一对对红色的闪耀着火光的蜡烛。

靠近半米内就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肥软的红蜡厚厚堆叠在铁架下面,过不了一会儿就有人拿着铁铲才将其铲除,然后又被重新覆盖。

香炉和铁架上的蜡烛没有停断过的时候,香客络绎不绝。

俞小杰若有所思:“大大小小的庙宇,没见过断绝的香火。”

绕过香炉和铁架,三人踏进女姑庙。女姑庙规模只有青山宫规模的三分之一不到,门口踏进来就是个三米宽长的小天井,天井后就是正殿。

正殿上摆着三张八仙桌,八仙桌之后就是神龛。神龛上摆着两米来高的彩色塑像,宽大的袍子和白色巨大的头颅,一张圆脸如满月,狭长的眼睛和樱桃小嘴,脸颊上两坨红晕。

看上去既古怪又有种不和谐感。

菊里花铃:“一模一样。”

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高晏知道她的意思是说眼前这尊女姑神像跟昨晚看到的女姑塔骨一模一样。

“线索在哪来找?”

菊里花铃转头看向某个方向,一只黑猫蹲在房梁上,居高临下望着下方,触及她的视线便转过身去,跳了下来,隐入面墙壁后方。

“走吧。”

菊里花铃举步跟上黑猫,俞小杰也跟着走去,高晏落在最后,踏入墙壁后方时回头看向女姑神像。

当高晏回头,身影消失在殿内时,那尊女姑神像的眼睛微不可察的转动了一下,视线正巧落在他们原本站着的位置。如满月般的脸庞上,猩红的唇角微微弯起,显得慈悲,又多了分贪婪。

墙后面是个解签的女道姑,女道姑也是一张满月脸,眼小嘴巴也小,她努力扬着笑脸,但看上去还是皮笑肉不笑的古怪模样。

菊里花铃:“我看见其他玩家跟她接触过,放出我的黑猫在殿梁上偷听。不过不敢靠太近,听得不清晰。首先要解签,给一定香油钱,然后直接问‘哪儿能拿到竹骨’。”

闻言,俞小杰上前,拿出他当了半天算命先生赚来的钱放到女道姑面前。

女道姑见状便问:“善信解什么签?”

俞小杰:“不解签,问个问题。镇上哪里能拿到竹骨?哦,就是制造塔骨的竹骨。”

女道姑抬头看着俞小杰,又看了眼他身后的高晏和菊里花铃:“钱不够。”

菊里花铃:“我记得早上有人来问,就拿的这么多钱。”

女道姑:“他们是第一批,你们是第二批。他们知道竹骨在哪里拿,早被拿光了,你们知道在哪儿也没用。但我还知道另一个地方有,所以价格要提高一倍。”

俞小杰:“趁火打劫?”他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扔到女道姑面前:“全给你,再买个问题,除了你说的两个地方有竹骨,还有其他地方有吗?”

女道姑把钱揽到桌底下的钱箱里:“没有。我就都说了吧,看在你出手大方的份儿上。第一处在阴公庙,阴公庙的房梁即为竹骨原材料。第二处在存放七口棺的义庄,就是那七口棺的棺材板。”

竟然是七口棺的棺材板?!

俞小杰和菊里花铃颇感震惊,他们虽不知阴公庙是什么,也不知道阴公庙的房梁为什么就是竹骨的原材料。但恰好刚从义庄出来,知道七口棺里的东西不普通。

想要拿走七口棺的棺材板,明显不容易。

高晏:“阴公庙在哪儿?”

反正两个地方就说了,女道姑也不介意再告诉他们阴公庙所在。

“阴公庙就在七口棺义庄的后面,不过香火已经断了很久。嘿嘿嘿,里头的东西久无人供奉,凶得很呀。怕要见血……”

菊里花铃眼神一变,她的黑猫没有听到女道姑提醒早上来打听的玩家。

这女道姑显然坑了早上的那批玩家。

思及此,菊里花铃等人也不由同情游戏场中的其他玩家,同时对镇上所有居民保持警惕。

走出女姑庙,三人在庙旁的一家茶馆坐下,顺道喊了点当地小吃和一壶茶吃就起来。反正天色已晚,再赶去靠近郊外的义庄显然不切实际。

俞小杰:“晏哥,阴公庙是什么?”

高晏抿了口茶,说道:“阴公庙也叫阴庙、有应公庙,因为庙宇分为阳庙、阴庙。阳庙供奉玉皇大帝、道教三清等正神,阴庙则相反,供奉地府诸神以及无名鬼。”

“阴庙分为两类,一是诸如城隍庙、地藏王庙的阴公庙。另一类则是鬼魂居住的庙宇,有些地方遇到无主尸体就会打捞起来,建庙宇供奉。这种庙宇也分为三类,一是鬼中厉鬼,供奉于大众庙,称为大众爷。二是有应公庙,是无主骨骸,庙宇通常挂有横幅‘有求必应’,赌徒最爱的去处。”

“最后一种,名为‘姑娘庙’,就是供奉无名女尸的庙宇,通常是从水上打捞的无名女尸。”

第二类庙宇被称为阴公庙,因‘有求必应’而香火旺盛,其实就类似于拜四面佛、养小鬼。‘有求必应’的先提条件就是还愿,而且要讲清楚,有求有还。

俞小杰:“那要是求财还命,到时候发财了不就真得还命?”

高晏:“是啊。”

菊里花铃:“谁会拿命去换钱财?”

高晏:“人为财亡,更何况心存侥幸的人更多。而且,不一定是拿自己的命去换钱财。亲朋好友,都是命。”

他轻轻放下茶杯,杯底磕着茶桌,响声清脆。

菊里花铃对这些民间鬼怪传说很感兴趣,于是又问道:“你知道为什么要用阴公庙的房梁和义庄七口棺棺材底板做竹骨吗?”

“因为阴。”

俞小杰回头看向高晏,竖起耳朵听他讲述。

“正梁为阴为凶,阴公庙也是阴,又阴又凶。两者互相压制,相互浸染阴气,时日一久,阴公庙里的正梁就是至阴之物。”

如果要拆掉,那正梁还得经过特殊处理,如今却被当成制作竹骨的材料,这塔骨果然古怪啊。

“七口棺的棺材地板同理,至阴至凶之物。竟然是用这些东西来造塔骨……原来不是没有竹骨和纸,而是这些东西不好拿啊。”高晏弹了弹杯口说道。

闻言,另外两人各自保持沉默。

半晌后,小吃都上齐了,他们便围着桌子吃起来。直到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而街道上的人们陆续回家,商贩也关门收摊了。

回到陈青山的宅邸,在大院子的门口撞见陈青山,他还抱着根木头在削。早上那根木头有手工面杖那么粗,现在已经被削成筷子般细了。

陈青山撩起眼皮,瞅了眼三人,懒洋洋开口:“带回来一个,得再加钱啊。”

高晏:“没问题。”

陈青山嗤笑一声,用地方乡言说了句:“三个人,三副塔骨,有得你们找啰。”

高晏蹲在陈青山的身旁,瞧着他熟练的木工手艺,随口一问:“您做这个多久了?”

“三十年?四十年?不记得,我四五岁就开始学,十六岁出师,做的第一套塔骨是女姑。每年都得重新做,往年做的都不行,每年都得烧掉。”陈青山摇头:“藏都不让人藏起来,全都扔进火堆里烧掉。”

高晏:“我记得闽都塔骨,头年做出来,游神会里走一天,回来后要么收回手艺人家里摆着,要么放庙里供奉。等来年游神会再拿出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尘继续走一遍。”

陈青山终于正眼看高晏:“有研究嘛。”顿了片刻,又问道:“你喜欢塔骨吗?”

高晏:“它们很有趣。”

陈青山咧开嘴笑,认同他的话:“还是你有眼光,别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它们本身就很有趣。有趣才摆弄它们,不然天天跟它们混在一起干什么?它们是活的,可惜啊,旁人都不信。”

“他们用完了就扔进火堆里烧掉,一件都不肯留。他们敬神,大小庙宇数不胜数。”说到这里,陈青山露出嘲讽的笑:“面诚心狠。”

高晏:“怎么说?”

陈青山:“你去过镇民的家吗?”

高晏:“没有。”

陈青山:“有空就去看看。”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后又把背佝偻下去,抱着几根木头走进院子里,边走边叹息:“今晚得熬夜,督促它们赶紧完工。还剩三天,时间可不多了。”

俞小杰评价:“怪里怪气的。”

菊里花铃:“感觉反而像个正常人。”

高晏起身:“回房睡觉了。”

俞小杰耸耸肩,跟了上去。菊里花铃则跟他们换了个方向,背对着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晚上,高晏跟俞小杰住在同一个院子。

深夜的时候还是听到了热闹又诡异的敲锣打鼓声,走远后,那声响才渐渐停了。

俞小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翻个身继续睡。高晏则起身,点开那盏白纸灯笼,又从口袋里翻找出白天在青山宫火堆中捡回来的纸块和竹棍。

就着火光仔细的看,手指还摸上纸块,触感油滑,上面好像是泼了防水的油。有些油纸也能防火,泼上油之后根据燃点不同隔绝热度不太高的火也可用。

但青山宫门口的火堆火势不小,粗略一看,上面全是纸钱烧出来的灰,将火焰牢牢压在底下,正因如此,火堆中热量极高,连冒上来的烟都被热得扭曲了。

将一张燃点不高的纸张置于火堆一米处都可以无火自燃,何况是过火堆的塔骨。

那些塔骨身上穿的纸衣服和竹骨不防火,过火堆的时候全被烧毁。没法过火堆的塔骨回不了庙宇,驱邪除煞的最后一步失败。

所以镇民才每天晚上重复游神会?真正想要塔骨的不是外乡人,而是镇民?

镇民想要的是不会燃烧,顺利过火堆的塔骨?

陈青山是闽都第一塔骨高手,他所需要的是不会被一次性损坏的塔骨材料。

镇民想要的也是这种塔骨。

玩家的任务是帮助镇民和陈青山成功制造出顺利过火堆的塔骨?还是帮助他们完成游神会?

高晏倾向于第二种,虽然两者听起来好像没有差别,因为塔骨过火就是完成游神会的最后步骤。

制造出不会燃烧的塔骨等于游神会的顺利结束。

“出发点不一样。”

高晏敲桌思索着陈青山说的话,还有镇民们对于地方神明的信仰和供奉,总觉得过于狂热病态了。

镇民的根本目的是游神会的顺利结束,所以只要不会燃烧的塔骨,制造过程和寻找材料的过程不会去管。而游神会结束后,那些塔骨的去处也不管。

——不对,应该是管的。

陈青山那些话的意思就是这些制造出来的不会燃烧的塔骨最后还是被烧掉了。

“所谓不会燃烧的塔骨,其实只是过火堆的时候不会烧掉而已。并非真的烧不掉,那就是特意要烧掉。”

为什么?

明知取材不容易,制造成完美的、可以顺利走过火堆的塔骨不容易,明明可以留到第二年继续用的塔骨却偏偏要焚烧掉。

什么原因?

高晏捡起那块塔骨纸衣服碎片,上面涂着蓝红二色,边缘是被烧焦的痕迹,两面都涂了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干脆将碎片撕成两半。

撕的过程不太顺利,纸片很难撕,柔韧度不像纸,倒像是……皮!

高晏一顿,猛地低头瞪着手上的碎纸片,脑海中回想白天在义庄时听到的,从棺材中传出来的裂帛声。

当时棺材里在撕什么东西?

不会燃烧的纸的原材料到底是什么?

所有的答案就是两个字:人皮。

高晏将手里的纸片轻轻放在桌面上,白纸灯笼映射出来的火光照耀着这块巴掌大小的、色彩斑斓的纸片,反射出冰冷的彩光。

桌面上的纸片是皮,但不是人皮。

这是失败的塔骨被燃烧后留下来的碎片。

高晏眉头紧蹙,嘴唇也抿了起来。

白纸灯笼的火光变得微弱,渐渐的就熄灭了。黑暗一点点吞噬,将高晏本人也吞噬了。

半晌后,高晏收起桌上的碎片,按照记忆摸到床便躺上去。在床上翻来覆去良久都睡不着,眼下没有头绪,那些古怪的线索和猜测占据脑子,把瞌睡的渴望挤到了边边。

高晏失眠了。

身后没有褚碎璧的胸膛,鼻间没有熟悉的草木味道萦绕,无端起了思念之心。一年来的朝夕相处已经让高晏习惯了褚碎璧的存在,也让他成功戒掉浅眠、失眠的小毛病。

结果褚碎璧一不在,那些小毛病又回来了。

高晏无声的叹息,手背盖住眼睛,想着褚碎璧,唇角勾了起来,睡意慢慢就涌上来,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第三天。

高晏三人再次去七口棺的义庄,不过这回先到义庄后面的阴公庙。

俞小杰不解:“阴公庙的屋梁应该被其他玩家拿到手才对,我们去也没用,还不如跟义庄里的七口棺再谈笔生意。”

有来有往,反正谈了一笔,不介意再合作。

高晏:“没那么容易。昨天要纸都差点被留下来,而且现在要的是人家的棺材板。换成你,你肯给?”

俞小杰想了想:“我可能会用棺材板砸死来要的人。”

路过义庄,菊里花铃留下一只黑猫盯梢:“留个眼线盯着,有情况才能及时知道。”

俞小杰忽然想到:“话说回来,昨天我们差点就被留下来。那要是把剩下的债都还完了,走得出义庄大门吗?”

高晏:“难说。”

这就是他不急着进去要纸的原因。

高晏转而问菊里花铃:“你们的式神都用纸剪裁出来的?”

菊里花铃颔首。

高晏眯眼:“用过人皮吗?”

菊里花铃回头看他:“在阴阳术中,用人皮是邪教,为正道不齿。”

高晏:“就是有的意思。”

菊里花铃收回目光,正视前方:“有。裁纸载灵,阴阳师需要天赋才能让一张纸活过来。有些阴阳师没有天赋,就用人皮和禁术,把人的灵魂锁在皮里面。当然也有些阴阳师想要更强大的式神,所以也会采取这种方法。”

高晏应了声便不再过问。

阴公庙就在存放七口棺的义庄后面,绕过一条长长的、荒无人烟的巷子就能看到,那是座简单的一室祠堂。庙外铸着个葫芦形状的焚烧炉,正门进去就是正殿。

殿内摆两张八仙桌,桌后是个骨灰龛位架,架上存放了许多骨灰坛子。骨灰龛位架前上方挂块帘子,帘子上书写‘有求必应’四个字。

俞小杰:“这就是阴公庙?供奉了好多无主骸骨。不过荒废得有几年了吧,全是蜘蛛丝。香炉上的线香竹梗都发霉了,桌布也破了几个洞。”

菊里花铃:“什么情况下会不再供奉阴公庙?”问出口的同时,她又很快自己回答:“不灵验或者还愿代价太大。”

她的猜测不无道理,阴公庙香火鼎盛在于其有求必应,如果所求无法得到回应,久而久之自然不会有人再来供奉香火。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很灵验,但还愿代价太恐怖,让人心生恐惧以至于荒废下来。

高晏抬头看庙顶正梁,那是一根红得发亮的梁木,居于正中,贯穿整座阴公庙,跟旁边其他颜色有些暗淡的梁木对比,红艳得过于诡异。

俞小杰:“正梁贯庙顶,横祸从天降。而且颜色亮过头,像泼了血一样,还真是凶邪。”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继续说道:“竹骨就是这根横梁了把,其他玩家没把它扛走?”

虽说要扛走整根横梁势必要破坏阴公庙,但对于中级玩家来说并不难。

高晏:“菊里小姐,能让你的式神上去看看吗?”

菊里花铃点头:“可以。不过,你们叫我花铃就行,太客气显得很生疏,毕竟我们算是一起走过两个游戏场,也合作过……算队友吧?”

高晏看着她,没有回话。

俞小杰抱着手臂,闻言转头说道:“小姐姐长那么漂亮,当队友肯定方便我近水楼台先得月。”

菊里花铃:“你要追我吗?”

俞小杰:“我挺想,但是怕被你算计得骨头渣都没了。”

他想脱单,奈何从海龟汤游戏场出来后,唐则在他耳边科普了不少关于菊里花铃的事迹。

别看晋级场的时候就几乎是高晏的智商个人秀,其实菊里花铃比任何一个玩家都更早获得线索,而且线索还很完整。如果不是她想算计高晏,所图较大估计也轮不到别人抢了晋级场通关道。

因此在俞小杰眼里,菊里花铃不是个女人,她是个深不见底的坑。

一不小心踩空,‘pie-叽’!

直接摔成肉泥。

菊里花铃好脾气的笑笑:“我就算计了高晏一个,但只是想求他帮我救我的长姐。除此之外,我没有伤害过你们任何一个人。”

她看向高晏:“我诚心想和你们成为队友,没有其他算计。”

高晏淡声说道:“先看看横梁的情况吧。”

菊里花铃垂眸,心随意动,黑猫轻盈的跳跃到房梁上,隔着一米的距离观看那根大红色的横梁,来回走了几遍,试探性的伸出爪子,察觉没有危险便跳跃到那根横梁上。

爪子刚碰到横梁便觉肉垫好似沾到了黏腻的液体,抬起来一看,肉垫已被红色黏腻的液体沾满。嗅闻两下,腥臭的味道直冲脑门。

与黑猫共情的菊里花铃险些呕吐,随即浑身被一股冰冷的寒气笼罩,危险在刹那间降临。菊里花铃甚至来不及召回自己的式神,只低喊一声:“快跑!”

高晏和俞小杰反应飞快,一见菊里花铃反应不对便已紧绷神经,听到‘快跑’两字便极其默契的拖着她迅速跑出阴公庙。

后脚刚踏出门槛,横梁上的黑猫便被撕成碎片,身后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去。

菊里花铃面色惨白,额头上渗着冷汗,才来游戏场的第三天就被撕掉三只式神,虽然是低阶式神但对她的精神还是造成了微弱的伤害。

高晏有些愧疚,于是用了祝咒帮助她恢复体力和精神。

两分钟过后,菊里花铃恢复精神,对他道谢后说道:“横梁是拿不走了,不过我在上面看到了一些东西。”

高晏和俞小杰齐声问:“什么东西?”

“有求必应。”

作者有话要说:供奉无主骸骨的阴公庙在台湾比较多,闽粤地带比较少见吧,至少我是没见过的。

台湾较为出名的是十八王公庙,香火很旺盛。

传说是清代福州十七位富商遇海难,尸体飘到台湾,身旁跟随一只忠犬,于是将他们都供奉在庙里,取名为十八王庙。

这种阴公庙多用于许愿,‘有求必应’。许愿之后是要还愿的,许愿的时候也不能瞎说,有些还愿带价太高。(这个是那边的说法,具体不晓得。)

这些阴公庙多是供奉海难无主的孤魂。

第五十五章 阴公庙

“什么意思?”

“开个玩笑。”菊里花铃突然侧着脑袋, 露出个俏皮的笑。

俞小杰瞪眼,喃喃道:“我好像又可以了……”

高冷女神突然俏皮可爱最为致命, 反正俞小杰是又恋爱了。

高晏:“你看到了什么?”

菊里花铃收起笑:“横梁上面挤满了‘人’, 看不见的‘人’,但我的式神看见了,所以我也能看见。那些东西发现我看见了, 撕碎我的式神。接下来目标就是我们,好在跑得快。”

高晏:“那应该是庙里供奉的无主亡魂。这个镇子没有活人,但在白天里的某段时间,停留在几十年前的正月十五到正月二十,六天的重复轮回。此时的白天, 镇上有活人存在,也有凶煞谋害人命。”

所以这个时间段里, 阴公庙的横梁上就挤满了无主亡魂。那些亡魂正是骨灰龛位架上供奉的阴魂, 却因久无香火而变得凶残无比。

菊里花铃:“知道我为什么说自己发现的是‘有求必应’吗?”她一字一顿的说道:“因为我还在上面看到了两个赤条条、滑溜溜的人形生物,皮没了,血把横梁染红了。它们在横梁上扭动,亡魂围着它们笑嘻嘻的撒香灰。那场景像什么呢?”

她想了想, 找到适合的形容词:“像被剥掉皮、撒上盐的蛇,它们在嚎叫着, 声音其实很微弱了。滚到黑猫的面前, 我能清晰的看到嘴巴的地方张合着,口型就是四个字‘有求必应’。”

既有所求,必有回应。

俞小杰猜测:“花铃说的两个赤条条人形生物该不会就是求有所应之后……还愿的吧?”

高晏:“似乎没有其他可能。”停顿片刻, 他又说道:“你们觉得那两个人形生物有没有可能是昨天被困在义庄棺材里的玩家?”

菊里花铃:“不能确定,但如果按照这种思路推测下去,昨晚上两个玩家被困在义庄的棺材里……十成没命了,我还听到裂帛声,估计是被撕掉人皮。皮留下来,剩下赤条条的躯体扔到阴公庙——不会是还愿吧?”

俞小杰:“阴公庙和七口棺义庄都这么凶残,但是竹骨和纸要从这两处拿……七口棺义庄我们是误打误撞用线香供奉,但也不一定能安全无损的付完尾款和平交易,指不定得被黑吃黑,更别提还要拿点竹骨。至于阴公庙,刚碰上就被撕成碎片,这得怎么拿?”

菊里花铃若有所思,心中隐约浮起一个念头,但不太完善,朦朦胧胧说不清,她决定等高晏决策。

高晏:“其实想要安然无恙的拿到手也不是件难事。”

俞小杰:“有办法?”

菊里花铃:“说说看。”

“阴公庙。”高晏指了指眼前的庙宇:“有求必应。”

菊里花铃心口一跳,瞬间有种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感觉,原本模模糊糊的想法终于清晰。她说道:“在阴公庙,求竹骨?”

高晏补充:“还有纸。”

菊里花铃:“怎么还愿?”

高晏按了按手指:“阴公庙横梁上的两具尸体,应该是停放七口棺的义庄里的东西还的愿,它们所求……或许正是纸。”

俞小杰:“到底什么意思?”

高晏眯了眯眼睛:“我现在不好说太清楚,还是得先知道义庄里停放的七口棺是怎么回事。青山宫庙祝说义庄一家七口被恶煞所杀,哪来的恶煞?为什么要杀他们?乡谣小调里那句‘拜凶拜煞拜青山’、‘拜完青山除恶煞’,为什么要拜凶煞?是不是有事相求时拜凶煞,临到头得了好处又反悔,所以拜青山,除恶煞。”

俞小杰:“下面两句是‘恶煞跑到你家床底下,一家七口死光光’,结合实事,恶煞对阴公庙,一家七口对义庄七口棺。那就是他们曾经在阴公庙拜恶煞、求愿,临到头得了好处不肯还愿,或者说还愿代价太大。他们反悔,改去拜青山王,请青山王除掉祸害无辜的恶煞。”

“说得通啊!”俞小杰右手成拳击打左手掌心,恍然大悟,随即疑惑:“但是青山王干不过恶煞?青山王是城隍、山神,拥有行政、司法的权利,照理来说他就是古镇里至高无上的神灵,应该不至于让恶煞得手。”

菊里花铃:“或许他们两方之间的许愿和还愿是一种契约关系,青山王不便插手。”

在菊里花铃的神明世界观里,所谓神明应当是公正多过于慈悲和正义。鬼怪为祸,如果神明要插手则必须明了前因后果。

如乡谣中的一家七口和恶煞有许愿和还愿的因果契约关系,那么就是欠债偿还,天经地义的规则。

连神明都得遵循这个规则,结因还果。

“你说的有道理。”俞小杰认同菊里花铃的话。

高晏笑了笑,然后接着之前的话题说下去:“我们在义庄求纸,离开后没有多久就有玩家闯了进去,听上去完全就是个巧合——花铃跟踪他们被发现,反过来被跟踪,我们之前都这么认为。但一路跟踪过来,我们居然谁也没有发现?”

菊里花铃:“你的意思是说,在我们之后闯进义庄的玩家其实很有可能不是跟踪我们,而是……阴公庙?”

高晏脑洞大开地猜测:“义庄里停放的七口棺,里面的东西向阴公庙许愿要纸……它们已经有竹骨了,所以要制作塔骨的纸,于是许愿要纸。这种纸的原材料很特殊,用的是皮,正好阴公庙那儿来了两个玩家。阴公庙里的东西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玩家骗进义庄,完成七口棺里头的东西的愿意。”

菊里花铃补充:“相应的,义庄七口棺里的东西要还愿,所以他们送回玩家的尸体。对吗?”

高晏:“猜测而已。”

菊里花铃:“接下来就是验证?”

高晏露出笑容,随后他俩齐齐看向俞小杰。

俞小杰吓了一跳:“我掐指一算,今日有口角之灾。”

高晏夸赞他:“你算命果然很灵。”

俞小杰:“……”

高晏:“放心,只是让你去打听一些事情,青山宫门口人来人往,消息最多。你就帮我们打听一下义庄一家七口没死之前,发生过的比较奇怪的事情以及义庄后面的阴公庙,多探听一些消息来。”

俞小杰:“你们俩呢?”

高晏垂眸:“义庄不还有个忠心的老仆吗?我去找找他。”

菊里花铃想了想便说道:“我去联系其他玩家。”

俞小杰:“你都发现他们了?”

“那倒是没有。”菊里花铃抿着唇微笑:“但是我可以找,对我来说不难。”

话音刚落,她的袖口里又蹿出一只黑猫。那黑猫向前奔跑,忽然就碎成无数只黑色蝴蝶朝古镇中心飞过去。

俞小杰讶然:“花铃,你这式神探听消息和找人太好用了。”

他决定出去后也花点心思研究下奇门遁甲。

菊里花铃朝他们颔首:“那么,我就先走了。”

高晏:“两个小时后在阴公庙门口会合。”

俞小杰和菊里花铃同时应承,然后转身各自朝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高晏目送他们离去,然后就朝义庄大门口的方向而去。

来到义庄大门口,高晏并没有推门进去,而是闪身进入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沿着小道深入到尽头,尽头有个荒凉的小屋。

如果不是小屋门口晒着两三件换洗衣物,估计以为就是栋废弃的房子,门口还摆着残破的瓮,窗户都破了,冷风从中灌入‘呜呜’作响。

脚步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即使放得再轻依旧十分清晰。

高晏站在门口,身旁是个半人高的瓮缸,残破的门‘咿呀’一声拉开来,一个老妪走了出来。

她很苍老,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着,脸上本是眼睛的部位只剩下两个黑黝黝的洞,似乎曾经被挖走了眼睛。

“义庄,七口棺,曾经的老仆?”

老妪浑身一震,下意识循着声源处‘看’过来:“谁?”

高晏:“外乡人。”

闻言,老妪的表情一阵恍惚,随后摸索着坐下来,发了会儿呆之后才说道:“外乡人?外乡人怎么又跑到我这里来了?我这里,有三四年没人过来了。”

高晏:“除我之外,还有人过来?”

老妪:“你是三四年来第二个找到我这儿来的。”

高晏好奇一问:“上一个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在心里猜测着是否为同个游戏场的玩家,能够找到老妪这儿,说明对方获取的信息足够多。

老妪摇摇头,‘看’向高晏:“之前的某个六天轮回里。”

高晏眉心一跳,猛地看向老妪:“您说什么?”

老妪捶了捶小腿,累了就停顿片刻,接着继续轻轻捶打着小腿肚子说道:“我是不是还活着,我难道自己还不知道?我知道,心里明白着,可他们不愿意明白,宁愿继续骗下去,六天一次重复轮回,一次又一次,重复了多少次……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高晏走到老妪的身旁跟着蹲了下来,眺望着长不见底的荒凉的小道,小道两旁都是废弃的房子。

即便废弃了,似乎还能从石板路、房子门口的瓮缸以及几盆鲜活艳丽的花草看出曾经浓重的生活痕迹。

“您都记得生前的事?”

“记得。虽然他们都把我忘了,但我没忘。”

“青山宫庙祝提起过您。”

“一定是你们问到七口庄,他才顺嘴提起当初为那一家七口准备薄棺的老仆。”

老妪倒是没说错,看来她熟知镇上的人事物。

老妪:“我都记得,但他们都忘了,再过一个轮回,估计就会把我的存在完全抹除。因为我还清醒,他们容不得清醒的人存在。”

高晏:“镇上的人都没了?”

老妪定定的‘看’着不远处一朵迎风招展的美丽花朵,苍老的面孔笼上一层落寞:“没啦,都没啦。”

高晏:“怎么没的?”

老妪含糊说道:“恶煞作乱……青山王不佑……”

高晏:“青山王不佑?青山王不保佑镇民的意思?为什么不保佑?难道整个镇子都跟恶煞结下不可调解的因果?”

老妪连连说了几句‘冤孽’,之后什么都不肯再说。

高晏只好放弃,转而问道:“镇里为什么会出现六天一个重复轮回的情况?每个轮回里的塔骨作用到底是什么?镇民到底在做什么?目的呢?”

老妪摇头摆手,呼哧呼哧半晌才愣愣说道:“菩萨……菩萨保佑。”

“菩萨?!”

高晏心中震惊,他没料到会是从老妪口中听到菩萨两个字。

因为游戏场名为‘游菩萨’实则就是游神会,游神会中没有出现菩萨相关的神明,包括古镇里逛了一圈也没有见到除地方神明之外的神,更别提菩萨、西方佛等神像。

他本来就想不通游戏场提示的‘菩萨!菩萨!’,却在意料不到的地方首次听到与菩萨相关的信息。

“菩萨在哪里?”

“在心里。”

高晏蹙眉,颇为不解。

老妪意味深长:“大慈大悲的菩萨,接引信众到西方极乐世界的菩萨,菩萨在信众的心里,不需要供奉,不需要还愿,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她猛地扭过头来,直勾勾‘盯’着高晏,脸上两个黑黝黝的洞好像真能看见东西一般,诡异又恐怖。她略微提高了嗓音,颇为刺耳——

“菩萨!菩萨!”

“大慈大悲的菩萨!他们拜着青山王,心里向着菩萨呐——可菩萨从不睁眼,菩萨也不要他们!”

“没有菩萨!”

老妪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搬起门槛上摆放的花盆砸出去,推倒半人高的瓮,不断絮叨并夹杂着一些赶走高晏的话语:“走吧,外乡人。老婆子我恩怨分明,你刚来,你没做什么事,老婆子不能报复你。但要不是那个外乡人……要不是他!菩萨怎么进得来?他们又怎么会抛弃自己信仰的神明?”

“有借有还,有来有往,本就天经地义!他们得偿所愿,就要兑现当初的承诺。”

“一个不够公正的徒有慈悲的菩萨骗了所有人!”

高晏被驱赶出五六米远的地方,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老妪絮叨许久后,在原地停下来,像一尊风干的雕像,很长时间都没有动弹一下。

老妪就像是被冰冻在这荒废的深长的巷子里,被所有人遗忘,随着败废的房屋而苍老荒芜,她仿佛是古镇上唯一凝固了、死去了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但事实恰恰相反,她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老妪静伫良久,佝偻着矮小的身躯踏进屋里,冷风透过破败的窗户呜呜的刮,声如啼哭。

高晏原地站了几分钟,转身离开,路过停放着七口棺的义庄,听到里头有轻微声响,不过他没停下来。回到阴公庙附近等待菊里花铃和俞小杰的到来,大概半小时后,菊里花铃先回来了。

菊里花铃:“我找到了玩家,一共八十七个玩家。”

高晏讶然:“怎么那么多?”

菊里花铃:“其中两名玩家是我们这一批的,剩下八十五个玩家分别是其他时间点进来,但是被困游戏场出不去。”

高晏:“他们没有通关?”

菊里花铃摇头:“没有,现在是游戏场里的‘器物’,而且因为游戏场的特殊而导致他们即便被困时间超过六天甚至好几年,只要找到离开的办法,依然可以通关。他们先找到了另外两名玩家,本来也要过来找我们。还有,昨天闯进义庄的两名玩家是我们这一批次。”

“以前也有过玩家躲藏起来,导致游戏场中其他待了很久的玩家找不到他们,以至于那些人错过很多信息不幸死亡。另外,据那些老玩家所说,如果再经多两个轮回,他们可能就会被同化为镇民。”

听着菊里花铃的解释,高晏忽然就想到宿江经历过的初级晋级场,那也是个轮回型的游戏场,玩家不断重复着六天的游戏场时间,经过好几年的光阴,神智和心态慢慢被折磨得崩溃、疯狂。

不过区别还是有的,譬如宿江的晋级场每次重启轮回时,玩家数目一定。从外部来看,晋级场应该还是封闭的。

‘游菩萨’中级场则相反,游戏场重启轮回,NPC记忆倒带,行为重复,玩家还有记忆但无法通关。与此同时,游戏场不断投进新的玩家,补充新鲜血液。

菊里花铃眯着眼睛,吐出她打探来的,格外惊人的消息:“我听最早进来的那批玩家说,当时有人通关了。而在那之前,这个中级场根本没有重启轮回的设定。”

高晏反应飞快:“人为还是意外?”

菊里花铃略惊讶于高晏镇定的反应以及点出关键处的飞快速度,但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他在之前的晋级场就表现得很聪明。

“人为。”

高晏:“玩家行为?”

菊里花铃:“你知道?”

光靠猜测也没那么一针见血,除非高晏调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高晏:“找到了义庄的老仆,从她嘴里知道一些挺有意思的线索。”

菊里花铃颔首,正要继续问的时候,俞小杰忽然回来了。

远远见着两人便摇手招呼,加快速度奔跑过来,俞小杰:“我打听到了,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义庄以前不是义庄,其实是个造纸的老庄子。现在大厅里停放的七口棺,棺里一家七口有个特殊的造纸方子,但这造纸方子还真不是老祖宗传承下来的。”

俞小杰吸口气,又呼出来,继续说道:“突然就学会特殊的造纸术,突然就有了造纸的老方子,他们说,很可能是跑到老庄子后面的阴公庙求愿了。风光了两三年,那一家七口忽然变得躁动焦急,一度拜青山王、女姑庙、娘娘庙等,散了挺多家财,后面还想搬走。但就在搬走的前一天夜里,全都暴毙了。”

“我听庙祝的语气,他好像还亲眼看过尸体,他说他和女姑庙的道姑都去过,本来按照惯例是要给口薄棺,先超度再埋葬。但那一家七口是要还愿的,所以无论谁去都抬不走尸体。棺材抬着,棺材板就掉。木板担着,直接断成两半,还有碰过尸体的人都倒了霉。”

“时间一久,没人敢碰他们。老仆买了七口薄棺,安放七具尸体却没法埋葬,只能停放在老庄子里。老庄子就成了义庄,而且他们死得挺惨,满怀怨气,时常出来作怪,附近的人家搬走了。连带着这片区域都荒废了。”

大概跟他们之前猜测的差不多。

高晏:“阴公庙呢?有没有关于老庄子后面的阴公庙的消息?”

俞小杰:“说法都一致,跟晏哥你之前跟我们说的差不多,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听着总觉得他们在敷衍我。”

菊里花铃插嘴:“怎么说?”

俞小杰:“感觉。涉及不多,一旦提到阴公庙就会有义庄,一提义庄则有阴公庙,好像两者捆绑在一起,彼此有关系,但也仅限于彼此有关系。庙祝和女姑庙道姑给我感觉就是……就是在撇清关系!”

菊里花铃:“撇清镇民和阴公庙的关系?”

俞小杰:“对。”